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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牡丹仙

“一切还要从一千年前说起。”碧青沉吟。

“一千年!?”袁子衿震惊, “不是五百年前的事吗,怎么又扯到千年前去了?”

碧青道:“因为我要讲的不是徐鉴真,而是圣女。”

她变出一幅卷轴,画着五百年前的牡丹圣女, 与小花精手中的那幅一模一样。

碧青道:“每个北方妖族手中都有一幅圣女画像, 随身携带、随时供奉。”

“每个部族的聚集地中央都有圣女的塑像。每一年的八月初一众妖齐聚, 跪在圣女的塑像下为她祈祷,五百年间从没有过间断。

“你们一定很疑惑, 一个众人口中爱上修士的妖族圣女怎么能得到这样的爱戴?这一切的因果早在千年前就已经种下。”

“很久以前,人间是没有修士的。那时候的人界不叫人界,叫燕泠国。统领人族不是仙门世家, 而是燕泠国的国主。在他的治理下,人妖魔三族签订契约,三王鼎立、和平共处, 人间一片欣欣向荣。”

碧青注视着远方,仿佛陷入久远的回忆:“我的母亲,上一任藤族族长告诉过我,那是她这一生所度过的最美好的时光。”

“后来, 天道降下机缘,天地之间有了灵气,人间有了吸取灵气修道问仙的人, 他们自称修士,建立了仙门,结亲生子、世代传承, 繁衍出世家。仙门世家日益发展壮大,渐渐脱离庙堂,在燕泠国的统治之外自立门户。”

“可天地间的机缘是有限的。情谊敌不过欲望, 为了获得更强的力量,世上的生灵开始自相残杀,抢夺灵气。人妖魔三族的盟约几乎破裂,人间也逐渐四分五裂。”

“燕泠国君骁勇善战、智多近妖,原本在这样艰难的情况下还能勉力支撑,可怪就怪在忽然有一天,整个人间开始流传一个可怕的谣言。”

“传说在燕泠国的未央宫里有一幅古画,名为乾坤山海图,是从神界坠落人间的无上至宝,不仅能够使活人修为大进,还能使死人死而复生。”

“传闻说,只要得到乾坤山海图就能得到整个天地间从古到今数万年的所有机缘,无所不能,成为天下至强。于是一时间,所有人都虎视眈眈地觊觎起燕泠国内的这个至宝。”

“多年来,关于乾坤山海图的流言甚嚣尘上,即使国主百般澄清,一千年前,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一伙来路不明的人还是高举利剑冲破国都,屠灭了整个燕泠国。”

“他们杀了国主与王后,烧了未央宫,将唯一幸存的太子殿下逼上悬崖。”

“面对来势汹汹的灭国者,太子抱着必死的决心纵身一跃,与怀中的乾坤山海图一起殉了国。”

“古往今来,王朝更替本是常事,可是谁也没想到,就在燕泠太子一跃而下的瞬间,漆黑的夜空忽然划过一道刺眼的亮光。流星飞坠,天地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浩劫。”

“飞坠的流星散落天地,为天地带来了更多、更充沛的灵气,也带来了永不熄灭、凶险无比的业火。人界从此上升,妖魔两界却接连下陷。”

“妖界在那之后成为一片荒芜的不毛之地,魔域则更惨,从此被业火环绕,堕入永不见天日的无间地狱。”

碧青看着灵秋:“所谓的天命血脉也就是在那时候出现的。”

“为了拯救无辜的子民,当时的妖王与魔尊双双身死。妖界群龙无首,自此四分五裂。原本的部落不再适合生存,众妖纷纷向人间迁徙。本以为仙门世家会像从前的燕泠国主一样心存怜惜,施舍我们一处容身之所,谁料他们不仅没有如此,还将妖族列为死敌,大肆捕杀。”

“仙门宣称妖即是恶,一旦见到便毫不留情地置之死地,于是南方的妖族几乎被屠杀殆尽,我们迫不得已退居到了北方,在贫瘠的部落上挣扎,艰难求生。与此同时,因为人族崛起、妖族没落,受到重创的魔族开始与仙门结盟,疯狂捕食妖族,从妖的血肉中获取灵气,提升修为。”

“那时候,先辈们本以为妖族气数已尽,没想到天道恒常,在降下苦难的同时,也降下了转机。”

“就在流星坠落后不久,牡丹族的部落里诞生了一个名为绮夏的女婴。她天资聪颖,灵力高强,仅用五百年就有了足以飞升成神的资质。要知道即便天道眷顾,人族也已经至少万年没有过飞升的修士了。”

“绮夏是整个妖族的希望,刚成年就被冠以牡丹圣女的称号。众妖盼望着她带领族人对抗人、魔两族,为妖族占领一处灵力充沛的栖身之地,为五百年来死去无数亲友复仇。可以说,圣女从诞生的那刻起就肩负着整个妖族的责任,不可推卸,也永远无法逃避。”

“长辈们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教她杀人,强迫她担负复兴妖族的重任,可偏偏圣女生性善良、天真烂漫,杀戮带给她的只有无尽的痛苦。所以五百年前的一天,她趁长辈疏忽,逃出了妖族。”

“五百年来,妖族倾尽所有供养圣女,却唯独不许她踏出禁制半步。生平第一次接触到外界的圣女欣喜若狂,在人间处处流连。因为修为高强,修士与魔族伤不了她分毫。”

“她对世间万物充满了好奇,在天地间自由自在,暂时忘却了肩上沉重的责任。”

“就是在那个时候,在一处溪边,圣女遇见了下山游历的徐鉴真。”

“彼时的霜华剑君战无不胜,屠杀妖物不计其数。他一眼就识破了圣女的妖族身份,却没有杀她。”

“少男少女一见钟情的戏码就这么不合时宜地上演。他们一个是仙门圣子,一个是妖族圣女。后来的人都说,最先动情的是圣女,徐鉴真只不过是见她不谙世事、天真烂漫而一时心软,这才被妖迷惑,最终弥足深陷。”

“世人都说是圣女爱惨了徐鉴真,可这根本不是真相。”

碧青上前一步,指着身侧的最后一幅壁画:“在徐鉴真的一厢情愿里,圣女是被妖族长辈强行捉回,迫不得已才与他分开。可事实却是,为了和圣女在一起,徐鉴真不惜放弃霜华剑君和仙门圣子的称号,叛出太霄辰宫也要与她相守一生、浪迹天涯。”

“那时的圣女游历人间,历经世事后突破心障,已经有了飞升成神的征兆。面对他的恳求,圣女毫不犹豫地舍弃了这段情缘,回到妖族。”

“回来之后,圣女闭关不出,没日没夜地修炼。待到再次出现,她已成半神,天地间几乎没人是她的对手。”

“圣女讨厌杀戮,注定不会带领妖族屠戮人间。不过没关系,妖族能出一位上神也是万年修来的福气。圣女一向很有自己的主意,无论是逃出妖族、冒天下之大不韪与徐鉴真在一起,还是放弃他回到妖族都是她自己的决定。”

“天雷降世的那天,所有人都以为圣女会飞升神界,弃我们而去。可是她没有。像从前无数次一样,任性的圣女放弃了天道的眷顾,放弃了飞升成神的机会,放弃了徐鉴真,放弃了包括生命在内的一切。”

“她在那场雷劫里消散,体内的灵力化作地脉,覆盖了整个妖族。她用血肉滋养了整个北方大地,用自己的生命弥补了天道降下的惩罚。从那之后,妖族再也不需要四处迁徙,每一位族人都受到千年、万年的庇护,直到生命的终点。那一刻,族人们才意识到,原来从圣女回到妖族的那天起就已经决意如此。”

碧青向前走着,无数晶莹的泪珠从她眼中滚落。脚下的土地静默着,无数细小的光点无声地漂浮,充沛的灵力包裹住他们,如同神女温柔的抚摸。

“可这又和阴谋诡计有什么关系?最多不过是牡丹圣女在情爱与责任之间选择了后者罢了,不是吗?”薛成昭问。

“因为——从一开始,圣女就从未对徐鉴真动过真心。”碧青道,“我了解圣女,若她真爱徐鉴真,怎么可能如此干脆地弃他而去,连一句话也不给他留?”

“若圣女舍得给他留下一言半语,徐鉴真又怎么会在她死后疯魔至此,不惜用幻象来麻痹自己?”

碧青冷笑一声:“你们看吧,当年圣女告诉过我,她之所以爱上徐鉴真是因为——它!”

众人跟随碧青来到壁画尽头,她一挥手,漆黑的石壁上骤然出现一幅巨大的彩绘图案。一只通体雪白的九尾狐坐在石壁上,狭长的金绿色眼睛静静注视着来往的人。

“这是什么?”

众人充满疑惑,云靖和灵秋却在见到那幅壁画的瞬间呼吸一滞。

两人对视,彼此交换了个眼神。

这画中所绘的九尾狐竟然与他妖身别无二致!云靖感到胸口一阵翻江倒海,灵秋在这时轻轻牵住他的手。温热的触感让云靖找回几分安宁,于此同时,他看见灵秋的另一只手已经警惕地按住了召雪刀。

只要碧青敢说出半句威胁云靖身份的话,她就会立刻动手杀了她。

云靖注视着灵秋,心中蓦地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想到她竟然这样维护自己,他眼眶一酸,差点滚下泪来。

碧青道:“你们可知道九尾狐族最擅长的是什么?”

袁子衿:“是什么?”

“是魅术。”碧青望着壁画上的狐狸冷哼一声,“狐妖会对自己喜欢的人施展魅术。普通的狐狸想做到这点至少要修炼百年,而力量强大的九尾狐却天然具备施展魅术的能力,可以在不知不觉间蛊惑人心。有时甚至连施术者自己也无法察觉。可以说,这是一种本能。”

“你说的这些和霜华剑君有什么关系?”袁子衿皱起眉。

碧青用一种看傻子的目光看着他:“我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居然还猜不出来?”

她道:“我的意思是说,你们这位所谓的霜华剑君、正道楷模其实是一只九尾狐妖啊。”

“从他们见面的第一个瞬间,徐鉴真就在无意间给圣女施展了魅术。一见钟情的看似的圣女,实则是徐鉴真自己。只是后来圣女的修为提升,足以堪破魅术,这才识破徐鉴真的诡计,弃他而去。”

“你胡说!”袁子衿大叫道:“圣子怎么可能是妖怪!?”

“圣子?”

碧青看向云靖,灵秋微微侧身,挡住她的视线。碧青低头一笑,问袁子衿:“你说的是我面前这个还是徐鉴真?”

召雪刀微微震动,灵秋紧紧握住了刀柄。

方才的故事真令人感动。只是可惜,五百年轮回,她早就不是当年的牡丹圣女了,不会对任何威胁阿靖的人手下留情。

袁子衿蹙眉:“圣子就是圣子,他们是转世,是同一个人。”

“既是转世,又怎么可能是一个人呢?”碧青道:“徐鉴真是九尾狐妖,眼前这位可不是。”

没办法,圣女又被狐狸迷惑了。她只能先妥协,之后再想办法助她堪破诡计。

碧青愤愤地想,怎么全世界的九尾狐狸都爱往圣女身边凑?

真讨厌。

“你不许胡说!霜华剑君是神尊之徒,是仙门领袖,绝不可能是妖怪!”

“刷——”

袁子衿拔剑指向碧青:“妖怪休要散播谣言!”

“圣女救命!”碧青像只兔子似的窜到灵秋身后。

她只露出半张脸:“你们说了,我说出实情之后不会伤害我。你如今拿剑指着我,这是出尔反尔!”

“子衿,放下剑。”灵秋道:“小碧青只是将当年的事实话实说,斯人已逝,是不是妖怪有什么重要的,大不了我们保守秘密,莫将此事传扬出去,今日就当听了个故事。眼下找到《心典》才是最重要的。”

袁子衿看一眼灵秋,又看一眼云靖,缓缓放下剑。

“那我就当听了个故事。”他愤愤地质问碧青:“你说完了吗?说完了就赶紧带我们去找空山道人的《心典》!”

“呵呵——是谁要找老夫啊?”

话音刚落,前方忽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下章写徐鉴真、山海乾坤图、女主复活和燕泠太子的秘密,想了一下疑点太多还是直给比较清晰。

关于第一次提到流星飞坠这个事是在第9章 ,仅供参考。

P.S.俺的新键盘到了,码起字来酷酷一顿造,灵感大爆发[爱心眼]

感谢阅读[摸头][摸头]

第82章 燕泠太子

“不好, 老头来了!”碧青一副死到临头的模样,急得团团转。

“要是他知道你们来偷他的《心典》,一定会杀了你们的。”碧青抓住灵秋的手,不由分说地带着她往前跑, “快避一避!”

“空山道人不是早在燕泠国灭的时候就死了吗?怎么说得好像他还活着一样?”袁子衿一边跟着跑, 一边困惑发问。

他虽然不了解燕泠国灭国的内幕, 史书还是读过一些的。

书上说空山道人作为千年前燕泠国君的幕僚,在燕泠国破的时候英勇护主, 随国主和王后一起葬身火海了。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哎呀,他死是死了,可是修为高强, 灵魂不灭,至今还在这空山周围四处乱晃呢。今日老头明明说好去渝州城的。”碧青一拍脑袋,“早不来晚不来, 偏偏这时候回来,真是太倒霉了。”

“这老头法力高强、脾气古怪,生平最讨厌有人觊觎他的私产,先前也有别的妖啊人啊魔啊什么的来这儿寻宝, 全都被他一巴掌拍死了。”碧青压低了声音,“连渣都不剩呢!”

这空山道人这么可怕。”游观青担忧极了,“今日我们岂不是拿不到《心典》, 救不了兄长了?”

“观青别怕。”灵秋提了提召雪刀,握住她的手,“有我在, 管他什么空山道人,没人能阻止我们。”

“小妮子说话还真是狂妄。你可别忘了,你手上的这把刀乃是老夫我亲手造出来的!”

洞穴之间忽然刮过一阵微凉的风, 天光如同蜡烛般颤动起来。一道虚影掠过,渐渐停驻,在幽暗的石头缝隙间露出轮廓,变幻出一位老者的面容。

“诶!”空山道人手指一捻,提住袁子衿的后领,“跑什么啊?我又不会出吃人。”

“嘶——好冰!”袁子衿猛地缩起脖子,碧青道:“突然出现在别人背后这种事真的很吓人好吗?老头你别忘了,你现在可是鬼啊。”

“啧。你别提醒我。”空山道人一甩衣袖,“除了不能到处乱跑,我觉得我和活着的时候也没多大区别嘛。”

“对了——”空山道人挨个打量眼前的这群人,目光最终停留在灵秋身上,“方才就是你说要抢我的《心典》?”

“不许你伤害圣女!”碧青连忙拦在灵秋身前。她道:“若不是圣女的灵力滋养空山,你恐怕早就灰飞烟灭了。总之,你受了圣女的恩德,不许伤害她!”

“恩德?”空山道人眯起眼睛,“凭老夫的修为,就算没有你们圣女也一样能活到现在。”

他哼笑一声:“小碧青,你若硬要说我受了你家圣女的功德,跟外面的小妖们非说是姓徐的修士复活了你家圣女有什么区别?简直是危言耸听、强词夺理嘛。”

“等等,什么复活?”灵秋捕捉到空山道人话中的关键,皱眉道:“牡丹族的小花精说是徐鉴真复活了我,难道不是?”

碧青道:“人死不能复生,这世上哪来的复活啊?最对多不过托生转世罢了。五百年圣女你消散之后,姓徐的说自己是什么燕泠国的太子,有乾坤山海图在手,一定能将你复活。”

“就这样,他不由分说地带走了你残存的魂魄,没过多久就身死了。”

碧青面露嫌弃:“其实哪里用得着他插手?世间万物遵循天道,圣女是有大功德的人,本来就会轮回转世。就算没有徐鉴真,没有什么乾坤山海图你也会重回世间。所以现在外面到处都在传是徐鉴真复活了圣女你,简直是无稽之谈!”

“这个世上根本就没有死而复生这种东西,你说对吧老头!”

碧青转向空山道人,却发现后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云靖,面色深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霜华剑君竟然是燕泠国太子?就是那个殉国的太子!?”

碧青说了那么多,袁子衿就只捉到这一条令人惊讶的关键信息。

“他当然是。”空山道人看着云靖,“否则他又怎么会有燕泠国的镇国之宝乾坤山海图呢?”

原来一切都是一场误会。

灵秋松了口气。

看来徐鉴真跟她根本就没什么关系。只是没想到他竟然会是燕泠国的太子、乾坤山海图的主人。

这样一来乾坤山海图消失千年,被太霄辰宫据为己有就说得通了。

“可是燕泠国在一千年前就灭国了,燕泠太子一介凡人怎么可能从那个时候活到五百年前?”薛成昭质疑道:“而且霜华剑君身殒时也根本不到五百岁。”

碧青道:“都说了徐鉴真是九尾狐。九尾狐的寿数长着呢,一千年算什么?”

“你是说燕泠太子也是九尾狐?”袁子衿皱眉,“你在开玩笑吧。他可是人族皇室!”

“我骗你做什么?”碧青指了指一旁的空山道人,“不信你问老头。”

空山道人“嘶”了一声,眼神飘忽:“此事说来话长——”

“看来碧青说的都是真的咯。”灵秋勾了勾唇角,“想不到人间还有这样的往事秘辛。”

下一刻,剑气猛地抵上空山道人的脖子,灵秋话锋一转:“别再废话了,立刻交出《心典》,我可留你一魄。”

“圣女,你怎么能这样呢!?”碧青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灵秋道: “放心,今日我们来此只是为了《心典》,只要乖乖把东西交出来,我绝不会伤害他。”

一只鬼而已,就算是世外高人也只是一具尸体罢了,凭她的实力,何足为惧?既然没机会做她真正想做的事,不如速战速决,拿了《心典》返回渝州。

“这个急性子真是和从前一模一样。也好,就让道人我来试试你究竟有几斤几两!”说着,空山道人猛地出手。

两股力量在空中形成对垒,云靖见状想上前相帮,却不知为何周身如被绳子束缚般无法动弹。

他试着挣扎,某个瞬间忽然有种无比熟悉的感觉。

太阳穴上传来一股钻心的刺痛,恍惚间许多破碎的画面涌入脑海,无比模糊,只隐约瞧见漫天橙红的大火,耳边传来破碎的惨叫,仿佛记忆的主人正身处熊熊燃烧的炼狱。

云靖猛地跪倒在地上,就在这瞬间,周围的景象发生变化。等到他再抬起头,无论是灵秋还是其他人全都消失了。周围只剩一片苍茫的白雾,半掩住他的视线。

云靖立刻意识到自己陷入了某种结界幻境。

耳边传来空山道人的声音:“你们要的东西就在这境中,自己去找吧!”

云靖试着催动耳后的千里同音咒,对面却毫无反应。

他向前迈出一步,雾气渐渐散开,四周景色露出真容。

原来这是一处茂密的树林。

“快!快抓住他!”

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急促的呼喊。

云靖转身,只见密林深处,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地向前奔跑。他身后,数十位身着黑袍的修士举着长剑,正在拼命地追赶他。

天空下起小雨,锋利的剑气划破那人的皮肉,血被雨水冲刷着,在身后踏倒的杂草丛间留下一路鲜红的痕迹。

“此处本就是一条死路,太子殿下,你跑不掉了!”

众人追赶着那道身影,来到一处悬崖。为首的黑衣人朝他伸出手:“孽畜,还不交出山海乾坤图!”

太子……乾坤山海图……

这是燕泠国的往事!

云靖惊愕地抬起头,下意识去看悬崖上站着的那道身影,可是离得太远,雨幕模糊了他的面容,任凭他如何努力也看不清。

这是一个雨夜,云靖抬头望天,惊讶地发现天幕中央竟然缀着一颗星星,像一只明亮的眼睛,专注地看着地上发生的一切。

雨天怎么会有星星?

他感到奇怪。

下一瞬,站在悬崖边的太子忽然朝后一退,像一只无脚鸟般坠入深不见底的断崖。

太子殉国!

云靖急忙冲上前。他伸出手,试图抓住太子的衣摆,却被他带着,一道堕入黑暗。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白天。

耳边传来潺潺的水声,身下是冰凉的江水。

雨仍下着,那颗星星依旧挂在天幕中央,云靖被江水冲到石滩上,他爬起来,看见自己变成了一道几乎透明轮廓。

这是幻境中身死的征兆。

方才他没来得及用任何法术,从那么高的悬崖上摔下来自然必死无疑。

燕泠太子躺在远处,胸腔起伏早已停止。他本就在追杀中身受重伤,抱着必死的信念从悬崖上一跃而下,一点法术也没用,恐怕已经没命了。

云靖正打算上前,忽然之间,天上那颗星星绽放出刺眼的光芒,将整个人间照得惨白。

刹那间,云靖几乎睁不开眼睛。恍惚中,他看见无数流星飞坠向人间,几乎是同一刻,天边落下一道缥缈的身影。

来人俯身靠近地上气绝的少年,轻轻拂开他面颊上散乱的发丝。

她起手布阵,浓云蔽日,天地间骤然玄光大作,地上人倏而恢复呼吸。

起死回生。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起死回生。”

灵秋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露出惊讶的神情。

“可是此人并没有使用乾坤山海图。”她皱眉,“她究竟是什么人?莫非这一切都是空山道人刻意设计让我看到的?”

她用剑气划破掌心,鲜血涌出,四周幻境却并没有解除。

“空山道人的阵法不是靠区区天命血脉就能破解的,何况这根本就不是幻境。”

灵秋身侧,屠鸢冷笑道:“太女殿下,我劝你别再白费力气了。”

她的手脚被灵秋施法牢牢束缚,周身加封禁制阻隔魔气。

谁能想到灵秋冒着身份暴露的风险在众人面前暗中保下她一命,竟然只是为了把她带到无人处审问三百年前的旧事。

灵秋掐住屠鸢的脖子:“说!三百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母亲究竟是怎么死的?”

屠鸢狐疑地注视着她。

她看起来对当年的事一无所知,可三百年前她分明亲眼见证了一切。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被关入万魔窟后焱狰究竟对她做了什么?

灵秋道:“只要你告诉我当年的真相,我就放了你。”

“真的?”屠鸢有些迟疑,“你不会骗我?”

“我既然已经救了你,放了你自然也不是什么难事。”灵秋道:“其实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我母亲的死与你们、与焱狰全都脱不了干系。”

“自从我失忆之后,这么多年来炎猙从未尽到做父尊的责任,仅仅只是把我当做杀戮的工具,为此不惜用血蛊控制我。”

灵秋看着屠鸢:“其实我早就想和焱狰决裂,离开魔域,只是苦于没有机会罢了。今日只要你告诉我当年的真相,我不仅可以既往不咎,放了你,还愿意卖你个人情,归顺北方,为几位魔君效力,助他们一统魔族。待你回去,只管说这一切都是你的功劳。到那时,他们一定会好好奖赏你。”

“如何?”

屠鸢道:“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

灵秋捞起袖子,把手臂递到她面前。

“你看。”她指着皮肤上隆起的青黑色细线,“这就是焱狰替我种下的血蛊。”

灵秋道:“同为魔族,你应该知道这蛊对宿主来说是怎样可怕的折磨。我宁死也不愿再为焱狰效力,这蛊还有一段时间才会发作,我就趁这段时间助几位魔君攻入魔域,杀了焱狰,解除血蛊。”

灵秋放下袖子:“这么做也是为了我自己。只要你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这笔交易就算成了。”

屠鸢沉思片刻。

“好。”她点点头,“我告诉你。”

“其实当年的事我知道的也不多。就像魔史记载的那样,芙蓉妃的确是自戕而亡,自愿献上血肉的。可是唯独有一点不同寻常。”

“是什么?”

“是你。”屠鸢看着灵秋。

“不知道为什么,芙蓉妃身死后一向乖顺的你竟然试图刺杀已经成为魔尊的焱狰。我记得起码有三次,每一次都被他识破。最后一次,你被当场捉住,焱狰盛怒之下将你打入了万魔窟,说是要将你永世圈禁。”

“那时你看他的眼神带着刻骨的仇恨。”屠鸢道:“后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在处置完你不久之后,焱狰开始对昔日跟随他夺位的同僚出手,我便跟随几位魔君逃到了北方。”

万魔窟……

那是魔族关押罪人的牢狱,是最严厉的刑法。古往今来只有十恶不赦的魔才会被扔进万魔窟内自生自灭。

焱狰不是说她是在战场上受的伤吗?为什么又将她扔进万魔窟?

刺杀焱狰……

如果母亲是自愿奉上血肉,她怎么会做出这样以卵击石的事?

灵秋心中很乱。

屠鸢道:“我已经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了,还不赶紧放了我。”

“我当然会放了你。”灵秋回过神,望着她微微一笑。

“噗嗤——”

召雪贯穿屠鸢的心脏。

“记住了,君王未可信,野兽尽而猎狗烹。”消散之际,她凑近屠鸢的耳际,轻轻吟诵。

话音刚落,手中人化作一摊尘土,消失在符阵间。

“小姑娘好狠的心啊。”

灵秋猛地转头,只见空山道人迈着缓慢的步伐从黑暗中走出——

作者有话说:①“君王未可信”“野兽尽而猎狗烹”引自《史记》

第83章 燕泠太子

“你竟然是魔族?”

空气中还残存着没来得及消散的一抹魔气。空山道人沉吟片刻, 蓦地勾起唇角,摸着胡子浅浅一笑:“天道的阴差阳错果真从未停息。”

“废话少说,你既然发现了我的秘密,今日就别想活着出去。”

说罢, 灵秋朝空山道人攻去。后者微微一顿, 旋身避开。

“小姑娘, 你虽天资聪颖,却输在年纪尚轻, 修炼的时间太短。你的功力在我之下,今日恐怕杀不了我。”

空山道人凌空颔首:“方才我与你交手只为试探你的实力。放心吧,我已在六道轮回之外, 人间俗事万万不可插手。方才的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灵秋握住召雪:“我凭什么信你?”

空山道人说得没错,她的实力在他之下,可是只要豁出性命与他相斗, 未必没有胜算。何况她还有血脉之力可以倚仗。

“因为天道不允。”空山道人负手而立,“其实方才并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早在渝州城中我就已经亲眼目睹过你们一行人与魔族交手。我试过超出天道的限制行事,可是声音却被人群淹没。”

他缓缓摇头:“天机不可泄露。我是已死之人,即便侥幸留存一魄, 再想插手凡尘之事也是妄想。就像你眼前的这个阵法,你们都以为是我设下的幻境,实则一切都是早已发生过的往事重现人间。”

空山道人看着灵秋:“空山虽以我的道号命名, 却并非我的道场,你们所看到一切也并非由我控制。”

“踏入这阵的人会见到自己前世最重要的画面。”他指了指灵秋的胸口,“真正做决定的是你自己的心念, 亦是姻缘宿命、前尘旧缘。”

“你的意思是方才见到的起死回生之术是我自己的前世?”灵秋冷笑一声,提刀指向空山道人,“少骗人了, 世上怎么可能有人能够如此轻易地使用复生之术?我前世就算再厉害也只不过是只牡丹花妖罢了!”

“你又怎么敢肯定自己只有一个前世呢?”空山道人伸出手,轻轻拨开眼前锋利的刀刃,叹了口气,“固执的丫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道:“你见自己的修为不如我,便动了取血的念头,想借天命血脉的力量压我一头,对吗?可这样一来,你可要万分小心了。”

灵秋道:“此招虽险,胜算却大。不过是区区一点血罢了,于我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空山道人:“不值一提?百年前那些身负天命血脉的世家子弟也是这么觉得的。”

他问灵秋:“你可知道为什么身负天命血脉的人永远活不过二十岁?”

“凡人都说是因为血脉诅咒,可是我不信。”灵秋轻蔑一笑,“别说区区二十岁,我已经活了整整五百年了,还不是什么事也没有。由此可见什么诅咒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

空山道人淡淡一笑:“这世上的确没有诅咒,可我只问你一句,过去五百年里你取过多少次血?”

前四百年的事灵秋记不得,要说取血,第一次恐怕还是十年前在水境外救云靖的那回。

在魔族时,她修为高强、无人能敌,根本用不着取血。而且她的天命血脉来源于母亲,是仙门血脉。

她是在离开魔域之后才开始修道的。

依稀记得用血救回云靖后,她便时常用血为逍遥派的同门疗伤,直到此事被师父和大师姐知晓。

当时师父下令严禁她再取血,师姐也在一侧监督。不过她一向不怎么听话。后来遇到戮空那次,为了救七师兄,毫不犹豫地割开灵脉。再后来就是在阳华境里,为了救那些被蛊虫异化的修士再一次取血布阵,还不小心受到了反噬。

她的血太好用了。似乎从入仙门封印魔气开始,她就一直不停地在取血,多半都是为了救人。

细数下来,连灵秋自己也有些震惊。

她什么时候养成了这么一副菩萨心肠?

正在她沉思之际,空山道人接着道:“这么多年,世间诞生了不知多少身负天命血脉的修士。除了那些因外力陨灭的,大部分都是因为自己取血,最终耗尽血脉之力,灵力枯竭而死。”

“天命血脉犹如一条捷径,是这世间例外的存在。不仅外面的人虎视眈眈,往往就连身负血脉的修士自己也只能看到它的好处。少年人心高气傲,总以为自己无所不能,直到弥足深陷方知力有尽头,再强大的血脉也总有耗尽的一天。”

空山道人看着灵秋:“如果没有猜错,如今你的伤口应该已经很难愈合了吧。”

他按下灵秋拿刀的手,轻轻抚过她手心的伤口,止住她的血。

空山道人说:“孩子,听我一言,莫再随意取血了。你此生身负天命,还有重要的事要做。”

他仰头,看向雾气弥漫的天际:“算算时间,现在应该已经是正午了……”

话还没说完,空山道人化作一道虚影,消失在茫茫的白雾中。

灵秋摊开手掌,看着手心凝固的伤口。

空山道人猜得没错。自从她用心头血救回云靖,这些年她受伤愈合的速度越来越慢。若不依靠外力,小小的一道伤口也要等上十天半个月才能长好。

特别是这次,被伏魔阵伤了之后即便有云靖替她疗伤,她居然也昏睡了整整三日。

难道所谓的诅咒是这个吗?

“小秋!”

四周迷雾散去,云靖朝她跑来。

“你怎么又受伤了?”他一眼就注意到了她手心的伤口,连忙用灵力替她疗伤。

“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再轻易取血了吗?”云靖看着她,眼中弥漫着担忧的情绪。

灵秋回想起在太霄辰宫的时候,他一直在古籍中寻找天命血脉诅咒的破解之法。

现在想想,这一路上阿靖对她格外照顾,时时护在身侧,不许她自伤。除了上回在伏魔阵里,几乎从未让她有过取血的机会。

她一直以为是他对自己的保护欲太过,但在那之后他再也没有提过诅咒的事。

阿靖或许早就知道了。

灵秋解释道:“我方才以为是幻境,这才划破手心。”

云靖问:“我一开始也以为是幻境,试着和你联系,可是千里同音咒却没有反应。”

灵秋这才记起,和众人分开之后她为了审问屠鸢,主动关闭了千里同音咒。

要死。

她抬头看看云靖,见他果然一脸严肃。

解释不清。于是下一瞬,灵秋踮脚凑近云靖,在他唇角轻轻落下一吻。

“我不是故意的。”她用鼻尖蹭蹭他的下巴,是从未有过的讨好姿态。

云靖的耳朵在瞬间爆红。他压低了声音,羞赧地警告她:“有人在。”

灵秋抱住他:“对不起。”

“下次不要再这样了。”云靖把脸扭到一边,手却移动到她的腰际,轻轻回抱住她。

“我很害怕。”他说:“听不到你的声音,我很害怕。”

“对不起。”灵秋再吻吻他的侧脸,动作带着分明的安抚意味。

她不告诉他原因,甚至不向他保证以后不会再这么做。他的确被她迷得神魂颠倒,在她的亲吻之下目眩神迷,可他不是傻子。

她对他有所隐瞒。

云靖抚摸着心爱之人的脸,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正午时分阳气最盛,已经变成鬼的空山道人不便现身。众人纷纷从白雾中走出,游观青手上拿着《心典》,不幸的是只有半部。

“方才你们都看到了什么?”碧青走在最前面,带着他们往空山最深处走去——《心典》的另一半应该就在那里。

袁子衿道:“我看见一只鹿在林间吃草,吃得很开心的样子。”

碧青点头:“那你上辈子应该要么是棵草,要么就是只鹿。”

“什、什么?”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空山底下埋着燕泠国的宝贝,结出的阵法能让人看到自己前世记忆最深刻的画面。”碧青对袁子衿道:“所以你看到鹿吃草,当然不是草就是鹿咯。”

说完,她将目光转向云靖:“你呢?你看到了什么?”

她一定要摸清楚这只狐狸的底细。

云靖蹙眉:“我看见燕泠太子跳下悬崖,还有……太子掉下悬崖后,流星飞坠,一个女子施法救了他。”

什么!?

碧青惊讶地看着他:“你看到了燕泠太子!?”

怎么可能?难道她鼻子出问题了!?这个人魂魄的味道明明和徐鉴真不一样,怎么可能是燕泠太子呢?

天呐,通过魂魄气味识别人的身份,这可是每一任藤族族长最重要的技能!

她不会是脑子出问题了吧?怎么会认错呢?

不,一定不是她的问题。这只狐狸不可能是燕泠太子。

碧青望着云靖,严肃地得出结论:“看来你上辈子是个女人。”

“怎么可能?很明显啊,圣子上辈子是燕泠国的太子,也就是霜华剑君。”池冷荷捅捅袁子衿,“你说对吧师兄。”

袁子衿比了个等等的手势:“别吵,我在思考。”

他上辈子怎么可能是只只知道嚼嚼嚼的野生梅花鹿呢?但也不可能是根被嚼嚼嚼的野草吧!?

袁子矜沉浸在思考中不能自拔。灵秋道:“可以确定,阿靖就是燕泠太子。”

她补充:“如果你口中的宝贝可靠的话。”

“为什么?”碧青皱眉。

“因为我和阿靖看到了一模一样的场景。流星飞坠,一个女人救了跳下悬崖的太子。”灵秋道:“画面里只有两个人,燕泠太子总不可能是我吧。”

这怎么可能呢!?

碧青惊讶地看着灵秋。

燕泠太子是徐鉴真,这个阿靖不是徐鉴真,可是事实证明他就是燕泠太子。

宝物是不会出错的,她的嗅觉也一切正常。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为什么圣女记忆最深刻的画面不是在妖族,而是和燕泠太子在一起?

上一世她和徐鉴真明明是在溪边初遇的,什么时候又在悬崖底下救了他?

一千年前燕泠太子殉国的时候,圣女明明才刚出生。就算他跳崖以后其实没死,救他的人也不该是圣女啊!

碧青脑子里一团乱麻,只想赶紧找空山道人求证。

眼前的这群人都以为云靖是徐鉴真转世,自然没察觉出任何问题。唯独碧青知道真相,心中的困惑一个接着一个冒出来。

难道在徐鉴真之外,圣女和眼前这只九尾狐还有渊源?

她得赶紧去找空山道人。

那老头精通卜算,就算和她一样不知道真相也一定能用法术算出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要理清一切,把实情告诉圣女!

想到这儿,碧青停下脚步。

她变出一根藤蔓,递给灵秋:“我突然想到今日族中还有事要处理。圣女,你只需要跟着这根藤走就能到达老头藏宝的地方。”

第84章 凝霜召雪

“徐鉴真和燕泠太子究竟是什么关系?如果他是燕泠太子, 圣女身边的那个男子又是谁?如果他不是燕泠太子又怎么会信誓旦旦地说可以拿乾坤山海图复活圣女?”

碧青伸出双臂,将空山道人死死拦在石缝之间。

“老头你不是法力高强、能掐会算吗?你快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空山道人一向健谈,此刻却出奇地沉默。

碧青不依不饶,良久, 他叹息一声才开口:“燕泠皇族血脉特殊。乾坤山海图护主, 不是谁都能驱使的。我只告诉你一句, 谁能驱使乾坤山海图,谁就是真的太子殿下。至于其它事, 天机不可泄露,天道是绝不会允许我向旁人多说一句的。”

碧青沉吟:“徐鉴真说他能用乾坤山海图复活圣女,说明他才是真的燕泠太子。”

她看向空山道人, 不可置信道:“难道你们燕泠国的王佩坏了?”

空山道人并不回应,只是开始讲述一件旧事。

“太子出生那年天降异象,王后担心那是天道降下凶兆, 特命我为太子打造无双宝剑,护他一世安稳。于是从那天起,我全心全意地投入铸剑。”

“一柄无上之剑,以天地灵气为基, 吞吐日月精华;以阴阳五行为用,铭刻周天星斗轮转之理。其剑铸成之日,便与大道同频, 与寰宇共鸣。”

空山道人摸着胡子:“为了铸成这柄无上宝剑,老夫呕心沥血、日夜卜算,几乎用尽了毕生心血。剑成之日, 整个人间日夜飞转,原本阳光明媚的春日在一声鸟啼中戛然而止。暖风骤然变得滚烫,枝头嫩青转眼之间沉淀成墨绿, 蝉鸣阵阵,取代了莺啼。”

“炎热的夏日持续不过半日,转眼便被一阵秋风拦腰截断。烈日迅速褪色,狂风裹挟着银针般的霜,一夜之间满城碎玉。人间百姓翻箱倒柜,找出所有能御寒的衣物,依然无法抵御那彻骨的寒意。”

“天灾突降,无数人跪在宫外祈求陛下。整个人间一片骚乱。风云斗转、如狂似乱。宫内,滚烫的铸剑炉内却在这时诞生了一柄通体晶莹、寒光凌厉的宝剑。”

碧青无聊地打了个哈欠:“我知道,就是凝霜剑嘛。这个故事你早就说过很多遍了啊,老头。”

空山道人并不在意她的不耐烦,自顾自继续说:“我本以为自己殚精竭虑,终于造出了天下无双的宝剑。只要宝剑一出,眼前的一切反常都能恢复原状。却没想到剑未出鞘,北风便卷挟着灰云而来。 ”

“霜华未尽,细雪便如撕碎的云絮,倾泻而下。冰冷的雪片混在鲜红的枫叶中飘下,转瞬便成了铺天盖地的暴雪。道路上行人绝迹,无数茅屋被雪压塌,人间百姓民不聊生。四季失序,乱了纲常,犹如一场浩劫。”

“铸剑炉内烈火还在熊熊燃烧,任凭我如何施法也停不下来。王后与陛下匆匆赶到,整个人间的术士倾尽全力还是无力回天。”空山道人闭上眼睛,“事情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控制。”

“大雪下了一天一夜,无数无辜的百姓因此失去生命。终于,次日清晨,铸剑炉里的火熄灭了。灰烬之下,一柄与凝霜剑如出一辙的宝刀静静躺在那里。”

“难道这就是召雪刀?”碧青惊讶极了,“原来这一刀一剑不是一起炼出来的。”

空山道人点头:“召雪刀的出现本就是一个意外。”

话音刚落,他又摇摇头:“不。于我们而言是意外,于天道而言却是必然。”

“后来呢?”碧青问,“铸剑炉熄灭了,召雪刀出世,人间的浩劫应该停止了吧。”

“不。大雪一刻也没有停。鹅毛般的雪混杂着冰粒子,倾天而下,带着湮灭一切的冷酷。世间的一切都被大雪迅速覆盖,昨日的蝉鸣、清晨的寒霜,宫门口百姓的祈求与恐慌全都被这皑皑的白雪掩埋。”

空山道人呼喊道:“这是天罚!”

“难道就让雪一直下下去吗?”碧青担忧地皱起眉,“不过是炼了一把剑而已,怎么会引来天罚呢?”

空山道人扼腕:“这一切都怪起我!”

他道:“天道震怒并非因为凝霜召雪,而是因为我用尽心机占卜筹算,无意之中窥探到了天机。”

“召雪刀铸成之日,刀鞘上镌刻下十六字箴言。这十六个字就是引来天罚的罪魁祸首。”

空山道人说:“最后解决这件事的是王后。她用尽毕生功力将箴言的最后一句毁去,顷刻间,漫天大雪停止,人间重回春暖花开。”

“自那之后,陛下下令永远封存凝霜召雪,直到十八年后太子加冠才命人重新打造刀鞘。只可惜刀剑未出,燕泠国就遭遇了祸事。陛下与王后身死,凝霜剑和召雪刀也就从此下落不明了。”

“难怪世上的人都说凝霜召雪是老头你造出来为害人间的凶器呢。”碧青点头,“也就是这一刀一剑百年前落到了仙门手上,那些流言才稍微平息一点。”

“不过现在召雪刀认我家圣女做了主人,凝霜剑在她身边的那只九尾狐狸手上。”碧青担忧地问空山道人,“那个十六字箴言应该不会对圣女有害吧?”

空山道人摇摇头:“且不说箴言的最后一句早已被毁去,如今的剑鞘与刀鞘都是后来重新打造的,最开始刻有十六字的刀鞘早就——”

他忽然顿了顿,问碧青:“小碧青,你用藤蔓引他们去了老夫藏宝的地方,是吗?”

碧青眼神闪烁,急忙解释:“他们只是去找剩下的《心典》而已。圣女拿《心典》是为了去救人的,她绝不会贪心多拿其他宝贝的。”

她求空山道人:“老头,看在我青藤一族在空山侍奉你这么多年的份上,你就答应我,不要伤害圣女,把《心典》给他们吧。”

“我又何曾说过不给呢?”空山道人摸着胡子,“老夫与你家圣女实在有缘,那堆破烂闲着也是闲着,就算全给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原来你这么喜欢圣女啊老头。”碧青凑近他,“可是你为什么紧紧皱着眉头,看起来很担心的模样啊?”

空山道人颔首:“老夫只是感慨,天道真是算无遗策。”

“这算什么藏宝地?简直是垃圾堆嘛。”

空山深处,灵秋用剑挑开地上挡路的破鼎,脚下一滑,云靖连忙扶住她。

“小心。”

“圣子怎么能把凝霜剑拿给凌师姐挑破烂呢?”

袁子衿看着远处牵在一起的两人,内心大为困惑。

虽然天下没人不知道圣子喜欢凌师姐,可是作为修士,怎么能将自己的本命剑拿给他人这样胡闹呢?

“如果不把凝霜剑给凌秋,她就要用召雪刀开路了。大师兄又怎么舍得呢?别说开路,从前在九凝峰师兄日日替她洗手做羹,切菜劈柴用的也都是凝霜剑。”薛成昭道:“这才叫珍之爱之,不羡鸳鸯不羡仙呢。”

说话间,他的目光不经意落到游观青身上。

“天呐,圣子竟然如此爱护凌师姐。”池冷荷惊讶极了。

“是啊。”游观青越过众人向前走去:“圣子爱护阿秋,珍而重之。对她从无半分不逊,他们二人情投意合,观念一致,是天生一对。这样的缘分世间罕见,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比得了的。”

她将目光投向远处。灵秋被云靖轻轻一扶,转头对上他的目光,却见他神色沉闷,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灵秋问:“阿靖可是在想徐鉴真的事?要不是碧青告诉我们前世的真相,你我二人也算宿世情缘。如今证明前世的一切都是误会,你是因为这个不开心吗?”

云靖其实并不在意徐鉴真如何。他心中积压着两件事,除了对灵秋关闭千里同音咒的不安,还有……

他看着面前姑娘,目光从她明亮的眼睛一路下移到她殷红的唇上。

碧青说九尾狐族会对心爱之人施展魅术。那夜在九凝峰,小秋主动吻了他,究竟是因为醉酒,还是因为他和徐鉴真一样在不知不觉间动用了魅术。

那夜他的妖身在她眼前暴露,她却毫无顾忌地接受了他的一切。究竟是因为她真的喜欢自己,还是因为她被九尾狐的魅术迷惑?

原以为她仅仅只是喜欢他的皮相,所以他不惜动用缠生花,饮鸩止渴也要祛除修炼神火留下的疤痕。被她发现才解除误会。如今却又得知魅术一事。

不知道凭借小秋的修为,究竟有没有识破此术的能力?

若有,她与他在一起是出于真心。若没有,那她究竟会在何时识破?会不会像上辈子牡丹圣女抛弃徐鉴真一样抛弃他?

刹那间,云靖被巨大的恐惧所笼罩。

要么还是对小秋实话实说……

一向都是这样,她总有办法安慰他。

云靖正想开口,忽然,身边人向前快跑几步,弯腰拾起一本书。

“我找到《心典》了!”灵秋对着远处的同伴大喊。

众人纷纷朝着他们的方向靠近,就在这时,灵秋的目光落到地上:“这里怎么会有一柄空的刀鞘?”

第85章 双鱼佩

她捡起剑鞘, 越发觉得熟悉。变出召雪一比,竟然严丝合缝。

早就听说凝霜剑和召雪刀都是空山道人锻造的,这刀鞘想必就属于召雪刀。

可是——

灵秋看了看自己的刀鞘。

手上的这个刀鞘不仅完好无损,而且与召雪刀浑然天成, 明显是原版。后人为什么舍弃原来的刀鞘, 打造新的刀鞘呢?

这刀是阿靖赠给她的, 他是银霜楼的少主。难道云正和段若霜当年只得到了召雪刀,遗失了刀鞘, 这才不得已自己造了一个新的?

真奇怪。

她转头问云靖:“你方才可想对我说什么?”

云靖看了眼周围聚拢过来的同伴,纠结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他与小秋毕竟已经在一起这么久了, 何必用这些莫须有的猜测来惹她厌烦?

她对他的情谊就算是魅术所致,从今以后他只要时时对她施法不就好了。

牡丹圣女之所以识破徐鉴真的魅术是他废物。云靖心想,只要灵秋在他身边一天, 他就有的是手段让她与自己缠绵悱恻,对自己神魂颠倒。

从前他并不懂九尾狐族的魅术一事,如今知道了,自然要加以利用, 让心爱之人彻底沦陷,再也没机会离开自己。

无论她先前对他是真心还是假意,从今往后都只能, 也只许剩真情了。

心头的恐慌散去,一抹晦暗悄悄爬上云靖眼底。

他在众人面前是清风朗月的仙门圣子,修为高强、受人敬仰, 唯独耽于情爱,痴迷灵秋。

他在灵秋面前是对她百依百顺、情根深种的爱侣。他那么单纯,所思所想唯她一人, 就连眼泪都那么惹人怜爱。他太过乖顺,就连灵秋与他朝夕相对也没能发现这份乖顺之下暗藏的晦暗与扭曲。

他绝不会允许她离开自己。

这个念头早在他们初遇之时就已经深深扎根在云靖心里。

是她一而再再而三的食言亲手豢养了他心底见不得人的欲望。吻过他的人此生就只能吻他一个。

无论是出于法术控制还是真心喜欢。

他会一直爱她,此生不渝。也会一直让她爱他,直到时间的尽头,仍嫌不够。

如果他死了,魅术就会消散,那时候她该如何继续爱他呢?

云靖忽然想到古籍之中提取妖丹用作法器的方法。

若是他将自己的妖丹炼化,送给灵秋作法器,这样就算他身死,魅术依然可以时时将她环绕。

千年万年,她会永远,永远也忘不了他。

一想到这一点,云靖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一想到能永远和她在一起,云靖头皮发麻,激动到不能自已,连手都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阿靖,阿靖?”

灵秋发誓,她在云靖漆黑的瞳孔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金绿色。

忽然之间,她的注意力从手中的刀鞘上移开,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云靖贴近,眼神不自觉地一路下移,落到他的唇上。

好想……好想亲一亲他。

灵秋觉得浑身泛起一股没由来的燥热。

情动的感觉如此不合时宜,她拼命压制,在嗅到云靖周身逸出妖气的瞬间狠狠往自己灵台一击,强迫自己恢复清醒。

她想到碧青所说徐鉴真在不知不觉间用魅术迷惑牡丹圣女的事,立马猜测到或许是这周围的什么法器阵法无意中刺激到了云靖,这才让他不小心动用妖法,对她用出魅术。

好在这空山是藤妖一族的聚居地,妖气本就浓烈,她一唤,云靖立马清醒了过来。

他不是有意的,偏偏她受魅术挑逗,越发想与他亲近。

这一切发生得一点也不是时候。

灵秋施法收了那柄从地上捡来的召雪刀鞘,趁众人都在专心致志地研究《心典》,拉过云靖,不由分说地将他带到僻静处。

云靖随她牵着,一如既往的乖顺。日光穿过山石的缝隙,在着陆之前就被昏暗吞噬,逼仄的空间让灵秋有些喘不过气,于是她踮起脚,从爱人的口中撷取氧气。

云靖揽住她的腰,将她揽进怀里,无比紧密地按向自己。这场隐秘的吻中,难以自控的何止灵秋一个?只是他拼命隐忍着,不敢让她发觉自己阴暗而磅礴的欲望。

他一直是乖巧的、被动的,温和承受的。

谁能想到,每一次与她唇齿相触,都是对他耐力的无上考验?

爱她于他而言何尝不是一种饮鸩止渴。

大约爱得多的人总是饮鸩止渴。他甘之如饴、心甘情愿。

云靖承受着急雨般落下的吻,滚烫的唇相互触碰,一吻结束,灵秋仰头看他,眼神中隐隐带着痴迷。

昏暗之中,她几乎喘不过气,却见一束纤细的日光穿透屏障,落到云靖的唇上,照得本就殷红的唇色愈加丰盈润泽。

她心猿意马,几乎是从未有过的心头一颤。

云靖揽住她的腰,将她抱起来,让她完全靠坐在自己的手臂上。

灵秋的背抵在山壁上,石壁冰凉,她却还嫌不够,只觉得五脏六腑里有火在烧,蜻蜓点水般的吻已经无法满足。

不正常。就算是魅术也太凶猛了些。

她在意乱中勉强分出一丝心神,一眨不眨地望着云靖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半分不寻常的影子。

灵秋胸口微微起伏着。她俯首,指尖一点点从云靖唇上擦过。缓慢的动作之下,两个人都忍得辛苦。

她自己分明已经很想贴上去,偏偏玩心大起,恶劣地挑逗他,抚摸他的脸颊,问他:“想要吗?”

云靖的睫毛轻轻颤动,同样无法抑制地战栗。

他望着灵秋绯红的脸颊,额头抵靠在她的肩上。

“要。”

闷闷的声音隔着衣料传来,他的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好乖。

灵秋觉得自己总该大发慈悲地放他一马,不料刚一动心起念,细密缠绵的吻就一个接一个地落在她的身上。

好烫。

云靖的唇在她皮肤上流连,极尽温柔地落下,不像灭火,却像刻意挑逗。

坏狐狸。

灵秋难受极了,搂着他的脖颈低声命令:“不许。”

一向乖顺的人自然听她吩咐。

带着桂花香味的气息如水倾覆而下,是她被他的气味浸没。挑逗、试探,再顾不得。随手抛出一道咒语隔离外界,狭小的空间内便只剩两人急促的呼吸。

是他在承受她的吻,是他在引诱她动情,要她越吻越急,越陷越深。

云靖用手托住灵秋。她完全处于上位,亲吻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在与她一同沉溺。

她的吻不温柔、不细腻,只是急促,充斥着被魅术所诱惑的欲望,失控的感觉却让人愈发弥足深陷。

云靖鄙薄自己的卑鄙,可是与爱人亲近所带来的巨大满足却让他兴奋得浑身战栗。

意乱情迷中忽然记起长辈训诫。

妖性放荡,淫/贱卑鄙,最擅蛊惑人心。

记忆中长老严肃的语调尤在耳边,当时的他满怀警惕,如今却因此兴奋到难以自抑。

什么仙门圣子?

他生性放浪,才会在寻药救人的途中用魅术将正道魁首拐至无人之处放肆亲吻,缠绵悱恻不知天地为何物。

激烈的情动触发他体内的妖气,无数磅礴的欲望接连涌出。

够了,时间进行到这儿就可以停止了。若世界在此刻毁灭,他心甘情愿,求之不得。

两人的唇短促分开,灵秋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云靖却不依不饶地追上来,不愿与她分开半刻。

即便身中魅术,在求生的本能面前,灵秋下意识侧头,手抵住身后的石壁,企图通过冰凉的温度找回几分活着的清醒。

她能控制自己不去碰云靖的衣裳已是万幸,怎么由得两人不管不顾地沉溺?

同伴还在外面研究《心典》,灵秋挣扎着从云靖怀中下地,捂着胸口喘息。

她脚步轻轻一挪,忽然感觉浑身一轻,像是踩到了什么东西。

刹那间,四周阵法突然显形。众人赶到时,只见云靖唇色殷红,脖间多出好几处暧/昧的红痕。

有经验的人自然看一眼就知道内情。难怪方才他和灵秋不见踪影。

只是眼前这个阵法实在复杂,灵秋踩中阵心被困在中央。众人来不及多想,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解阵。

只是解阵倒不难,若换了平时,灵秋只需割开皮肤放点血就是。

可她想到空山道人的话,一瞬间有些迟疑。

云靖与她一起被困,而这一切发生的原因竟然是因为她情难自抑,拽着他在众目睽睽下亲吻纠缠。

灵秋在某个瞬间觉得自己就像为美色所惑的昏君。

她与阵外的游观青对视一眼,从对方戏谑的眼神中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羞赧与尴尬。

说不生气自然是假的。

罪魁祸首就站在身侧,看着她一脸焦急。

那张人畜无害的脸因刚刚饱尝过情/欲显得愈发动人艳丽。

打是打不得,就是骂她也未必忍心。

突然之间,灵秋想到魔域王宫中炎狰的那些美人妃妾,心底一惊。

她还真有做昏君的潜质。

眼前的阵法她从未见过,本不应该轻举妄动,可是一想到炎狰,灵秋心乱如麻,再也顾不得,提起召雪三下五除二地砍碎阵心。

阵破了,好在并没有潜在的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