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万魔窟
万魔窟里的时间仿佛没有尽头。
为了抑制食人的冲动, 女孩选择自噬血肉。渐渐的,她变得像是潜行在黑暗里的鬼魅。
头顶,阵法之外不时掠过鸟群,仅仅只有模糊的影子, 天地静谧着, 淅沥的雨声逐渐停下来, 腐烂的气息环绕在鼻尖。
看着属于母亲的血肉一点点腐烂,不亚于再一次亲身经历她的死亡。
可是黑暗中, 女孩竟然连一滴眼泪也挤不出来。
她一口口咽下自己,又剧烈干呕着吐出,嚼碎自己的血肉又重新长出。
就这样过了好多年。
在混沌时间的某个不知名刻度上, 突然有一瞬间,头顶落下破碎的天光。
来人身着白衣,从天而降, 重重砸到地上,掀起十几丈高的尘土。
“静松!”
空气里有新鲜的血气,是修士的味道。女孩只认识一个修士,以为是柳静松去而复返, 兴奋地跑上前。
可是她拨开那人脸上凌乱的碎发,看到了一张陌生的脸。
“白澈……”
画面外,灵秋看着那人, 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喃喃。
“醒醒!”
女孩伸手探了探白澈的鼻息,自言自语道:“还有救。”
她手臂上常年被撕咬开的伤口, 还留着牙印,不费力气就挤出几滴血,送入白澈口中。
这个修士会认识她的母亲吗?或者, 他会认识柳静松吗?
他又是怎么会掉到万魔窟里来的呢?
女孩不知道。她把白澈拖到干净的地方,仔细擦干净他满是血污的脸,坐在一边观察他,静静等着他醒来。
冰冷的石壁上又多出两道刻痕,白澈咳嗽一声,缓缓睁开眼睛。
“这里是……?”
“万魔窟。”女孩答道。
她凑近他,眼睛在浓稠的黑暗里微微发亮,额间一抹鲜红的牡丹:“你是修士,对吗?”
白澈看着她,神色忽然一顿。
“你是……”
与他而言,眼前人的身份太多,令他忍不住迟疑了一下。
“我是南宫小满。”女孩表明身份,“我的母亲是芙蓉妃。”
原来这一世她叫这个名字。
白澈颔首。
他为焱狰布下这场局时丝毫没有注意到那个依偎在母亲身边的魔族小公主,没想到竟然是故人,更没想历尽千帆后到他们会在这暗无天日的万魔窟重逢。
他舔了舔嘴唇,闻到一股甜腻的铁锈味,不可置信:“你给我喝了你的血?”
“我见你受伤很重,就给你喝了一点。”女孩望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白澈。我是……我正准备前往太霄辰宫拜师学艺,不想被恶人算计重伤,逃命途中不小心跌入此处。”
“你要去太霄辰宫?”女孩听到熟悉的名词,忍不住靠得近了一些,“那你可否帮我找一个人?”
“姑娘想找谁?”白澈看着她额间道牡丹花印迹,沉吟片刻,自顾自道:“若是仙门圣子,只怕要失望了。”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圣子。”女孩道:“我只知道他是太霄辰宫缥缈峰绝尘仙尊座下弟子,他叫柳静松。”
“柳静松?”白澈愣了一下,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姑娘找他何事?”
“其实也没什么事。只是很久以前他和你一样从上面掉下来,后来又走了。我想知道他现在过得好不好而已。”
女孩认真道:“你若真的见到了他,不用提我,问个好便是。可以吗?”
“自然。”白澈掩唇轻咳,“只是如今我身受重伤,不知还有没有机会从这暗无天日的牢狱中出去。”
“有的。”
女孩伸出手,接住四周淅沥的血雨。
“这场雨快停了。他们很快就会想出新的办法来折磨我。”她转头看着白澈,“只要阵法打开,你就能出去了。”
“不过在此之前,要藏好一些。”
她的话一语成谶。
蕴藏天命血脉的血在无数个日夜不停的抛洒中渐渐耗尽。
雨停了。
头顶阵法缓缓放开,焱狰的身影再一次出现在天光尽头,可是这一次,他身边站着的人不是飞鹭,也不是女孩所熟悉的任何人。
是很久之前离开时流着眼泪,一步三回头的年轻修士。
柳静松堕魔了。
他再也回不去太霄辰宫了。
现在的他身着一袭玄色衣袍,抛弃柳静松的身份,有了一个全新的名字——宿妄。
他改头换面,成了魔尊焱狰身边最受宠爱的亲信。
魔族的人都说,宿妄大人从人人欺凌的乞儿一跃成为魔尊面前的红人,是这世间最为心狠手辣之辈。
彼时的女孩并不知道这些,不过很快,她就彻底领略到了他的雷霆手段。
“尊上,公主殿下血脉特殊、天赋异禀,关在这暗无天日的万魔窟中岂非浪费?依臣之见,如今魔域叛乱四起,殿下正可以成为您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替您扫清障碍,无往不利。”
“你想多了。”焱狰冷冷地看着女孩,“小满承袭了她母妃的天赋,性格却与本尊一样执拗,恐怕宁死也不愿为我所用。”
他挥挥手:“还是再磨一磨她的性子罢。”
“尊上何须一等再等呢?”
宿妄看着女孩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眸色愈发深沉:“如今魔域正是用人之际,臣倒有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不如设咒强行洗去公主殿下的记忆。待她醒来,要如何,全凭尊上的意思。”
宿妄笑了笑,用一种极毫无感情的冰冷语气继续说:“公主既然对芙蓉妃之死耿耿于怀,不如就洗去她关于母亲的所有记忆,待她醒来,将《魔史》中记载的一切告诉她。如此一来,她必定不会再抵触尊上。”
他勾了勾唇角:“古往今来,历史从来都是由胜利的那方书写的。殿下再厉害,也只不过是尊上手中的一枚棋子,只要您想,便可以随心摆布。”
“哈哈哈!好!”焱狰看向宿妄,按了按他的肩膀,“本尊果然没有看错你。”
“就按宿妄说的做。”他走向地上的女孩,轻轻拍了拍她的脸,“小满别怕,所有的事都会过去的。很快,你就不会再记得那日发生的事,世上再也不会有人记得。”
最后一句,他像说给她听,又像喃喃自语般,轻声道:“你母亲此生唯独爱过我一人,她是为了我,自愿赴死的。”
“你胡说!”女孩剧烈挣扎,“想让我忘记母亲,绝无可能!”
然而焱狰怎能容许她反抗?
他手中结印,飞快地禁锢住她。为了洗去她的记忆,他动用了世间最凶猛的咒术,穿骨洗髓。难以承受的女孩在绝望中爆发出凄厉的惨叫。
“不要!我不要忘记母亲!”
“不要!”
她被死死压在地上,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与血污尘土混作一团。
“焱狰,我一定会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你们!”
酷刑持续了好长的一段时间,终于,激烈的尖叫渐渐平息了,女孩无力地倒伏在地上。血泪一滴滴地从她空洞的眼眶中滑出,沉默着,在她身旁汇聚成一方小小的湖泊。
宿妄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眼神里只有冰凉的淡漠。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是直到最后一刻也只是用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宿妄,半个字也没有说。
其实她只要告诉焱狰他的过去,揭穿他曾是太霄辰宫的修士,三百年来他苦心经营的一切都会在顷刻之间化为乌有。
可是她没有。
为什么呢?
明明站在她的角度,是他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地利用了她。恩将仇报。
“尊上,已经成功了。”
宿妄上前一步,按住焱狰的手。
他语调隐隐颤抖着,强迫自己不去看地上的人。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绝不能在人前展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心软。
只有这样,她才能从万魔窟中出来。
只有这样,他才能帮助她在魔域站稳脚跟,最终夺得魔尊之位。
只是他直到此刻才知道,与看着她撕心裂肺地惨叫与挣扎相比,自断经脉堕入魔道也好、沦为乞儿人人欺凌也好、用尽心机求得焱狰的信任也好,原来全都如此微不足道、如此简单。
醒来的时候,她又会怎样看待他?
无论怎样,宿妄知道,自己再也做不回勿入此间、与她邂逅的少年修士,回不到柳静松。
宿妄,宿妄。
原来是他宿世的妄念。
“我与云靖不同。”宿妄望着灵秋的眼睛,一字一顿说:“无论如何,我此生绝不会背叛殿下。”
他掀开衣袖,露出左臂。苍白的皮肤上,青黑色细线蜿蜒凸起,如同命运的锁链纠缠禁锢。
“血蛊?”灵秋震惊地看着宿妄。
“没错。”
宿妄道:“殿下不用担心,这血蛊的另一头,在我身上。我骗了焱狰,魔族和他从来都控制不了你。”
他道:“我知道殿下想找回芙蓉妃身死的真相,可是焱狰对你始终抱有怀疑,严密监视。若非如此,他绝不会放你离开魔域。”
“只是我没想到,殿下竟然会……”
他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余光忽然瞟到两人身后,一道微弱的光线闪烁着,仿佛正在往这里极速靠近。
“我这一生为殿下从未有过片刻悔意。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殿下。唯有今日,这一次,是为了自己。”
宿妄望着眼前的姑娘,微微一笑。
体内的血蛊突然有了反应,灵秋惊讶地看着他:“你要做什么?”
“殿下。”宿妄看着远处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轻启薄唇,请求道:“吻我。”——
作者有话说:sorry今天晚了一点,感谢小宝阅读[亲亲][亲亲]
第92章 万魔窟
宿妄的话犹如沾满毒汁的咒语。血蛊发作, 在蛊虫的驱使下,灵秋控制不住地向前挪动步子。
她紧皱着眉,拼命抵抗体内那股被人控制的冲动,对着宿妄怒目而视。
“今日你若决意如此, 你我二人旧日的情谊便彻底灰飞烟灭!”她咬牙切齿道, “柳静松!”
宿妄一动不动地看着灵秋, 眸中闪过一丝迟疑。他任由灵秋伸手攀上自己的衣襟,拉扯中, 两人贴近。就在即将亲密接触的前一瞬,宿妄猛地停下了血蛊。
灵秋一把推开他。
可是已经晚了。
宿妄的视线越过灵秋,落到她身后。
不远处, 云靖提剑站在幽暗处。他握住凝霜剑的剑柄,指节瞬间绷紧,泛出青白色。但他什么也没做,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座骤然冷却的火山。
胸腔里某种滚烫的东西在疯狂冲撞,几乎烧穿他的理智,可奇怪的是, 在最崩溃的那一瞬间,他的脸上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掀起。
他看着灵秋的背影,足足好一瞬, 直到她终于推开柳静松,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他。
两人的衣袍被风吹起,在黑暗中纠缠。
云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然后, 他动了。脚步平稳,甚至比任何时候更加从容,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云靖从来都不知道, 原来自己可以这么冷静。
灵秋看见他的瞬间,脸上的神色瞬间凝住,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阿靖是什么时候来的?
她下意识摸了摸耳后发烫的千里同音咒,心中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担心他是否看见了方才万魔窟中的一切。
是否看到了她丧家之犬般受人搓磨的模样?
云靖的视线死死锁定在宿妄身上。灵秋反应过来。
“阿靖,我们走吧。”她伸手去拉云靖的手,后者由她拉着,眼神移过来,眼眶已经红了。
“你没有要对我解释的吗?”他反握住灵秋的手,握得极紧,根本不容她挣脱分毫。
那种遭受背叛的神情这才完完整整地浮现在他脸上。
灵秋愣了一下。
她知道这一次仅仅是亲吻哄骗已经没法糊弄过去。可是一旦坦白,就等于将自己的魔族身份毫无保留地袒露在云靖面前。
可笑她自诩手段高明,擅长安抚云靖,此刻却想不出半点借口。
进则暴露身份,退则……灵秋看向宿妄。
难道她要告诉阿靖自己宿妄迷惑,这才一时不慎,险些犯错吗?
她几乎敢肯定阿靖会原谅自己,可是这样一来就是拿两人的感情做筹码。
见灵秋还在犹豫,云靖开口道:“看来小秋对柳公子是认真的,是我来得不是时候。”
他红着眼睛,放开灵秋手,一动不动地望着她:“既如此,我不打扰你们了。”
说着就想转身离去。
“阿靖!”
他侧过头的瞬间,一滴泪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滑下来。晶莹的泪珠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更易碎,灵秋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名为理智的弦彻底断裂。
“不是这样的!”她死死拽住云靖的衣袖,指着宿妄,“都是他,是他刻意做局,我是被他陷害的。”
云靖垂眸看着她,紧紧咬住嘴唇,仿佛是在努力压抑着泪水:“明明是你主动靠过去……”
“是我。可是那不是我的本意。”
灵秋急了,她最见不得云靖流眼泪,此刻更是没了半点要他委屈的念头。
罢了罢了。他能接受她对他人心动,应该也能接受她是魔族太女吧……
于是在宿妄震颤的目光中,灵秋捞起自己的袖子,露出蛊虫缠绕的小臂,递到云靖眼前。
“我之所以做出方才那样的事,都是因为这个东西。”
说着,她不由分说地拉过宿妄,扯开他的袖子。
同样青黑色的蛊虫也缠绕在他的小臂上。
宿妄不可置信地看着灵秋,他没想到她竟然会为了区区一个云靖自曝血蛊。
云靖同样震惊地看着灵秋。
“这是……什么?”他伸出手,轻轻抚上灵秋的手臂,碰到她体内凸起的蛊虫时,整个人都忍不住轻轻颤抖了一下。
“阿靖,你知道的。”灵秋看着他。
云靖当然知道。
如果说曾经他只在古籍中读到过有关血蛊的记载,那么经历阿紫一事后,他早已经对血蛊蛊虫有了切身的体会。
“血蛊又称子母血蛊,是一种起源于魔族的恶蛊,通常有子母两蛊。被种下子蛊的人受到蛊虫操控,对身怀母蛊之人唯命是从。”
“除此之外,种下血蛊后,无论子母,都必须每隔半年服用一次压制蛊虫的解药,否则便会气血逆流,爆体而亡。”
而这,还不是血蛊最狠毒的地方。
“血蛊腐蚀血肉,让宿主承受剜心剖骨般的剧痛,一点点侵蚀人的心脉,最终将宿主完全变成供给灵力的器皿。”
“每一个被种下血蛊的人都会承受巨大的折磨,常常不是自绝生机就是形同疯魔。”
“所以这子母血蛊又被称作世间至毒之首。”
当日在江底秘境,他像局外人般冷静脱口而出的字字句句如今全都变作利箭刺向自己。
当日事不关己,如今刺骨锥心。
“怎么会……怎么会?”
云靖握住灵秋的手,眼泪终于像断了线的珠子般落下来,滚落到她的手臂上。
灵秋觉得那泪好烫,忍不住往后缩了一下。云靖再也难以自控,将人拉入怀中。
灵秋的额头抵在他的颈窝处,嗅到一股亲密而熟悉的桂花香,忽然鼻子一酸,泪水竟然不受控制地鼓鼓涌出。
温热的泪迅速濡湿了云靖的衣襟,那片湿意仿佛滚烫的烙铁,轻而易举地穿透他的皮肤,一直流进他的心里。
宿妄看着相拥的两人,心口酸涩的感觉一股又一股,涌动不绝。
这一场他实在输得太彻底。
血蛊可以控制人的行为,却无法控制人的心。
他当然可以选择一条路走到黑,可是这样一来,灵秋恐怕宁愿自爆魔丹也要与他死生不复相见。
这三百年里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为了救她离开万魔窟,为了助她有朝一日登临魔尊之位。
他可以得到她除了情之一字外的一切。而云靖,作为仙门圣子徐鉴真的转世,不用他动手,他注定不可能永远留在灵秋身边。
三百年都等了,再耐心一点又能怎样呢?
反正从一开始,云靖就从不该存在在这世上。太霄辰宫也从来没有让他活到最后的打算。
他的命运早在徐鉴真身死的那一刻就注定了。
想到这儿,宿妄上前一步。
“铛——”
他微微一动,凝霜剑就猛地横在了他脖间。
云靖质问道:“血蛊是魔族之物,你为什么会对小秋下次毒手?”
宿妄看一眼被他揽在怀里的灵秋,对方同样死死盯着他。
灵秋用口型对他说道:“既然要死,就一起死。”
宿妄清楚,如果此刻他暴露两人的魔族身份,灵秋也会先帮云靖杀了他。倘若他试图用血蛊控制她,她第一时间就会自爆,然后留他与云靖对决。
宿妄不惧作为修士的云靖,却没有把握能胜过他体内封印的九尾狐之力。
鱼死网破只会两败俱伤。
灵秋把这块烫手的山芋抛给了他。
足智多谋的宿妄大人,魔尊最信赖的谋士,究竟能不能找出一个完美的理由呢?
灵秋抱紧云靖的腰,将自己往他怀中凑了凑,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眼中分明是挑衅。
宿妄看着眼前的利剑,丝毫不慌,平声道:“我与灵秋姑娘早年相识,此事原本是个误会。”
“当年我流落中州,误闯入胥阳山禁地,与灵秋姑娘交手,被她重伤。为了出这一口恶气,我便趁她不注意向她下蛊,没想到一时疏忽拿错了蛊虫,这才酿下大祸。”
“好在当日逍遥散人前辈及时赶到,依照古籍配出血蛊解药,这才保住我二人的性命。”
“为了不影响灵秋姑娘,我必须离开胥阳山,离她越远越好。这才迫不得已,带着妹妹来到北方。”
云靖皱眉:“那你今日又是为什么要这么做?”
宿妄道:“我见云公子与灵秋姑娘关系匪浅,心中忧虑,这才故意设局将她带到此处,让你看到方才这一幕。目的就是为了拆散你们。”
他看向云靖,冷冷道:“因为在我看来,无论是五百年前的仙门圣子,还是今时今日的云公子都不是良人,不堪与灵秋姑娘相配。我亏欠灵秋姑娘,自然要为她另择良人,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在你身上浪费时间。”
云靖同样回以冷笑:“我与小秋两情相悦,此事并非由你说了算。”
宿妄颔首:“‘霜寒十九州,剑气已凌秋。’灵秋姑娘是正道魁首,也是世间剑道至强。而你呢?除了一个圣子的名头,你还有什么?我早听逍遥散人前辈提起过,你与灵秋八字不合,留在她身边只会对她产生危害。”
“你们第一次见面她就为了救你取过心头血。看你方才在渝州城的反应,天命血脉活不过二十岁的真相想必你我全都心知肚明。既然如此,你却还要强行留在她身边,简直是不可理喻!”
宿妄道:“若我今日不行动,来日也必将会想方设法地将你赶走。我待灵秋如兄长,断断容不下你这样的祸水留在她身边!”
“兄长何必动怒呢?”
云靖怀中,灵秋按住他的手,终于开口:
“此事本就是我二人共同的决定。是我半点也不信所谓谶言,执意要与阿靖在一起。”
她看着宿妄:“兄长今日此举实在冒昧,若非阿靖待我情深意重,恐怕免不了大吵一架。身处北方,魔族之事本就让人忧虑,兄长何必再给我们添麻烦呢?”
“许久不见阿泱妹妹,我们出来这么久了,她该担心了。兄长不如在此处冷静一下,我和阿靖就先回去了。”
说完,她拉着云靖,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宿妄一个人站在漆黑的万魔窟中,心脏砰砰直跳,半晌才从她一口一个的兄长中回过神。
说起谎来行云流水,太女殿下真是做戏的一把好手。
他望着那两人的背影,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
她就这么喜欢他吗?
第93章 子母蛊
“啪——”
暗室内, 长鞭在空气中划破一道利痕,重重落到宿妄背上。
衣帛应声裂开,血珠从破口处缓缓渗出。宿妄跪在地上。没有出声,脊背挺得笔直。
“我到今日才知道, 原来一直以来我之所以怕黑全是拜焱狰所赐。”
灵秋的声音冷如碎冰, 鞭子再次扬起, 缠上宿妄的肩头,留下一道狰狞的血痕。
宿妄踉跄了一下, 昏暗的光线下他嘴角竟有一丝笑意:“当日之事是臣迫不得已所为,只要殿下能出气,只管打得重些。”
长鞭如暴风疾雨般落下, 每一鞭都精准地咬上皮肉。鞭风掠过宿妄颈侧,留下一道血线。他终于受不住缩了一缩,呼吸粗重。
灵秋停手, 长鞭上沾着血。整间屋子里只有宿妄压抑的喘息声。
她走近,用鞭柄抬起他的脸:“我知道当年无论是万魔窟还是血蛊都是你为了保我不得已而为之。既然已经知道了真相,我又怎么会怪你?如此,岂不成了昏君。”
“今日我之所以罚你, 是因为你不安分。”
宿妄抬头望着她,瞳孔深处闪过刹那恍惚。
“啪——”
长鞭再一次狠狠落在他背上。
“这一鞭是罚你贸然将阿泱带出魔域。”
“啪——”
“这一鞭是罚你插手我的私事,以下犯上。”
“啪——”
灵秋看着宿妄:“你既然决意效忠于我, 自然应该知道臣子始终是臣子,永远不得擅自僭越。今日看在你成功瞒过阿靖的份上,我暂且饶你。”
她收了鞭子, 看一眼宿妄背后交错的血痕:“穿好衣服,收一收这屋内的血腥,莫让阿泱和阿靖察觉哪怕一丝一毫。”
“嘎吱——”
紧闭的房门从内打开, 周围的结界也顿时散去。灵秋从屋内走出来,握住云靖的手,拦住他往屋内去的动作。
“我与兄长谈过了,放心吧,他已经接受我们的事了。这一路舟车劳顿,让他休息吧。倒是阿泱妹妹,听泽樱说,自从知道了血蛊的事就一直在哭,你再陪我去看看她吧”
说着,她牵着云靖往灵泱的住处走去。
离开之际,云靖仿佛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他往幽暗的房间内投去一眼,只见柳静松站在屋内,唇色有些苍白,果然是一脸疲惫的模样。
两人对上视线,柳静松眼中分明是冰冷的厌恶,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一丝隐晦的……幽怨?
想来让他接受自己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罢了,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柳静松对他的看法,而是小秋体内的血蛊。
云靖暗暗叹了口气,随着灵秋走开了。
数日前在万魔窟中,灵秋体内的血蛊暴露,正巧碧青和空山道人来渝州城中探望,知晓了此事。
空山道人历世千年、博学多闻,在他的建议下他们决定继续往北走,一路深入魔族,寻找能破解血蛊的法子。
“看来这都是命运。”临别之时,空山道人摸着胡子说:“命运是无法更改的。”
云靖自诩不信命运,一路走来,面对凶险的魔族,他从未后退半步,可是看着灵秋小臂上疯狂缠绕的蛊虫,触目惊心,竟然也忍不住日夜祝祷神佛,只求她能再坚持一时半刻。
这一路,魔族倾巢出动,对他们几乎赶尽杀绝。混战中,池冷荷不幸殒命,何向风、薛成昭和苏韫珩身负重伤。不得已,他们只能借宿在一处偏僻的山村中,暂时休整。
这么多令人沮丧的事中,唯一让云靖感到宽慰的可能就是凌泱对他的态度了。
作为柳静松的妹妹,凌泱与小秋不仅同姓,而且早就相识,两人简直就像亲姐妹一样。
与柳静松对他的反感态度不同,凌泱十分顺利地接纳了他的存在。
灵秋身边好不容易有个对他毫无芥蒂的人,云靖欣喜若狂的同时,也隐隐生出些疑虑。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凌泱与小秋的关系不像表面上看起来得那么简单。两人举手投足间似乎不像多年未见,反而像是相识已久。
尤其是,凌泱明明是柳静松的妹妹,待他却一点也不如小秋亲近。
还有她身边的那个叫泽樱的贴身侍女。明明是柳静松的人,却对素未谋面的灵秋格外殷勤。
云靖心中有许多疑虑,正想着,凌泱道:“只要我阿姐开心就好。”
他抹了抹眼泪,紧紧握着灵秋的手,对他说:“我想和阿姐单独待一会儿,姐夫你要不先去做点自己的事吧。”
“好、好。我去看看成昭。”
云靖被她一句“姐夫”打得晕头转向,顿时忘了自己在想什么,脸不知不觉烧起来,急忙寻了个理由,退出了屋子。
他来到薛成昭的住所,正巧碰到游观青端着空药碗从隔壁苏韫珩的房间里出来。
“观青?”
云靖叫住她,游观青朝他微微点头。
云靖往薛成昭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开口道:“我要去看成昭,你不如和我一起吧。那件事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你们俩也该找个时间好好谈一谈,若再这样下去,恐怕会伤及情分啊。”
“不了。游观青侧过脸,“我正打算去祭拜池师妹,顺道再去附近的镇上买些药材回来。”
她走出几步,转头对云靖说:“圣子不用操心我与成昭之间的事,只需照料好阿秋,莫再让她取血救人了。”
当日池冷荷被魔族所伤,垂死之际,灵秋不顾阻拦,硬取了回心头血,却还是无力回天,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师妹断气。
此事之后,众人方知原来天命血脉并非无所不能,亦无法起死回生。
起死回生……世间哪有这么轻易的事呢?
云靖想到在空山阵中看到的前世景象。
那时候,那个不知名的女子却是不费吹之力便救活了早已死去的燕泠太子。
一想起燕泠国就不得不想到乾坤山海图。
当日灵秋背着他潜入雾晴峰大殿偷取乾坤山海图,口口声声说的也是要复活父母。
这一路以来发生的事表面看上去毫无关联,实则暗地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真相究竟如何,云靖自己也猜测不出。他目之所及的也只有手边的这一两件事而已。
只希望小秋对他不曾有过半分隐瞒,否则,在这波澜诡谲的世间他才叫真的万念俱灰、无人可依了。
云靖推门走进薛成昭的屋子,床上的青年正捧了本厚厚的古籍专心研究。
一旁,云海川端着装药的陶碗,见云靖进来,露出一脸无奈的神色。
“我来吧。”
云靖从她手中接过药,坐到薛成昭床边,他却彷若未闻般,只顾埋头研究书中记载。
云靖道:“血蛊的解法并不急在这一时,逍遥散人前辈为小秋配置了足够的解药,可以支撑她再等一段时间。你若再不肯吃药,恐怕还没能找到解蛊之法,就先耗尽精力、撒手人寰了。”
“是啊,就算你要看书,也应该先顾惜自己的身体啊。”云海川帮腔道。
薛成昭并不抬头,咳嗽一声,道:“自从经历过阿紫的事我便暗自对天发誓,定要找到血蛊的解药。如今凌秋身中此毒物,虽然空山道人说只要我们一路向北就能找到转机,可我还是不想坐以待毙。只想看看这些古籍中有没有解除血蛊的线索。”
云海川皱眉:“我看这不过是你的借口罢了!哀莫大于心死,你分明是还念着观青。”
“说到观青,我方才在门口遇到了她。”云靖将药递过去。
薛成昭终于从书本中抬起头。
他看着碗中的药汁,露出苦笑:“你们的话我都听到了。现在除了苏韫珩外,她眼中还放得下谁?同样是受伤,苏韫珩那里她日日看顾,我这里她却连看都不愿来看一眼。”
云靖道:“苏韫珩毕竟是观青的兄长,又经历了那样的事。她照顾他也是情有可原。”
薛成昭猛地抓住药碗:“苏韫珩与她并无半分血缘关系!”
他露出一个惨淡的笑,赌气怒道:“什么兄长,我看他二人分明是早有勾连!”
“成昭!”云靖将碗从他手中夺过,猛地往桌上一放,“我看你是病糊涂了!”
“砰——”
陶碗撞在木桌上,发出一阵沉重的闷响。与此同时,一直紧闭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观青……”云海川一脸惊讶地看着门外一脸冷肃的姑娘,只见她手上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
“阿昭是胡说的。”她慌不择言,急忙解释,“他发了三日高烧,是烧糊涂了!”
薛成昭没想到她会在门外,心中大悔,立即挣扎着要从床上下来。
“观青……”
“薛公子不必起身。”
明明离得很远,游观青竟然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一句“薛公子”顿时掐住薛成昭的脖子,让他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我只是来送药。”游观青一动不动地盯着薛成昭。
真好。如此一来,她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能彻底斩断了。
当初她和薛成昭在一起,是被他单纯活泼的性格打动。以为他有几分与那些世家子弟全然不同的正义与天真。
如今看来,所谓的天真早在时间的磨砺之下变作混沌的鱼目。
她与他竟从来不是同路之人。
游观青将碗放到地上。
临走之际,她平静地开口:“我已与小秋商量,由她为我护法,助我转入无情道。多情者怯懦,无情者刚强。这一路走来,我深切体会到这句话的含义,日后便可更好地抵御魔族,保护在意的人了。”
“砰——”
房门关上,一如她从未来过般。
“无情道……”薛成昭喃喃出声,眼中滑过泪光。
如此一来,他那些阴暗的猜想还立得住脚吗?
“你好自为之吧。”
云靖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走出屋子。
他正准备去灵泱的屋子里找灵秋,没想到走到半路,突然被人用法术送了一张纸条。
薄薄的纸条上被人用苍劲的大字写了一句话——
你迟早要死。
云靖疑惑地环顾四周,纸条上的法术早已散去,找不出源头。
恶作剧吗……
谁这么无聊?
与此同时,灵泱房间,灵秋无意间注意到她头上戴着的一枚蝴蝶发簪,脸上的笑意顿时消散,表情也变得僵硬起来。
第94章 子母蛊
“灵蝶是出发之前尊上亲手为小殿下戴上的, 是芙蓉妃旧时的发簪所化。”
宿妄看着灵秋:“尊上的意思,不用臣说,殿下也该明白。”
“他是在用阿泱和母妃要挟我。”灵秋冷笑一声,愤怒道:“百年来他还有别的招式吗?”
她问宿妄:“可有解决的法子?”
宿妄摇头:“灵蝶由尊上控制, 暗中捕捉周围的声音, 直到尊上主动召回。整个过程中除了尊上本人, 没人能擅自插手。”
他对灵秋道:“所以啊,殿下若是不想自己和云靖的事被尊上发现, 最好不要在小殿下面前提起他。”
灵秋怒不可遏,一揪抓住宿妄的衣领:“你不早说!”
宿妄轻描淡写道:“我忘了。”
他轻轻一笑,毫无诚意地找补:“此事是臣的错。可是殿下, 自我们见面到现在,你一门心思地记挂云靖,可曾给过我半点说起此事的机会?”
“我懒得跟你说。”灵秋皱眉, “让泽樱来见我,你可以滚了。”
宿妄深吸一口气,退了出去。
“殿下是说,您或许曾在太霄辰宫见过芙蓉妃?”
泽樱抬起头, 不可思议地看着灵秋。
灵秋颔首:“我记得是在阳华仙会,江底秘境中。那个叫阿紫的妖怪也唤他的夫人阿芙。那个阿芙那时已经怀有身孕,两人分别时正好是五百年前。”
“原本此事只是个巧合, 可后来阿紫竟然唤我小满。一副与我故人重逢的模样,言语中还提到我的母亲想必两人关系匪浅。”
泽樱道:“或许是旧友同名也说不定。关于那个阿芙,殿下可还有别的线索?”
灵秋仔细回忆:“对了。她说过, 我长得很像她的妹妹。”
“那就是了。”泽樱道:“按殿下的说法,徐悟有两个女儿,想必那位阿芙就是芙蓉妃的孪生姐妹了。”
她对灵秋说:“殿下是否怀疑自己与魔尊的关系?那阿紫是妖, 殿下身上的魔族血脉却做不了假,怎么会和他有关系呢?”
灵秋还是皱眉:“可是我母亲单名一个芙字,世上怎么会出现姐妹同名的情况?”
泽樱道:“殿下别忘了,芙蓉妃本名徐黛,并不是南宫芙。”
她看着灵秋,眸色不觉沉沉:“若芙是孪生姐妹的名字,手足身死,将自己的名字改作纪念也是常有的事。”
“是这样吗?”灵秋皱眉。
“是。”泽樱伏首道:“殿下一向战无不胜,自然不了解若有朝一日亲族好友尽数灭绝,人活在这世上就不会仅仅是为了自己。”
灵秋握住泽樱的手,将她扶起:“你是我在魔域唯一可信的人,否则我不会将你放到阿泱身边照顾她。你放心吧,待此事一了,我会加紧为你找寻流散的亲人,若有仇家,我也会亲自为你报仇雪恨。”
“谢殿下。”
泽樱向她行礼,不动声色地拭去眼角的泪水。
她的仇人,分明近在眼前呢。
屋外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灵秋和泽樱对视一眼,双双冲了出去。
果然又是魔族。
即便他们已经未雨绸缪,在村子周边设下重重伏魔的阵法,依旧抵挡不住来势汹汹的魔族。
越往北走,众人才越发现这些嗜血如命的魔究竟有多么可怖。
通过吃人的方式来提升修为无异于作弊。虽然短命,效果却好。
吃一块人肉就抵得过十年百年的苦修。靠自己一步步突破的修士怎么敌得过走捷径的魔族?
就是灵秋,在混战之中也常常感到力有不怠。
空山道人当日的话竟一语成谶。
她天赋虽高,却输在年纪尚小。召雪刀取得了天下对手的性命,却唯独敌不过时间。
为了尽可能减少伤亡,将魔族一网打尽,灵秋常常放弃单打独斗,选择与云靖合作,使出凝霜剑与召雪刀合璧的阵法。
奈何此阵在渝州城时尚能与魔族一站,越往后走就越不中用。想来是魔族太强的缘故。
这一战依旧艰难。杀完最后一只魔,灵秋浑身上下都被鲜血浸透。
这些血有的属于被她杀死的魔族的,有的则属于被魔族掳走、无辜受难的村民。
不知是不是转无情道导致的气息不稳,游观青在此战中身受重伤。
灵秋把人扶回屋子,嘱咐泽樱仔细照看。不得已与云靖商量,找到村长,恳请再在村中多留几天。
去之前,她难得有些忐忑。
这一路上魔族就像影子一样死死跟在他们身后,拿出了赶尽杀绝的气势。无论他们走到哪里,蝗虫一般的魔族接踵而至,屠村食人,无恶不作。
因为这个原因,沿途的村庄不再愿意接纳他们休整,而他们也不愿为无辜的百姓带去杀身之祸,因此一直在山野中潜行。
直到池冷荷身死,队伍里的大部分人身负重伤,不得不找地方休息。
刚到这处偏远村子时,原本以为会被拒绝。没想到这里的村长与云靖竟然是旧相识。
此人正是当日在丹碧峰教他做糕点的胡计糕铺掌柜。
原来当日胡掌柜所说的回家享清福,目的地竟然是魔族肆虐的北方。
初见之时云靖大为惊讶,连连问他为何不将家人接到南方。
胡掌柜只是摆摆手:“魔族、世家……老夫厌恶统治北方的各路势力,却怀念这里的山水草木。人固有一死,落叶归根罢了。”
总之有了胡掌柜的帮助,一行人顺利地留在了胡家村。可是没想到这才没过几天,成群的魔族便又像饿狼一样紧紧追上来。
“放心吧,师父仁善,不会将我们赶出去的。”云靖宽慰她。
“我不是担心这个。”灵秋握着他的手,两人对视,彼此的想法不言自明。
灵秋总以为是与云靖在一起久了的缘故,原本对世间万物漠不关心的人,如今竟然也会下意识地为别人着想。
如今的困局,若换了十年前的灵秋恐怕早就动了更狠毒的心思。
魔族食人,人何不能食魔呢?
可是这样一来,她残忍的本性将会毫无遮掩得暴露在众人面前。这么邪气的法子,与她正道魁首的形象实在相去甚远。
一路以来,自从这个想法第一次在脑中浮现,灵秋就控制不住常常去想。
反正同类相食对她来说并不新鲜,只是对其他人来说太超过了。
她一直压制着心里的冲动,然而从胡掌柜处出来后,这份微妙的平衡还是被打破了。
一队陌生的修士穿过破损的伏魔阵,走进村子。
为首的弟子白衣玉带,对云靖和灵秋行了个大礼:“尧州吕氏见过圣子,见过凌姑娘。听闻太霄辰宫众同僚途径尧州,家主特命我等来请诸位过府一叙。”
“不去。”灵秋言简意赅。
“凌姑娘的意思是,我们一路走来还有许多未了之事,明日就要启程离开尧州,恐怕只能辜负吕氏家主的好意了。”
云靖在她之后开口找补,一如一路以来的那样。
这一路上,他们每路过一处城池,被魔族骚扰后总是会有当地的世家派人来请。
要么是体谅他们辛苦,要么是敬仰已久盼着见面……理由五花八门,只想将他们带到府上小住。
一来,早在渝州城的时候他们就决定脱离世家单独行动。二来,对于当日在徐府的遭遇,云靖和灵秋心里总抱有怀疑。
因此对于这些邀约,他们从来无动于衷,总是拒绝。
这一路虽然艰难,也靠自己一路平安走到了北方腹地。
来人听到他们拒绝,神色自若,接着道:“此番听闻诸位队伍中有人负伤,诸位家主担心忧虑。此刻,北方十七世家的十七位家主全都聚集在吕府,只待与诸位见面,共商除魔大计。”
“此番正是将北方魔族一网打尽的好机会,还请圣子和凌姑娘顾念百姓,以大局为重啊!”
他刻意说得很大声,周围的村民纷纷侧目。
领头的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他身后,那一队修士也跟着跪下去。
“请圣子和凌姑娘顾念百姓苍生,共商除魔大计!”
“请圣子和凌姑娘顾念百姓苍生,共商除魔大计!”
周围的村民全都随着他们跪下去,连连磕头,重复恳求道。
就在这瞬间,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喧闹。紧跟着,铺天盖地的魔气笼罩了整片天地。
法术爆裂的轰鸣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小心!”
灵秋猛地拉过面前的修士,避开尖锐的魔气。
霎那间,无数狰狞的面孔,闪烁着嗜血的光芒,朝他们疯狂扑来。
来不及多想,众人速速护着百姓,与魔族交手。
就在这绝望的漩涡中心,电光石火间,灵秋听见游观青的惨叫。
她猛地回过头去,脸上还带着飞溅的血滴,只见观青四周微弱燃烧的符篆即将耗尽,苏韫珩无力地瘫倒在她怀中,本就因重伤而苍白的脸此刻更是面如纸色。
他背后伤口魔气四溢,应该是在千钧一发之际为观青挡下了一击。
游观青双眼血红,泪如雨下,拉住灵秋的衣角,泣血道:“阿秋,救救我兄长!”
灵秋伸手抚上隐隐作痛的心口。
一瞬间,她下定了决心。
“嗤——”
利刃穿透身体的声音,在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中,竟然清晰得刺耳。
那被她扼住喉咙的魔族没能等来灰飞烟灭,反倒感觉到一股锥心刺骨的剧痛。
“哎呀呀!凌姑娘!快,快将苏少主带着,跟我回吕府吧!”惊魂未定的修士跑上前,焦急道:“快些回去,让诸位家主救治,或许还有救啊!”
“是啊!”游观青猛地抬头,“阿秋不能再取血了,我们赶紧把兄长带去吕家,求家主想办法吧!”
“好啊。”灵秋盯着修士,眸色沉沉,“既然如此,我们就去一趟吧。”
“刷——”
她将手上的魔族收入境中。
第95章 子母蛊
吕府坐落在尧州城中心。
冷清寂静的街道, 鳞次栉比的砖瓦建筑群中忽然出现一片绿洲。吕府附近的土地终年被灵气滋养环绕,山清水秀、冬暖夏凉,草木茂盛,称得上四季如春。就连晚上, 月亮也格外偏爱此处, 银光冷照, 衬得整座吕府犹如一颗碧玉宝石,在周围灰蒙的建筑中显得格外突兀。
前方忽然传来阵阵喧闹声, 引路的修士脚步一顿,对他们道:“这就是了。”
灵秋往前看,只见一群人站在路中间, 黑压压地占据了大半个街道。见他们走近,原本鼎沸的人声顿时安静下来,众人齐刷刷地望着他们, 屏息凝神,仿佛在迎接什么大事。
一个雍容的矮胖男人小跑上前,脸上洋溢着笑容:“诸位远到而来,辛苦辛苦。诸位家主已在花厅设下宴席, 这边请。”
云靖施礼道:“吕家主不必客气。赴宴不急,苏氏少主身受重伤,还请家主速请医者。”
吕淮惊愕道:“苏氏少主!?快快快, 速速抬入府中,我即刻就差人去请医者!”
他招呼修士和小厮将负伤的苏韫珩带下去。游观青本想跟着,吕淮拦住她:“府中下人定会将苏少主照料周全。苏家主此刻正在尧州, 我亦会派人知会她,苏氏也会派人来。舟车劳顿,游姑娘还是先去赴宴吧。”
“可是……”游观青看着昏迷不醒的苏韫珩, 坚持不肯。
“观青。”僵持之际,灵秋开口道:“就听吕家主的吧。”
“是,是!”吕淮没想到灵秋会替自己说话,连连点头。
他侧开身子,命小厮引着众人往吕府去。进花厅前,吕淮趁没人注意,低头对身旁的亲信耳语:“苏韫珩之事暂时不要惊动苏氏,以免影响除魔大计。”
“是。”
亲信领了命,很快便消失在嘈杂的人群中。
花厅里早已摆好了一桌丰盛的宴席。十七位世家家主齐聚,场面可谓前所未有。还未踏进厅中,远望去,只觉得流光溢彩,仿佛误入神仙宫殿,人声还未近,一股暖烘烘的、带着纷杂香气的热浪便先迎面扑来。
众人踏进花厅,这才瞧见厅中除了世家家主还坐了不少旁的人,都是各世家中得力的长老、修士。
世家中人围坐在一张巨大的圆桌边,桌子是黄花梨带雕刻的,几乎被那层层叠叠的盘盏给淹没了。圆桌正中央有一只赤铜的大鼎,鼎中乳白色的汤犹自咕噜咕噜地滚着,几块丰腴的蹄膀肉在汤中沉浮,衬着红枣、枸杞颜色鲜亮,愈发诱人。
那热气便是从这铜鼎中散发而来。
一行人的目光不自觉被这锅肉所吸引。
这一路走来,为了躲避魔族,他们一直在深山荒野中跋涉求生,常以野果野菜果腹。有好几次试着在山间捕猎或是到河川中去抓鱼,屡试屡败,别说动手,就连走兽虫鱼的影子都没看见。
后来他们才从附近村民的口中得知,魔族肆虐的数百年里,北方大地灵气枯竭,飞禽走兽要么夺取资源修炼成精,要么灭绝踪迹,百姓的生活一日苦过一日,竟然已经到了数十年无肉可食的地步。
别说肉,就连精细一些的粮食都越来越难找到了。做得一手好糕点的胡掌柜这几年来只能拼命做草饼充饥。胡家村的百姓几乎家家都是如此,春夏的时候将野草野菜采集起来做成干饼,到了秋冬就依靠这些饼子过活。
草饼虽然又干又涩,却已经是一路以来他们吃到过最好的食物了。
要不是被魔族追杀,被迫躲入山野田间,他们恐怕很难想象那些没能住在城中的百姓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胡掌柜告诉云靖,其实搬进城中生活的方法很简单——只要将家中适龄的孩子送入世家做修士就好了。
如此一来世家不仅在城中提供屋子,还会定期派人赠送粮食和银钱。
这么好的事本该人人趋之若鹜,然而近年来,把孩子送入世家的人却越来越少。
一来是因为魔族猖獗,虽然有世家保护,近些年来北方的人口依旧在以一种快到诡异的速度迅速缩减。而这就不得不提到第二个原因,也是第二个令人感到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了。
过去数百年间魔族猖獗,普通人家的孩子若无仙门保护,大都活不过十岁。为了保命,百姓只好将孩子送入仙门世家。有仙缘的就练法术做修士,没仙根的就做小厮奴婢,只求保住一条性命。
这些被送入世家的孩子开始几年还会时常往家中寄书信,没过多久便会失联,直至了无音信,家人向世家中人打听也得不到回应,问得紧了便只叫回家等消息。
之后便是彻底没了消息。
入世家的人太多了,没几年,负责登记寻人的修士就换了一个又一个,早就不记得先前有谁来找过谁。失踪名单只薄薄的叠了一摞——先前登记的隔段时间清理一次,早就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送入世家的孩子是不能再与亲人相见的。所以很多时候,离家的那一面就是最后一面。大多数人相信自己的亲人还活着。
说不定今日保护城池抵御魔族的那队修士里就有谁的阿姐兄长、侄女外甥。
修仙的人总是穿着白衣,远远望去茫茫的一片,站在云里让人看不清。
所以大家宁愿相信好消息。
或许仙君斩断凡尘,不能再与身在俗世的亲友联系。
可是为什么前仆后继的人涌向仙门世家,魔族依旧猖獗,世家后院为弟子门人修建的住所数百年都未曾翻新,永远占着那么大的一块地?为什么守城巡逻的修士总是换来换去,昨天是甲,明天就成了乙?
那些本该修成大道的孩子都去了哪里?
这是隐藏在整个北方所有百姓心中的疑虑,没人胆敢轻易挑明。所以渐渐的,仙门世家失了人心。城中的百姓少了,人们聚集在偏僻的村落里。虽然还是常常被魔族侵扰,不过好在每个人的生死都清晰。
渐渐的,人与山间的妖族建立联系,于是心善的妖精也开始保护人类。
妖比仙门世家厉害百倍,被魔族杀死的人反而比以前少些。就是日子越过越苦,苦到吃糠咽菜,荒年的时候不得不喝泥粥、啃树皮。
城外的百姓过着这样的生活,城中的仙门世家却顿顿山珍,肉食美味流水般迎来送去。
灵秋只看了那铜鼎一眼便移开目光。她的侧脸上仍残留着方才狠斗厮杀飞溅的血滴,小小的一簇,已经几乎干涸,在耀目的灯火下却显得更加生动,好比浓白的肉汤表面静静漂浮着的枣红。
“哎哟!圣子,凌姑娘,久仰久仰!”
不知是哪位家主最先迎上来。他伸出手,刚想进一步动作——
“砰!”
餐桌中央突然被人甩了个什么东西,重重砸在一堆骨瓷琉璃的杯盏间,溅起鲜红粘稠的液体,毫不留情地溅了在座众人满身满脸,那位最先上前的家主尤其。
他下意识舔了一下,腥甜恶臭的味道——是血。
耳边传来连续的呻吟,夹杂着绝望的痛呼,众人目瞪口呆地看向餐桌中央——
一只重伤的魔躺在那里,脖子从右边被人斩断,仅留下骨肉相连的一根筋,勉强连接着头和身体,浑身都是伤口,本该速死,却因为体内过于丰盛的灵气,苦苦支撑着一口气,苟延残喘,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呻吟。
这是只差一刀便可完成的虐杀,执刀之人却偏偏留他一条性命,将他呈于餐桌,呈于仙门世家面前。
家主伸出的手一动不动地悬在空中,灵秋漫不经心地略过他,走到桌边的空位坐下。
“刷——”
她握着匕首,重重插入桌面,强大的作用力引得满桌菜肴都跟着震了一下。
在座众人提心吊胆地盯着她,原本热闹的花厅在瞬间静默,整个世界变得落针可闻。她的目光挨个扫过来,众人甚至不敢擅自伸手擦拭脸上飞溅的血沫。
杀气,以及磅礴的魔气灌满了整间屋子。
一片静默中,灵秋开口:“都说魔族一死,肉身就会化作尘埃。所以我特意留这魔一命。如此,便可将他身上的肉一片片割下来品尝。”
“品、品尝!?”
众家主大惊失色。
吕淮结巴道:“这这这这魔族之肉怎能食用!?凌姑娘莫不是在开玩笑吧……”
“为何不能?众所周知,魔族通过食人汲取灵气、提升修为,人自然也可以从他们的血肉中将这点灵气取回来。”
灵秋轻轻一笑:从前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今日之后便是我来掌刀,天下魔族尽可入我之口。如此,岂不妙哉?”
苏若道:“如此歹毒的想法,当真从未有人想到过。”
她此时还不知道苏韫珩受伤的事,方才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游观青身上,直到被溅了一脸血才反应过来。
灵秋对她的话不置可否。
“那是因为从前的人不够聪明。或者……”她的目光从苏若转移到一旁满脸惊恐的薛奕身上,缓慢道:“从前的人还不够恨魔族。”
灵秋似笑非笑:“我这一路走来与魔族殊死搏杀,失去了师兄师妹,看遍了北方百姓的艰辛与苦难,此刻对魔族已是恨之入骨,恨不能日日生啖其肉。”
说着,她挥动匕首,从餐桌上的魔身上割下一片薄薄的肉,举起来问道:“诸位在魔族的倾轧下生活多年,想必比我更恨。今日这样报仇雪恨的好机会,可有愿意第一个尝试的?”
桌上的魔发出痛苦的呻吟,圆睁的大眼死死盯着离得最近的一位家主,后者几乎不敢直视他,只得把脑袋低低埋下去,几乎快要缩到桌子下面去。
灵秋拿着那片薄薄的肉站起来,挨个凑近这一桌家主,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轻笑。吊诡的是,这些往日里呼风唤雨、说一不二的世家家主竟然没有一个人敢站起来阻挠她,各个都像鹌鹑似的缩着脑袋,恨不能当场钻进地缝里去。
“哦,忘了说。”灵秋凑近某位家主的耳边,低语道:“诸位眼前的这只,可是十二魔之首的噬罪。”
她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座的每一个人听得一清二楚。
听到自己的名字,桌上的噬罪爆发出一阵激烈的呜咽,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面前的家主。
那位家主低头死死盯着地面,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最终还是苏若开口:“凌姑娘,修仙之人怎可食用带魔气的肉?如此,岂不会损害我们的修为?”
“是是是是是啊!”
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在座众人纷纷开口附和:“魔气对修行之人不利啊!”——
作者有话说:熬到太晚了,今天还要工作所以不能不睡了。剩下一章等我晚上回来更新!感谢小宝理解[让我康康][让我康康]发个红包安慰一下[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感谢感谢
第96章 子母蛊
“原来诸位家主是担心这个啊。”
灵秋一笑, 看向餐桌中央苟延残喘的噬罪,眼中闪过冷意:“这魔已经快死了,此刻全靠体内的灵气强撑,该散的魔气早就散干净了。”
她将割下的肉放在家主们面前的白玉瓷盘里, 微笑道:“肉还是得趁新鲜的时候吃, 诸位动筷吧。”
众人看着面前血淋淋的肉片, 迟迟不肯动筷。
比生啖其肉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噬罪的呻吟。灵秋每从他身上刮下一片肉,他便惨叫一声, 口中囫囵呜咽着,不知在说些什么,怒目圆睁地盯着在座的家主。
在场众人惴惴的, 有几位家主冷汗涔涔,竟将衣襟都沾湿了。
“食魔肉自是一桩美事,只不过此等滋味怎能独享?诸位太霄辰宫同僚远道而来, 理当最先尝试才对。”
外间传来一道清润的声音,犹如平静极致的水面骤然投入一颗石子,花厅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来人。
“见过圣子。”
闻人尤晦走近花厅,先朝云靖拱手行礼, 随后才将目光移向灵秋,微笑道:“凌姑娘,许久不见。阳华境中一别, 姑娘可还记得在下?”
“我不认识你。”灵秋有些不耐烦。
闻人尤晦丝毫不觉尴尬,笑道:“在下乃闻人氏家主,今日因族中琐事牵绊, 未能及时赶到迎接姑娘,不得已才派府中管家代替前来,在这里向姑娘赔罪了。”
他道:“凌姑娘或许已经忘了, 当日闻人氏一族惨遭魔族屠杀,我临危受命赶到阳华境处理后事,五内俱焚、忧虑彷徨之际,是姑娘你的一番话点醒了我,给了我莫大的鼓励,才让我有信心重建闻人氏。此番恩德,在下永生难忘。”
“原来是你。”灵秋皱眉,“你方才说什么?”
闻人尤晦道:“在下是说,姑娘与同伴远道而来,这魔肉灵气丰沛,自当客人先享用。”
“是是是啊!闻人家主说得不错。”薛奕连忙把面前的盘子往游观青的方向推了推,“这要吃……呃,享用此等佳、佳肴自然应该以客为先。”
游观青看一眼面前的盘子,一笑:“这哪成啊。眼前这只魔是阿秋特意打来给诸位的,算是我太霄辰宫初到贵宝地所赠的礼物。天底下哪有人将赠他人的礼物取来自己享用的道理?”
她抬眸,起身拿过汤勺,在铜鼎中搅了搅:“我看这汤不错,想必是各位尊长为了我们特意准备的。既然如此,怎敢辜负?”
游观青将盘子推回薛奕面前,给自己盛上一碗汤:“我看我们就喝这普通的肉汤吧,魔肉留给各位长辈,也算进了心意。”
薛奕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薛成昭在旁边看着,神色也十分不好。
今日灵秋摆明了是为难诸位世家家主,这一路走来看遍北方百姓的艰苦,如今再瞧瞧世家铺张的做派,薛成昭心里愤恨,杀人的心都有了。
可是一想到薛氏、自己的父亲也在这些何不食肉糜的人中,他便猛地泄了气。
曾几何时,他薛成昭也是一样恣意妄为、不知人间疾苦的世家子弟。何况父亲百年之后,薛家终究还是会落到他手里。
利益相关,眼前的这出戏便没那么令人痛快了。
尤其是观青……
权衡之下,薛成昭有了考虑。
他沉吟片刻,道:“家父与苏家主不久前与鬼魅交手,不幸受了重伤,不好食用荤腥,今日恐怕没有口福了。”
薛成昭起身给薛奕和苏若添了一筷子素菜,同时对其他人说:“凌秋说的没错,肉要吃新鲜的,诸位长辈还请速速动筷。”
如此一来便可将他在意的人摘脱出来。
游观青将目光投向薛成昭,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很快便归于平静。
师父死了,如今除了兄长和阿秋,世上再没有值得她在意的人。就连母亲也——
她看一眼苏若,只见她端坐在座位上,神色平静如常。
兄长受了那么重的伤,母亲却安然自若,想必是早就不在意他们了。
也对,她痛杀挚友,逼死师父,这些年来对她不假辞色,本就是个心狠的人。
既如此,这段母女缘分她不要也罢。
游观青端起手边的酒痛饮一口。
她知道灵秋将她叫到花厅是为了让她欣赏眼前这出大戏。
这一路走来,没人不对尸位素餐的世家感到愤怒,作为从小在北方长大的游观青更是如此。
可是一想到方才那些,再好的戏也失去了趣味。
游观青冷静地看着在座诸位家主艰难地拿起筷子,挑起面前的肉片,迎着噬罪恨毒的视线战战兢兢地将腥臭的肉送入口中。
“呕——”
有人忍不住吐了出来,一时间花厅里响起此起彼伏的作呕声。
众人涕泪横流、连连作呕,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世家子弟们少有如此狼狈的时候。
游观青本该感到痛快,此刻却只是平静。
她起身离席,对灵秋耳语:“我去看看兄长,你小心。”
言罢匆匆走出花厅。
灵秋饶有兴致地欣赏在座诸人的丑态。
她用冰凉的匕首拍了拍噬罪的脸:“十二魔大人,看来大家很嫌弃你呢。”
回应她的是一连串急促的呜咽。
灵秋道:“今日若吃不完也没关系,这魔体内灵气丰裕,且能苟活几日呢。我境中寒凉,不如将他收进去,再拿出也是一样鲜美,绝不会腐坏变质。”
“呕……这怎么可以?”
几位家主连忙道:“既然是礼,自当由收礼之人自行看管。我等厌恶……呕……魔族……呕……自不会轻易饶了他。”
吕淮道:“在下家中正好有一冰窖……呕……可将噬罪大……呕……将此魔关入其中。”
“如此甚好。”灵秋道:“那就麻烦吕家主了。”
匕首在噬罪身上划开一道血痕,鲜血顺着桌子淌下来,血腥气与魔气混作一团。灵秋冷眼看着手边苟延残喘的噬罪,正想对他低语什么,耳边突然传来一道青嫩的童声。
“爹爹,你们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