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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剑饮血,她猛一回头,一道暗光从密林深处猛地袭来。

兰翘眼中的神采还未来得及散去,一根小指粗细的银针“嗖”的一下扎进她的后脑,从额间飞出。

血污中心瞬间裂出一道圆圆的破洞,红色的鲜血与黄白色的脑浆混合,汩汩涌出,兰翘无力地倒下去,身体砸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灵秋惊愕地转过头。“哐当”一声,凝霜坠地,她飞扑上去,抱起兰翘,手足无措地试图用手去堵她额间的血洞,眼泪涌出来,霎时布满了整张脸。

“不要,不要,不要。”

灵秋拼命去堵汹涌的血,很快就连衣袖也被温热的液体浸湿。

没用。没用。没用。

她堵不住,兰翘的血一直在往外涌。

对了,用她的血,用她的天命血脉。

灵秋随手捡起地上剑锋的碎片,朝着自己的灵脉划下去。

“不……不要……”

兰翘一把按住了她的手。

她几乎已经脱力,轻轻一按却似有千斤重,迫使灵秋停下了动作。

“没用的师姐,我就要死了。”兰翘终于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仿佛直到此刻她才终于又变回逍遥派那个受师兄师姐庇护、无忧无虑的小师妹。

草屋中的婴孩仿佛预感到了什么,大声哭嚎起来。

兰翘眉梢微微动了一下,拉住灵秋的手:“师姐,孩子……我和平江捡到的,她是无辜的,救救她!”

灵秋看着怀中气息奄奄的师妹,眼泪像珠子般落下来,整个人神色呆滞,仿佛并没有听到她的话。

阿翘死了,救一个与她毫无关系的婴孩又有什么意义?

兰翘于是抓紧了她的手,再度恳求道:“师姐,救救她。就当,就当她是我的孩子吧,求你……”

她急促地喘息,仿佛随时都要撒手人寰,唯独牵挂着屋中的孩子,眼睛死死瞪着,不肯闭上。

灵秋眨了眨眼睛,飞手击飞了试图靠近草屋的太霄辰宫弟子。冰凉的眼泪掉下来,她艰涩哽咽道:“我答应你……我答应你。”

兰翘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她整个人不再用力,软绵绵地躺在师姐怀里,就像小时候做噩梦时一样。

眼前的这一切真像一场噩梦啊。

她看着灵秋肩上的伤,哭起来:“对不起……师姐,对不起……”

“我不怪你,师姐不怪你。”灵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血污,替她理了理头发。

兰翘的头发被混战的剑气斩断,变得长短不一,贴在头皮上,杂乱无章。

很久之前,她挥毫血脉,滴血为她修补一缕断发,可曾预料到今日这般如此潦草的结局?

“不要将我的尸身带回胥阳山,连……连累师父和同门。”

她从怀中摸索出一块断剑的残片,递给灵秋:“师姐,求你将我和平江的剑葬在一起。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真好。”兰翘看着微微发红的天际。

“阿姐,阿姐……”她喃喃唤她。

“我在。”灵秋握住她的手。

“若有来世,阿翘还愿意做你的妹妹……”

渐渐的,她闭上了眼睛。

启明星落了。

太阳升起来,一轮毫无温度的红日悬在天边。

这是一个肃杀的冬日清晨。

第106章 第一年雪

兰翘就在她怀中断了气。灵秋眼睁睁地看着师妹闭上眼睛, 脖颈无力的垂下去。

她将兰翘的尸身安放在一边,拾起凝霜剑。

面前,太霄辰宫众弟子警惕地看着她。

“师姐……”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长剑猛地划破了弟子的喉咙。

灵秋挥动凝霜, 完整的流云十三式自她剑尖逸出。这是阿靖的剑, 此刻却被她握在手中, 与她共进,人剑合一。

眼前的一切都如摧枯拉朽般, 在瞬息之间化作灰烬。茅屋倾倒,灵秋站在废墟中,右手持剑, 左手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女婴。

婴儿瓷白的小脸飞溅上鲜血,葡萄似的黑瞳倒映出一个个跌倒在地的侧影。

“砰砰砰——”

是身体砸在地上发出的闷响。

灵秋冷漠地看着面前倒地死去的弟子。血顺着凝霜剑的剑锋滴落,在她脚边汇聚成一小滩殷红的湖泊。

身后传来一阵猛烈的罡风, 密林深处,数十道银针暗器同时飞出,她转过身,以凝霜剑锋抵挡。

“刷刷刷——”

疾风骤雨, 落叶纷飞,小指粗细的银针飞插入泥土,远处传来徐鉴真的疾呼:“不许伤害阿秋!”

十数道身影在密林间闪动, 在晨曦逆光下漠然地注视着她。

灵秋握紧了剑柄。

追杀兰翘的弟子她杀起来轻松,可面前这群人是太霄辰宫最精锐的一群,大多是与容姮和谢岑同辈的师姐师兄, 以她如今的法力,不是对手。

手持暗器的人道:“圣子,凌秋残害同门, 已然叛道,绝不能轻易放过!”

“此事我自有判断。”

徐鉴真呵斥一声,从密林中走出。

他戴着面具,牢牢遮盖住了脸上狰狞的伤口,向灵秋伸出手:“阿秋,听话,交出你手中的孽种,随我回太霄辰宫。”

“你做梦。”

灵秋提起凝霜,不由分说地朝着徐鉴真砍去。

如果说先去她对杀他之事还有几分犹豫,从白澈口中得知所谓转世的真相后便只剩一个念头——徐鉴真必须死。

“圣子小心!”

身边人将徐鉴真及时往后一拉,使他勉强躲过锋利的剑锋。

“圣子,凌秋已经疯了!莫要再心软了!”

无数道剑气猛地飞向灵秋,招招毙命,直取她的咽喉。

灵秋抱着女婴,挥剑躲避。剑锋所至之处,尘土飞扬,天地混沌。

她勉力维持,不断消耗着体内的血脉之力,不出片刻便难以为继,被逼得连连后退,半跪在地上。

若是从前作为正道魁首的灵秋,怎么会抵挡不住眼前众人的攻击,沦落至此?

不过短短一年,她数次取血,消耗力量,身体就如风中落叶,迅速地虚弱下去。

重伤之后,过去的一切损耗一股脑地涌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终于,往日的手下败将也有机会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凌秋,你不是我们的对手,还是立刻束手就擒吧。”

语气冷漠至极。

灵秋抬头看向那人,只见他一袭灰袍,却是当日阳华仙会擂台上被她挑衅得怒火中烧的仙士。

当日她有多么狂妄,此刻就有多么狼狈。

灰袍仙士看着面前满身血污的姑娘,内心也不由轻哂道:“真真是自寻死路。”

他胜券在握,只遵徐鉴真的命令,不取灵秋的性命,打算先杀了她怀中的孽种。不料下一瞬,天地风云大作,一道身影飞掠过,一把抱住灵秋的腰,将她劫走。

男人的身半隐在数丈高的尘土中,熟悉的眉眼让人群中的年轻女子忍不住唤道:“师兄?柳师兄!?是你吗,柳师兄?”

与此同时,灵泱与泽樱一左一右,护在了灵秋身前。

“阿泱?”灵秋惊讶地看着她们,“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阿姐莫怕,今日我定不许这些凡人伤你分毫。”

灵泱转过头,发间的蝴蝶簪已经不见了。她手持一把弓箭,是多年前灵秋替她打造的,即使没有灵力也能使用,目的是为了让她在危急时刻有自保之力。

阴差阳错,今日她竟然用这把弓箭来护她。

“你和阿秋是什么关系!”徐鉴真看向宿妄搭在灵秋身上的手,怒火中烧。

说话间,宿妄已经和太霄辰宫的人交上了手。

他是魔族,此刻只用仙门中的招式,无论是身法还是速度都受到极大的限制,很快便隐隐落了下风。

这样打下去必败无疑。

灵秋看向腰间——

宿妄挂上的铜铃此刻正在疯狂颤动。

他每被太霄辰宫的法术击中一次,铜铃便发出一声脆响,结界散去,铃中隐隐晃动的竟是他的心魄。

难怪他总是能毫不费力地找到她!

灵秋心头一酸,只见泽樱与灵泱也加入了混战,连忙撑起身子。

“不要管我,先带这个孩子走。”

她挥动宝剑,掀起数丈高的尘土,迷住对手的眼睛,一把按住了宿妄的手臂。

“殿下!”宿妄皱眉看着她。

“放心。”灵秋晃了晃腰间的铜铃,“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即便是死,我也不会有事。”

她是魔与凡人的后代,身负天命血脉,死对她而言并不是结束。凡人血脉的终结意味着魔族血脉的开始。

她生来便比旁人多出一条命。体内封印的魔气是她最后、也最有力的依仗。

作为拥有天命血脉的正道魁首凌秋,她的身体虚弱至极,已经走到穷途末路。可是作为至高无上、战无不胜魔族太女,她的实力依然足以让面前这些无知的修士在顷刻之间化为灰烬。

杀死她,解开封印,然后被她杀死。

灵秋一点也不害怕。

她只是担心再这么打下去,宿妄、泽樱和她的妹妹都会死在这群人手里。

何况她是卧底仙门的魔族卧底,就这么暴露身份,似乎有些不值。

宿妄自然明白灵秋话中的意思,稍加思索便不疑有他,接过她手中的女婴,趁乱带着灵泱和泽樱离去。

灵秋一个人面对气势汹汹的太霄辰宫众人。

“凌秋,你竟敢联合外人放走孽种,还不速速束手就擒,随我等回太霄辰宫复命。”

灰袍仙士对她怒目而视。灵秋哼笑一声,道:“如果我没记错,你是我师姐的弟子吧。我与你师尊是同门同辈,你也敢直呼我的名字,如此放肆。”

灰袍仙士怒道:“你残害同门,包庇叛徒,算什么前辈?”

“是吗?”灵秋道:“我竟不知太霄辰宫如今已是你当家作主,三言两语便判了我的罪。”

她看向徐鉴真:“他这么对我,圣子难道不说些什么吗?”

徐鉴真没想到她会主动唤自己,一时惊喜莫名,胸中原本因宿妄产生的沉郁嫉妒一扫而空,立刻呵斥灰袍仙士:“这里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还不闭嘴。”

他向前一步,向灵秋伸出手,劝说道:“阿秋,我知道你顾念昔日同门的情谊,这才一不小心铸下大错。你别怕,只要乖乖跟我回去,我会替你向师父求情。有我在,仙门之中没有任何人敢伤害你。”

徐鉴真平静道:“届时只需随意斩杀几只邪魔,你便还是当之无愧的正道魁首,就和从前一样。”

“随意斩杀几只邪魔?”灵秋重复他的话,仿佛是在细细咀嚼其中的意思。

“没错。”徐鉴真道:“魔族本就该死,五百年前若不是他们胆大妄为,将你的魂魄从我身边偷走,你我又怎会分离这么久?”又怎会让云靖那个该死的赝品钻了空子?

“我一定会让魔族付出代价的。”徐鉴真恶狠狠地说。

“付出代价?你不是已经闯进魔域,屠过数百魔族了吗?”灵秋看着他,眸色幽深。

“原来你知道我为你做的事!”徐鉴真激动地向前,径直走到灵秋面前,“可这不够。区区数百魔族,怎么抵得过你我分离的这五百年?阿秋,你放心,我定会杀尽天下魔族。”

灵秋漠漠地看着他,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徐鉴真,你真的爱我吗?”

“自然!”徐鉴真以手指天,赌咒般:“我对你的心意日月可鉴,绝作不得半分假!”

“不。”灵秋摇头,“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何谈爱我。”

说着,她猛地倾身上前,一剑插入徐鉴真的身体,残忍道:“怎么,你抢了阿靖的身体,却没有得到他的记忆么?”

徐鉴真痛苦地握住了凝霜剑的剑刃。

并非是他不想占据云靖的记忆,而是他宁死也不愿向他屈服,这才导致他对他与灵秋之间的一切一无所知,只能靠旁人的只言片语拼凑两人之间发生的事。

他怎么会不知道她是谁?

她是绮娘,是阿秋,是他生生世世最爱之人,是他的执念,是他求了五百年,等了五百年,是他愿意为之抛弃一切的人。

这世上没人比他更了解她!

所以她必须爱他,也只能爱他!

徐鉴真飞身后退,拔出胸口的凝霜。

“圣子!你怎么样!”

灰袍仙士扶住他,提剑攻向灵秋,恰在此时,天边飞来一道剑光,挡在灵秋身前。

“住手!”

容姮和谢岑落地。灰袍仙士不可置信地唤道:“师尊?您怎么来了!”

容姮看一眼地上横七竖八的弟子尸体,大叹一声,对灵秋道:“师尊命你即刻赶去胥阳山。”

她扫一眼不远处兰翘的尸身,对众人道:“叛徒既除,此事便到此为止。”

见灵秋还站在原地,谢岑上前道:“师妹还是快些启程吧,若动作够快,或许还能赶得上见你师父最后一面。”

第107章 第一年雪

整座胥阳山已经被太霄辰宫的人团团包围。

灵秋不顾容姮和谢岑的阻拦, 执意埋葬了兰翘,不眠不休地赶路,费了整整三天三夜才赶到胥阳山。

一落地,她见到的便是这幅场景。

山脚村庄一片死寂, 百姓们正在霍羽和其他逍遥派弟子的带领下, 从结界的破口处撤离。两侧都是太霄辰宫的弟子, 个个神情严肃,全副武装, 仿佛在戒备镇守着什么。

众人头顶,一方巨大的法阵笼罩住整座胥阳山,散发出炫目的红光, 远远望去如同一片炽烈的赤霞枫林。

阵法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不安地躁动。脚下原本贫瘠干涸的土地如今更是崩开一道道裂口,仿若一个伤横累累、苟延残喘的人。地底深处发出微弱的气音, 震动着,仿若一声接一声的叹息,又似久远的咆哮。

灵秋感觉整座胥阳山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有崩陷的风险。

她负剑朝着人群走去, 离得老远,听到一声狗吠,紧接着传来王大娘的声音:“凌姑娘!凌姑娘回来了!”

“师妹!”

逍遥派众人激动地围上来。忙着疏散百姓的霍羽回过头, 看到灵秋的瞬间,眼眶红了一片。

不知道为什么,一见到逍遥派的人, 灵秋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受控制地从干涩的眼眶中滚下来。

这几日她哭得太厉害,眼睛都是肿的, 本以为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尽了,却不料失去云靖又失去兰翘,乍逢故人才知悲外有悲,凄凄复凄凄。

胸口好痛。

霍羽跑向她,灵秋噗地吐出一口鲜血,向前栽倒,扑进师兄怀里。

“师妹!”

霍羽踉跄一步,紧紧揽住她的肩膀。

“怎么会这样?你怎么会伤得这么重!”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怀里浑身是血的姑娘,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师妹。

明明把她交给太霄辰宫的时候,她还是好好的,是意气风发的正道魁首,如今才过了不到一年,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灵秋感觉手腕上传来温暖的触感,她睁开眼睛,看到师兄和师姐围在自己身边,轮流握着她的手,往她的灵脉中倾注灵力。

她那么要强的人,这一次却没有将手抽回。

“师兄,我没事。”灵秋从霍羽怀中撑起身子,急忙问道:“师父出了什么事吗?”

霍羽看了眼头顶呜呜运转的阵法,摇摇头:“不是师父有事,是胥阳山。你先别急,大师姐说了,此事并不凶险。”

灵秋心里的石头顿时落地。

既然无事,谢岑和容姮把她骗来此处做什么?

唇边有人递来水壶,她低头抿了一口,才发觉自己的嘴唇早就干裂了,火辣辣的痛混着馥郁的血腥气直往脑子里钻,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又回到了万魔窟,回到了自噬血肉的那些日子。

金色的余晖洒向人间,却被头顶可怕的结界阻隔。天地都是冰凉的。

给她喂水的是个脸生的年轻女人,绾着妇人的发髻,她的小腹微微隆起,是有孕的特征。

灵秋被水呛了一下,剧烈咳嗽起来,女人露出担忧的神色,急忙轻轻拍起她的背,替她顺气,叮嘱道:“慢些,慢些。”

灵秋的视线在女人的脸上停留片刻,看看她,又看看面前紧紧蹙着眉的师兄。

她微微动手,从境中取出白玉瓷瓶吗,递给女人。

“这是……”女人望向霍羽,露出迷茫的神色。

“我答应过的。”洁白的玉被她手心的血染花,“可惜只剩这么一点了。”

灵秋看着霍羽:“师兄莫怪。”

仙药灵丹,她曾在阳华境中向他许诺。

霍羽眼眶发红,眼泪跟着掉下来。

他低头看向妻子手中的玉瓶,瓶口的血污之下,一道符文若隐若现——是银霜楼的标志。

云靖。

霍羽猛地抬起头。

他听太霄辰宫的人说仙门圣子早已安然归位,为什么他的小师妹变成这样,云靖却不知所踪?

霍羽怒从心起,忙问道:“师妹,云靖呢?他不是圣子吗,他在哪儿?是不是他把你害成这样的!”

他不提还好,一提云靖,灵秋泪流得更厉害。

“阿靖已经不在了师兄!”灵秋挣扎着从他怀中站起来,“阿翘也不在了,他们都死了!”

“什么……”霍羽震惊地看着她,“圣子不是好端端的吗,阿翘不是和平江一起逃走了吗?怎么会,怎么会!”

“都是真的。”灵秋擦了擦脸上的泪,“他们都死了,是太霄辰宫,一切都是太霄辰宫干的。”

她眸色沉沉,看向一旁戍守的太霄辰宫弟子。

“师兄,你们走吧。我先去拜见师父,然后再一笔一笔地跟他们清算。”

灵秋握紧凝霜剑,朝结界内走去。仿佛早知道她要来,这一路没有任何阻拦,她走过空无一人的集市,很快就来到了逍遥派门口。

江芙很早便等在了这里。她身侧,一个容貌疏朗的青袍男子与她并肩而立。

听到动静,两人同时朝灵秋走来。

“这位是银霜楼的于风,也是云靖的师兄。”

没等她开口,江芙主动介绍那人的身份。灵秋这才觉得他有些眼熟,在阳华境中见过。

她暂时不想去管于风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对江芙道:“师姐,阿翘……”

“我知道。”江芙却打断她的话,“三日前,阿翘的命灯灭了。此事暂时没有让别的师弟师妹知晓,你不要悲伤,先去见过师父。”

她的语气很平静。灵秋吃惊于她的淡定,直到这时她才发觉,江芙面色憔悴,眼窝发青,衣袍上沾有暗红色的血迹,周身散发出一股压抑的气息。

她的手和于风紧紧牵在一起,后者的状态与她如出一辙。他们身后,山门从中间裂开一条狰狞的缝隙,“逍遥派”三个大字摇摇欲坠,仿佛与胥阳山一样,下一瞬就要灰飞烟灭。

灵秋刚放下的心顿时又提起来。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她刚问一句,江芙便催她去见逍遥散人,仿佛并不想多和她解释。

她从未对她这样冷漠过。

灵秋心中七上八下,见状只好迈开步子往门内走去,越走心中便越忐忑。

甫一踏进逍遥派,一股浓重的妖气便扑面而来,空气中有股淡淡的异味,仿佛是某种动物死后,尸骨腐坏散发出的恶臭。

和外面一样,熟悉的院子里也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太霄辰宫弟子。几乎隔一步站一个,小小院子里的人竟比山脚下多出数倍。

他们好像早就知道灵秋会来,丝毫不拦着她,却不像平时一样恭敬地唤她凌师姐,看她的眼神也有些奇怪,想来是已经知道了她所做的事。

灵秋畅通无阻地穿过前院,来到了师父逍遥散人的卧房外。奇怪的是,前院有那么多人驻守,此地却是空无一人。

四周一片寂静,卧房房门紧闭,隐约传来交谈的声音,似乎是逍遥散人正在与人议事。

灵秋记起离开太霄辰宫前白澈对她说,当你空山道人将燕泠国王后的尸身与他的一半魂魄封印在胥阳山下。

难道今日种种诡异的事都是因为这个原因?

她原本对白澈的话将信将疑,此刻却有了几分猜测,忍不住放轻脚步,凑近卧房,竖耳偷听里面人的谈话内容。

并非是灵秋不想与逍遥散人相见,只是想到师父很可能已经知道自己魔族的身份,就怕他像师姐一样什么也不肯告诉她。

逍遥散人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

“师父,胥阳山下压着的东西不是人间之物。那力量太强,源源不断地侵蚀地面的生机,以至于方圆数百里土地贫瘠,水源枯竭,寸草不生。”

“巨大的力量引来数不清的妖兽邪魅,肆意屠杀山下百姓,致使民不聊生。弟子迫不得已,生祭出剑骨才将邪兽封印,又在阵眼上建门立派,照料百姓,这才勉强维持住胥阳山百年的宁静。”

“我当日弃剑下山,又失了剑骨,已是废人一个,心中有愧,自知无颜面对师父,便隐姓埋名,龟缩于这胥阳山中,只求以微薄之力护一方安稳。不料如今封印松动,山下镇压的邪祟与那个东西蠢蠢欲动。”

“一旦封印被冲破,整座胥阳山将沦为炼狱,人间也会受到影响,弟子不得已,只好向师父求援,请太霄辰宫施以援手!”

师父的师父……太霄辰宫?

原来师父之所以握不住剑,是因为他为胥阳山祭出了剑骨。

灵秋惊讶极了。

师父是太霄辰宫的人,他是哪位尊者座下的弟子?

灵秋疑惑着,下一瞬只听房中传来徐悟的声音。

“青阳。”他的语气中充满怜惜,“这些年你受苦了!”

青、阳?

青阳!

轰的一声,灵秋的心猛地向下坠去。

是母亲信中的青阳,是母亲的师兄青阳,是母亲临死前嘱咐她一定要找到的人。

哪怕是得知自己与徐悟血脉相连的时候,灵秋也远没有现在这么震惊。

“唯有一女小满,虽身负魔族血脉,然少不经事,烂漫无邪,跪求师兄怜其幼失怙恃,不计前嫌,多加照拂,小妹叩首垂拜,万死不忘师兄恩德。”

母亲绝笔托孤,世间的阴差阳错从未停止,原来从一开始她就已经找到了那个一直想找的人。

师父是徐悟的弟子,与段若霜和云正一样。青阳是他们的师弟,可是,可是师父两鬓斑白,垂垂老矣,这些年看上去竟然比徐悟还要苍老,说是形如枯槁也不为过。

这一切只是因为他为胥阳山祭出了剑骨。

灵秋扶着门框,紧紧捂着嘴,簌簌滚下两行滚烫的泪珠。

可是现在呢?空山道人设下的封印松动了,现在又该怎么办?难道还要师父再祭一次剑骨吗!

门内,徐悟扶起逍遥散人:“青阳,你先起来。此事为师定不会袖手旁观。”

逍遥散人却坚持不肯起来:“千年前空山道人耗尽心血才落成封印,如今除了血祭之外再无别的法子。”

他朝徐悟叩首:“为天下苍生,本是修道之人的宿命,弟子九死无悔。当年下山路过胥阳山时便抱定了必死的决心,拖着一副残躯苟延残喘至今,能再见师父已是天道额外眷顾。今日除了弟子,再没有任何更适合祭阵的人。”

逍遥散人道:“我已决议以自身灵骨祭阵,死前唯有一事悬在心中时时牵挂,恳求师父看在你我师徒一场的份上,看在青阳为保一方太平呕心沥血,即将赴死的份上答应我!”

“你竟以师徒情分相求……”徐悟看着低扶地上的逍遥散人,身体后仰,跌坐进太师椅中,深深叹出一口气。

当年他座下弟子中,青阳的天分几乎与徐鉴真比肩,恃才傲物、恣意潇洒,满腔少年意气,一剑名动天下。可今日再见,他是尘满面、鬓如霜,受尽磋磨、颠沛流离,失了剑骨、握不住剑,更与当年判若两人。

只一眼,徐悟心中便涌起阵阵刺痛。

他对自己这位小弟子的性情再了解不过。他一向重情重义,是他所有弟子中最义气、最刚正的人,从不会在他面前邀功求赏,更不曾像今日这般低声下气,百般恳求。

他是他在所有弟子中最喜爱的一个,若不然又怎会为他与自己的女儿定下婚约?可是他没料到,正是这一纸婚约牢牢困住他,毁了他的一生啊!

太霄辰宫立派的那年,徐悟曾与一游侠偶遇,对方听说他要把自己所在的山命名为雾晴峰,一个劲儿地摇头。

“不好,不好!”游侠道:“雾晴,雾晴,岂非为情所误,大道难成啊!”

当日徐悟只当他是胡说,却不想一语成谶。

雾晴。

误情。

到头来,他自己,他的个个弟子竟都败在一个“情”字上。

良久,徐悟望着逍遥散人,终是点了点头:“你说吧,究竟是何事?”

“弟子恳请师父放过凌秋!”

逍遥散人抬起头,恳求道:“我知道,凌秋残害同门,铸下大错,死不足惜。可她是弟子在这世上最在乎的孩子。是弟子将她带回胥阳山一手养大,传她功法,教她道义。她今日所犯的错,都是弟子教导不力,是弟子枉为人师!”

“这孩子的性情并不适合太霄辰宫,求师父在弟子死后许她回到逍遥派,放她一条生路。”

“她所犯下的错,弟子愿以命相抵,恳请师父放过她吧。”——

作者有话说:“尘满面、鬓如霜。”引自苏轼《江城子》

第108章 第一年雪

“好, 我答应你。”徐悟抚上逍遥散人的肩:“待此事一了,我会放凌秋回逍遥派。只要她安分守己,太霄辰宫不会找她的麻烦。”

“嘎吱”一声,房间门从里面打开。灵秋急忙闪身躲到一边。

徐悟从屋子里走出来, 身后跟着嵇玄和妙华。

嵇玄皱着眉:“师兄, 难道我们真的如此轻易地放过凌秋?”

妙华的视线扫过四周, 仿佛是在寻找什么,听到他这么说, 将头转回来:“这是青阳师侄唯一的心愿,大师兄是重情重义之人,怎好拒绝?”

“可偏偏是凌秋。”嵇玄露出忧虑的神色, 对徐悟说:“她身负天命血脉,如今只差一年就要满二十岁。五百年前鉴真为她私动乾坤山海图,如今好不容易复生, 难不成一年之后又要再现一回当年之景吗?”

嵇玄冷哼一声:“我看他复生之后对凌秋的执念不仅半分未减,反倒越陷越深。云靖死前已用那具身体炼成神火,如此下去,再留凌秋在世上, 恐怕会影响你我筹谋千年的大计。此事关乎天下苍生,师兄切不可因一时心软而动摇,须快刀斩乱麻才是。”

“二十岁……”徐悟沉吟, “那便在一年之内将事情了结。切切记住,你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天下苍生,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多少牺牲都是值得的。”

他叹一声,回望身后紧闭的房门:“生死爱恨,俱烟云矣……”说罢, 带着嵇玄和妙华匆匆离去。

筹谋千年的大计?

灵秋松开紧紧捂在嘴上的手,扶着墙壁,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难道这就是他们为了复活徐鉴真不惜残害阿靖的原因?

她从阴影里走出来,缓步走上石阶,推开了门。

逍遥散人背对着她,站在屋子中央。

听到身后动静,他平声问道:“阿芙,山下的村民都疏散出去了吗?”

身后的人却默不作声。

逍遥散人转过身,灵秋狼狈地站在屋子门口,双目通红地看着他。

“阿秋?”逍遥散人着急地迎上去,“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见她浑身是血,连忙道:“这是怎么了?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灵秋抓着他的衣袍,跪倒在他面前。

逍遥散人神色一滞,猜想她是否听到了刚才房中的对话。灵秋望着他:“师父,我都知道了。您不能献祭,绝对不行!”

“此事与你无关,先起来。”

逍遥散人伸手去扶她,灵秋却不肯起来,挣脱他的手:“怎么与我无关?师父以命相抵恳求徐悟留我一命,可是您知道吗,太霄辰宫的人杀了阿靖,又当着我的面杀了阿翘,我绝对不会放过他们。今日就算徐悟不杀我,来日我也一定要杀了他!”

“胡言乱语!”逍遥散人瞪大了眼睛:“为师教你念的经书,这些年你学的道义全都学到狗肚子去了吗!”

他猛地将衣袍从灵秋手上拔出来,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今日这样的暴言你绝不可再提!”

“难道我说错了吗?”

逍遥散人急急向前走去,灵秋从地上爬起来,同样急急地追上去。

“太霄辰宫,仙门世家,尸位素餐,倒行逆施,就该全都去死!师父祭完剑骨又要祭灵骨,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您死了,功劳都是太霄辰宫的,名声都是徐悟的,仙门的势力一日强过一日,付出代价的只有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和什么也不知道的普通弟子。”

灵秋跪倒在逍遥散人面前,拼命拦住他:“师妹已经死在我眼前,我绝不能再看着师父你也这样,绝不!”

“若我不死,封印消失,整个天下都会陷入危难。难道你要为师眼睁睁的看着你,看着你的师兄师姐们和胥阳山的百姓去死吗?”

逍遥散人红了眼眶,缓缓抚上灵秋的发顶:“世间之人有多大的能力就承担多大的责任,倘若牺牲一人能救千万人,何苦不愿,何乐不为?”

他望着灵秋:“你可还记得入太霄辰宫前为师告诫你的话?天道在上,因果循环,你加诸于他人的一切怨恨与杀戮最终都会回到你自己身上。不要执着于报复,困于怨毒。人的生死有命,云靖如此,兰翘如此,我也一样如此。不要再制造永无尽头的仇恨,放下屠刀,就让一切的恨与怨在你手中终结吧。”

“不!”灵秋垂下眼眸,执迷不悟道:“我绝不原谅!”

“师父说得没错,我不能让您眼睁睁地看着胥阳山化为一片焦土。可倘若一定要有一个人献出灵骨才能重新封印,这个人也不该是师父!”

“这世上唯一,也最该祭阵的人是我,只有我!”

灵秋看着逍遥散人:“其实师父你早就知道了吧,我究竟是谁,究竟是什么身份!您把我带回逍遥派,照顾抚养了十年,这十年里,师兄师姐,还有师父,你们待我这样好,今日也该轮到我报答你们了。”

“就让我来祭阵,用我的灵骨,反正就算这样我也不会有事,因为我本就是——”

“啪!”

话未说完,一道耳光猛地落到灵秋脸上。

“师父!”江芙和于风快步奔来,前者扶住一脸不可置信的灵秋,“这是怎么了,师妹犯了什么错?”

他们一踏进院子便见到这幅景象,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师父……”灵秋捂着火辣辣的左脸,震惊地看着逍遥散人。

“胡闹!”逍遥散人指着灵秋,怒喝道:“你这不肖徒!”

“师父为什么不让我说出来?”灵秋挣开江芙,扑上前去:“我就是代替师父祭阵的最佳人选,这世上除了我再没有任何更好的选择,师父既然早就知道了一切,为什么还要执意挡在我面前?”

逍遥散人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灵秋悲怒至极,情急之下,质问道:“难道当年不是徐黛辜负了您吗?所谓因果循环,今日我替您祭阵不是正好弥补您,恰如其分吗!”

“胡言乱语……胡言乱语!”逍遥散人愤怒地指着她,气得浑身发抖,“你在太霄辰宫犯下大错,如今又在此处满口胡言,果真是冥顽不灵,毫无悔改,毫无长进!”

“来人!”他大喊道:“把凌秋给我关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她出来!”

“师父!”

随逍遥散人一声呼唤,几个太霄辰宫的弟子迅速上前控制住灵秋。

“师父!师……唔唔!”

他们定住她,给她施下噤声咒,不由分说地压着她,把她关进了一处逼仄的柴房中。

“师妹……”柴房外传来江芙的声音,“你放心吧,师父他不会有事的。你在这里忍耐一些日子,很快,所有的事都会过去。”

只要忍过这几日,太霄辰宫会放她会到逍遥派,到那时她会继任逍遥派掌门,胥阳山上,师兄和师姐会照料她、帮衬她。山脚下,集市会重新繁华,人来人往,她会在漫长而安宁的时光中恢复法力、养好身体,心上和身上的伤口也会慢慢愈合。

倘若一切顺利,她会重新成为受全天下人敬仰艳羡的正道魁首。倘若不那么顺利,就在逍遥派,在胥阳山方圆百里,她也会受人爱戴,自有一方天地。

只要忍过这几日,往前走,她和师父已经为她安排好了一条坦荡的大道。此事之后,她的人生只剩平顺,再不会有半分颠簸,不会再受半点辛苦。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灵秋用脑袋砰砰撞了几下门上牢固得要死的结界,再没有人回应她。

柴房里衣物用品一应俱全,除此之外还点了好几盏灯。暖黄的光线将狭小的空间照得很亮,灵秋找了个角落,把自己缩成一团。

不知道过了几天,禁锢她的咒语都消散了。每天都有人来给她送饭,通过墙上的小洞塞进来,看不到脸,也看不见手。灵秋每一次都试着搭话,外边的人却从来没有搭理过她。

她不知道师父是否已经去祭阵了,也不知道外面的任何情况。终于,在那人再一次来送饭的时候,灵秋拿起凝霜,毫不犹豫地往自己身上划了一剑。

屋内传来痛苦的闷哼,紧跟着,一股新鲜血液的味道飘出来。门外的人立刻慌了神,拿法宝解开结界,冲进屋子。

“师妹!”

霍羽一踏进屋子便被灵秋施法缚住。

太好了,是七师兄。

灵秋松了口气——她的法力如今已经很弱了。

“师妹,快放开我!”霍羽看着灵秋,挣扎起来。

灵秋探出脑袋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却发现先前那些驻守在这儿的太霄辰宫弟子全都不见了。

她心里顿时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再看看霍羽,心想:糟了,是七师兄!

“对不住了师兄,你忍一忍,我先去找师父。”

说完,灵秋急忙往逍遥散人的院子里跑去。

她砰地一声推开房门,一眼便看到了躺在床榻上昏睡不醒的逍遥散人。

“师父?”灵秋不可置信地走上前。

怎么回事?难道今日不是祭阵的日子?

她试着叫醒逍遥散人,对方却睡得很死,怎么也喊不醒。

灵秋在屋子里迷茫地转了一圈,突然间,她注意到一旁的桌子上摆着一只眼生白色瓷碗,碗中的汤喝了一些,还剩不到一半。

灵秋凑近,舀起汤羹闻了闻,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

是迷药。

她猛地想到了什么,朝着门外狂奔而去——

作者有话说:明天会更三章合并的万字章节,希望能顺利结束这个阶段的剧情,然后开启魔域副本[让我康康][让我康康]感谢阅读[摸头]

第109章 第一年雪

“江姑娘, 我的师弟、你的师父究竟在哪儿?为什么还没有来?”胥阳山红枫林阵法外,段若霜皱眉问道。

她即将临盆,接到消息得知师弟青阳现身,不顾云正的阻拦, 说什么也要来胥阳山见师弟一面。

谁能想到当日阳华境中白发婆娑的老者竟然是他们的师弟!更没想到再次见面, 就是师弟的死期。

段若霜和云正迫切地想要见到青阳, 谁料到了约定好祭阵的这一日,众人左等右等, 怎么也等不来逍遥散人。

有人怀疑:“莫非是逍遥派的人反悔了?”

“住口!”云正呵斥那人,“我师弟一向刚直,他答应的事绝不会反悔。一定是出了什么差错。”

他向徐悟行礼:“师尊, 不如让我去逍遥派看一看。”

话音刚落,身边银霜楼的弟子惊呼起来:“是三师兄!师父,师母, 是三师兄啊!”

段若霜和云正同时抬头看去,只见江芙御剑飞来,她身后紧紧跟着一个青袍男子,正是一个月前离开银霜楼, 不知所踪的于风。

自从云靖去了太霄辰宫,原本性情跳脱的于风便不知为何逐渐沉寂下去。他在阳华境中意外结识了逍遥派的大师姐江芙,两人时常互通信件。除了江芙之外, 他几乎不和任何其他人说话,日常只俯首书本,醉心于写作。

一个月前逍遥派出事, 潜伏的魔族卧底暴露,同时胥阳山下的阵法发生异动。于风接到江芙传信,只一日便收拾好行李, 留书出走,从此不知所踪。

又是逍遥派。

当日阳华境中一别,段若霜一直控制自己不去回忆那个已经成为历史的名字。猝不及防在于风的留书中看到“云靖”二字,她整个人就像被针刺了一下。

想到云靖就记起他与逍遥派凌姑娘之间的纠葛。或许无论是银霜楼还是太霄辰宫,冥冥之中都与逍遥派有着不解之缘。

可是再多的纠葛如今也化为了乌有。

再一次在胥阳山见到云靖,对方戴着面具,微微一笑,亲和地唤她“师妹”。

段若霜知道,眼前的这位不是云靖,是仙门圣子,是他们的大师兄徐鉴真。

本就该是如此。

从一开始,师尊拜托他们孕育那只九尾狐起,云靖的诞生就是为了让徐鉴真重回世间。

大师兄是神族后裔,燕泠太子。这世间只有他有资格驱使乾坤山海图,修炼神火。为了他,无论付出多少代价都是值得的。

更何况师尊让他们离开太霄辰宫自立门派本就是格外开恩。这天下不需要他们以命相护,与死亡相比,他们要做的只不过是孕育并抚养一个傀儡,这与其他要豁出性命的同门相比已经是微不足道了。

何况……

段若霜抚上自己的肚子。

他们马上就要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真真正正的孩子了。

如今云靖已死,胥阳山异动,连青阳师弟也要以身祭阵。他们放了于风,任他追随江芙,从此之后逍遥派与银霜楼,与太霄辰宫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或许这就是所有人的命运吧。

段若霜已经准备好迎接多年未见的师弟的死亡。

可是江芙独自前来,当着众人的面宣布道:“我师父今日身体不适,来不了了。”

“这是什么意思?”嵇玄尊者蹙眉道:“说好了今天祭阵,岂能如此儿戏,说不来就不来!”

当日逍遥散人用此事要挟太霄辰宫放过灵秋,嵇玄本就有几分不满。一来,在得知灵秋就是牡丹花妖转世后,他一直恨不能对她除之而后快。二来,作为执掌太霄辰宫宫规的长老,青阳当年为情所困,弃剑下山在他看来就是一种背叛,是软弱的表现。即便他牺牲自己维护胥阳山的和平,也不过是亡羊补牢,将功折罪罢了。更何况如今这份牺牲也被押注上了筹码。

若不是逍遥散人横插一脚,饶恕灵秋原本是绝无可能的事。嵇玄巴不得对她除之而后快,不怕她行为失格,只怕她所作所为不够恶劣罢了。

可恨刺伤圣子有徐鉴真这个执迷不悟的替她求情,残杀同门又有逍遥散人这个师父以命相抵。嵇玄不能把她怎么样,直在心中叹道:果真是祸害遗千年,凌秋此人难杀得很呢。

他没想到逍遥散人前日还答应得好好的,到了要祭阵的紧要关头却龟缩不出,临阵脱逃了。

看来离开太霄辰宫后,纵使是昔日刚硬正直的弟子也难免被外界邪恶风气所影响,变成狡猾奸诈、出尔反尔之辈。

他正气不打一出来,只听江芙继续说道:“今日祭阵,计划不变。”

江芙看着嵇玄,面对他周身的威压,脸上没有一丝惧色。

她牵起于风的手,面对一众只在故事里听说过的大人物,坦坦荡荡地说:“如果一定要有人用自己的灵骨来献祭,我愿意代替师父做这个人。”

“风儿!”

仿佛是看穿了两人的意图,云正向于风伸出手,做出一个阻止的姿态。

“师父,师母。”于风上前一步,“弟子已经决定与阿芙同生共死,绝不反悔。”

他朝云正和段若霜拜了三拜:“弟子辜负师父和师母的教导之恩,今生不能侍奉在二老左右,来世愿结草衔环相报。”

做完一切,于风重新牵起江芙的手,向她投去一道坚定地眼神。

他们早就在信中商量好了一切,今日代替逍遥散人赴死,为胥阳山,为天下苍生,更为所爱之人。

时至今日,于风看着面前戴面具的人。那双眼睛明明是他的师弟,对方朝他投来的目光却是那么陌生,仿佛全然不认识他一般。

“阿靖。”

于风走上前,伸出手,想要像从前一样拍拍云靖的肩膀。

他知道自己今日做出这样的决定,师弟一定会伤心。于风想要安慰云靖几句,不料对方侧了侧身子,生硬地避开他的触碰。

“大胆。”旁边的弟子横剑拦住他,“这是仙门圣子,不许不敬!”

“阿靖?”

于风不明白。他与江芙对视一眼,互相都从对方眼中读出困惑。

“仙门圣子不就是云靖吗。”江芙对那弟子道。

“哈哈,什么云靖?云靖早就死了,他是徐鉴真,是他杀了云靖,夺了他的身体!”

边上,始终沉默不语的白澈终于开口。

他浑身是血,被数十个弟子羁押着,身上更是被徐悟亲自设下了一层又一层的禁锢阵法。

“你们这群凡人休想封印我!”白澈怒吼道:“待我挣脱之日,你们全部都得死!”

都怪灵秋那个蠢货!她明明应该立刻去找徐鉴真拿乾坤山海图,却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远在渝州的空山道人感应到胥阳山阵法的异动,竟然派了一只该死的藤妖给太霄辰宫送信,导致他的身份暴露。

得到消息之后徐悟先是按兵不动,去见了被禁足的云逸,从他口中问出了缠生花的真相,得知了他勾结魔族的事。

灵秋挡在兰翘面前对着太霄辰宫弟子大开杀戒的时候,白澈被徐悟亲自捉拿,关进了死牢。

他们遵循空山道人的话,将他押到胥阳山,想要把他剩下的一半魂魄一起封印进阵法。

他叫嚷着自己是神族青鸟,可是根本没人相信他。就算他是青鸟,沾上魔族就该死。神族与魔勾结更该死。

总而言之,今日白澈说什么也死定了。

如今能救他的人就只剩灵秋。可恨的是她不知所踪,连个影子也没有。

白澈气极了。他领教过空山道人的厉害,知道他有的是法子镇压住他。当初如果有不是道人在身边护法,谢无咎根本不可能在他眼皮底下苟活那么久。如果不是空山道人全力阻止,他更不可能和明绯分离,只留一半魂魄,在世间游荡千年寻找复生之法。

这一切的悲剧都是因为谢无咎和空山道人,白澈恨得要死。他找到灵秋,好不容易盼到云靖的死期,还以为终于找到与自己同病相怜的盟友,没想到灵秋也是个靠不住的。

真是气死了。

愤怒之下,白澈开始口不择言地大声叫嚷,一股脑地把太霄辰宫是如何为徐鉴真迫害云靖的事全抖了出来。

嵇玄见状,急忙对他施下噤声咒,催促道:“还不速速祭阵!”

天地间风云大作,红光闪闪,眨眼间,头顶阵法徐徐转动。

江芙和于风牵着手,彼此对视一眼,眼眶全都微微发红。

他们一个是为自己的师妹,一个是为自己的师弟。

两个人谁也没想到,自己会在决意赴死的时候得知惊天阴谋。可是阵法已经启动,再多的遗憾也没有机会弥补了,临了只能安慰自己一句“一切都是命”。所幸黄泉路上有心爱之人作伴,并算不上孤单。

人间纵有千万般不幸,风霜刀剑所向之处,能得一人心意相通、同生共死也算淋漓畅快地活上一回,半点不负自己,不负光阴。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胥阳山从中裂开,露出一条狰狞的缝隙,如长满獠牙的巨口,亟待吞噬二人的性命。

天地苍茫,狂风呼啸而过,卷起血红的枫叶,整个世界发出簌簌的响动,犹如一曲离歌。

相濡以沫只是美事,同生共死才是幸事。世道艰难,人心险恶,兜兜转转中他们竟也找到了能与之坦然相携,相守一生的人。

阵法光芒大作,天门顿开,江芙与于风携手赴死,就在两人即将踏入阵法的那刻,远处空气忽然发出一阵尖锐的肃响。

一柄长剑刷地飞来,挡在二人面前。剑锋入地,溅起数丈高的尘土。江芙和于风被这股强大的力量猛地向后推开数丈,眼前阵法疯狂地吞噬着万物,外界的一切都被拖拽着,无助地滑向深渊。

鲜红的枫叶旋转着往阵心坠去,最后一刻,江芙哭喊着,绝望地伸出手,冰凉的衣袍决绝地从她手心滑过,无可挽回。

“师妹!”

灵骨献祭,阵法飞速闭合。江芙不管不顾地飞扑上前,拼尽全力也只捞回一截染血的衣摆。

一切发生得太快,几乎是在眨眼之间。灵秋跃进法阵的瞬间,嵇玄下意识地看向徐鉴真,大喊一声:“拦住他!”

瞬间,无数柄长剑横在徐鉴真面前,死死压制住他。一旁的白澈还来不及反应,整个人顿时被一股强大的力拉扯得神形俱散,一眨眼的功夫就飞入阵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绮娘!”

徐鉴真被压制在地上,一只手拼命地伸向灵秋消失的方向。挣扎中,他脸上的面具掉下来,露出那道狰狞的伤口,泪流满面。

他绝望地咆哮着,呼唤她的名字。

阵法闭拢的瞬间,一道灿烂的光芒从红枫林中跃出,眨眼之间,众人脚下干裂的土地变得湿润而肥沃,寸草不生的胥阳山瞬间被茂盛的植被覆盖,死气沉沉的天地顿时重焕生机。

众人惊讶地看着这一切,徐悟失神地喃喃道:“天命血脉……这就是天命血脉!”

一人死而万物生。

后世史书记载,这一年,逍遥派的凌姑娘十九岁。

作为天地间最后的天命血脉,她献出灵骨,魂飞魄散的时候也不到二十岁。天命血脉的诅咒终于还是毫无意外地应验了。

在场众人,包括嵇玄在内,没有任何人料到最后一刻跃入阵中的人会是灵秋。

逍遥散人从昏睡中醒来,跌跌撞撞地赶到现场,见到的只是满脸泪水的江芙以及她手中带血的衣料。

他手中拿着一封几乎褪色的信纸。那是灵秋离去前放在他枕边的信,是迟到三百年的,徐黛的绝笔。

散人手中,那盏属于凌秋的命灯倏地灭了。他最终再一次辜负自己的师妹,既没能在五百年前留住她,也没能在五百年后留住她的孩子。

十年啊。

灵秋的伪装在他看来并不高明。她有一双与阿黛太相似的眼睛和一副与她如出一辙的性情。她们是血亲,有着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特殊血脉。见到她的第一眼,他就敏锐地察觉出她身上没来得及封印干净的魔气,杀招本已呼之欲出,可是下一瞬她抬起头,血脉之中涌动的气息让他险些窒息。

他与小师妹青梅竹马,本是天赐良缘,天造地设的一对。当年阿芙蒙难,倘若不是他一意孤行,抛下师妹执意下山去寻那所谓的绝世剑谱,她便不会在最脆弱无助之时遇见魔族太子焱真,不会爱上焱真,更不会为了他与整个太霄辰宫决裂,远赴魔族,从此下落不明。

世人都道是徐黛负他,却不知道从一开始,最先放弃这段感情的人其实是他。是他一念之差造成千古之恨,是他自作自受,一切都是因为他。

是他对不起阿黛。

徐黛叛出仙门后,他曾沿着他们出逃的踪迹不眠不休,追寻数百里。再次见面,往日亲呢唤他“小师兄”的姑娘提剑指向他,将自己真正的爱人牢牢护在身后。

“从此之后,世间没有徐黛,只有南宫芙。”

南宫芙是她的姐姐,正是阿芙的死改变了一切。

那是阿黛此生对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在那之后,惊才绝艳的少年剑仙失魂落魄,弃剑下山,从此泯然众人。

为了忘记她,他耗尽心力炼出世间唯二的两颗忘情丹,可犹豫数百年,最终还是能没忍心服下。

或许他注定要一辈子背负着这段遗憾,在清醒与酒醉中苦苦挣扎。这是天道给他的惩罚,他本以为自己此生再没有机会可以弥补,直到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她的女儿出现在他面前,牵起他的手,跟着他走入光辉灿烂的夕阳中。

凌秋是魔族,伪造身份带着显而易见的目的。可是那些下意识的反应绝骗不了人。

她没吃过糖葫芦,没见过皮影戏,不知道什么是茶也认不出什么是酒。她看人间草木,星辰落日,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新奇。

她仿佛半点也不了解人间。

他试着用师妹曾经喜欢的东西试探她,得到的只是茫然。

他觉得不对劲。

凌秋怕黑,也不喜欢与人接触,一开始她整个人都表现得既孤僻又谨慎,与他想象中的样子完全不同。

他了解师妹。倘若有母亲在身边,她绝不会是这个模样。

他的心往深渊坠去。

他将全部的心力倾注在这个孩子身上,常常无可避免地被她的眼睛刺痛。他发誓要护她一世安稳,即使他清楚地知道她作为魔族潜入仙门必是用心不纯。

他尝试了十年。

五百年前他眼睁睁看着师妹离去,五百年后他同样只能眼睁睁地放任她的女儿献祭而死。

为他,为逍遥派和整座胥阳山而死。

他该感到庆幸吗?到最后,她用行动证明了他付出十年的辛苦没有白费。

在人与魔,善与恶的分野中,她背弃了为魔的本性,与他站在了一起。

可是为什么,他宁愿她不这么做。

世上乐意为她牺牲的人不止他一个。她大可以袖手旁观,满脸无辜地接受一切。可是她没有。

无数仙门正派之中,一跃而下的是一只魔。

逍遥散人踉跄着走到江芙身边,颓然地看着眼前的阵法。

耳畔传来江芙的低泣,身后是徐鉴真的哭喊。他弯下腰,一手拽住江芙,一手拉起于风,带着两个人缓慢地往后退去。

灵气四溢的阵中忽然划过一道浓黑的雾气,紧跟着,铺天盖地的气息倾覆而来。

在场太霄辰宫弟子腰间悬挂的伏魔铃疯狂颤动起来。巨大的铃声甚至覆盖住了徐鉴真的哭喊。

在众人震颤的目光中,阵法中心,源源不断的魔气疯狂涌出,瞬间便笼罩住了整片枫树林。

“魔!?此处怎么会有魔!?”嵇玄惊呼出声。

下一瞬,灵秋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

她缓缓踏出阵法,在鲜绿色的草垫之上如履平地,指尖缠绕,丝丝缕缕,是这世间最为精纯的魔气。

少女苍白的面孔上浮现出残忍的笑意。

“你竟然是魔族!”段若霜惊呼出声,“不可能……魔族怎么可能同时身负天命血脉!”

她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然而很快,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往后踉跄了几步。

魔族怎么不可能拥有天命血脉?五百年前,她的小师妹不就与一只魔相恋,随他叛出仙门,从此不知所踪了吗……

段若霜惊异地看向徐悟,只见师尊面色惨白,双目圆睁,露出了从未有过的神色。

她望着灵秋,语无伦次道:“莫、莫非你是……”

“没错。”灵秋冷笑道:“我就是魔族太女,是魔尊焱狰与徐黛的女儿。”

段若霜猛地向后栽去,云正一把扶住她,隔着衣衫,她感觉到他的手正在微微颤抖。

“徐黛?难道是神尊的……”有弟子惊异地惊呼出声。

他们紧张地看一眼云端之上的神尊,只见他神色大震,周身威压狂乱地翻卷,仿佛受到了极大震撼,几乎要从云上摔下来。

一片死寂的震撼中,唯有嵇玄面色如常。

他振臂高呼,大喊道:“立即摆出伏魔阵,诛杀此妖女!”

众弟子听见指令却纷纷迟疑。

眼前的这只魔在片刻前才刚刚献祭灵骨,拯救了整座胥阳山。

何况刚刚才曝光一个惊天秘密,神尊之女居然和魔尊在一起,还生下了一个女儿!

一向嫉魔如仇的弟子们失去了判断力,愣在原地,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就在他们犹豫的这一瞬,灵秋宛如一只雨燕,猛地冲向了云端上的徐悟。

她手中魔气翻涌不息,趁其不备,直取徐悟命脉,眼看就要得手。危急时刻,嵇玄迅速出手,狠狠挡在徐悟身前。

“还愣着做什么!此女方才失了灵骨,此刻正是虚弱的时候,还不速速结阵将其诛杀!”

话音刚落,众弟子如梦初醒,连忙举起手中宝剑。

“师妹!”

眼看无数道伏魔阵将灵秋团团包围,江芙疾冲上前,下一瞬却被灵秋一击打中肩膀,推开数步远。

“谁是你师妹!”她瞪着江芙,“本尊是魔族太女,潜入逍遥派不过是为了借阳华仙会之机入太霄辰宫,区区凡人也敢僭越?你若再上前一步,我必将你生吞入腹!”

她转头看着徐悟,咬牙切齿道:“徐悟,你害死我母亲,今日我必取你性命以亡母在天之灵!”

言罢,她飞身上前,与太霄辰宫的人交手,打作一团。

嵇玄说得没错,虽然她体内魔气的封印被解除,修为和法力瞬间暴涨,可是失去灵骨毕竟是死过一次,身体尚且虚弱,根本支撑不了长时间的打斗。

头顶伏魔阵落成,嵇玄号令太霄辰宫弟子不停地向前拼杀,摆明了是要把她耗死在这儿。

几番交手下来,灵秋连连往后退出数步,感到体内气息凝滞。

一道剑气迎面劈来,她伸手去挡,于此同时,嵇玄从云端之上飞下来,提起宝剑猛地刺向她的后背。

“噗嗤——”

长剑刺破了血肉,灵秋惊异地回过头,只见灵泱突然出现,展臂挡在了她身前。

伏魔阵外传来惨叫,是宿妄与泽樱带着魔族的人赶到。

作为魔,他们无法突破伏魔阵,赶到她身边。只有灵泱,只有她的妹妹因为先天不足,与凡人无异,所以第一个飞扑到她身边,替她挡下了最致命的一击。

“阿……黛?”

阵法外传来不知是谁惊讶的呼唤。

灵泱的脸迅速失去血色,整个人绵软地瘫倒下去。

比起灵秋,灵泱和徐黛几乎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无力地瘫倒下去,灵秋一把抱住她,眼中不断涌出眼泪。她不管不顾,一把抓住了嵇玄的剑,双目赤红,几乎要与他同归于尽。

无穷无尽地魔气从她体内倾泻而出,死死缠绕住嵇玄,像是下一瞬就要将他彻底拖入深渊。

两人在空中缠斗,打得难舍难分。

“不好!她要食人!”危急时刻,有弟子惊呼出声。

直到这时,云端上的徐悟才终于回过神,飞身闯入伏魔阵中,拉住嵇玄的衣襟,将他狠狠往自己身侧带。

凝霜剑被魔气侵染,在主人的支配下飞刺向徐悟,与此同时,嵇玄的整条手臂都被魔气蚕食,他的灵气源源不断地涌入灵秋体内。

剑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近乎完美的圆弧,徐悟避开凝霜猛地向前,一掌打在灵秋的心口。

她接连吐出数口鲜血,手却死死握住嵇玄,连同他的佩剑一道,无论如何也不放手,眼中闪过决绝的光彩。

徐悟看着她,余光扫过他怀中几乎气绝的灵泱,心魔陡生,喉间竟涌上一股腥甜。

就在此时,被魔气缠绕的嵇玄猛一转身,重重打向灵秋命脉,“呲啦”一声,他的整条手臂被强大力量撕裂开来。

灵秋飞身向后退去,口中鲜血淋漓,眼中冷光乍现,爆发出暴戾的力量。

伴随一声惨叫划破云霄,嵇玄的整条右臂被生生撕扯下来,连带着他的佩剑一道,被灵秋紧紧握在手中。

她向前吐出数口鲜血,将那只右臂狠狠仍在地上。

“殿下!”

宿妄和泽樱终于破开伏魔阵,赶到她身边。灵秋抱着奄奄一息的灵泱,双目失神地跌坐在地上。

“阿姐,不要哭。”灵泱努力抬起手,试图擦拭她眼中不断涌出的、滚烫的眼泪。

“我知道……我和夭夭,我们是一样的。”灵泱不停地向外吐出鲜血,衣襟很快就被血浸染成了触目惊心的红色。

她流着眼泪,断断续续地说:“母妃早就,早就不在了。魔域的人,他们都说,我不是母妃的女儿。不可能是……她的女儿。”

“不是的,不是的。”灵秋慌忙地擦拭着她胸前的血迹,“你是我的妹妹,我一直都当你是我唯一的妹妹。”

灵泱虚弱地喘了一口气,艰难地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某种泛黄古籍的残篇。

“子母蛊,子蛊化形之时会带着男女双方的记忆。”她紧紧握住灵秋的手,“阿姐,母亲的记忆……我死了,你就可以知道……真、真相。”

她突然急促地抽噎起来。

“对、对不起,我不是……不是你的妹妹。如果有来世……”她忽然停顿了一下,扯出一个惨淡的笑容。

黑色的眼珠转了一下,猛地停住了。

如果有来世……

可惜无论是作为魔族还是蛊虫,都再也没有来生。

灵秋失神地注视着怀中气绝的妹妹。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还活着一般。

原来那时候在吕府,让她害怕和烦恼的不是她当着众人制造出的血腥场景,而是子母蛊背后隐藏的,关于她身世的真相。

灵泱眼中的光彩渐渐暗淡下去,就像当年阿紫死去时那样,她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逐渐消散在猩红的空气中。

两颗近乎透明的珠子漂浮在灵秋的手心。一颗是浅淡的粉,另一颗则是暗淡的灰。

仿佛受到血脉的感应,那颗粉色的珠子从中间裂开,化作两道流光,一道猛地钻入灵秋额心,另一道义无反顾地飞向徐悟。

然而就在流光即将击中徐悟的瞬间,被他搀扶住的嵇玄一抬手,刷的一下将光截断,斩碎在空气中。

无数记忆的碎片在瞬间涌入灵秋的识海。她惊愕地瞪大眼睛,眼泪无声地沿着脸颊滑落。

那颗灰色的珠子漂浮在她手心,尝试几次,始终无法融入她的身体。

灵秋握住手,将珠子收入境中。

宿妄和泽樱一左一右扶起她。

四周的攻击从未停止,他们带来的魔兵几乎只剩下零散的几个。

对面人数众多,徐悟等人还尚未出手,殿下已经重伤,这样打下去迟早完蛋。

宿妄生怕灵秋不管不顾地冲上去与嵇玄同归于尽,急忙道:“殿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趁现在还抵得住,我们快撤!”

“是啊,殿下。”泽樱顺手击飞一个太霄辰宫弟子,“今日之仇来日定教仙门成倍奉还!”

灵秋眨了眨眼睛,长睫上悬挂的泪珠簌簌抖落。

她捡起地上嵇玄的佩剑,目光恨恨地看向面前的太霄辰宫众人。

“我灵秋在此立誓,有生之年必定踏平太霄辰宫,手刃仇人。若违此誓,有如此剑!”

“嘭——”

她的声音带着彻骨的仇恨,随内力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仿佛要将天地震碎,手中宝剑也在瞬间化为齑粉。

魔气昭彰,在无数弟子的惨叫声中,三人冲出伏魔阵,消失了在天边——

作者有话说:引用《乐府诗集·上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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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第二年雪

灵秋带着宿妄和泽樱向北逃去。沿着当日下山历练的路线, 不出半日便到了中州。

他们在中州城郊外找到一废弃的院子,用作临时落脚点。不久之后,留下殿后的魔族部下也突破伏魔阵,赶上了他们。

“呸, 仙门的人简直和狗皮膏药没两样。”

泽樱指挥部下, 徒手捏碎了最后一队追兵的脖子, 将人扔到一边,嫌弃地吐了口唾沫。

倘若换了别的魔, 此刻一定早就扑上去把这些仙门弟子吞到肚子里了,可是泽樱和她带来的这些魔不一样。

他们是宿妄瞒着焱狰豢养的私兵,不效忠于魔尊, 只肯听从灵秋的吩咐。

这些魔不食人,因为芙蓉妃是人族,而且宿妄大人说了, 殿下最讨厌食人。殿下不喜欢的事,他们不愿意做。

其实这很合理。毕竟殿下的娘亲是仙门中人,她身上有一半人族的血脉。何况食人的魔会受到反噬,除非有人自愿献出血肉, 否则从食人之日算起,最多只能剩下一百年的寿命。

有脑子的魔都不会贸然食人,只是泽樱没想到, 灵秋对食人的反应会这么激烈。

方才在激怒之下,她差点吞噬了嵇玄的手臂,一到安全的地方竟然不顾一切, 跌跌撞撞地跑到一边,扶着树干剧烈地干呕起来,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宿妄见状担忧地跟上去, 静静等她缓过来,贴心地递上手帕。

“殿下,如今你的身份已经暴露了,没有乾坤山海图,回到魔域恐怕不好向尊上交代。”

他一边试探着把手抚上灵秋的后背,一边提起正事。

灵秋接过手帕,侧了侧身子,正好避开他的触碰。

宿妄的手悬在空中,指尖微蜷。他无声轻笑了一下,收回手。

没关系,来日方长。反正云靖已经死了,仙门她也回不去了,他们有的是时间。

“这些都是你的人?”灵秋看着他身后的一队魔将,擦了擦嘴角的血迹。

“不,殿下。”其中一个魔将向前一步,跪在灵秋面前:“宿妄大人只是恩人,我们誓死效忠的从始至终只有殿下。”

“效忠我?”灵秋蹙眉。

她在魔域百年,不仅失去了记忆,还时刻处于焱狰的暗中监视下。他绝不会让她有任何机会建立自己的势力,所以哪怕领军作战,大多数时候也是她独自在最前面冲锋陷阵。

焱狰使了些手段,导致军中一直流传着许多对她不利的流言,手下的魔将们对她也一向是恐惧多于敬服。

可以说一旦离开魔域,离开焱狰,她就毫无依仗,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原本灵秋是打算回到魔域与焱狰周旋,暗中培植自己的势力,可如今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这群人,她有些迟疑了。

灵秋看向宿妄,示意他给出一个解释。后者朝她迈近一步,容色灼灼,眼神炽烈地看着她:“殿下,他们都是这些年我瞒着尊上为您四处搜集的人马。”

他跪倒在灵秋面前,抱手行礼:“我等暗中筹谋数百年,唯愿有朝一日助殿下登临魔尊之位。云靖已死,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愿殿下将他抛诸脑后,回到魔域,夺取魔尊之位,以慰芙蓉妃在天之灵。”

“只要殿下一声令下,臣愿为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愿为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在场众魔齐声道。

“知道了,起来吧。”灵秋摆了摆手。

她掩唇轻咳,转身朝着破茅屋内走去,边走边说:“去抓三个仙门世家的人来,记住,不要普通弟子,必须是与世家血脉相连的人,我要活的。”

她的脚步顿了顿,垂下眼睫:“我记得中州是薛氏的地盘,就去捉些姓薛的人来吧。小心行事,不要让北方魔族察觉。”

说完,灵秋走进屋子,关上了门。

宿妄虽然不知道她打算做什么,还是带人去了趟中州城。

三个年轻修士缩在院子角落,像小鸡崽一样挤在一起瑟瑟发抖。昨夜刚下过一场雨,三人坐在冰凉的泥水里,身上锦袍被蹂躏得不成样子,再看不出半分往日的华贵。

他们都是薛氏旁支的子侄后代,三日前被魔抓来此处。

一开始三人还以为眼前的一切是个误会。毕竟魔族与世家早有盟约,他们没少魔族的人打交道,也认识不少魔。

三人被抓,一开始还低声下气,语气讨好地商量,后来发觉对方是真的要抓他们,立刻变了样子,又是威胁恐吓,又是大喊求救,几乎快把喉咙叫破了,抓走他们的魔却只是冷脸沉默,仿若毫无感情的木头。

他们被扔到这处废弃的院子里,抓他们来的魔却并不急着享用他们。

三日来,三人战战兢兢地等死,恐惧,焦躁,到最后逐渐变得麻木。

终于,破旧的木门发出一声尖细的呻/吟,门洞大开,一股强大的力量扼住他们的喉咙,猛地将他们拖入暗无天日的浓黑。

“嘭”的一声巨响,木门再度阖上。

屋内传来短促的闷哼,眨眼之间急转直下。尖利的惨叫声撕裂晨雾,只持续一瞬便戛然而止。

灵秋推开门走出来,整个人看起来更憔悴了,脸色苍白,仿佛随时都有摇摇欲坠的风险。

她握着一幅卷轴,在见到阳光的瞬间不由自主地踉跄了一下。泽樱和宿妄连忙上前扶住她,后者同时接过了她手中的卷轴。

空气中飘荡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宿妄带着好奇,缓慢地展开那张卷轴,瞬间,丰沛的灵力迎面扑来。

卷轴上,山脉林立、河川交汇,日月星辰、四季时序同时呈现,潮汐涨落,云气舒卷,水墨氤氲。方寸之间藏纳万里江山,吞吐着磅礴的洪荒混沌。

这是一幅精妙绝伦的画作,笔笔浩荡,每一笔都耗尽作画之人的心血。笔锋流转间,灵力倾泻,仿若永远也没有尽头。

只一眼,任何人都敢肯定,这是一幅妙绝的法器。

温热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再明显不过的,死亡的气息。灵秋身后,前一刻还在瑟瑟发抖的修士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上。

他们的身体变得像纸片一样纤薄,皮肤如同脱了水的果子,皱成一团。原本乌黑浓密的头发变得苍白干枯,身下鲜血像花一般绽放。

白□□浮在殷红的血泊中,却呈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艳丽。

有人抽取了他们的灵力,连带着青春与魂魄一道粉碎,就连骨血也未曾放过。

灵秋用三条修士的性命造出了一件法器。宿妄惊愕于她的狠决。“乾坤山海图”五个大字印入眼帘时,他更是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

“你可向父尊回话,我已成功将太霄辰宫内的乾坤山海图掉包,魔族大计已成。”灵秋虚弱地闭上眼睛,两条淡红色的水痕自她眼中落下,划过脸颊。

宿妄道:“此计凶险万分……”

灵秋打断他的话:“夺位之路本就凶险万分,若不冒险便只有死路一条。”

“魔域之中,我是唯一亲眼见过乾坤山海图的人。我说它是什么样,它就是什么样,绝没有第二种可能。”

她抬起手,擦干脸上的血泪。

她曾在雾晴峰主殿中见过乾坤山海图。仅仅只是一次,仅仅只是幻影。她从不擅丹青,可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她提笔将记忆中的“乾坤山海图”一点点勾勒出实体,足够在从没见过它的人面前以假乱真。

灵秋回到魔域,献上“乾坤山海图”,魔尊焱狰大喜,破天荒的许她随意挑选赏赐。

“儿臣无心荣华富贵,唯愿相助父尊早成大业。”灵秋低下头:“请父尊首肯,准儿臣担任主帅,率大军攻入人间以北,勦灭叛军,一统魔族。”

王座上,焱狰的眼神扫过她,看不出一丝情绪。他的手指轻轻敲打着冰凉的王座,整座大殿安静极了,只听得见“嗒、嗒、嗒”的敲击声。

方才还在纷纷进言赞扬太女殿下的大臣们此刻全都默不作声了,龟缩着脑袋,一句话也不敢说。

经过无数次残忍的清算,如今站在这座大殿中的,都是焱狰为自己量身定制的喉舌。

所有人都知道,魔尊有两片逆鳞——已经死去的旧情人,以及叛出魔域三百年,在人间北方自立为王的老部下。

前者是芙蓉妃徐黛,好歹留下灵秋和灵泱两位殿下,尚有商量的余地。后者却是干脆淋漓的背叛,是万万提不得的禁忌。

众人都以为魔尊会大怒,不想片刻之后,他从王座上走了下来。

“听闻吾儿随太霄辰宫之人去了北地,一路上可有见闻?”焱狰缓步走向灵秋,轻抚上她的脸,宛若一位关心女儿的慈父,温言道:“十年未见,你清瘦了许多。”

冰凉的手指滑过皮肤,灵秋心中涌起一股恶寒。她抬起头,目光穿透血雾般的空气,直直地落到王座背后的那幅画像上。

那是一幅女子的画像。仅仅只是一个影影绰绰、模糊不清的背影。

那女子作仙门中人的装扮,着轻纱流霞,腰间隐约系着玉牌,不像寻常门派的弟子那样雕花刻字——玉牌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一个仙门女子的背影画像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悬挂在魔尊的王座之后,日日与他并肩。

此女子不是别人,正是芙蓉妃。

灵秋知道,这是整个世间唯一仅存的,母亲的画像。

她看着那幅画像,轻启唇道:“儿臣到了北方才发现原来北方叛军早与仙门世家勾结,将整个北方的凡人据为己有,予取予求,毫不吝惜,俨然已将人间当作了食库粮仓。”

“哦,竟有此事?”焱狰状似随意地掸了掸衣袍上的尘,嘴角弯起一抹弧度:“这么说叛军的实力不容小觑了。”

“的确如此。可是儿臣却想,既然叛军可以随意取用北方的凡人,我们又凭什么不能呢?”灵秋脸上闪过一丝恨意:“为了夺取乾坤山海图,我的身份暴露,阿泱为了救我被太霄辰宫的人杀死。此血海深仇,儿臣永生难忘,必除太霄辰宫而后快。”

“实不相瞒,儿臣也有自己的私心。”她看着焱狰:“儿臣所图不止平叛,亦不止魔族。所谓攘外必先安内,儿臣计划从北方开始,一点一点攻占人间,屠灭仙门,为阿泱报仇雪恨,也助父尊为我魔族成就千古大业。”

提到灵泱,焱狰的神色忽然变了。

他盯着灵秋:“阿泱可是在你眼前断气的?”

“是。”灵秋点头:“阿泱就在我面前断气。说来奇怪,寻常魔族死后灰飞烟灭,什么东西也不曾留下,阿泱死后却有两道流光从她体内飞出。”

“这流光向着哪个方向去了!”

灵秋摇了摇头:“仿佛是朝着我来的,可那时我正与太霄辰宫的嵇玄尊者交手,他冲到我面前,一掌将那光劈得粉碎,所以我到最后也没能看清那光究竟要落到哪里去。”

“竟有这样的事?”焱狰颔首,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眼神并不落在灵秋身上,而是看向了一旁的宿妄。

后者心领神会,附和道:“当时的情形的确如殿下所说。臣也觉得奇怪极了,可还没来得及细看,嵇玄便出手猛击,若非殿下闪避及时,恐怕会被重伤。”

“阿泱的体质一向特殊,发生这种事也不足为奇。”焱狰道:“看来太霄辰宫与我魔族是有血海深仇了。”

他走上前,赤色瞳仁一转,定在灵秋眉间:“攘外必先安内,你果真是如此想的?”

“是。”

“也好。”焱狰颔首:“那便去吧。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儿臣没有别的要求,只是要攻打北方,如今军中兵力还稍有欠缺,儿臣恳请父尊能额外开恩,赐我您手下厉害的几位将军。除此之外便是再多征召些士兵。”

“这是自然。”焱狰微微一笑,指向宿妄,“此事就交给宿妄来办吧。”

“是。”宿妄恭敬地领了命。

焱狰从袖中掏出一支蝴蝶簪,走到灵秋跟前。

“这是你母妃的遗物,也是阿泱生前最喜欢的首饰。”焱狰按上她的天灵,将簪子轻插入她发间:“你要时刻记住她们,铭记魔族大业。”

冰凉的簪尾滑过头皮,犹如毒蛇盘踞。灵秋垂眸,只片刻,重新抬头,露出一个温驯的笑容:“自然,父尊放心。”

“本尊自然信你。”焱狰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作品,将她扶起来。

“好了,退下吧。”他温和地朝她摆摆手。笑未达眼底。

灵秋从殿中退出来,头上的蝴蝶簪在日光下反射出炫目的光。

“趁此次招兵将我们的人安插入军中,让他们做些不起眼的事,打杂也好做饭也罢,尽量避开战场。”

灵秋将写好的纸条交给宿妄,嘴上随意点了几个将军的名字,像个任性的公主,用毋庸置疑的语气说道:“这几位都是父尊信任的,我就要他们。”

宿妄看过纸条,淡淡一笑,点了点头。

两人讨论了半日,临走之际,宿妄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去而复返,往灵秋手中塞了一张纸条。

这件事他原本打算永远瞒着她,可如今云靖已死,灵秋整日忙着招兵买马,图谋大计,似乎已经把这个人彻底抛到脑后去了。

眼看云靖已经构不成威胁,宿妄决定不再隐瞒。

灵秋展开纸条,上面写着:

“世上本没有神火,倘若真如殿下当日所描述的那样,云靖修炼的并非什么神火,而是这世间最厉害的——妖火。”——

作者有话说:小秋让宿妄查神火见62章

久等了小宝[让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