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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子母蛊

天空阴沉着, 乌云厚密地压盖在头顶,风卷着雪花,狂暴地敲打着窗户。纱绸翻滚,烈红与纯白交织, 绵延不绝横亘数里。

团扇举在手上, 沉甸甸的。扇面以织烈正红的缂丝为底, 用璀璨的金线与五彩斑斓的彩丝绣出一对相依在并蒂莲下的鸳鸯,羽翼鲜活、神魂交缠, 针针脚脚都密织着情谊。

长而浓密的流苏沿着扇子边缘垂落,不经意间轻轻贴上灵秋的胸口,半遮住了她胸口的凤穿牡丹。

凤鸟昂扬, 羽翼之下是灼灼盛放的牡丹,繁茂的枝叶间缠绕着金色的万字纹与缠枝莲纹,寓意着万世绵长, 永结同心。

在牡丹的花心,极用心地绣着一对小小的“和合二仙”,借了现实中人的容貌,眉眼盈盈, 袖袍翩跹,为这华美添上一笔圆满的吉庆。

她从头到脚的装束,大到喜服团扇, 小到额间的花钿、鬓间的珠饰全都出自云靖之手。

好多的鸳鸯图、连理枝,无数个成双成对,处处显露出他对永恒的渴求。

灵秋闭上眼睛, 仿佛还能在混乱而无序的记忆中看到他坐在灯下,专注描绘的场景。

少年的神色认真而虔诚,每每想到, 她便觉得心头热热的,仿佛连脚下的风雪都融化了。

等到婚礼结束,她便将所有事都告诉阿靖。

身侧的人脚步一顿,原本交叠在一起手转变为十指相扣。月老庙内红烛摇曳,满室烛光在漫天风雪的映衬下莫名显得有些飘摇。

云靖牵着她走进月老庙,灵秋心头一慌,这才记起自己来人间十年,关于凡人婚礼的事一无所知,根本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动作。

仙门圣子成婚,几乎整座尧州城的人都来了,小小的一方月老庙里拥挤不堪。

仪式在逐步进行,喜娘声音响起的那瞬间,灵秋整个人竟然控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忍不住抓紧了云靖的手。

不知道为什么,从这瞬间开始,她的心开始发慌。

“没事……很快就好了。”云靖同样紧紧抓着她的手,仿佛是怕她临时反悔,几乎是半强迫地引导着她拜了三拜。

透过团扇,从他的角度能看见灵秋侧脸的一点轮廓,视线落到她身上的瞬间,云靖心中凛然一动,恍惚有种令人恐慌的错觉——她在害怕。

她竟然在害怕。

一瞬间,他心底有一块地方轰然塌陷。外间风雪交加,凛冽的寒风吹打在身上,然后径直刺透心上的空洞,呼啸而过。

云靖垂下长长的眼睫,一瞬间连自己在做什么都忘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

她在害怕,她竟然在害怕。

连魔族、妖鬼,穷凶极恶和阴谋诡计都不怕的姑娘,竟然害怕与他成婚。

她当真,当真从来都没有爱过他。半点也没有。

云靖觉得自己眼前泛起一片模糊的水雾,站在月老脚下的一对新人诡异地沉默。

直到喜娘第三次催促:“请新人立誓。”灵秋终于开口。

“我愿意与阿靖在一起,生生世世,永不相负,永不相忘,永不相弃。”

说完,她用余光瞄一眼身侧的人,期望他听懂自己的言外之意。

她有种直觉般的预感,仿佛有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正在不远的未来,亟待发生。

而这竟然让她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

灵秋真的有点怕了,她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很想快点结束这场婚礼,然后带着所有人迅速跑路。

出于某种莫名的预感,她几乎是本能地想逃跑。

云靖如梦初醒般回过神,垂下眼眸,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她那么害怕,却在魅术的控制下说出要与他永不相弃的话。

这场婚礼从头到尾不过是他的一场可悲又可怜的独角戏。

“圣子……”身侧人见他迟迟没有反应,忍不住出言提醒。

云靖死死扣住灵秋的手,指节发白,仿佛要把人扣进骨血里。

他侧头看向她,眼中的痴迷浓得吓人,语气偏执,几乎走火入魔:“天地为牢,永世不离。轮回百转,不死不休。”

“刷——”

话音落下的瞬间,狂风猛地压倒庙门,无数哀白的雪花灌进室内。伴随一声刺耳的巨响,支撑庙宇的木桩终于受不住狂风的吹拂,拦腰断裂。

砰的一声,瓦片簌簌坠落,整座月老庙不受控制地歪斜倾倒。

宾客们惊呼着躲避,云靖拦腰抱起灵秋,御剑飞进漫天飞雪,回望之间,只看见数丈高的尘土将整个世界填成了阴郁的灰色。

一片狼籍中,只剩一座高大而陈旧的月老塑像安然端坐在废墟中央。

云靖看着这一切,瞳孔皱缩,眼底闪烁着震颤的光。飞雪落到他身上,在触碰到体温的瞬间融化成冰凉的雪水,将鲜红的喜服浸染成了沉郁的深色。

灵秋紧紧握着云靖的衣袖,由他带着自己回到吕府。

双脚落地的瞬间,她再也忍不住,飞快奔向床榻,拿起包袱,开始往里面狂塞东西。

“阿靖,我们快走!”

她顾不上伪装,猛地转过头,屋子里却早已空空如也,一个人影也没有。

“阿靖?”

她着急地跑出屋子,满目风雪,再也不见半分爱人的影子。

“就是这儿!”

吕府角落,盛曦牵着南儿,身后跟着太霄辰宫一行人。

“这里就是吕府的结界。”

她将一行人带到一处透明的屏障前,扑通一声跪在粗糙的雪地上,连连磕头:“诸位的大恩大德,我们母女必将永世铭记,万死难忘!”

“夫人不必如此!路见不平,这本是我们应该做的。”薛成昭连忙上前扶起她。

云靖定定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仿佛还没回过神。

他还穿着被雪浸湿的喜服,显然是刚回吕府就赶了过来。

游观青看他一眼,有些不满。明明早就商量好了,今夜他陪着阿秋,不必到场。破个结界而已,有必要浪费新婚之夜吗?

谁知道他就这么把阿秋一个人扔下,来了这里。

她不满极了,本想找机会好好说云靖一顿,谁料他自从出现就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别说搭话了,就是走路都跌跌撞撞的,像喝醉了似的。

游观青摇摇头,只好先将注意力放到正事上。

云靖不知道怎么面对灵秋。

他们已经成婚了,可是方才发生的一切就像一场噩梦。他不敢相信,也无法接受。所以将人安顿在房间里,转身便跌跌撞撞地跑进风雪。

不该是这样的。

他和小秋之间不该是这样的。

想着想着,眼前的景象便模糊起来。云靖赶紧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走上前,用手抚上结界。

眼前的法阵并不困难,只是麻烦,需要他们合力布阵,而且施法途中不能被人打扰,否则会受到反噬。

布阵至少需要五个人,他、游观青、薛成昭、云海川和何向风,正好是五人。

云靖简单对盛曦交代了几句,让她护法,接着便各自围坐,手中起决,开始布阵。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然而就在法阵成形,力量最强之时,忽然之间,灰蒙的天际漫过一缕黑气。

风在瞬间停止,空气凝固如铁,沉甸甸地压向大地。黑暗蠕动着,仿佛由无数翻腾的怨念汇聚而成,带着刺骨的寒意与令人作呕的恶臭扑面而来。

魔气铺天盖地,眨眼之间笼罩了整片纯白的大地,卷起地上的尘土。黑暗深处传来尖利的嚎叫,仿佛某种进攻的号角。

世界在瞬间沦陷,还在阵中的人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只见满园飘舞的红绸在漆黑的巨轮碾压下碎成齑粉。

天地无光,唯有铺天盖地的魔气化作无数怒吼的魔族,如同蝗虫一般,朝着他们扑来。

南儿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嚎啕大哭,盛曦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眼睛死死盯着汹涌而来的魔,身体在剧烈地颤抖,脚步却一动也不动。

还在阵中的五人瞪大了眼睛,一片混乱中,云靖疾呼道:“不要乱动,先以阵法抵御!”

此刻正是法阵力量鼎盛的时候,要是贸然干扰,他们都会受到极重的反噬。

众人听他的话,冷静下来,继续施咒。然而云靖的话音刚落,呲的一声,一柄宝剑猛地刺穿阵心。

盛曦抱着女儿,死死握着剑柄,目眦尽裂,满脸惊惶。

“你!”

薛成昭不可置信地大呼一声,下一瞬,阵法光芒大作,他猛地向前栽倒,呕出大口鲜血。

“轰——”

天边传来一声巨响,无数魔族蜂拥而上,疯狂舔舐着雪地上的鲜血,越来越膨胀,越来越疯狂。

云靖从强烈的耳鸣中醒来,握住凝霜剑下意识挡在身前,刺穿一只魔的小腹。

上一秒还在嚣张狞笑的魔族顿时灰飞烟灭,他提剑起身,四周已是一片狼藉。

无数魔族飞扑着攻向他们,慌忙中,众人用尽全力抵抗,可是每一次受伤,口中、皮肤涌出鲜血,下一瞬便被周围的魔族舔舐吞食。

带有灵力的鲜血入体,以食人为生的魔族变得更强。杀不尽,砍不绝。

原来这一路上他们所遇到的魔族,那些激烈的战役不过是小打小闹。

万物尽灭,此刻他们才得以见识到北方魔族的真正面目。

纵有通天之能,也杀不出一条血路。

混战中,每个人都是腹背受敌,伤痕累累。游观青原本在奋力抵挡,可是下一瞬,无孔不入的魔族从她身后偷袭。

“噗嗤——”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游观青惊愕地回过头,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只沾满血迹的、枯瘦的手,穿膛而过,带起飞溅的血肉,搅碎了那人胸前的绣花纹。

她骤然抬头,看见一张毫无血色的脸。

“娘?”

一开始是不可置信,很快,游观青猛地击杀了那只魔,被贯穿的苏若便如风中落叶般软绵绵地跌倒在她怀里。

“娘!”

游观青爆发出凄厉的哀嚎,慌忙用手去堵那处黑漆漆的血洞,无数滚烫的鲜血漫过她的指缝,不受控制地浸入雪地,很快便融化了绵软的雪,汇成一方殷红的小溪,顺着地势汩汩流淌。

“不要,不要!”游观青已经快要失去理智,竟然伸出手,哭着去抓那些流走的、殷红的液体。

苏若用尽最后的力气握住她的手,口中喃喃,仿佛急切地想要告诉她什么。

可是无数的魔族闻雪而至,很快便将她们团团围住。游观青嘶吼着“滚开!”疯狂挥舞着武器,再回头去看时,地上的母亲早已断气,双目圆睁,竟是死不瞑目。

她的手用力地伸向女儿的方向,仿佛还有许多想说的话,一切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为了保护母亲的尸身,游观青奋力对抗着蜂拥而来的凶狠魔族。她的同伴被分散至各处,自顾不暇。

这是一场消耗战,他们逐渐精疲力尽,灵脉深处涌上阵阵刺痛,魔族却源源不断地涌入吕府,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太霄辰宫教授的法术已经不足以应对,危急时刻,云靖摸到体内妖气的封印,刚想动手,胸口却猛地传来一阵刺痛。

剧烈的疼痛让他骤然向前,喷出一大口鲜血。

妖丹!

几乎是下意识的,云靖意识到了什么,慌忙地朝着新房的方向望去。

小秋!

他再也顾不得,猛地挥剑砍杀了围住自己的魔族,奋力朝着来的方向奔去,没走出几步,胸口刺痛,再度呕出一口血。

妖丹连着他的性命,接连两次遭受重创,小秋一定遇到了麻烦。

耳后的千里同音咒开始发烫,有了感应,他拼命往她的方向挪动脚步,可是身体却越来越重。

终于,在第三次剧痛传来的瞬间,云靖难以支撑,扑通一声跪倒下去。

凝霜剑深深插入雪中,滚烫的鲜血顺着剑柄滑落,周围的一切呼啸着,不是风声,是贪婪而凶残的魔族。

渐渐的,他的意识不再清明了。妖丹仿佛已经碎裂成了数块,耳后的金印却仍然滚烫着。

还好。

他的小秋还活着。

就到此为止吧。魅术、强迫,和她的恐惧。

他不会再有机会打扰她了。

这样想着,云靖颓然地闭上了眼睛。

“刷——”

身侧魔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凝霜剑仿佛受到某种感应,剧烈地震动起来。

云靖虚弱地睁开眼睛,远远看见一抹鲜红,如同一道闪电,猛地劈开深重的黑暗,朝着他飞速奔来。

比她先抵达的锋利的剑气,召雪刀在四周旋飞一圈,剧烈地绞杀魔气,干脆利落,溅起无数灰飞。

“阿秋!”

“凌师姐!”

游观青和何向风同时喊出声,不知何时,原本分散的两人聚在一起。

不远处的雪地上,苏若的尸体已经不见了。游观青脸上带着深深的泪痕,浑身都是伤,艰难地支撑着身体,依靠何向风搀扶才不至于跌倒。

两人四周,魔族在瞬间灰飞烟灭,灵秋飞掠过雪地,落地,一步步走向狼藉中,伤痕累累的少年。

他已经没有力气支撑自己,游观青和何向风急忙上前一左一右搀住他。

两人环顾四周,没见到薛成昭和云海川的影子,心下顿时一震,留下热泪。

头顶黑云翻涌着,天边不知何时多出一道满是裂纹的结界,死死拦住更多朝着这边扑来的魔族。

灵秋脸上溅着血滴,原本鲜红的嫁衣变成了绛红色,是被一层又一层的血浸染后的结果。

“小秋……”

云靖看着她,两行滚烫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滚下来。

他伸出手,想在弥留之际牵一牵爱人的衣角。下一瞬却被她揪住衣领,猛地拉起来。

“你这个混蛋!”

灵秋死死盯着他,咬牙切齿。

方才生死之际,她原本已经打算解开体内魔气的封印,没想到胸口突然闪出一道虹光,猛地挡在她身前,替她接下致命一击。

九条雪白的狐尾在空中展开,灵秋愕然,不敢相信自己体内竟然埋着云靖的妖丹。

她提着召雪刀杀出重围,一面用千里同音咒感应他的位置,混战之中,他的妖丹又接连替她挡下两击。

鲜红的妖丹表面爬上蜀道裂纹,灵秋吓坏了,再也不敢轻举妄动,索性调动体内仅存的灵力,结出一个阵法,将魔族统统挡在外面。

她终于找到云靖,看到的却是他虚弱至极的模样,仿佛下一瞬就要身死魂灭。

妖丹散出缕缕幽香,是魅术。

他竟然丧心病狂到这种程度!

灵秋出离愤怒,不敢相信他竟然不惜将内丹炼成法器埋进她身体里,只为了给她施毫无必要的魅术!

她简直快要气笑了,见面的第一件事就是死死揪住云靖的衣领,恨不能把人狠揍一顿。

“小秋,是我,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对你施法,不该强迫你。对不起,对不起。”

云靖被她揪住,急促地喘息。

凝霜剑与召雪刀静静躺在一边。

灵秋猛地拿过凝霜剑,塞进云靖手里。

她自己握住召雪刀。

“铛——”

刀剑相撞,没有半点反应。

云靖愣在原地。

心意相通才能撼天动地。

这一路来,他越来越怀疑,刀剑合璧的力量就越来越弱。终于,虹光散去,澎湃的心意静默成一潭死水。

灵秋气笑了。

“看来你真的是个傻子。”她望着他,恶狠狠地说。

云靖却把她的语气误解成了嫌恶。

“没事的小秋。”他剧烈地咳嗽一声,用尽这辈子最大的毅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很快,很快就要死了,不会再缠着你了……”

“死不死的,你说了不算。”灵秋从袖中掏出那枚满是裂缝的妖丹。

她望着他,胸膛剧烈起伏:“你想一死了之,然后让我这辈子永远都忘不了你。我告诉你,绝无可能。”

“噗嗤——”

毫不犹豫地,她握住他的手,猛地捅入自己的心口。粘稠的血顺着他的指缝流下,滴落在妖丹上,密密麻麻的裂缝跟着弥合。

“小秋……小秋!”

云靖彻底慌了神,拼命挣扎起来,一边试图用另一只手去捂她的胸口。

一缕鲜血从灵秋的嘴角溢出,她却死死拽住云靖的手,用力往身体里刺得更深。

“不要……不要!不要!”

云靖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对面的姑娘却绽开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

她的手在他脸上摩挲,轻轻拭去他眼角的泪水,微微笑道:“你想抛下我,做梦。”

云靖彻底崩溃,他不明白,为什么她明明一点也不喜欢他,却要用这种方式救他。

不,不是救他。

是惩罚。

是这世间最残忍的惩罚。

他望着灵秋,喉咙干涩,几乎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砰——”

天边传来一声巨响,拦住魔族的结界眼看就要支撑不住了。

灵秋放开云靖的手,突然俯身,紧紧抱住她。

“你听着。”她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对他说:“我是魔尊与神尊之女徐黛的女儿,也是魔族的太女殿下。之所以卧底仙门是为了查明母亲的死因。当日在房中,阿泱身上带着我父尊探听消息的法器,一旦让他知道我喜欢你,他一定会伤害你,利用你来控制我,所以我才会说对你从未有过真心。”

她撤开身子,云靖震惊地看着她。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下一瞬,灵秋的唇覆上来。

唇齿交缠,这是一个带着血腥气息的吻,滚烫的泪水与灼热的气息纠缠在一起,缠绵至极却容不得沉溺。

灵秋退开,云靖面色酡红,眼神依旧迷蒙,仿佛蒙了一层水雾,却闪烁着潋滟的光辉。

“砰砰砰——”

剧烈的撞击声不绝于耳,灵秋却奢侈地放纵自己与他沉默地对望片刻。

“我方才在婚礼上起的誓都是真心的。”她看着他,开口说了最后想说的话。

快说些什么啊。

她在心里无声地催促。

可是云靖望着她,片刻,忽然没头没脑地说出一句:“小秋,月老庙塌了。”

语气里满是委屈,仿佛下一秒就要忍不住哭出来。

灵秋突然笑起来。

她凑过去轻轻吻了吻他的唇:“月老庙塌了,可是月老像还好端端的啊。”

她轻轻摸着他的侧脸,擦干净他脸上的血迹,轻启唇道:“等我。”

指尖凝诀,下一瞬云靖便失去意识,倒在何向风怀里。

“砰!”

远处的结界终于碎成齑粉,铺天盖地的魔气重新朝着这方天地涌来。

灵秋手中起诀,凝成结界包裹住眼前的三人。

她用口型对游观青说了句:“快走。”提起召雪刀,向着密密麻麻的魔族冲去。

鲜红的妖丹被她放在胸口,设下重重结界保护。

灵秋提刀面对着黑压压的魔族,伸出手,蘸了点心口涌出的鲜血,点在额心。

真是一场恶战啊。

可是没关系,只要她活着回到太霄辰宫就能见到阿靖。

他虽然身受重伤,好在是仙门圣子。徐悟那么宝贝他,一定不会让他出事的。

她没有后顾之忧,只管拼命杀出去就是。

“呼——呼——”

北风呼啸着,整片大地都被鲜血染红。

恍惚中,灵秋看见一个身穿白袍的年轻男人缓步走来。她认得他的脸。

闻人如晦。

“凌姑娘,事到如今还要负隅顽抗吗?”

闻人如晦俯下身子,冰凉的手抚摸过她的脸颊,灵秋感到浑身汗毛倒立,拼命忍住恶心。

闻人如晦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姑娘,低低笑道:“不如你答应做我的小妾,我便去求上主饶你一命,怎么样?”

“滚。”灵秋狠狠瞪着他,骂道:“勾结魔族的贱人!”

闻人如晦一点也没被她激怒,反而哈哈大笑起来:“凌姑娘啊,我能勾结魔族还不都是因为你!当年在阳华境要不是你对我说的那番话,让我相信自己,我怎么可能会有机会坐稳闻人氏的家主的宝座?怎么可能在那么多世家家主中脱颖而出,得到魔君赏识?”

灵秋一动不动地盯着他。闻人如晦越说越激动。

“我不过是个旁支弃子,那些愚蠢的世家家主为了巴结魔族,竟然要拿我闻人氏献祭!我岂能让他们如愿!”

他痴痴地看着灵秋,如颠似狂:“现在你落到了我的手里,天命血脉是我的了!哈哈哈哈哈!只要你和我在一起,我们——”

闻人如晦的声音戛然而止。

“噗嗤——”

灵秋抽出插在他心口的手,起身拍了拍衣裙上的尘土,用力踹了他一脚。

闻人如晦倒下去的时候还没断气。她眼睁睁地看着灵秋从袖中掏出一道留音符咒,满意道:“这下好了,我忍了这么久,终于拿到你们勾结魔族的证据了,可算有理由杀光北方氏族了。”

临走之前,她狠狠踩住闻人如晦的脸,低语道:“你是该感谢我。毕竟当年可是我杀光了闻人氏,才让你这个贱人有机会上位。”

她笑了笑,加重了脚下力道:“我可真是后悔啊。”

“你——你是!”闻人如晦颤抖着看向她。

“我当然是装的。”灵秋伸了个懒腰,“兵不厌诈,懂不懂啊,蠢货。”

噗嗤一声,召雪刀朝着闻人如晦的脖子砍去,将他一分为二,彻底了结。

灵秋大踏步走出地牢,迎着漫天风雪猛地吐出一口黑血。

伤得太重了。

看来今天灭不了闻人氏了,还是先回太霄辰宫吧。

当日大战之后,闻人如晦瞒着魔族和其他世家把她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不知过了几日,她忍耐忍耐再忍耐,终于等到他说出关键的话。

接下来就是回到太霄辰宫,向众人揭露北方世家的真面目,然后名正言顺地杀回来报仇。

也不知道阿靖现在怎么样了。

她担心极了,恨不能立刻飞回太霄辰宫,匆忙之中就连千里同音咒也忘了用,只一个劲儿地赶路。

灵秋连续不断地飞了三天三夜,终于降落在太霄辰宫大门前。

她浑身都是干涸的血迹,看门的弟子险些没能认出来。

待她走近,所有人都惊呆了。

“凌师姐回来了!”

“凌师姐回来了!”

“师姐还活着!”

瞬间,整个太霄辰宫,数十座主峰全都震动起来。

无数人朝着灵秋飞奔而来,她踉踉跄跄地往前走,拼命在人群中搜寻。忽然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师妹!”

容姮上前,一把扶住她。

灵秋盯着她,急切的询问道:“师姐,阿靖呢?阿靖怎么样了,他在哪儿?”

容姮的表情顿时僵硬了一下,灵秋顿时更加急切:“阿靖出事了吗?”

她死死抓住容姮的手臂,感觉浑身血液都在不受控制地朝着脑袋逆流。

忽然之间,身后传来杂乱的喊声。

“圣子来了!”

“圣子!”

灵秋猛地回过头去,只见云靖穿着一袭淡青色的袍子拨开人群,急切地朝她跑来。

她猛地松了口气,脸上不自觉露出一抹笑容。

可是下一瞬,那个朝她跑来的人看着她,无比情动地喊了一句:“绮娘!”

灵秋这才注意到,他腰间悬剑,不是凝霜,是陌生至极的琅琊。

——仙门圣子徐鉴真的佩剑琅琊。

一瞬间,天旋地转,灵秋眼前一黑,不受控制地向后栽去。

失去意识前,她调动全身力气,拼命地试图唤起耳后的千里同音咒。

可是本该牢牢附着在皮肤上的金印却在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再没有半分反应。

她无力地跌倒在那人的怀中,只听到他撕心裂肺地唤她:“绮娘!绮娘!”

刹那间,山川失色。

(第二卷完)——

作者有话说:小宝久等了[让我康康][让我康康]啊啊啊啊啊接下来要虐一段时间了,小虐怡情,小虐怡情[爆哭][爆哭]其实这章还是蛮甜的吧……或许……

第102章 第一年雪

阳光透过床幔洒下来, 有些刺眼。灵秋在睡梦中轻轻动了下手臂,剧烈的疼痛瞬间如同潮水涌来,席卷了全身。

她像即将溺毙的人,骤然脱离水面, 猛地吸了一大口气, 惊醒过来。

眼前模糊的景象渐渐聚焦, 熟悉的布置,是九凝峰, 她的卧房。

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

她侧过脸,云靖好端端地守在床头, 神色灼灼地望着她,漂亮的眼睛里潋滟着水色,千万分的动人。

就像曾经无数次两人同眠, 他比她更早醒来,靠坐在床头静静守着她一样。

一样的人,一样的脸,就连床幔的颜色和房间的布置都毫无差别。好像方才她看见的、听见的全都只是一场虚无而荒谬的噩梦。

灵秋垂下眼眸, 纤长的睫毛不安地颤动了一下。

她伸出手,正想碰一碰眼前少年的侧脸,下一瞬却见他轻启薄唇, 缠绵情动地唤出一句:“绮娘!”

紧跟着,她落进一个炽热滚烫的怀抱,没有熟悉的桂花香, 是一种陌生至极的雪松冷香。

松香一股股地扑向鼻尖,令人闻之反胃。徐鉴真紧紧拥住她,仿佛怀抱着某种失而复得的珍宝, 整个人都因为过分的激动而颤抖。

珠帘在日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透过模糊的光影,灵秋看见琅琊剑静静靠在外间,剑身隆起的弧度蔓延曲折,像一条蜷伏在暗处的、冰冷的毒蛇。

她眨了下眼睛,鸦羽般的睫毛扫过空气,瞳孔深处随之燃起一团漆黑的火焰。

“绮娘,你终于醒了!你知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我终于,终于回来了,我们终于可以在——”

徐鉴真语无伦次地倾诉着思念,突然之间,他的心口一凉。

“噗嗤——”

伴随血肉破裂的声响,粘稠的鲜血顺着刀柄滴落,浸透了灵秋的衣袖。

她握着匕首,重重插进眼前人的胸口,在他震颤的目光中,砰的一声,将人一脚踹飞,重重砸到门上。

徐鉴真重重摔在地上,低下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前的匕首。

门外的人听到动静,立刻冲进屋子。

灵秋从床上走下来,丝毫不在意眼前或惊慌或愤怒的弟子。她死死瞪着徐鉴真,一步步走向他。

一道流光从徐鉴真的衣袖中飞出,下一瞬,灵秋手中出现一柄寒光凛凛的长剑。

是凝霜。

拦在徐鉴真身前的弟子被锋利的剑气掀飞,重伤倒地。面对与主人别无二致的脸,凝霜剑没有丝毫迟疑,干脆而决绝地斩下。

长剑猛地刺入徐鉴真的心口,离命脉只差几寸,留给他说话的余地。

徐鉴真一手握住剑锋,一手努力地抬起,似乎是想要极力触碰眼前的姑娘。

他眼中滑过泪水,执迷地轻唤她的名字:“绮娘……阿夏……”

迎接他的是灵秋冷漠而厌恶的目光。

她加重了手上的力道:“阿靖在哪儿,我夫君在哪儿!”声音干涩而冷肃,仿佛极力压抑着情绪。

阿靖?

听到这个名字,徐鉴真像是被人当头棒喝,整个身体都僵硬了一瞬。

刹那间,那些旁人口中关于她和那个赝品的传言,刚醒来时这具身体上暧昧斑驳的痕迹……统统涌入脑海。

那些他极力抗拒的事实随着她的询问如狂潮般,再度扑面而来。徐鉴真不敢相信,他爱了两世,等了两世,为之不惜舍弃性命,抛弃一切的人竟然在他身死之后爱上了一个该死的赝品。

夫君?

她竟然唤那个人夫君!?

荒谬至极!

她的夫君生生世世都只能是他,是他徐鉴真!云靖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为他而生的容器,可悲的赝品,凭什么能得到她的心?

嫉妒与怒意一股脑地涌上头,一时之间,徐鉴真连心口被连刺两剑的疼都忘了个干净,握住剑锋的手因愤怒紧紧蜷起,鲜血如同泄了闸的溪流,汩汩流出。

他的整个身体难以自抑地颤抖起来,望着灵秋,脸上闪过出一丝快意的癫狂。

有什么关系呢?云靖已经被他亲手诛杀了,神魂俱灭!他现在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他就是云靖,云靖就是他。

绮娘只是失忆了,她是被云靖用魅术迷惑了。没关系,现在他回来了,他可以对他们之间的事既往不咎。只需要……只需要在她身上留下他的气味。

他要告诉她,那个赝品已经彻底不在了,不可能再回来了。她只有他了。

她只能有他!

徐鉴真望着灵秋,忽然笑了笑。

“绮娘,云靖已经死了。彻底死了!现在我回来了,我们有前世之约,我就是他,和我重新在一起吧。”

他灼灼地望着她:“我保证,我和云靖不会有任何区别,我会比他对你更好,和我在一起吧!”

话音刚落,徐鉴真的眼睛深处闪出金绿色的光芒。

不就是魅术么?他一样可以,他早该在重逢的第一面就对她这么做!

徐鉴真看着灵秋,眼中燃起强烈的希冀。

没人能抵挡九尾狐族的魅术,数年前的牡丹圣女不行,眼前的绮娘更不可能。

很快,很快,她就会像那时一样爱上他,他们会继续那段无比美好的日子,这一次不会再有任何意外,他不允许再有任何意外。

这具身体的魅术好强,比他之前的还要强上不知道多少倍。他一定会成功让她迷上自己。

徐鉴真沉浸在臆想中,爽到头皮发麻。

然而下一瞬——

“啪!”

灵秋的手毫不留情地落下,猛地扇了他一耳光。

她用了十成的力道,重重一巴掌,把他的脸扇歪到了一边。

“贱人。”她看着他,冷冷吐出两个字。

他的魅术对她毫无影响。

这代表什么!?

徐鉴真不可置信,心脏猛地传来一阵刺痛,酸涩的感觉顿时在口腔中漫开。

这代表什么!?

魅术对这一世的她没用!

难道……难道她和云靖是真心的!?

不!绝无可能!!

徐鉴真大口喘息着,如同一条濒临干涸的鱼。灵秋在这时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极力压抑着内心翻涌的情绪,第二次问:“云靖到底在哪儿!”

很明显,她根本不相信徐鉴真的话,抑或是——根本不愿相信。

“他死了!”徐鉴真望着她,激动地重复:“他早就已经死了!”

灵秋整个人猛地颤了一下。

“你胡说!”她用力抽了徐鉴真一巴掌,捏住他的脸,强迫他正对着自己,“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云靖到、在、儿?”

“他死了。绮娘,你为什么不信呢?”徐鉴真看着她,仿佛开启了某种美妙绝伦的回忆,脸上的神情逐渐从愤怒痛苦变作极致的快意。

“他死之前还一直挣扎,想用咒语联系你呢。好像叫什么千里同音咒?我记得这种咒语除非一方身死,否则永远不会彻底解除的。”他咯咯笑起来,“不信你试一试,他真的已经不在了。”

死人怎么可能争得过活人呢?

徐鉴真眼睁睁地看着灵秋的脸色从一开始的不可置信到后来的苍白颓丧,最终一点点地暗淡下去。

“千里同音咒……”

她摸了摸耳后,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

徐鉴真望着她,一点点地撑起身子,将手伸向她。

冰凉的触感传到指尖,他激动不已,强压下心头的狂喜,徐徐引诱:“绮娘——不,阿秋,没关系,你可以把我当作云靖的。”

徐鉴真牵起她的手,放到自己脸上缓缓摩挲:“你看,我们长得一模一样。我就是云靖,我就是你的阿靖啊。”

灵秋垂眸,失神地看着他。

徐鉴真见状,心头一动,毫不犹豫的撕开自己的衣袍,露出白皙皮肤上缠绵而纷乱的红痕。

“这都是你留给我的。”他痴痴地望着这具身体上暧昧的证明,“我们本就是命中注定的一对。”

他用脸颊痴狂地蹭着她的手心,梦呓般:“我是……我是你的夫君啊……”

“呕——”

灵秋再也承受不住,猛地抽出手,捂住胸口,吐出一大口鲜血。

她踉跄几步,痛苦地缩成一团,簌簌滚出两行眼泪。

全身冰凉得像死人,偏生那两行泪珠烫得厉害。她仓皇失措地伸手去抹,越来越滚、越来越烫,有新的泪水不停地涌出来,怎么抹也抹不掉,怎么擦也擦不完。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一股力量提住她的手臂,将她从冰凉的地板上拉起来。灵秋回过神,耳边传来某种凄厉的噪音,她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想开口说些什么,才发现那是她自己在呜咽。

容姮和谢岑一左一右搀扶住灵秋。神尊来了,嵇玄尊者来了,他们的师父妙华尊者也来了,太霄辰宫十二座主峰的尊者都来了。除此之外,还有许许多多不明真相的弟子,被惊动的无关人士。

乌泱泱的人群围住九凝峰,围住这间寝殿。

嵇玄尊者对她怒目而视,震怒道:“捅伤圣子,凌秋,你可知罪!”

话音刚落,被捅伤的徐鉴真却不顾形象跪在地上,求情道:“不是的!不关绮娘的事,她不是故意的,不要怪她,不要罚她!”

“你!执迷不悟!”

嵇玄尊者狠狠瞪他一眼,满脸的恨铁不成钢。

若他早知道凌秋就是当年的牡丹花妖,在见到她的第一面就该送她去死!

徐鉴真看他一眼,脸上闪过一丝伤色,拽住了神尊的袍子。

“师父,我求你,不要把绮娘从我身边带走,求你了,我好不容易才见到她,求你不要把她从我身边带走!”

光风霁月、一尘不染的仙门圣子何时有过这么狼狈的时候,在场众人全都看呆了,就连早就知道内情的容姮和谢岑也忍不住目瞪口呆。

现场一片狼籍,可是引起一切的罪魁祸首却跌坐在地上,神情木然,仿佛对此毫不在意。

一开始,她只是沉默地流泪,泪水越来越多,终于再也压抑不住,跌坐在地上,哭得声嘶力竭。

容姮和谢岑惊讶地看着灵秋,不敢相信一向面冷如冰的人会有这么失态的时候。

他们扶起她时,灵秋几乎站不住。

徐鉴真转头看了一眼她,也不顾在场的尊长,捂着胸口,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阿秋。”

他唤她这一世的名字,竭力模仿记忆中那人断气前的语调,眷恋又缠绵。

“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他用那张与云靖别无二致地脸对着她。

忽然之间,容姮手上脱力,伴随一声惨叫,鲜血猛地喷出,溅了她满脸。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徐鉴真捂着脸,连连后退。

灵秋指尖,锋利的剑气还未来得及散开。

她重重呕出一口鲜血,看着徐鉴真,脸上却浮现出笑容,隐隐带着某种撕心裂肺的快意。

一道剑痕从徐鉴真的额角开始,斜斜贯穿了他的整张脸,最终停在嘴角,血肉模糊,像一道裂口,生生撕裂了俊美的容貌,触目惊心。

那么深的伤口,几乎不可能恢复如初。徐鉴真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慌乱起来。

“哈哈哈哈哈,贱人,你去死吧!”

霎那间,天地静默,整座大殿中只听得见灵秋狂悖的嘲笑——

作者有话说:徐鉴真只是一个两辈子爱而不得的精神分裂罢了,答应我,不要害怕他好吗^_^

感谢小宝阅读[抱抱][抱抱]

第103章 第一年雪

“你知不知道, 你的身体状况还不稳定,经不起折腾!”

徐鉴真捂着脸,几乎是被人拽着胳膊,强行拖走。

妙华尊者驱散了围观的人。

灵秋死死盯着人群离开的方向, 对耳边的话置若罔闻。

容姮和谢岑把她扶到床边。

还好, 神尊什么也没说, 只是让师妹禁足而已。

屋中一片狼藉,满地都是徐鉴真的血迹, 两人看着眼前的景象,震撼极了,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关于五百年前圣子与那牡丹花妖的前缘, 他们早有耳闻。左右不过才子佳人、人妖相恋,是人间话本早就写烂了的俗套故事,更是大逆不道。

这样的事在仙门之中并非没有, 数百年前就连神尊一脉也曾隐隐约约有过类似的传言。

仙门是从不畏惧这样的事的。

可坏就坏在,花妖死了,圣子对她的执念却实在太深,深到他不仅破了无情道, 还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用乾坤山海图搜集花妖的残魂,以自己的身体作为炉鼎, 炼化她的内丹,意图违逆天道,让死去的妖复生。

他几乎就要成功了。

可是好景不长, 承载花妖魂魄的牡丹花不小心被魔族夺走,圣子杀入魔域,好不容易找回牡丹时, 花中的魂魄早已不知所踪,只剩一缕若有似无的微弱的气息。

圣子满身狼狈、跌跌撞撞地回到太霄辰宫,众人本以为这就是这段禁忌之恋的结局。

神尊网开一面,给他洗心革面、重新开始的机会,没想到圣子依然执迷不悟,竟然为了一缕微弱至极的气息献出自己的内丹,以性命作为代价,瞒着众人在乾坤山海图中造出幻境,沉溺其中,直到被心魔完全消耗蚕食,最终身死魂消。

正是他的死亡直接导致了云靖的出现。

而五百年后的今天,圣子借云靖的身体重回世间,历经轮回、兜兜转转竟然再次与牡丹花妖重逢。

可是这一次,对方居然不惜一切,想要他的性命。

在太霄辰宫持续整整五百年的谋划里,凌秋恐怕是唯一的意外。

偏偏这个意外实在太关键,他们绝对无法放任不管。

想到这儿,容姮放软了声音,劝道:“师妹,云靖与圣子本就是前世今生的同一个人,他虽然不在了,可圣子就是他。你应该明白,他们是一样的。”

“我知道,你和云靖在北方成了婚,你那么坚持地回到太霄辰宫就是为了和他重逢。现在不是很好吗?云靖就是圣子,圣子就是云靖。北方的婚礼太过简陋,如果你愿意,师姐替你们去求神尊,请他亲自为你们主持,重新办一场天下皆知的大典,好不好?”

说着,她轻轻握住了灵秋的手。然而下一瞬,灵秋猛地将她推开。

“一个人?徐鉴真与我有血海深仇,怎么可能和阿靖是一个人?前世也好,转世也罢,阿靖就是阿靖,和徐鉴真不一样,他们永远不可能是一个人!”

激动之下,灵秋忍不住向前栽倒,吐出一口鲜血。

容姮急忙扶住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诧,脸上满是忧虑。

怎么可能呢?难道师妹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不——绝不可能。这件事没人知道,就连云靖本人也一直被瞒在鼓里,她不可能发现,绝不。

容姮与谢岑对视一眼,对灵秋道:“你身受重伤,又取了心头血救人,先好好休息吧,圣子的事以后再说。”

屋子四周被强大的禁制包围,咔哒一声,寝殿的大门关上,一把巨大的铜锁重重落下。

容姮和谢岑走了,整个屋子里除了满地殷红斑驳的血迹,只剩灵秋自己。

凝霜剑无力地躺在一边,灵秋挣扎着从床上下来,她的手因过度虚弱止不住地颤抖,用尽十二分的心神才能勉强握住冰凉的剑柄。

“你在想什么呢,灵秋。你怎么能这么轻易地听信他们的话,怎么能这么轻易地相信阿靖已经不在了,怎么可以就这样放弃呢?”

她喃喃自语,紧紧抓住凝霜剑,从地上跌跌撞撞的爬起来,走向寝殿大门。

“绝不能就这么让人摆布。”

“砰——”

剑锋猛地砍向结界,巨大的反噬顿时席卷而来,飞扑向她。

“噗——”

一大口鲜血喷涌而出,打在门板上,将浅檀色的木头染成了大片大片的绛红。

灵秋被巨大的力量掀飞,剑尖在地板上划出触目惊心的深痕。她跪在地上,紧紧握住剑柄,身体止不住剧烈地抖动。

“砰——”

“砰——”

“砰——”

凝霜剑落在结界上,一下又一下。不知过了多久,面前的门板早已看不出半分本来的颜色,天地间目之所及只是一片堪称惨烈的血色。

世人趋之若鹜的天命血脉,无比珍贵的鲜血此刻却像一场急雨,毫无可惜、毫不迟疑地落在地上,砸进冰凉的死物之中。

灵秋挥动着凝霜剑,一次又一次地试图唤起耳后本该好好存在的千里同音咒,回应她的却只有天地一瞬的静默,冰冷至极。

体内魔气的封印似乎不受控制地开始松动。

“怎么,我快死了吗?”

她颓然地跌坐在地上,眼中划过冰凉的泪光。

为什么,明明只是一个禁锢行动的结界而已,为什么就连这样简单的法术也无法撼动半分?

她不是天命血脉吗?不是天赋异禀,法力高强吗?为什么会连自由行动的能力也没有?为什么会把那么在乎的人弄丢,为什么只能从旁人的口中听到他的死讯……

不,不该是这样的。

她握住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如风中簌簌抖动的枯叶,一步,一步地走近那扇紧闭的大门。

“咚——咚——咚——”

忽然之间,一阵细微的响动刺破耳膜,夹杂着急促而悲痛的喘息,门外,似乎有人正在极力压抑着,低低地啜泣。

“阿秋?你在吗?”

是游观青的声音。

灵秋凛然,猛地扑到门前,拍打结界,给她回应。

“观青!观青!”

她的声音被结界完全屏蔽,外面的人半点也听不到。

游观青深深吸了口气:“我知道你在里面。他们都说你在这儿,都说你刺伤圣子,彻底疯了。”

她努力压抑着恸哭的冲动,继续说:“你知道吗阿秋,我娘死了。北方世家联合,指认是苏氏与魔族勾结,一手策划了一切。兄长……兄长作为苏式少主被他们施以重刑,五马分尸!”

“他们把他的尸身分散悬挂在北方十七城的城楼上,日夜鞭笞,令他受万人唾弃!苏氏……苏氏族人尽数收监……处死!”

她的声音颤抖着,几乎不成语调。

“我本想去找师尊和神尊解释,可是向风师兄拼命拦住我。他说我们斗不过他们,一旦我苏氏的身份暴露,只会落得和兄长一样的下场。”

“还有云靖,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明明你用性命才让我们逃出北方,我却将他轻易交给了师尊,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他带走。我不知道他们把他带到哪里去了,等到再出现的时候,他已经变成徐鉴真了。”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如果当时我能再多问一句,或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她死死捂住嘴,强迫自己不要发出引人注意的哭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滚落下。

悲戚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

“阿秋,我们该怎么办?”

她注定等不到回应。

天边,悬日坠入云层,世界渐渐被深重的暮色所笼罩。屋子里一片黑暗,灵秋跌坐在门边,整个人缩成一团。

她把头埋在膝盖上,身体颤抖着,发出呜咽,一阵又一阵。眼泪浸湿了眼睫,像绵长而细碎的雨,汇聚坠落,浸湿了衣襟,烫穿了皮肤。

不知过了多久,指尖闪出一道冷光,那枚她历尽辛苦,忍耐得来的留音符静静躺在手心。

如果没有浪费时间与闻人如晦周旋,如果她早一点回到太霄辰宫,结局会不一样吗?

“刷——”

黑暗中突然燃起一道火光。

火焰沉默地跳动着,亮金、赪霞、深红,一层层落在她的侧脸上,投下大片血色的光晕。

刹那间,手心的留音符化作灰烬,消失在烈火中。

她学会用火了,从此以后再也不用忌惮黑暗,再也不需要有人时刻挂念着,在暗室之中为她掌灯。

灵秋无声地勾了勾嘴角,半分笑容也扯不出来。

身下是冰冷的地板,被腥甜的血所覆盖。真傻啊,她一定是和阿靖在一起太久了,久到几乎忘了,作为魔族,杀人原本就不需要理由啊。

所以啊,接下来就让所有人为阿靖陪葬。

这样就可以了。

只要一直杀下去就不会有时间感到悲伤和痛苦了。

灵秋从地上站起来。

“咔嚓——”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响动,脚步声逐渐靠近,细微的声音在静默的黑暗中尤其明显。

灵秋转过身,白澈静静站在不远处,一袭白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好久不见啊,殿下。”

他微笑着,仿佛是见到了可亲的故人。

下一瞬,凝霜剑猛地抵住了他的脖颈。

万魔窟中的一切浮现在脑海中,眼前的白澈和当日重伤的修士分明是同一个人。

他的身份有问题。可是灵秋不想和他废话,更不在乎他究竟是谁,她只想杀了他,杀了所有伤害过阿靖的人。

谁料白澈不费丝毫力气就挡下了她的攻击。

“堂堂魔族殿下、天命血脉,竟然虚弱到这种程度?”

白澈脸上不可置信一闪而过,转眼又恢复了往日的神态。

“我知道殿下现在想杀了我为云靖报仇,可是倘若我告诉你,我有办法让他死而复生,殿下难道不想听一听吗?”

白澈拦下灵秋的剑,昂首道:“殿下想的不错,徐鉴真与你的云靖从来不是同一个人。这一切都是太霄辰宫的阴谋,殿下难道不想知道真相吗?”

“放下剑吧。”他徐徐引诱,“我都告诉你——”

第104章 第一年雪

“当年徐鉴真为了牡丹花妖, 既毁了身体又失了内丹,浑身上下只剩一缕魂魄。为了救回他,只有重新再给他找一具契合的身体。”

“于是啊——”白澈看着灵秋,笑了笑, “神尊派人遍寻世间, 终于在山野之中捉到了一只九尾狐狸。”

“他用了数年的时间来炼化这只九尾狐的身体, 好让它完全契合徐鉴真的魂魄。让它借云正和段若霜之子的身份降世,目的就是为了等他完全长成后, 让徐鉴真的魂魄夺舍。”

“九尾狐妖的魂魄强大,即使被炼化数年也依旧无法轻易让出身体。我们原本的计划是让殿下你得知云靖九尾狐妖的真实身份,然后亲手杀了他。”

“你是天命血脉, 法力高强,又是云靖喜欢的人,自然可以轻而易举地毁了他。可是他从北方回来, 虚弱至极,正是取魂夺舍的好时机,徐鉴真便顺理成章地钻进了他的身体,杀了他, 取而代之。”

白澈看着灵秋,再一次重复道:“所以啊,云靖根本不是什么圣子转世。从始至终, 他只是个被瞒在鼓里的傀儡,工具罢了。”

“是你们在背后策划了这一切!”灵秋狠狠瞪着白澈。

“没错。”白澈毫不避讳地承认了,“神尊、诸位尊者, 云正和段若霜,还有你的师兄师姐,我们都是知情人。而且的确是我引导他们要你杀了云靖, 只不过计划有变,没能成功罢了。”

他浅浅一笑:“我知道殿下现在恨不能一剑杀了我,可如今这世上只有我一人能帮你让云靖复生,你就算再想杀我也不得不放过我。”

“帮我让阿靖复生?”灵秋冷笑道:“你会这么好心吗?”

“我会这么做自然是为了报答殿下两百年前的救命之恩。”白澈道:“殿下或许忘了,两百年前——”

“两百年前的事我记得清清楚楚。”灵秋打断他的话,冷漠道:“你若真想报恩,从一开始就不该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害死阿靖。”

她终于在混沌的悲伤中找回一分清明。

死而复生?为什么所有人都这么痴心妄想。作为魔族,死后灰飞烟灭,她从不相信什么死而复生。

对她来说,活着就是活着,死了就是死了。与其浪费时间做梦,不如提剑杀了仇人来得实在。

可是白澈的神色如此认真,灵秋不得不按捺下心中的怀疑。

她要与他周旋,从这座监牢里出去再说。

灵秋已经冷静下来了。她看着白澈:“死而复生?我看你不是想帮我,而是觊觎我的天命血脉,想帮你自己吧。”

关于天命血脉能让死人复生的谣言,灵秋一清二楚。作为拥有天命血脉的人,她比任何人都知道,谣言只不过是谣言。

她从不相信什么死而复生的谬谈,也从没见过。除了——

那时在空山幻境中看到的那个女子。

灵秋心念微动,很快便驱散杂念,重新看向白澈。

“你我是旧相识了。”灵秋收了凝霜,掩唇咳嗽,仿佛虚弱至极的模样。

“如你所见,我如今不过一副残躯,苟延残喘。除了这身血脉,究竟还有什么值得你特意找来?我的目的是复活阿靖,你呢,你又想复活谁呢?”

她捂住胸口,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你最好快点说,否则我可不能保证能好好地为你所用。”

说着,灵秋腿软栽倒下去,白澈皱眉,立即上前扶住她。

他让她靠坐在桌边,顺手按上她的脉搏,面色骤然大变:“你……”

“是啊。”灵秋抬起手,用拇指擦了擦嘴边的血迹,“我就要死了。你究竟是为了什么,赶紧说清楚,我已经没有力气与你周旋了,你说,我做就是。”

白澈定定看着她,只见她果真面色苍白,一副不久于人世的模样。

他对自己的医术自信,毫不怀疑灵秋是装的,心中百转千回,终于下定决心,仿佛陷入了某种久远的回忆。

“我本是上界妙法神女座下的一只青鸟……”

“咳咳咳——”

灵秋剧烈咳嗽,打断了他的话。

“等等,你的意思是说你是神族?”

她不可置信:“你在哄我吗?”

要知道这个世界修士多如牛毛,千年以来却从没有任何人得道飞升。

上界与神族在千年时光的浸润下,逐渐变得虚幻而渺远,在下界众生的脑海中只留下一个模糊不清的概念。

流星飞坠,天灾降临后的那几年人祸遍地、生灵涂炭,无数人向上界神族日夜祈愿,从没有过任何回应。

那时起,无论是人族、妖族还是魔族,一致达成的结论是“天下无神”。

既然无神,徐悟便有了称神的机会。他的那些狂热追随者将他称作“神尊”便有这个原因。

可是现在白澈竟然大言不惭地说自己来自上界,还是神族青鸟。

他可是徐悟的弟子!

堂堂真神委身于一个假神百年。

这像话吗?

灵秋看白澈的眼神充满疑虑,仿佛是认定他疯了。

白澈不悦道:“我说的都是真话,你若不信,我就不说了!”

想他青鸟大人往日是多么风光,历经千年竟然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对着一个将死之人吐露心事,刚报了个身份,对方竟然把他当成胡说八道疯子,实在是……!

“别啊,我只是略有惊讶罢了。”灵秋连忙找补,“毕竟你也知道,我从来没见过神族,所有人都说世上无神啊。”

她看着白澈的脸色,随手抓起茶壶,到了杯水推到他面前。

白澈见她果真一脸洗耳恭听的模样,神色稍缓,重新陷入回忆。

灵秋却是暗暗在心里判定他得了失心疯,对他说的什么复生之法更怀疑了。可是没办法,她还得指望白澈帮她打开结界,只能耐着性子听他讲故事。

“我本是上界妙法神女座下的神兽青鸟。”白澈又重复了一遍。

“一日我奉主人之命,去熙玄神女所在的云宫送东西,却不料没能见到神女,反倒意外邂逅了神女座下的仙侍明绯。”

“明绯?”

白澈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调极致缱绻,灵秋似乎觉察出了什么,猜想道:“你不会是喜欢上这位仙侍了吧?”

她仿佛记得书里写,神仙是不能动情的。

白澈被说中心事,轻笑一声。

“不错。明绯与我一样,也是妖修成的仙——她是一只赤狐。自那之后,我们时常聚在一起说话,上界清冷,日子单调,也不知是怎么了,相处之间我竟凡心大动,对明绯动了情。”

“神族决不允许私情存在,所以一开始,我慌乱至极,急忙疏远了她。本以为只要断了联系,便能斩断情丝,可谁料越是远离她,我便越是抓心挠肺,对她越发情根深种。”

“主人告诉我,这是我命中一劫,除非面对,否则别无解法。”

“那你去同明绯在一起不就好了。”灵秋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白澈叹了口气,“若命中注定有此一劫,我便携绯娘下界投胎,做对凡人夫妻,恩爱一世也罢。可谁料她竟背着我爱上了一个凡人!”

白澈眼中露出愤恨的凶光。

“什、什么!?”灵秋同样不可置信。

“就连殿下你也觉得荒谬吧。”白澈冷笑道:“堂堂神族,竟然自甘堕落,爱上了一个卑微的凡人!”

灵秋问:“这个凡人是谁?”

白澈咬牙切齿道:“此人就是燕泠国最后一位国君,燕泠王谢无咎。”

“等等,燕泠王?”灵秋愕然,“按照你的说法,明绯莫不是燕泠王后,徐鉴真的母亲?”

“哼,是又如何?”白澈咯咯冷笑道:“徐鉴真不过就是个不该存在在这世上的孽种!我之所以留他一条性命,不过是为了乾坤山海图!”

“这又关乾坤山海图什么事?”灵秋被绕晕了。

白澈深吸一口气,道:“人神相恋为天地所不容,绯娘私自下界引来天罚,为了保住谢无咎和她肚子里的那个孽种,她竟胆大妄为,将熙玄神女云宫中的神族至宝乾坤山海图偷取下界,藏在燕泠王宫中。”

“乾坤山海图乃神族之物,可纳百川,藏万物,联通生死,躲避天罚。绯娘自以为瞒天过海,却忽略了我。”

白澈双目通红,几乎是怒吼出声:“她沉溺在与那凡人的情爱中,把我,把我们的过往抛诸脑后,忘得干干净净!”

“没关系啊。”他露出一个神经质的笑容,“她瞒过了天道,瞒不过我。”

灵秋惊愕地看着白澈:“所以你……”

“所以我替天行道,散播谣言,刻意将乾坤山海图之事泄露,引得天下人竞相争夺!”

白澈癫狂笑道:“凡人就是如此肮脏的生物,一见到利益便像疯子一样围了上去。可惜啊,他们的能力实在太弱了,连谢无咎和他身边那个道人都打不过。”

道人……莫非是空山道人?

灵秋蹙眉,只听白澈继续道:“所以啊,我亲自出手,带人灭了燕泠国,一剑杀了那该死的谢无咎!”

他仿佛陷入某种极乐的回忆,脸上的表情变得畅快而扭曲。

“谢无咎魂飞魄散!可恨的是,绯娘执迷不悟,竟然妄图为他殉情!”

白澈眼中划过泪光:“我怎么能放任他们同死?就算是死,绯娘也只能死在我怀里。”

“于是我亲手杀了她!”

他如陷入梦呓般,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喃喃道:“我得到了她的身体,只要用乾坤山海图,或者天命血脉,将她重新复活,一切就都可以回到正轨。她会忘了谢无咎,忘了那个孽种,全心全意地和我在一起……”

“只要我找到乾坤山海图,再抓一个有天命血脉的人就好了。不,我已经找到了!天命血脉我已经得到了,只需要乾坤山海图就够了!”

白澈如颠似狂,眼中露出愤恨的神采:“可是该死的空山道人,竟然不惜耗尽心血也要从我手中夺走绯娘,阻止我们在一起!”

“他将绯娘的尸身封印在胥阳山下,我为了救绯娘竟然也被封印了一半魂魄。”

“这一切都是谢无咎的错!”白澈恨恨道。

他猛地抓住了灵秋的肩膀,激动道:“殿下放心,我已经拿到天命血脉了,不会伤害你的。只要你答应帮我取得乾坤山海图,我保证,我会为你复活云靖,我保证!”

“可是我要如何拿到乾坤山海图?”灵秋想要挣脱,却被白澈抓得更紧。

“徐鉴真。”他看着她,“妖火已经炼成,徐悟迟早会把乾坤山海图交给徐鉴真。他那么爱你,上一世就不惜为了你动用乾坤山海图,只要你潜伏到他身边去,动动手指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把乾坤山海图奉上给你。”

“我在太霄辰宫百年都没机会接近乾坤山海图。”白澈道:“徐鉴真是你我唯一的机会。”

“我知道了。”灵秋垂下眼眸,轻轻挣开白澈的手。

“可是要接近徐鉴真,你得先把我从这里放出去才行。”

她抬起头,只见白澈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这个容易。”

他两三下解开门上的结界,临走之前还不忘告诉灵秋徐鉴真如今正在雾晴峰。

白澈丝毫不怀疑灵秋会骗他,只需低头看看这满地的鲜血便知道了,堂堂魔族殿下为云靖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他们是一样的人。

灵秋会按他说的做。

灵秋的确按照白澈所说,来到雾晴峰。

她有阿靖的玉牌,不费吹灰之力便穿过了结界。

一路上,灵秋在暗处潜行,无意间听到来往弟子的议论。

无非是她早就知道的事。

要么是说她发疯捅伤了徐鉴真,要么是说苏氏与魔族勾结。

灵秋全力疾行,朝着徐鉴真所在的大殿走去。

什么死而复生,什么乾坤山海图,她通通不在乎!

她只要徐鉴真死。

她要整个太霄辰宫知情的人全都给阿靖陪葬!

冰凉的眼泪沾湿了衣襟,忽然,耳边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

“听说了吗,逍遥派的人勾结魔族,嵇玄尊者正派人前去捉拿呢!”

霎那间,灵秋的脚步顿住——

作者有话说:久等了小宝![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105章 第一年雪

“逍遥派的人在哪儿!”

几个弟子正说着话, 林间突然窜出一道黑影,一把揪住了其中一个同伴的衣襟,厉声逼问。

定睛一看,正是灵秋。

几个弟子惊愕不已:“凌师姐?你不是被关起来了吗?怎么会在雾晴峰?!”

灵秋没空和他们闲扯, 急促问道:“逍遥派到底出了什么事?”

“师姐我们也不清楚, 只知道好像有人私通魔族, 嵇玄尊者派了师兄师姐前去捉拿,刚走不远。”

“往哪个方向去了?”

几个弟子齐刷刷地给她指了个方位。灵秋当即改道, 朝着他们手指的方向御剑飞去。

勾结魔族。

既然不是她,那就是平江了。

灵秋一面全速赶路,一面在心中后悔, 当日怎么就一时心软,没能一刀戳死他。

南方边界的一处小村郊外,茅屋小院被鲜血覆盖。

太霄辰宫的人高举宝剑, 将这方狭小的天地牢牢包围。

兰翘站在众人中间,面对数十把寒光凛凛的长剑,神情淡漠,再不见往日在师姐膝下撒娇时的半分脆弱与青涩。

她浑身上下都是血, 乌发散乱,提剑的手微微发抖,脸颊的泪痕还没来得及擦去, 眼中却迸发出冷冽而决绝的光彩。

兰翘身后,法咒长剑贯穿的空气里,一抹尘灰, 虚弱的魔气苟延残喘、恋恋不舍,仿佛不愿离去。

平江已然伏诛。

领头的太霄辰宫弟子看着尚在负隅顽抗的姑娘,冷冷道:“兰师妹, 邪魔已死,若你肯幡然悔悟,交出流云十三式心法,随我等回太霄辰宫听候发落,看在凌师姐的面子上,我们会留你一条性命。”

“呵。”兰翘蓦地嗤笑出声,“你们杀了我夫君,还想让我束手就情?简直是痴心妄想。”

“我不过是一介修士,再普通不过,也劳得动天下第一仙门一路追杀至此,可笑至极!”

她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手中宝剑旋舞,落叶纷飞。即便只练成了半部流云十三式,也足够将身前的数十柄长剑逼得后退连连。

整夜的战斗消耗了她的体力,顽抗片刻,剑尖插进土里,溅起飞泥。

兰翘紧紧握着剑柄,看着长剑上汩汩滴落的斑驳血迹,吐出一口鲜血,喃喃道:“师姐,我好后悔。”

后悔当日懈怠,不够勤勉,白费天资,没能练成全套剑法。

流云十三式,退一分不足以让她坚持到现在,进一寸不至于使她眼睁睁地看着平江死在面前。

一片肃杀中,身后茅草屋内,一声清晰的婴孩啼哭划破夜色。

太霄辰宫弟子震愕地瞪大了眼睛,惊怒道:“你竟与邪魔苟合诞下孽种!?”

说着,提剑朝着啼哭传来的方向冲去。

“住手!”

兰翘不顾重伤,飞身上前拦住弟子。身经百战的长剑抵挡不过对方强硬的攻势,电光石火间被强力击碎。

情急之下,她不顾一切,猛地抱住那人的腿,死死拦着他。

“别管我!速速杀了孽种!”被她拦住的弟子对着同伴大喊一声,举起长剑,朝着身下人猛地刺下去。

只听见一声脆响,他手中那柄宝剑顷刻间碎成齑粉,只剩半截光秃秃的剑柄握在手上。

与此同时,一道凌厉的剑气破空袭来,如王母娘娘的玉簪,轻轻一划,便在众人与那草屋之间划出一道天堑屏障。

灵秋踏月而来,素衣染血,夜色中犹似绝艳的鬼魅。

“师姐……”

兰翘抬起头,仅仅只是一句轻得不能再轻的呼唤便骤然带上哽咽。

有温热的液体顺着眼眶滑落,融化了脸上几乎结霜的斑斑血迹。

灵秋落到她身边,拽起她的胳膊,将人带到自己身后,兰翘紧紧扶住了她的手臂,急促地喘息。

灵秋神色冷肃,开口怒道:“你们竟敢趁我不在,欺负我的师妹?”

领头的太霄辰宫弟子见到她微微讶异,却不慌张。

“回师姐,我等奉师尊之命缉拿私通魔族的仙门叛徒,如今邪魔已然伏诛,兰翘师妹依然执迷不悟,非是我等不肯放过她!”

他道:“太霄辰宫之人一见魔族立即诛杀,不得有误。私通魔族更是重罪,还请师姐莫要横加阻拦!”

灵秋握住凝霜剑:“若我偏要阻拦呢?”

弟子道:“兰翘师妹与邪魔苟合,已是魔族中人,师姐若护她,便是与魔族勾结,犯下包庇重罪!”

“怎么,你要把我带到你家师尊面前,让他好好惩治一番吗?”灵秋冷笑一声。

她一向看嵇玄不顺眼。

勾结魔族?她本就是魔族!

她看不顺眼的一切都该死。

灵秋往身后捞了一把,却没感觉到兰翘。

她皱眉回头,忽然之间,一把短剑猛地刺进了她的肩膀。

兰翘整个人都在剧烈地发抖。

她抽出短剑,握着剑柄一步步退开,眼中热泪滚滚落下,看着灵秋,倏地展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冷笑,指着她大喊道:“别再假惺惺的了!”

“什么逍遥派,什么师姐,不过是虚与委蛇,逢场作戏!”兰翘剧烈喘息着,“凌秋,师姐,你不知道吧,其实我对你,对逍遥派的所有人从未有过半分真心。你们只知道逼我,只有平江全心全意地对我好!”

“魔族又怎样?人族又如何?在我看来,你们比不上平江的一根手指头。如今和他死在一起我心甘情愿!宁死也不用你来救!”

她的目光扫过灵秋,举起短剑激动道:“你,你们,和太霄辰宫都是一伙的!我宁死也不会向你们屈服!”

话音刚落,兰翘举着短剑冲上来,剑间直指向灵秋。

“师姐小心!”

身侧的弟子抓住她的胳膊,将她猛地拉向一边。

眨眼之间,灵秋反手缚住弟子,将他击飞出去。

她回过头,剑锋已经横上脖颈,兰翘眼中划过泪光,决然地闭上了眼睛。危急时刻,灵秋一把握住剑锋,短剑在她手中折断。

兰翘睁开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师姐!”

灵秋蹙眉道:“你从小跟在我身边长大,我岂会不清楚你的心思?”

阿翘分明是顾忌她魔族的身份,极力要与她、与逍遥派撇清关系。

灵秋手中,凝霜剑嗡嗡颤抖,杀意已深,飞身击向太霄辰宫弟子。

“阿翘,今日我便助你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