第111章 第二年雪
作为只存在于上古大妖血脉中的奇特力量, 妖火是与天上神祇一样渺远的存在。
就像神族一样,叫得出名字的上古大妖们早已在漫长的岁月中销声匿迹。他们有的还在上古之时便被天神斩杀封印,有的则是凭空蒸发,消失在天地间, 千万年来音信全无。
书上说, 妖火与她的天命血脉一样是天生流淌在血脉中的天赐之力。然而和天命血脉这样毫不费力就能继承的力量不同, 妖火需要经过剥皮抽筋般的后天修炼才能习得。
灵秋翻看着古籍,指尖寸寸抚过泛黄扉页上的文字。
“抽筋剥皮”并不仅仅只是一个单纯的形容词。
书上说, 修炼妖火堪称这世上最痛苦的事。火焰升起的瞬间,沿着经脉飞窜向全身,刹那间, 修炼的人便能明白所谓“剥皮”的真正含义。
灼烧表皮的并非凡火,而是从血脉深处迸发的真火。肌肤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攥助,反向撕扯着。皮肤上的裂纹从指缝开始, 如蛛网般蔓延,妖火的光芒从皮肉的裂隙中渗出。低下头,只看见自己的身体变成半透明的、火的容器,皮下经络如烧红的丝线网格, 纵横交错、清晰可见。
与此同时,筋脉在体内剧烈抽搐,背上炸开剧痛, 脊柱仿佛被人拉扯着,一节节拆开,填入烧红的铁块。到这一步, 喉间溢出不似人声的哀嚎,嘴角溢出的不是唾液,而是混着鲜血的、滚烫跳跃的火苗。
以上发生的一切都还是前奏。
真正的炼化从五脏开始。
心、肝、脾、肺、肾。火焰紧紧包裹住身体的每个角落, 取代了一切。体内的水被炼化成气,血肉翻搅着,翻天覆地。下一瞬间,强大的力量朝着丹田深处痛击而去。反反复复,不下百次,几乎将整具身体扔进火中重新淬炼,塑骨造魂、脱胎换骨,妖火才算勉强炼成。
这整个过程中,一旦心智不坚,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便会被火焰摄取心神,深受反噬,当场化作一具焦炭。
古往今来,世上炼成妖火的人屈指可数。他们大多相貌丑陋,不忍直视。
烈火焚烧过他们的身体,肝肠寸断、撕心裂肺的剧痛如狂风骤雨,席卷而过,又似潮水寸寸回落,最终化作皮肤表面丑陋狰狞、沉默无言的瘢痕印记,无方可解,至死不散。
“嘭!”
藏书阁内发出一声爆响,一排书架摧枯拉朽般倒下去,砸在地上,带起数丈高、飘飞的木屑。
灵秋紧紧抓着手上的禁书,胸膛剧烈起伏着,眼角涌出一颗晶莹的泪。
妖火。
阿靖修炼的是妖火。
他们让他修炼的是妖火!
作为魔族太女,灵秋从有记忆开始便在战场上与叛军拼杀。对她来说,负伤乃至留疤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所以那时见到阿靖身上的疤痕,她虽觉得惊讶,虽然心疼,却也仅仅只是心疼,甚至还在心中暗暗挑剔,觉得那满身的疤多少有些对不起他漂亮的容貌。
白澈轻飘飘的一句解释,她便愚蠢地照单全收。明明看出他在强装嘴硬,心中却暗暗斥他逞强活该。
她什么也没对他说,一句安慰的话也没有。
她从来,从来没想过,他修炼的会是妖火。那些在太霄辰宫的日子,在他为她酿酒做饭,在她肆无忌惮地吻他,向他身上倾泻欲望的时候,在他没日没夜躺在身边,小心翼翼地抱着她的时候,他正在遭受烈火的淬炼折磨,在她面前极力掩饰着这世上最可怕的痛苦。
为了她,他甚至不惜自饮毒物,对自己用缠生花,还因此被云逸利用,割肉取血。
可她呢,她不仅不能理解他这么做的原因,还拿剑指着他,像个旁观者一样赏玩着他并不高明的伪装,堪称冷漠。
胸口涌上一股涩意,疼痛来得后知后觉,像一场天外飞雪,细细密密地覆盖住跳动的心。
她不知道。她什么也不知道。她只是自以为是,只是来者不拒地接受了他的爱,而后毫无负罪地在心中轻视了这份感情。直到他死去,千里同音咒那头再也没有他的声音,直到现在,她才开始后知后觉地心疼他早已结痂的伤口。
“殿下?”
外间传来询问的声音。侍女们闯进进来的时候,从来不苟言笑的太女殿下捧着一本书,沉默地流泪。她的眼泪就像珍珠一样,源源不断地从眼眶中涌出坠下,长睫濡湿,眼睛通红。
这场景让侍女们吓了一跳,纷纷愣在原地,不敢再上前。过了好久,灵秋擦干眼泪,头也不回地走出藏书阁,侍女们一窝蜂地跑上前捡起她方才捧在手上的书。
“菜谱?”
侍女不解地看着书页上的文字。
一本上古菜谱而已,竟然让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太女殿下哭得那样伤心!她们抠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不出半日,这件事便像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整个魔域。
宿妄赶来的时候,灵秋正在殿中清点手下魔将的名单。
他原本走得很急,踏入殿中时却刻意放慢了脚步。
她为什么会哭?难道是因为妖火,难道是因为云靖?
藏书阁里的事穿得沸沸扬扬。实在是太奇怪了,冷血无情的太女殿下竟然也会流泪,而且还是对着一本菜谱。魔域中人都把这件事当作奇谈。只有宿妄心里七上八下,生怕是因为云靖的缘故。
他怕灵秋还想着云靖。除此之外,也担心她行为异常,引起焱狰的怀疑。毕竟眼下他们正在准备一场大战。
宿妄相信灵秋对焱狰说的话,她的确是想从北方开始,逐步扩张,最终占领整个人间。她杀修士,灭仙门是为死去的灵泱和芙蓉妃报仇,可是云靖呢?他同样因太霄辰宫而死。她的筹算中有没有一点是为他考虑呢?
宿妄觉得自己当日行事实在有些鲁莽。这是一步错棋,他断断不该再在她面前提起哪怕一个“靖”字。
灵秋猜到他来这一趟的目的,随手斟了杯茶,递到他面前:“外面快传疯了吧。”
她笑了笑,抿了一口茶:“我的母妃死了,妹妹也死了,流点眼泪怎么了。若是什么反应也没有,恐怕才更让人担心吧。”
她会哭,说明还有软肋。有软肋就能被控制,进而被人拿捏。
这对她背后的人来说当然是好事。
她不提便罢,一提到灵泱,宿妄便垂下了脑袋:“小殿下之死是臣的错。”
倘若当日他没有一时心软,答应带着灵泱,她便不会出事。再往回倒几步,倘若一开始他没有被她与云靖的事气昏头,跑到焱狰面前进言,将灵泱带出魔域,牵扯进这件事中,后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灵秋摇摇头:“当日若无阿泱,我不一定能带着乾坤山海图,活着回到魔域。此事不是大人的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嵇玄,是太霄辰宫,与你无关。”
宿妄抬起头,神色动容。
在他看来,灵泱是灵秋除了芙蓉妃之外在这世上最在意的人。因为他的算计和疏忽导致灵泱送命,她却不怪罪他,是否说明在她心中,自己也占据了些分量?
他还在这儿想入非非,灵秋却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接着道:“我有一件事要请大人帮忙查探。”
“何事?”
灵秋将自己在逍遥散人房间门口偷听到的对话告诉宿妄。
“殿下是怀疑太霄辰宫还有针对魔族的诡计?”宿妄蹙眉。
他看了眼灵秋发间的蝴蝶簪,假模假样地询问:“此事可要禀告尊上?”
“自然。”灵秋点头:“这件事关乎魔族安危,必须得让父尊知晓。而且你的动作要快,按徐悟所说,一年之内他们就会有所行动。”
“是。”宿妄颔首。
话音刚落,泽樱走进大殿。
“回禀殿下,藏书阁的侍女已经尽数处死。”
“很好。”灵秋笑了笑。
她还是传说中心狠手辣、杀人如麻的魔族太女,即使会哭、会心痛,她也还是她。
这世上只有她掌控别人的份,没有他人反客为主,想当然冒犯她的道理。
宿妄闻言露出一抹浅笑,躬身退出大殿。终于,整间屋子里只剩泽樱守在灵秋身边。
很多年前,她以乞儿的身份出现在灵秋面前,成为她在魔域中唯一可信的心腹,因此灵秋把她送到自己的妹妹身边。就这样,泽樱跟着灵泱,无微不至地照顾这位小殿下——众人口中芙蓉妃的小女儿。
芙蓉妃根本没有什么小女儿,也绝不可能有。
多年前,徐黛作为仙门中人与魔族太子相恋,两人琴瑟和鸣、心心相印,这段感情虽是禁忌,却意外得到了魔族众人的祝福。
作为魔族太子的焱真殿下是这世间最好的人。魔族众人爱戴他,一并爱戴他心爱的姑娘,即使这个姑娘来自仙门,即便她所在的太霄辰宫与魔域注定势不两立。
徐黛是众人心里当之无愧的太子妃。这对有情人携手逃出人间,只要回到魔域便能得到包括老魔尊在内,所有人的祝福。
他们会生儿育女、白头偕老。纵使徐黛身怀天命血脉,在老魔尊严令禁止食人的情况下,根本不会有任何魔族会伤害她。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完美。可是徐黛没有成为太子妃。
她做了太子的妾室,成了不受宠爱的芙蓉妃。
泽樱记得那是一个傍晚,芙蓉妃突然冲进大殿,对着一屋子聚在一起商议为太子生辰献礼的魔君们大喊:
“阿真不在了!”
她死死拉住其中一位魔君的袍子,状似癫狂,撕心裂肺地喊出这么一句话。
太子派来的亲卫紧随其后。在场魔君还没来得及反应,亲卫们便紧紧捂住了芙蓉妃的嘴,拽着她的手臂,将她强行带离出去。
太子从殿外走进来,恭恭敬敬地向魔君们行礼:“阿芙病中惊梦,一时惊惧,失了清明,惊扰诸位了,对不住。”
他语气温润,一如往常。
泽樱记得,那时芙蓉妃整日缠绵病榻,她的寝殿成日被浓重的药味包围着。
芙蓉妃的状态很差,根本没有任何孕育子嗣的可能。从始至终,太子与她只有一个女儿,是魔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公主殿下,也是后来的太女殿下。
彼时的魔域由东、南、西、北四荒的各个部落共同组成,所有部落在分而自治的同时臣服于魔尊,受到共同的统治。
泽樱是西荒魔君的孙女。她在殿外等候祖母,正好目睹了整件事,听见了芙蓉妃那声撕心裂肺的呼喊。
她那时年纪还小,并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大殿中的魔君们同样觉得莫名其妙,摸不着头脑。
他们没有机会细细思考了。
次日,一向温和的太子殿下发动政变,谋权篡位。
年幼的泽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记得一向效忠太子的四方部落不约而同地拿起武器,与太子的叛军殊死搏斗,誓死不降。
芙蓉妃死了,太子的军队势如破竹,攻占了魔宫,杀死了老魔尊和他的其他几个儿子。
东西南北四荒部落惨遭屠戮,血流成河。魔君们顽强抵抗,商议着拥护公主上位。
太子膝下子嗣繁多,不止一位公主,他们眼中的公主却从始至终只有一位。
一切都准备好了。然而忽然有一天,公主不见了。
她的气息彻底消失在魔域中,四方部落继续抵抗着源源不断的魔军。
很久之后,泽樱带领的西荒众魔被魔尊的人打败,奄奄一息之际,一个身着黑袍的年轻男子突然出现,救下了他们。
这个年轻的男人就是宿妄。
灵秋一直以为她与宿妄不熟,可是泽樱清楚,她认识宿妄,比一百年更久。
她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就计划着来到她的身边。
“泽樱?你在听我说话吗?”
灵秋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泽樱猛地回过神来:“殿下可有什么吩咐?”
“没事。”灵秋见她脸色不好,放下手中的书:“你累了吗,不用守在这儿,去休息吧。”
泽樱看到那本书泛黄的扉页上记载着与妖火有关的信息,明白此事机密,不能被其他魔族的人发现,于是点了点头,主动退到殿外。
她没有像灵秋吩咐的那样去休息,而是守在大殿门口,防备着不速之客。
书上说妖火强大,能够焚尽世间万物。仙门世家一向痛恨妖魔,明明应该对妖火避之不及,为什么会逼迫阿靖修炼这种法术?
阿靖不在了,徐鉴真占据了他的身体。当日听嵇玄的意思,所谓的大计似乎与徐鉴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徐鉴真,燕泠太子,乾坤山海图,魔族……
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冥冥之中,灵秋似乎想到了什么。然而下一瞬,大殿外传来泽樱的声音:“拜见将军!”
她的思绪被打断,连忙收起手中的书。
将军费尽心思遮掩气息,本想遵魔尊之令悄无声息地闯进大殿,打灵秋个措手不及,却不想被一个侍女打乱计划。
对方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朝他行礼,一句“拜见将军”喊得比敲锣打鼓还响,将军想发作又找不到理由,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他进到大殿,灵秋端端正正地坐在桌边,连茶都给他倒好了。
将军看着,心里愈发不是滋味,一屁股坐下,见没了窥探的机会,干脆开门见山:“听闻殿下下令不许手下众将士伤害普通的凡人和世家弟子,只许我们抓与世家血脉相连的人。”
他冷哼一声,极其不满:“这是什么道理?难道吃人还要挑血脉吗!”
“将军说得没错。”灵秋丝毫不慌:“就是要挑血脉。”
“天下岂有这样的道理?我等进军北方就是为了痛痛快快地杀人食肉,不让我们吃人,怎么打得过北方叛军!莫非那些北方魔族在食人的时候也要挑嘴,专吃世家之人吗?”
“将军莫急。”灵秋抿了一口茶:“我之所以只许手下人吃与世家血脉相连之人正是因为北方叛军不吃。”
她轻轻放下茶盏:“北方如今就像是一座粮仓,凡人就是其中的粮食,是两军对战的筹码。可这凡人毕竟是人,人有喜恶,有七情六欲,并不像死物一般任人宰割。”
“北方世家与叛军勾结,数百年来鱼肉百姓,世人对他们早就多有不满。亟需一股力量打破固有的秩序,做这万人敬仰的救世主。”
“救世?”将军冷哼一声,“那是仙门的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他们只管杀和吃罢了!
“谁说救世的一定要是仙门?这世上有能力的人都可以在适当的时候挺身而出。这北方,仙门救得,我魔域一样救得。”灵秋笑了笑,“将军可知我卧底仙门十年,学到的最深刻的一课是什么?”
“救世!?”将军简直快被气笑了。
他懒得附和她,灵秋便自顾自接着说:“是口蜜腹剑,佛口蛇心。”
“我从北方一路走来,深知北方各处对世家的不满早已深入人心。若我魔域兵将在此时以清缴叛军,维护安定的口号攻入北方,定能引起世人的注意。”
“北方的魔族本就是叛军,与他们交战是我魔族家事,与仙门无关,这是其一。世家中人与叛军勾结,自然该死,杀了他们本就是为人间除害,无论是谁都没有立场反对,这是其二。如此出兵,师出有名,乃大势所趋,绝不会落人口实。”
灵秋看着将军:“我魔族所图绝非区区一个北方,而是整个人间。此战也绝非一劳永逸。”
“从肃清叛军到攻占仙门,从北方到整个人间,十年、百年。虽说最后,整个人间都会为我们所有,可在此之前,人间毕竟是凡人的地盘。”
“永无止境的杀戮是走不长远的。天道在上,多行不义必自毙。何况一旦食人,魔族的寿命便只剩下百年。我们需要不只是源源不断的强大力量,还有人族愚民发自内心的拥护与臣服。”
她道:“与其浪费时间吃十个平平无奇的凡人,不如耐心享用一个仙门世家的人。我们只需忍耐一时,在北方百姓的拥护下杀光叛军和世家之人,让他们相信我们真的是来救苦救难的。到那时,我们再出其不意,将他们一网打尽。如此行事,才叫天衣无缝。”
“将军可明白我的意思?”
将军看着她,掠起一抹冷笑:“殿下之心果真毒似蛇蝎,在下佩服。”
灵秋端起茶盏:“凡所图远大必先有所忍耐。不拿出点诚意来怎能取得凡人的信任?烦请将军将这番筹算告诉军中将士,请他们无需顾忌,只管对着世家血脉下手吧。”
“砰——”
青瓷撞击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将军退出大殿。
不日,魔域大军开拔人间,朝着北方飞扑而去——
作者有话说:关于阿靖修炼神火暴露,白澈解释的章节在第66章
发现了吗,小秋很少对阿靖说“爱”,在她的认知里对阿靖的感情一直是“喜欢”。在她心里浓度最高的情感就是喜欢了。因为童年和原生家庭,小秋并不能很好地感受和定义爱,所以即使是在99章魅术的影响下阿靖要她说爱,一开始她的反应也只是迷茫。
我觉得小秋是在阿靖死后才慢慢开始感受到爱的。这是有时差的、后知后觉的爱。
虽然在接下来的故事里,小秋会有一番很大的成就,但后期故事的基调总体是悲凉的。
在这种情况下,作为作者,我不太忍心让小秋和阿靖分别太久,所以接下来我会好好努力,让小情侣快快重逢。
在这一章末尾,小秋对将军说的话是完全站在了魔族的角度,站在我们普通人类的视角看,难免会有一些残忍。
可是我们都知道的,她目前所做的一切是为了从炎狰手中夺取权力,也是为了为所爱的人报仇雪恨。
虽然她没有明说,但我想无论是从前一章和宿妄的对话来看,还是这一章想方设法说服将军来看,弦外之音应该并不算太隐晦。
请放心,我的女主角虽然算不上全然无辜的好人,也不会真的做出惊世骇俗的,视人命如草芥的事。
因为作者本人是人类,所以非常不希望故事里的人族被刷刷刷杀杀杀——TAT
以及,焱狰的名字没有打错过。他是焱真的时候就是焱真,是焱狰的时候就是焱狰。
这是我第一次写故事,也是第一次把故事写得这么长,这篇故事还有很多不足的地方,感谢小宝们的理解和包容,最重要的,感谢阅读[摸头][摸头]
第112章 第二年雪
“放我进去, 我要见上主!我要见上主!”
城门外,一个蓬头垢面、满身是血的中年男人伸长了脖子,大声地呼喊着。
他的四肢被魔气束缚,吼完一句话后不住地往外呕血, 一副伤重要死的模样。
男人的衣服上, 除了已经干涸成暗红色的血迹外还沾满了污泥。
他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酸腐的味道, 仿佛刚从哪个乱葬岗爬出来,一路逃命到这里, 连脚上的鞋都磨破了,华贵的鞋面起了毛,脏得看不出原样, 从中间破开一个大洞,露出鲜红的大脚趾——指甲盖被整个掀翻上去,鲜血淋漓, 和地上的灰尘混成一团。
男人脸上沾满了血污,根本分辨不出本来的模样,唯有通过腰间碎得不成样子玉牌方能勉强辨认出身份。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昔日大名鼎鼎的尧州吕氏的家主——吕淮。
守城的魔将不耐烦地瞪着他, 吕淮被这眼神刺中,“啪”的一声,心头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他不管不顾地冲上前, 对着城门内高耸如云的巍巍楼阁,怒喊质问:“上主!上主!你们怎能纵容手下魔族杀我亲眷,灭我吕氏一族!”
“我对你们唯命是从, 鞠躬尽瘁,你们怎么能这么对我!”
“盟约何在!天理何在!!!”
吕淮撕心裂肺地痛喊着,忽然间, 一股浓郁的魔息从天而降。
来人从浓黑的魔气中缓缓走出,眼底闪烁出猩红的光芒,居高临下,冷漠地注视着他:“区区吕氏,纵使灭了,又能如何?”
他指尖逸出的魔气狠狠扼住了吕淮的脖颈,后者狼狈地倒在地上,双腿毫无章法地狂踢猛踹,疯了似的挣扎。
鲜血从他干裂的唇边溢出,吕淮脸色苍白,嘴里发愤怒的“嘶嘶”的声音,整个人就像一只破风箱。
那只魔弯下腰,如同一只冰冷阴毒的巨蛇,凑近吕淮的耳边,咬牙切齿:“别以为我不知道,噬罪大人是在你们吕氏出事的。”
吕淮的眼睛在一瞬间瞪得老大,几近失焦。他口中的声音戛然而止,那只魔也没再给他任何机会。
漩涡一般的魔气没过吕淮的身体,一只冷玉般白皙的手穿透他的身体,握住他的心脏,猛地向外撕扯。
腥气冲天,灭毐舔了舔唇边的血,像扔垃圾一样随手丢开吕淮的尸体。
“赏你们了。”
他对守城的魔将说。
眨眼间,四周的魔蜂拥而上,不出片刻,泥地中间就只剩下一具白森森的骨架。
那枚象征世家尊贵的玉佩埋进泥里,被踏得粉碎。
灭毐头也不会地向城内走去。
吕氏被灭?不知道是哪位魔君部下的手笔,竟然抢在了他前面。
作为十二魔中排行最末、年纪最小的人,灭毐受其他十一位兄姐的照顾,活得最为潇洒恣意。他们虽是邪魔,也有和人一样的情感,在数百年的相处中将彼此当做最亲的人。
他们成功从魔域逃到北方,原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却不想戮空、屠空、噬罪相继被人杀死。
噬罪死讯传回的那日,灭毐正好迎面撞上吕氏派来报信的人。
凌秋。
那个风头正劲的正道魁首,突然出现的天命血脉,同时也是接连杀死他三个兄姐的罪魁祸首。
无知的凡人用她的名字编了一句话——“霜寒十九州,剑气已凌秋。”
他们都说,此人百年之内必成剑仙。
狗屁!
灭毐誓为死去的兄姐报仇雪恨,于是他向魔君们请命,亲自带人杀进了吕府。
他没想到,自己竟然败了。更没想到,那个传说中的凌秋竟然和魔族殿下长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灭毐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约莫是在五百年前,他与那位殿下一道进学,受她母妃的嘱托护她安稳,朝夕相处间也曾有过片刻的晃神。
那片刻的迟疑跨越五百年的时光,化作了生死对垒之际的一瞬恍惚。就在这瞬间,对面的人抓住机会,将刀狠狠送进了他的胸口。
那一夜,千军万马,溃不成军。手下魔将拼命护着他后撤。至此,他们精心设计、胜券在握的除仙计划一败涂地。
魔君震怒。这一切的责任都由世家承担,首当其冲的便是尧州吕氏。
灭毐杀不了凌秋,便将满腔愤怒洒向了吕氏。
吕淮竟然放任噬罪在他的府上被凌秋杀死,又办事不力导致除仙大计一败涂地,实在该死!
他原本已经准备带人前去灭了吕氏,不料被人抢先一步。
灭就灭了,灭毐没想到,吕淮竟然还敢来找魔君们替自己喊冤。
且不说吕氏本就罪该万死,整个北方的人族都是魔族的掌中之物。魔族要杀就杀,要吃就吃,他们没有反抗的余地,更没有说不的权利。
灭掉吕氏的究竟是哪位魔君的手下呢?
灭毐快步朝着北方魔族的老巢走去。北风拂过,枯枝簌簌,天空降下这一年的初雪。
大雪像棉絮一样挂在枝头,随风飘舞。吕氏一族的地牢里,一道刺眼的白光骤然划破黑暗。瘦小的女孩不安地颤动了一下,拼命把脸埋进母亲的怀里。
盛曦被这刺眼的光芒惊动,艰难地睁开了眼睛,只见一道身影站在光亮尽头。
难道终于有人来救她们了吗?
盛曦的心怦怦直跳。
自从那天的计划失败,吕淮就把她们母女囚禁在了这处地牢里。盛曦知道,他们是打算将她和南儿推到魔族面前去顶罪。她用夭夭做筹码,在吕淮面前绞尽脑汁地拖延,一面贿赂看守,向自己的母家传信,希望青月宗派人来救她们。
难道是母亲和父亲终于知道了这里发生的事?
那影子提着一柄长剑,朝着她们徐徐走来,渐渐的,盛曦的视线聚焦,看清了那人的脸。
霎时间,她的表情僵住,整张脸“刷”的一下变成了灰白色。
“凌、凌姑娘?”盛曦像见到鬼一样,转过身,猛地将南儿护在怀中,下意识朝后退去。
那天凌秋没有看见她做的事,她和魔族打得翻天覆地的时候,吕淮派人把她和南儿从战场带走。
原本吕淮答应,只要她替世家做局,他就会给她一笔钱,放她和南儿回青月宗。
可是他反悔了。
后来发生的事盛曦不清楚,她只知道计划失败了,太霄辰宫的人没有死光,倒是苏氏一族的家主死了。
剩下的世家生怕事情暴露,干脆顺水推舟、先发制人,将一切栽到了苏氏的头上。
太霄辰宫的人活着回去了。他们一定已经把她背叛的事告诉了凌秋。
她是来找她算账的!
盛曦满脸警惕地看着灵秋。
她猜得不错,灵秋到北方的第一个目标就是吕氏,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亲自下令,灭了吕氏全族。
可笑的是,她的大军攻入尧州,吕氏的人竟然笑脸相迎——他们居然以为入城的是北方魔君的手下,还打算在城中抓一批凡人来送给他们享用。
穷凶极恶的魔域兵将杀光了所有人,整个吕府血气冲天,变成了一座巨大的乱葬岗。
可恨的是,她唯一想要亲手处决的吕淮居然趁乱逃走了。
没关系。
北方世家的所有人,她会一个一个地杀。就算吕淮逃到天涯海角,她也会找到他,亲手砍下他的脑袋。
自此之前,她与眼前的这个人还有旧账要算。
盛曦被魔气狠狠压制在地上。她惊愕地看着灵秋,不可置信道:“你、你竟然是魔?!”
灵秋根本懒得和她废话。
她从一开始就没有信任过盛曦,斩杀吕家人的时候从他们的口中得知了整个除仙大计,顿时明白了盛曦和南儿在其中起到的关键作用。
她利用他们的善心,将他们引入死局。可恨的是直到她拔剑刺向他们的时候,他们还在心心念念地替她考虑,为她破阵。
她就这么该死。
盛曦在地上苦苦挣扎,灵秋不急着杀她。她猛地抓住了一旁的南儿,扼住了她的脖子。
“你要做什么!?”盛曦顿时激动起来。
“她只是个孩子!”她哭喊道:“她是无辜的!”
“无辜?”
灵秋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她看着盛曦,眼底卷起滔天的恨意:“她无辜,被你背叛的人不无辜吗?游观青、何向风不无辜吗?薛成昭和云海川不无辜吗?”
她眼中划过泪光,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质问她:“我的阿靖不无辜吗!”
盛曦愣愣地看着她:“可是他们都还好好的,计划失败了,他们都还好好活着的!求你,求你放过南儿,不要杀我,不要杀我们!”
她急促地重复道:“你们赢了……圣子,还有其他人!他们都说你们没事……”
“所以呢?”灵秋加大了手上的力度,死死盯着盛曦:“所以你的所作所为就应该因此一笔勾销吗!”
“我会将功赎罪的!”恐惧之下,盛曦已经无法分辨她语气中的讽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道:“我告诉你他们是怎样密谋的!我全都告诉你!只要你放了南儿,我会将功赎——”
“噗呲——”
她话还没说完,凝霜剑便将瘦小的女孩刺了个对穿。
“啊!”
盛曦爆发出一阵尖利的惨叫,不顾身上紧紧缠绕的魔气,拼了命往南儿倒下的方向爬去。
魔气死死地禁锢住盛曦,南儿的血溅了她满脸。她痛哭着挣扎起来,口中疯狂地呼喊着女儿的名字,如同最原始的、母兽的哀嚎。
盛曦一边哭喊,一边用尽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灵秋,仿佛她是这世界上最狠毒的刽子手,而自己则是一位最无辜的、失去孩子的母亲。
灵秋看着盛曦,只冷冷笑了一下:“我根本就不在乎你们的任何谋划,更不在乎什么真相。”
“我不是来查案的。”她提剑架上她的脖颈,一字一顿:“我只要你们死。”
“咔嚓”一声,盛曦的脑袋和身体分离,顺着倾斜的地势骨碌骨碌的滚到一边。她的眼睛死死瞪着,瞳孔散开,脸上的肌肉却因极度痛苦而扭在一起。
“南儿无辜,所以她得到一个痛快。”
“而你——”灵秋看着地上的头颅,“我要你死不瞑目。”
她走出地牢,早就等着饱餐一顿的魔将立刻冲了进去。
灵秋从泽樱手中接过蝴蝶发簪,重新戴在发间,恰在这时,一个魔将慌慌张张地跑过来。
“殿下!”他跪在地上,神色竟然有些恐惧:“我们在吕府的密室中发现了些东西,请殿下速速,立即随我前去一观!”——
作者有话说:毐(ǎ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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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第二年雪
灵秋跟着魔将往吕氏一族的密室中快步走去。
整座吕府已经在昨夜的混战中变成废墟。路边零零散散的圈禁着一些凡人。有丫鬟和小厮, 更多的则是修士——他们都是吕府的人。
昨夜一战,吕氏一族连同他们的心腹被一网打尽,剩下的这些人,手下魔将遵循灵秋的指示, 做出一副宽大慈悲的模样饶他们一命, 只将人就地圈禁, 严密看守,等候她的发落。
灵秋一路经过, 有修士认出了她,刚想激动地开口呼救,下一瞬, 顿觉不对。
只见身侧的邪魔们齐刷刷地跪倒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唤灵秋:“殿下。”
方才还一脸视死如归的修士们当即面色煞白,如石像般呆愣在原地。
灵秋没有理会他们, 径直朝着吕府南角的厢房走去。
到了厢房外,守门的将领神游天外,丝毫没注意到有人来了。
灵秋走过去拍了拍将领的肩,他就像突然从噩梦深处惊醒过来一般, 整个身体都不受控制地战栗了一下,待看清来人之后才长舒一口气,忙跪下行礼。
他在害怕什么?
灵秋心中泛起疑惑。
她往厢房里看去。
大战之后, 原本雅致宽敞的厢房被削去了一个角,残瓦不停地从屋顶上滚下来,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厢房的屋门向两边敞开, 里面的布置除了比寻常人家奢靡一些外,看上去一切正常。
灵秋从破败不堪的门洞走进屋子,那个一开始带她来的魔将已经远远的退到了后面。
她听见耳边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余光瞥见一旁的泽樱紧张地握住了腰间的配剑。
满地都是冷白的雪,她的眼睛却倒映出一片空洞的浓黑。灵秋顺着泽樱的视线,将目光投向那所谓密室的入口,只见平平无奇的厢房深处凭空出现一方阔大的洞穴。
周遭雅致的布景突兀地消失了,像被一把利剑毫无预兆地拦腰斩断,取而代之的是洞穴深处空洞而深重的黑暗,如同某种巨兽怒张的口腔,下一瞬就要粗暴地把面前的一切事物吞入腹中。
洞穴四周散落着破碎的法阵与各色符篆的遗迹。显然,在此之前有人强行破除了这里的结界,使得这处隐秘完全暴露在天光之下。
没了阵法的掩饰,整个洞穴密室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灵秋面前。一股混合着尘土和腐朽气息的暖风从密室深处吹向她,带着分明的血腥味。
灵秋带着泽樱走入洞中,越往前,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就越浓重,渐渐的还多出一种奇特的异味,仿佛某种动物的尸体腐坏之后发出的恶臭。
山洞里很潮湿,厚重的水汽被风裹挟,带着腥臭扑面而来,在皮肤表面留下黏湿的触感,直搅得人胃里一阵天翻地覆。
泽樱忍不住捂住口鼻,竭力咽下喉咙里的酸水,压抑住想吐的欲望。
她现在才知道方才外面的那个魔将为什么会远远退开。
山洞又黑又窄,必须先穿过一条长长的隧道才能抵达最后的密室。泽樱一直拼命忍耐着胸口的呕意,盼望着快些走到通风的地方,终于,转过一道拐弯,眼前猛地出现一片光明。
她松了一大口气,放开捂住鼻子的手,正想呼吸一口新鲜空气,却在抬头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面色惨白,再也控制不住,捂着胸口,“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纵容灵秋自诩心狠手辣、杀人如麻,在终于见到这间密室的真面目时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愣在原地,目之所及尽是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森白。
宽阔的密室内,无数骸骨如浪涛般堆叠、倾轧,直逼穹顶。
数不清的白骨摞在一起,颅骨挨着颅骨,组成了一座巍峨的高墙,遮天蔽日,投下令人毛骨悚然的墨色阴影。
整个密室都被森森的白骨填满了。
眼前的景象让灵秋不经意间回想起太霄辰宫戒律堂内那满墙的命灯。这里死去的人岂止太霄辰宫千年以来的数倍?
她也曾在阳华大会被蛊虫占领的江底秘境中见过堆在一起如同乱葬坟冢般的白骨。原本以为那就是杀戮的极限,却不想当日之景在这间密室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这是一面用人骨堆叠累出来的骨墙。层层叠叠、铺天盖地,不知高度,亦不知厚度。
吕府之内怎会有这样的地方!?
派人请她来的将军站在前面,灵秋强压下心中的惊疑走上前,只见将军神色严峻,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骨墙下的某处,丝毫没有注意到她的靠近。
眼前尽是累累白骨,数不清的头颅密密麻麻地挤压在一起,有的下颌脱落,有的面骨粉碎,却都保持着同一个仰视的角度,嘴巴长得大大的,仿佛死前遭受到了非人的虐待抑或是见到了某种极为恐怖的场景。无数黑洞洞的眼窝直直地看向头顶,仿佛在召唤着什么东西,翘首以盼。
湿热而恶臭的水汽一股接一股扑来,灵秋却只感到阵阵恶寒。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忽然之间,一只小手从旁边伸出来,死死抱住了她的小腿。
“阿姐!我就知道,你和漂亮哥哥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稚嫩的童音划破死一般的寂静,灵秋垂眸,只见一个浑身血污的孩子趴倒在地上,紧紧抱住了他。
他只有一只手臂,艰难地仰起脸,哭喊着往她身边躲。
“稚奴,回来,快回来!”
孩子身后,一个同样满身是血的女孩鼓起勇气,一把抱住他,试图将他从灵秋身边拉开。
与此同时将军怒吼一声:“大胆凡人!”魔气瞬间扼住了孩子的脖颈。
女孩哭泣道:“不要吃他,不要吃他!大人求求你不要吃他!”一边更用力地去拉孩子。
她明知道和魔讲道理是天方夜谭,可从昨晚到今日所经历的一切又让她无可控制地生出几分希望来。
眼前的这群人虽然是魔族,却好像和她以往见过的魔族全都不一样。
他们闯进密室,劈开了封印的阵法,却没有像任何其他的魔一样迫不及待地吃了他们,反倒吓了一跳,仿佛是第一次见到眼前这副场景似的。
这批被抓来的人里就这剩下她和这个孩子。女孩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拼尽全力保护他。
然而任凭她如何生拉硬拽,稚奴始终死死抱住灵秋的腿,说什么也不肯放手。
他口中一直唤着“阿姐,阿姐”,一时又要去找什么“漂亮哥哥”。
女孩知道,眼前的这个有些面熟的姐姐应该就是这群魔族的头头。
她清楚魔族是什么样的,只怕下一瞬稚奴就要成为他们的盘中餐。她没有办法,只好冒着生命危险,跪倒在地上连连磕头,一边哭一边哀戚地恳求。
女孩明白这样做的作用微乎其微——她早就试过无数次了。
别说是魔族,就连同为人族的世家也绝不会为之所动。
眼看魔气朝他们聚拢,女孩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然而下一瞬,面前的姐姐怒喝一声:“放开他们!”
将军收手,魔气散开。灵秋看着眼前这张蓬头垢面、脏兮兮的脸,试探唤道:“稚奴?”
她不可置信地俯下身,对那孩子重复道:“你是稚奴?渝州城的稚奴?”
“阿姐,是我!我是稚奴!”稚奴“哇”的一声哭出来:“我是稚奴!”
就在这一瞬间,女孩终于记起在哪里见过她。
渝州城门口,她扑倒在守城的修士面前求他们让自己见一见拜入世家的阿姐时,眼前这个姐姐曾经和同伴一起,与她擦肩而过。
那时她还是仙门中人的装扮。后来有人告诉她,他们是太霄辰宫派到北方除魔的仙人。
可是现在,太霄辰宫的仙人怎么会和魔族在一起?
女孩梦游般,呆呆地看着灵秋,只见她将稚奴从地上拉起来,盯着他空荡荡的右臂问:“你的手臂怎么回事?”
“被吃了。”
女孩听见自己梦呓般的回答。
她伸出手,指了指身后的骨墙,从喉咙中挤出断断续续、破碎的声音:
“世家。抓人。吃。”
“阿姐。我。稚奴。被吃。”
灵秋猛地看向她。
“我记得你,”她看着女孩:“你是当日渝州城外哭着找阿姐的那个孩子。你们怎么会出现在尧州吕府的密室里?”
记得?
女孩抬起头,怔怔地看着灵秋。
她记得她……她记得她……
眼前人的模样渐渐与当日擦肩而过的仙人重叠。女孩眼中涌出眼泪,像面条一样,霎那间淌得满脸都是。
“别怕。”灵秋蹲在她面前,拉过他和稚奴的手:“我们虽是魔族,但绝不会伤害你们。放心吧,你们已经安全了。”
她问女孩:“你叫什么名字?”
“小蔻。”女孩小声道:“我叫小蔻。”
“好。”灵秋从泽樱手中要来手帕,温和地擦掉她脸上的血污:“小蔻,你带着稚奴跟泽樱姐姐去,她会好好照顾你们的,好吗?”
“……好。”小蔻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殿下……”泽樱蹙眉,担忧地望着灵秋。
“不用担心,我和将军留在这里。”灵秋看了一眼累累的白骨:“你只管好好照料这两个孩子,治好他们身上的伤。放心去吧。”
泽樱知道她是体谅自己,眼看灵秋心意已决,只好牵起小蔻和稚奴的手。
“阿姐,这个姐姐是谁啊?和你一起的漂亮哥哥呢?他也一起来救我们来吗?”
临走之前,稚奴抱着灵秋的衣袖,仰起小脸问她。
灵秋看着他天真的模样,竭尽全力也没能牵起嘴角,露出一道笑容。
她摸摸稚奴瘦削的脸:“漂亮哥哥有事,今日……没来。”
“走吧。”她朝他挥了挥手,背过身去。
世家抓人献给魔族食用,这件事灵秋早就知道了。
可是眼下,她有两件想不明白的事:
一,既然抓来的人都送给了魔族,吕府的密室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骸骨?
二,小蔻的姐姐据说是拜入了世家,世家与北方魔族早有约定,北方魔族不得伤害世家中人,她的姐姐又怎么会被魔吃掉?
这两个问题的答案恐怕只有吕氏血脉和他们的心腹才会知道。
灵秋问将军:“吕府上下是否还有可能知情的人活着?”
将军摇了摇头:“原本殿下下令不许伤害普通凡人和一般的修士就已经是强人所难了。如今灭了吕氏,众将士自是一拥而上,将吕氏族人尽数吞噬,半条命也未留。”
灵秋蹙眉:“真的一个活口都没剩下吗?”
“不。”将军苍白着脸色,看向灵秋身后,低声道:“还有一个。”
“是谁?”
灵秋顺着他的目光转身看过去,只见高高的骨墙之下,一滩黑色的东西被绳索束住手脚,如同烂泥般瘫倒在地上。
她走过去,看到了这辈子所能见到的、最诡异的画面——本该早就死去的噬罪瞪着唯一仅存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噬罪躺在地上,脖子几乎完全断开,只剩及其微弱的气息。他的模样和那日她将他扔上餐桌时基本一样,唯独只有一点——他的半边身体不知为何消失得无影无踪。从眼睛到右腿,就连心脏都被人剜了一半。
血流了满地,将身后的白骨染成可怕的猩红色。灵秋俯身察看,透过腐坏的血肉依稀能看见切口,极为整齐,仿佛是被某种锋利的刀具一片片切割出来的。
她一下子联想到自己当日当着众人的面所做的事。心中顿时萌生出某种可怕的猜想。
噬罪躺在地上,半边身体消失,另外半边身体上的肉已经开始腐烂发酵。这密室中的血腥味和恶臭都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可即便是这样,他依旧活着。
因为他实在吃过太多的人了,并且还曾引用过天命血脉的鲜血。
动手的人及其小心地避开了噬罪身上聚积灵气的命脉,为的就是避免他死后消散。
灵秋与将军对视一眼,终于明白为什么外面的那些魔将个个怕得面如土色。
在魔族,同类相食也很正常。可是无论是食人还是食魔,动手的永远是魔。
世上从来只有魔食人的道理,人食魔还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眼前的这幅情景让众魔意识到了一件可怕的事——魔也是可以被人吃掉的。
相比众魔的惊慌失措,灵秋显得淡定很多。她有猜测,但还需要噬罪的亲口确认。于是灵秋毫不犹豫地将魔气注入只剩半口气的噬罪体内,不多不少,刚好足够他开口说话。
噬罪看着眼前这只与自己的仇人长得一模一样的魔,认出她的身份。
此人竟是魔族殿下,芙蓉妃之女!
殿下怎么会来北方!?
他正疑惑,只听灵秋利落地开口:“我知道你们十二魔一向最在乎排行最末的那个,他叫什么来着?对了,灭毐。”
她捏住他的下巴,冷漠道:“只要你告诉我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骨头,以及是谁把你关在这里害成这样,我不仅会为你报仇,还会在魔域大军踏平北方之时恳求父尊,留灭毐一命。”
“噬罪大人,你已经活不了多久了。我想,这笔交易很划算。”
“是……太霄辰宫,还有……吕淮!”噬罪咬牙切齿:“吕氏竟敢食魔!”
他闭上眼,仿佛还能看见吕淮那张爬满阴毒的脸,听见他兴奋不已的声音。
“凌秋说的对啊!魔可以吃人,人也一样可以吃魔!从今日起整个魔族都是的盘中之物,总有一日,我吕氏会取代上主,成为这北地的新主宰!!”
“那人呢?”灵秋问道:“这些骨头又是怎么回事?”
“呵。”噬罪勾了勾嘴角:“他既敢食魔,吃人又算得了什么?”
“仙门世家年年招收凡人上供魔族,怎会抵得住灵力的诱惑?”
他看着灵秋,如同一只吐着信子的毒蛇:“殿下有所不知,食人之事在北方早就是司空见惯、不足为奇了。”
风吹过,腥臭的气流穿过那些白骨上的裂缝,汇聚成为一种近乎凄厉的呜咽。
当风最强的时候,整面骨墙都在嗡鸣震颤,宛若最后一刻,绝望之人齐齐迸出的嚎哭。
这就是十八年前,何舟口中会让整个人间以北不复存在的秘密。
是苏若联合薛弈不惜杀死挚友也要守护的秘密。
这是北方世家的共谋——
作者有话说:稚奴和小寇出场见第79章 末尾和第80章开头
吕淮对噬罪的私心最早可见第96章
何舟见74章
关联副本:琵琶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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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十年雪
尧州城的百姓们很害怕。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邪魔突然攻进了尧州, 直奔吕氏府邸而去。惨叫声和哀嚎整整持续了一天一夜,而后整个世界居然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街道上随处可见巡逻的魔族。不止城里,附近的城外也全是邪魔。
邪魔们黑压压的一大片,站在一起, 遮天蔽日。整座尧州仿佛陷入永夜, 人们龟缩在家里, 紧闭眼睛无助地等待死亡的降临。
从来没人见过这么多的邪魔。整个北方的魔仿佛在一夜之间倾巢出动,势要踏平整个尧州。人们无比确信, 只要吕府的人一死完,邪魔们就会一个接一个地把他们当作肉菜吞进肚子里。
然而面对穷凶极恶的邪魔,也有人抵死不从。
橘娘就是这些人中的一个。
她二十岁这年得了个女儿, 二十五岁这年魔族开始四处捕杀幼童,二十七岁这年终于抵不住压力,在邪魔的追杀和世家拼命的劝导下将女儿送入了吕氏。
负责招收孩童的仙长说, 她的女儿身怀灵脉,是难得一见的上上等品。
橘娘不认识几个字,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只约莫晓得自家女儿有出息, 将来恐怕是要一步登天,做仙人的。
她是这么想的,吕氏的人也是这么告诉她的。他们说, 拜入仙门的人必须斩断凡尘俗世的牵绊。于是像其他所有把孩子和亲人送入吕府的人一样,橘娘极力克制着内心深处对女儿的思念,仅靠她不时寄回家的三言两语, 在魔族日益加剧的侵扰下挨过一年又一年。
后来,女儿的信断了,村里有经验的长辈告诉她, 这是因为女儿修得大道,不能再跟家里人联系了——这是他们来回奔走数年后,心善的吕府仙人冒着道破天机的风险,偷偷给出的答案。
橘娘像是知道了一个了不起的秘密,心中七上八下,打起鼓来。惶惶不可终日的生活中终于有了一件天大的喜事,这一年,她三十五岁,感觉自己有的是力气,心头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这珍贵的希望没有在魔族一日胜过一日的凶残碾压下破碎,也没有在只能吃糠咽菜的艰苦岁月中磨损。
它毁灭在一个极为平静的冬日清晨。一队不远万里前来北方除魔的太霄辰宫弟子告诉她:并非所有修道之人都得做到斩断尘缘,冷心无情。
他们告诉橘娘,因为飞升艰难,世上选择修炼无情道的修士已经变得非常罕见。
橘娘的心沉下去,却又无可避免的抓住了一丝希望。她把当日那吕府仙人所说的“上上品”之类的话告诉面前的弟子,谁料对面的神情骤然变得十分诡异。
他们说起无关紧要的事,僵硬地岔开话题,却耐不住橘娘的哭求。
这一年她五十岁,乍看上去已经是个两鬓斑白的老人了。
见她哭得可怜,这队太霄辰宫弟子将内心深处的怀疑小声地告诉了她。
“不可能!”橘娘捂着胸口瘫倒在地,激烈地否认。
“吕氏是世家,是仙门!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我不信,我不信!”她看着面前的这群弟子,斩钉截铁道:“你们一定是搞错了,是骗我的!”
那队弟子见她不信,也没说什么。他们还要赶着去除魔,匆匆告辞后便消失在稀薄的晨雾中。
橘娘大病一场,躺在榻上,迷迷糊糊地睡了三日。一时梦见被魔族追杀,一时又梦见尚在襁褓中的女儿。
她觉得自己活不长了。可是乡邻好友轮流上门,细心照料,拼了命地将她从地府拉了回来。
听人说,那队太霄辰宫弟子离开尧州后没过多久就死在了魔族手里。
得到消息,橘娘的病又加重了些。
她从这一年开始,日日去敲吕府的门,希望能见自己的女儿一面。她日日都去,渐渐的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事,就在这个时候,吕氏派人将她从尧州城中驱逐出去——他们不许她在有生之年再踏入尧州。
如今,橘娘七十五岁了。她怀着满腔惶惑挨到今日,心中不止有对世家的怀疑,更有对邪魔刻骨铭心的恨意。
她恨魔族,恨不能生啖其肉。因此在魔域众魔踏破尧州城的时候,她举起拐杖,第一个冲出人群,挡在了乡邻身前。
受邪魔压迫数年,逃亡、恐惧、惨叫、哀嚎,这是橘娘此生第一次举起武器与他们对峙。
面前的邪魔打量她一眼,冲着手下说了些什么,下一瞬,道道魔气朝她飞速袭来。
橘娘能听见身后乡邻的呼喊,更为清晰的却是耳边涤荡的风声。修成大道的女儿直到最后一刻也没出现,她闭起眼睛,接受被吞噬的命运,却在漫长的黑暗后,迎来熹微的光明。
橘娘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吕府内部。虽然整座府邸已经化为废墟,但当她看到眼前厢房内的布置后,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就推测出了自己目前的位置——魔族恐怖之下,尧州城内外民不聊生,这样华丽的装饰有且只有一个地方会有。
四周都是和她一样被抓来的人。橘娘年纪最大,认得其中的好几位。
这些人分散居住在尧州城内外的不同区域,彼此间既不是邻居也不是乡亲。这群魔族将他们抓来,简直就像是在各个区域中挑选代表。
橘娘忐忑不安,站在雪里好一阵,终于,那间破败的厢房中走出一男一女。
那个男人周身散发着一股令人恐惧的压抑气息,一看就是狠绝的邪魔。而那姑娘一袭缟素,满头青丝用一根雪白的发带挽起,松松垂在脑后,仔细看去就像是在为谁服丧。
那孝服太重,连她鬓间繁复的蝴蝶发簪也失去了光辉。
她这一身装扮与凡间的习俗如出一辙。橘娘在心中判定,这是一位极年轻的妇人,一身素白恐怕是在为自己的丈夫服丧。
这姑娘如此年轻便守寡了吗?
她周身没有魔气,只是素白。
此人是魔吗?
正在橘娘疑惑之际,身旁传来一道不可置信的呼唤:“凌姑娘?凌姑娘!”
她转过头。开口的是胡家村的村长。
这位村长曾在南方做过糕饼生意,听闻还与仙门圣子相识,是十里八乡了不起的人物。
橘娘心头一惊,那姑娘听到呼唤也看过来。
她向胡掌柜遥遥点头致意,什么也没说,侧身示意身旁的男人开始。
男人道:“数百年前,谋反失败的魔君叛出魔族,逃至人间以北,多年来勾结仙门世家,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今我等奉魔尊旨意,亲赴人间平叛。魔尊治军严明,我等此行只为剿杀魔族叛党与仙门世家,绝不会伤害无辜之人。诸位作为尧州百姓的代表,不必害怕。”
魔尊?
橘娘看向男人身后从始至终一语不发的素衣姑娘。
此人如此年轻,莫非竟是魔尊?!!
不只是她,在此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番话震惊得愣在原地。那方才还呼喊着“凌姑娘”的胡掌柜更是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有魔靠近,众人下意识警觉起来,谁料对方只是挨个将一方浸了水的手帕递给他们。
那素衣姑娘终于开口:“诸位面前是吕氏一族秘密修建的密室。你们用帕子捂住口鼻随我进去。”她顿了顿,眸色愈发幽深:“做好心理准备。”说罢,便转身朝着厢房内走去。
众人见状只好跟上,纷纷将帕子拿在手上,并不像素衣姑娘说的那样捂住口鼻。
然而很快,他们就意识到手中帕子的用处。
众人往里走,只见规整的厢房中央赫然出现一方巨大的洞穴。往里走去,令人作呕的恶臭立即扑面而来。人群顿时发出阵阵干呕,声音此起彼伏。
人们再也顾不得,连忙用帕子捂住口鼻,跟在姑娘身后快步向前,谁料下一瞬,面前的姑娘猛地停住脚步,众人由此看见了此生所见,最为毛骨悚然的情景。
无数白骨堆叠,远远看去就像一座小山,又似一堵高墙。成群结队的魔将正小心翼翼地将这堆白骨分开搬运,一侧的地上已经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颅骨。
“这、这是什么!?”橘娘崩溃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再也顾不上对魔的恐惧,随手抓住一个抱着白骨的魔将,崩溃地问。
那只魔将被她用力抓住,十分难受,喉咙中发出呜呜的怒音,想出手,又记起灵秋的命令,十分不情愿地收起爪子,皱着眉,一动不动地看着面前的老人,活像被她劫持。
周围的魔纷纷绕着她们走。
魔将无奈地看向不远处的灵秋,后者随即道:“诸位眼前的这些都是数年来吕氏从外面招收的人。他们之中,有小厮也有婢女,当然,最多的是修士。”
她的话就像恶鬼的低语,重重锤在在场众人的心上。
“不……这不可能!”
有人崩溃地捂住了耳朵,然而灵秋丝毫没有停下的打算,接着道:“吕氏与魔族勾结,每年从北方四处招收孩童入府。无灵脉者为下品,有灵脉者为上品,灵脉稀有者为上上品。他们挑选上上品和一部分上品的孩童,献给魔族叛军食用。”
“剩下的人,下品培养成为奴仆留在府内驱使,上品培养成为修士送到府外抵抗魔族。待他们长到成年,便统一带到此处,剖心取肉,自行食用。”
“呕——”
密室之中,呕吐声此起彼伏。
橘娘呆滞地看着灵秋。
她脑中再次浮现出当年那个仙人喜上眉梢的模样。
“上上品……”
这不是夸赞,而是血腥的分类!是可怕的诅咒!
橘娘爆发出一声哀戚的惨叫。
五十年后,她终于知晓了女儿的下落。
橘娘脑中嗡嗡直响,脚下悬空般,止不住地往下陷去。眼看她溃不成军,一旁的胡掌柜连忙扶住她。
他在丹碧峰经营数年,与各路修士仙君打交道,听过不少骇人听闻的故事,算是凡人中见多识广的,加上他本就没有亲人在世。此时这一众人中,唯有胡掌柜还能保持几分镇静。
他也顾不上什么仙魔敌友之分了,只知道就算看在自己那个仙人徒弟的面子上,凌秋是不会对他怎么样的。
他二人浓情蜜意,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眷侣。
想到这儿,胡掌柜的话突然哽在喉咙里。
眼前的姑娘绾着妇人发髻,却穿着丧服,那双眼睛如秋水般沉郁,再无半分昔日的光彩。
胡掌柜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瞬,灵秋道:“我卧底仙门,与夫君相识,随他来到北方。谁料吕氏居然联合其他十六世家与魔族叛军勾结,害了我夫君的性命。”
她眼中滑出晶莹的泪珠:“这一切都是北方魔族的错。我势必将杀夫之仇一一讨回!”
“圣子……不在了!?”胡掌柜深吸一口气,捂着胸口,险些栽倒下去。
灵秋连忙上前扶住他,接着道:“今日我请诸位来这里,一是将此事告知天下。二是希望请各位相助,将这些遗骨送回他们的家人手中。”
她从袖中掏出一方罗盘似的的法器:“只要将血滴入此盘,便能验证血脉,找到逝去的亲人。”
灵秋将罗盘交给身边的将军:“此事将由将军全权负责。将军是刚直之人,诸位无需害怕,若有不便之处尽可找他相助。”
“空口无凭,我们凭什么信你?你们和他们一样是魔族!”有人质疑。
将军怒道:“从入城到此刻,我魔域兵将不曾伤害过任何民众!我等是奉魔尊的命令征讨叛军,为的是还北方安宁。魔尊圣明,他手下的兵将怎会滥杀无辜?”
“好了!”灵秋喝止将军。
一个魔将走入密室,禀告道:“殿下,人到了。”
话音刚落,众人只见一个女子牵着两个孩子走进来。
“小蔻,稚奴,来。”灵秋朝他们招招手,两个孩子立刻跑到她身边,一左一右抱住了她。
灵秋温柔道:“你们将告诉阿姐的事再跟这些阿娘阿叔们说一说,好不好?”
“我认识这两个孩子!”人群中有人惊呼道:“他们是渝州人,来尧州是为了——”
“是为了找太霄辰宫的仙君!”稚奴抢在那人前面开口:“小蔻阿姐要找她的姐姐,我要入太霄辰宫拜师学艺,做天下第一剑尊!”
小蔻接着道:“母亲仙逝,我在渝州城门口哭求薛氏的人,求他们让我见一见阿姐,可是他们告诉我修道之人要斩断尘缘,不许我与阿姐相见,连一封信也不愿替我转交。”
“后来我听说太霄辰宫的仙长们来了北方,就像去求他们帮忙。离开渝州时遇见了稚奴,他和我一样也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我便带着他一起,一路打探仙长们的踪迹。得知他们在尧州出现,我和稚奴也跟了过来。”
“可是没想到……我们刚接近尧州城就被吕氏的人抓了起来。”小蔻哭道:“他们说稚奴身怀灵脉,要吃了他!我拼命求他们,他们便将我和稚奴,连同其他几个人一起关进了这间密室。”
“我们在这密室里过了不知道多久,其他的人都被一个接一个地吃掉了。只剩我和稚奴。”小蔻看向稚奴空荡荡的右臂:“稚奴的手臂也被他们砍下来吃了!我拼命地哭,问他们我阿姐是不是也被吃了。吕氏的人告诉我,这些年凡是进入仙门世家的人只会有一个下场——那就是成为魔族或世家的盘中餐!”
“我阿姐死了!她一定是被薛氏的人吃了!”
小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拉着灵秋的手:“就在他们要吃我的时候,灵秋阿姐的人打了进来,是将军救了我们……”
“我在渝州见过阿姐!”稚奴道:“她从食人魔手中救了我,阿姐是好人!”
后世史书记载,这一年,魔尊下令讨伐叛党,北方仙门世家与魔族叛军勾结之事败露,整个北方举世哗然。
消息第一个传到太霄辰宫,嵇玄耳中。
“什么!?北方世家勾结魔族,行食人之事!?”
纵然是嵇玄,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一样惊愕不已。他猛地站起来,感到眼前一阵一阵发晕。
更要命的还在后面。
来报信的弟子说,魔域魔尊竟然组织了一支军队,打着肃清叛党平定北方的旗号,在北地一呼百应,俨然已有星火燎原之势。
带领这支军队的不是别人,正是当日从胥阳山逃走的卧底凌秋!
断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嵇玄沉默片刻,看向面前的弟子:“此事,暂时没有别人知晓吧?”
弟子摇头:“我一接到消息就直接向师尊禀告,此事如今整个南方,只有师尊您和弟子一人知晓。”
“是吗?”
嵇玄眼底闪过一抹暗色。
他抚上弟子的头顶,慈爱道:“做得很好……”
“咔嚓——”
伴随一声脆响,弟子的头向后旋转,像花骨朵一样掉下来,滚到一边。
仙门世家勾结魔族!
此事一旦传扬出去,世人怒火必将殃及太霄辰宫。
更可恨的是,如今凌秋在北方一呼百应。
嵇玄万万忍受不了这样荒唐的事。为了人间的安定,为了太霄辰宫的地位与声誉,他必须独自将此事摆平!
北方既失,南方更不能出任何差错!
嵇玄处理了弟子的尸体,面色如常。
和上次一样,他也没有将这件事告诉包括徐悟在内的任何人,而是唤来手下心腹,耳语几句。
心腹领命离去,这一年后关于灵秋率领魔族在北方肆意屠杀、无恶不作的谣言开始在南方百姓中疯传。
为了稳定民心,太霄辰宫下令在人间的南北分界线上设立结界和关卡。从此,整个人间彻底被分裂成为两个部分,南方百姓对于魔族的反抗与厌恶到达了顶峰。
“你胡说!我小姨不是那样的人!”
胥阳山山脚集市,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猛地推开面前的男孩,愤怒地朝他大喊:“我小姨不会滥杀无辜的!她是好人!”
她看起来约莫十岁,穿着水绿色的纱裙,腰间挂着一只铜铃,看起来十分寻常。
“什么小姨!凌秋是仙门的叛徒,她是魔!”被她推开的小男孩同样愤怒。
他指着小姑娘:“你也是,你娘是叛徒,你爹是魔!你是魔种!魔种!”
“你胡说!我师父说了,我和你们一样,我是人!”
小姑娘脸涨得通红,举起腰间的木剑,朝着男孩挥舞,追得他满集市逃,一边跑一边大喊:“救命啊,魔种杀人了!魔种杀人了!”
身边的人没一个去帮他,大家都静静看着,无奈地摇摇头。
原因无他,只因这里是胥阳山。是十年前,灵秋以身祭阵的地方。
在这里,再恨魔族的人,只要低头看看脚下的绿茵,抬头瞧一瞧漫山遍野的生机,就再也说不出一句咒骂的话。
灵秋是魔,她的灵骨还躺在胥阳山下,静静护佑着这方水土。
杀人如麻的灵秋他们不认识,逍遥派的凌姑娘他们却很熟悉。
一个故人如今成了所有人眼中十恶不赦的人,偏偏整座胥阳山的百姓深受她的恩情,并且他们的子子孙孙会一直享受着这份恩情,永远也没有尽头。
想报答是绝无可能,想像其他人一样将她视作仇敌也做不到。于是这份复杂的感情被转移到了眼前的小姑娘身上。
她是兰翘和平江的女儿,是逍遥派江芙和于风共同的弟子,也是整个胥阳山百姓拼命拦在太霄辰宫弟子的剑锋面前才保下的一条命。
她是嫉魔如仇的南方唯一特别的存在。
她是一只半魔。
十年前的一个冬夜,宿妄冒着风雪潜入逍遥派,将尚在襁褓中的孩子交给江芙。
她本是兰翘和平江在逃亡途中捡到的弃婴,却意外拥有人魔两族的血统。
魔域危险,并不适合孩子生存,宿妄遵灵秋之命,将她送回逍遥派,称作兰翘和平江的女儿,交给江芙和于风教导,姓兰,取名晏清。
晏清先天不足,临别之际,灵秋将宿妄的心魄取下,挂在她腰间,护她一世安稳。
江芙和于风一起将她养大,两人并不避讳她的身世,也不避讳提起灵秋和魔族。
就这样,即使没见过灵秋,在晏清心中也早就把她当作了与自己父母一样的亲人。
至于宿妄。
她追着那小男孩跑到郊外,腰间的铜铃丁零作响。
晏清转过头去,只见一身玄衣的男人站在树下,静静看着她,露出一抹浅笑。
“宿妄阿叔!”她飞奔过去,扑进宿妄怀里,激动道:“可是又有姑姑的消息了?”
这些年来宿妄阿叔不时造访胥阳山,祭拜过她父母的衣冠冢后便陪她待一会儿,跟她说一些姑姑在北方的故事。
宿妄阿叔说,自己是她的父亲的故交。晏清便在心里将他当作了爹爹那边的亲戚,每次见到总是很激动。
虽然大家都很讨厌魔族,她也依然想知道一些关于爹爹的事。阿叔却经常讲着讲着就开始提起姑姑,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晏清看得出,他很想念远在北方的姑姑。
她悄悄问师父阿叔和姑姑是不是一对,师父摇摇头,角落里一向和颜悦色的师丈却猛地摔了笔。
晏清第一次听到那人的名字。
云靖。
逍遥派与太霄辰宫,与银霜楼,与其他所有南方仙门一向不大对付,都是因为这个叫云靖的人。
师父说,他是姑姑最喜欢的人。
于是她又去问宿妄,谁知对面一听这个名字,整个人脸色一沉。
晏清碰了一鼻子灰。
她这下知道了,“云靖”这两个字是山中猛虎,轻易提不得。
宿妄阿叔的脸上难得有笑容,他告诉她,自己马上就要去北方找姑姑了。
魔尊焱狰对着“乾坤山海图”苦苦研究十年,找不出任何关窍。无奈之下,他想到一则古老的预言,命令宿妄前往人间找到灵秋,让她接手此事——
作者有话说:久等啦小宝!
本章是过渡章[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我们小秋就这样穿着丧服大杀四方[奶茶]
第115章 十年雪
“凌秋, 你不得好死!”
中州薛氏,楼阁倾倒,火光冲天。
黑夜如同一只蛰伏的饕餮,吞天噬地。发红的天幕下, 灵秋提剑猛地刺向薛氏家主薛奕。
伴随一声怒吼, 薛奕旋身躲避, 一挥手,袖中符篆如同道道激流, 飞射而出。
灵秋手中,猖獗的魔气翻涌不休,晶莹剔透的凝霜剑在精纯的魔气缠绕下闪烁出靡丽的艳光。
刀锋般的符篆迎面袭来, 灵秋不闪不避。她在电光石火间飞身一跃,如同一只游隼,朝着符篆中心的薛奕袭去。
白衣染血, 剑尖刺破薛奕胸膛的刹那,他停下叫骂,惊愕地看着灵秋:“你竟还拿得起剑!?”
灵秋注视着薛奕,如同注视着一团死物。她用力将凝霜剑送进他的心脏:“我只是祭出了灵骨, 不是失去了剑心!”
鲜血喷出,薛奕捂着心口,跌进满地血污中。
“薛家主吃了那么多人, 还是这么不堪一击么?”
灵秋提剑逼近他,剑尖从额间开始,一路冷漠地滑至小腹。
肌肤裂口处, 鲜艳的血珠不断涌出,终于,凝霜剑刺破魔气, 猛地向外一翻,伴随凄厉的惨叫,一张完整的人皮被生生拉扯下来。
剑随主人形,凝霜剑在云靖手中是斩邪剑、安宁剑,在灵秋手中却是杀人剑、复仇剑。
云靖死后的十年里,她提剑杀向北方十七世家,一袭素衣犹如炼狱鬼魅。所到之处长剑痛饮鲜血,必叫世家血脉受尽折磨而死。
久而久之,无论南北,世人皆知她手中有一方宝剑,但凡出鞘,见血方收。
她是世人眼中令人闻风丧胆的女魔头。这些年来数不清的南方修士孤胆提剑,绕开太霄辰宫的关卡潜入北方刺杀她。
这些修士中的大多数得到北方世家的支持,然而即便如此,对于灵秋来说,他们还是太弱了。
接近她无异于飞蛾扑火。而此刻,薛奕招揽的其中一位南方修士就正打算这么做。
她从铺天盖地的魔气围堵中冲出重围,匆匆赶到,只见薛奕被灵秋活剥,躺在地上呻/吟不休,当即血上脑门,怒斥着她的残忍,提剑向她冲来。
这是一个年轻的姑娘,长剑在她手中受她驱使宛若游龙,身形闪动间带起强风,鼓起群青的袖袍,鲜亮的深蓝在夜色中孤傲地闪动。
她像游观青,又像池冷荷。像太霄辰宫戒律堂里那面莲花灯墙上的所有人。
她是那么坚定地想要消除世间的邪恶,灵秋不得不从复仇的执念中分出心神,伸出左手轻轻一点,将她阻隔在一击之外。
年轻姑娘眼中闪过一抹惊愕,像是不敢相信她的实力强劲了到如此地步。她挥舞长剑横劈猛砍,那环绕她的魔气却毫发无伤,越挣扎越多。
“咣当”一声,她的宝剑从中间裂开,变成一堆没用的碎片。绝望之下,她连挣扎也忘了,怔怔愣在原地。
她还不知道,自己因为外出躲过一劫。在此之前,那些和她一起被薛氏招揽刺杀灵秋的修士全都在魔族攻城的前夕被薛氏族人丢入沸水,熬成了灵力丰沛的一碗肉羹。
大厦将倾之际,毫无背景的普通人注定沦为世家权贵口中的灵丹妙药。这就是世家统治之下,北地的规矩。
地上的薛奕见有人来营救自己,扯着嗓子命令道:“杀了她!愣着干嘛,废物!还不赶紧杀了她!”
年轻姑娘奋力挣扎起来,口中大喊着“魔头不得好死!”“杀了我还有别人!”之类的话。灵秋不语,只一味的命身边魔将把人带下去辨认尸骨。
她知道,事实胜于雄辩。解释一万句也不如让这些被蒙在鼓里的人亲眼目睹一次那堆成小山的森森白骨。
眼见自己最后的一丝希望也被她亲手掐灭,薛奕趴在地上,浑身鲜血如溪水汩汩向外涌去。最后一刻,他艰难地抬起头,狠狠咒骂道:“凌秋,你狠辣无情,双手沾满鲜血,等着吧,我的今日未必不是你的明日!你该死!我诅咒你,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灵秋见状却是冷笑一声:“我自有我的该死之处,你放心,世上想杀我的人不在少数,总有一日,我会得到我应得的结局。然而在此之前,你的结局,由我来定。”
“刷——”
凝霜剑斩碎薛奕的灵脉,无数甘美的灵气竞相逸出。那是数十载,无数凡人血肉滋养出的醇厚上品。瞬间,四周的魔将全都蠢蠢欲动起来。
灵秋俯身凑近薛奕,对他说了最后一句话:“我可一点也不无情。若非看在海川和成昭的面子上,我岂会最后一个灭你薛氏?当日的除仙大计的主谋中,你比其他人多活了十年,足够了。”
薛奕的眼睛陡然睁大,然而他再也没有机会了。灵秋转身的瞬间,无数魔将飞扑向他,眨眼间便将他分食成了一架枯骨。
至此,北方十七世家尽数灭绝。
夜幕下,灵秋看着面前全情投入、吞肉饮血的魔将,用力地握住了剑柄。
十年布局,世家已灭,叛军败退,大半个北方被她牢牢握在手中,或许是时候拿回属于她的东西了。
灵秋看着手中的凝霜剑,轻轻道:“母亲,阿靖,再等一等。很快,我就能杀光所有仇人,为你们报仇了。”
她发间,雪白的发带飞溅上鲜红的血滴,迎着夜风飘舞飞扬,除此之外,青丝云鬓,再无半点其他修饰。
宿妄匆匆赶到中州城的那日,薛氏灭族后留下的一地狼藉还没散去。
他奉焱狰之命,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城,只见中州城内,魔将们打着魔尊的旗号,正在四处抚慰收到惊扰的百姓。
宿妄不自觉皱了皱眉。他在一路上见到军中负责打杂低等士兵,彼此不动声色地交换一个眼神,对方随即闪身,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此行遵焱狰之命将预言之事告知灵秋是假,助她收网十年谋算才是真。宿妄闯进灵秋的军帐,一眼便注意到了她头上凭空消失的蝴蝶发簪。
“行军打仗难免遇到意外。”灵秋取出断成两截的蝴蝶簪,交给宿妄:“你来得正好,回去的时候记得把此物交还给父尊,请他设法为我修补。”
“刀剑无眼,损害了母亲的遗物,我可是日夜不得安眠呢。”
宿妄接下蝴蝶簪,眨眼间,一个新的计策便浮现在他脑中。
“这样也好。”宿妄点头:“如今最重要的就是稳住尊上,千万不能让他对军中之事起疑。”
他道:“这些年为了平定北方,殿下接连向尊上借兵,一点一点抽空魔域的兵力,如今终于可以开始行动了。”
“这些年若没有你在魔域配合,让父尊误以为魔域兵将充足,他又怎会如此轻易地将兵派出给我?”灵秋看着宿妄:“怎么,平日里除了送解药你从不联系我,这一次亲自来又是为了什么?”
宿妄拿出“乾坤山海图”:“魔族先祖预言,百年之内,魔族全族因乾坤山海图而覆灭。尊上自从得了这图,对预言中所说的魔族灭族一事百思不得其解。所以他命我讲这图交给殿下,希望殿下在人间寻访有关乾坤山海图的传说,解开其中的秘密,使魔族避免覆灭的命运。”
灵秋看一眼他手中的卷轴,冷笑出声。
这图根本是她抓了三个薛氏之人随手假冒的,焱狰当然看不出玄机。
“原来父尊要我做的是这件事。”她拍拍手:“那不就等于没事吗?既然没事,我就先去忙了,宿妄大人舟车劳顿,不如先自便吧。”
她转身欲走,宿妄这才看见她右肩浸出的血迹。伤口很深,几乎穿透了厚厚的袍子,浸出触目惊心的殷红。不用想也知道——她伤得很重。
宿妄感到心口传来一阵揪痛,侧身挡在了她身前:“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灵秋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宿妄张了张嘴。一路走来,他有无数个问题想问她,此刻却如同失声般,一个字也不能问出来。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她肩上的伤口,灵秋捕捉到这道视线,漠漠道:“小伤而已。”
宿妄却不肯让开:“以你的法力,即便受伤也不该伤得这么重。”
他记得她在魔域领兵的那百年,没有一次战役伤得像现在这么厉害。
“因为这是战争。”灵秋蹙眉:“这里是战场,不是玩笑。”
这十年里她和世家打,也和北方的魔族叛军打。三天一小战,五天一大战,从来没有过喘息的机会。好不容易灭了薛氏,如今北方魔族尚且忌惮她手下魔将士气高涨,不敢轻易来犯。
她好不容易得到时间去做她真正想做的事,却被宿妄拦在这里。
灵秋觉得莫名其妙。她不想和宿妄吵架,毕竟他们现在是同盟,之后还有更重要的事要一起去做。
可是她觉得他能说出这样的话,问出这样的问题,实在是有些迟钝了。
“战场上所有人都是在用命去搏,包括我。”灵秋看着宿妄:“这就是两军交战,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与灰飞烟灭相比,这点小伤根本不值一提。”
她叹了口气:“也对。你从前是衣不染尘的仙门弟子,如今是父尊身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宿妄大人。你没上过战场,没有在尸山血海中拼死搏杀,自然不会与我感同身受。”
“我不是这个意思……”
宿妄的心紧紧揪成一团。
尸山血海,拼死搏杀……这些词语从灵秋的口中说出的瞬间,仿佛有人举着一把匕首,狠狠地插进了他的心脏。
然而更让他难受的还在后面。
灵秋看着宿妄:“你别忘了,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就算再厉害的人,死去一次过后还能像从前一样吗?”
“我从有记忆起就在战场上与叛军拼命搏杀。”她缓缓靠近他,直直地望向他的眼睛:“我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变成世人眼中杀人如麻的魔头,这条路从一开始起,难道不是你帮我选的吗?”
“万魔窟里发生的一切难道不是你决定的吗?”
“难道不是你让柳静松变成宿妄,让灵秋变成太女殿下的吗?”
是啊,这一切不都是他一手促成的吗?是他步步为营,是他精心设计。她失去记忆,沦为焱狰手中屠刀是因为他,身中血蛊受尽折磨是因为他,在战场上与恶敌死斗,身负重伤也是因为他。
思及此,宿妄看着面前的姑娘,只觉她肩上的血色仿若柳叶无形刀,刀刀飞刺向他。
他心中震颤,只感到一阵肝胆欲裂,猝不及防,竟簌簌滚下两行热泪来。
他伸出手,像是想要触碰她,却因亏欠而深觉不配,最终只好虚虚停在她身侧,喃喃道:“都是我的错……是我亏欠殿下。”
灵秋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
她本意只是想在举事之前稍微唤起他的几分愧疚,巩固他的忠诚,却不想三言两语竟将他说得眼泪汪汪。
灵秋道:“这不是你的错。这是我们的命运,而造成这命运的罪魁祸首是焱狰。”
她抬起手,似乎是想为他拭泪,然而忽然想到什么,连忙利落地收回了手。
宿妄坚决道:“殿下放心,我定会全力辅佐你,助你夺得魔尊之位。”
“我信你。”灵秋笑了笑,转身朝营帐外走去。
“殿下这是要去哪儿?”宿妄问。
灵秋神色一顿,旋即道:“我去趟渝州,去找藤妖一族的族长商议些事。逼近北方除了人魔两族,也有妖族的势力,我们总不能忽略了他们。”
“妖族?”
宿妄的视线落到她的衣袍上。
他看看她的装扮,又看了看她鬓间的雪白,不自觉脱口道:“殿下可知如今人间流言四起,所有人都说殿下你与仙门圣子徐鉴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