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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头一看,乱糟糟的地上躺着一块白玉双鱼佩,被她的剑气所伤,四分五裂。

方才的阵法只是这双鱼玉佩造出的障眼法。

这也是空山道人的东西。云靖将碎掉的玉佩小心捡起来。

“别担心。”他说出安慰她的话时脸色绯红,仍在微微喘息:“我去向前辈赔罪。”——

作者有话说:没写脖子以下的啊[化了]不要锁我求求了[抱抱][抱抱]

第86章 双鱼佩

刀鞘上有字。

交还给空山道人的前一瞬, 灵秋忽然发现召雪刀鞘上整齐排列的三句话。

生死同蒂,三王鼎立;

凝霜召雪,……

本该是对仗工整的十六个字,最后一句却突兀地消失, 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似的。

大概法力再高强的鬼都摆脱不了畏光的毛病, 山洞中的光线有些昏暗。灵秋把刀鞘对光举起来, 她身后,袁子矜隐约看见文字残存的轮廓。

他灵机一动, 立刻联想到了可能的答案。

“什么秋……什么冬……”他摇摇头,“实在看不清啊。”

然而不过片刻,袁子矜忽然再度灵光一现:“凌师姐的名字里不就有个秋字吗!”

他话音刚落, 原本站在一旁任他们观赏的空山道人面色噌地一变,急忙呵斥道:“胡说什么!什么秋啊冬啊的,不过是当年铸剑之时附庸风雅, 胡乱刻上去的罢了,哪儿值得讨论?”

他伸出手,一副强硬的模样:“还不赶紧将老夫的东西还来!刀剑都给你们了,莫非连个壳子也不给老夫留!?”

灵秋将刀鞘递给空山道人。云靖紧接着捧出四分五裂的双鱼佩, 双手奉道空山道人眼前。

“晚辈不小心触发阵法,破阵之时误伤了此佩,还请前辈谅解。若能补偿, 晚辈莫有不应。”

“哎呀!这可是燕泠国的王佩,是国宝呢!”

空山道人不说话,倒是一旁的碧青抢先开口。

她狠狠瞪着云靖, 一副“你死定了”的表情。

打从他们一出现,碧青就注意到云靖脖间暧/昧的痕迹。

死狐狸竟敢在她眼皮子底下勾引圣女!

现在好了,他弄坏了空山道人最宝贝的王佩, 一定会被他一掌拍成渣渣,省得她日后亲自动手了。

碧青朝空山道人使眼色,示意他千万不要手下留情,谁料空山道人摸着胡子,思索片刻后气定神闲地说:“既然弄坏了,那便用你的修为将它补好吧。”

“什、什么!?”碧青目瞪口呆地看着空山道人。

不对啊老头,你不应该二话不说一巴掌把他拍死吗?怎么还能允许他事后弥补呢!?

她向云靖投去一个极为不满的目光,往灵秋身边凑了凑。

臭狐狸到底给老头灌了什么迷魂汤?

云靖听到空山道人这么说,连忙应下。

这双鱼佩既然是燕泠国的宝贝,一看就不是俗物,修补起来不知要耗费多少灵力。

云靖不许她承认是自己打碎了玉佩,灵秋便对空山道人说:“我和他一起补。”

说着,她伸手去拿双鱼佩,空山道人眼疾手快地拦下她。

“世间万物都有因果,既然是这位小兄弟打碎的玉佩,自然只能由他来修补。”

空山道人话锋一转:“这双鱼环佩是我燕泠国至宝,一旦破损唯有鲜血才能将其黏合。修补玉佩的血须至纯至净,绝不可与他人有一丝一毫的杂糅。所以今日修补玉佩的有且只有他一个。”

“还要取血?”灵秋皱眉,“既然如此,这玉佩是我——”

她话还没说完,云靖猛地划破手心。

鲜血顺着掌纹滑落,滴入双鱼环佩中。空山道人摸着胡子:“眼下已成定局,唯有他的血才能使环佩完整。”

既然需要取血,云靖又怎么可能让灵秋动手?

这样简单的道理,在那瞬间她却忘了。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云靖的血源源不断地滴入双鱼佩,空山道人还嫌不够,不停地催促他加快速度。

过了许久,云靖原本殷红的唇色开始泛白,灵秋的眉紧蹙着,用几乎怒吼的语气问空山道人:“究竟还需要多少血!”

“不够……不够!”空山道人一把握住云靖的手,不由分说地在他掌心重新划开一道血肉模糊的伤口,将他的手重重按在双鱼佩上,“世间万物皆是因缘和合!今日你以血养佩,是莫大的福分,天赐的机缘,万年难遇!万年难遇!”

空山道人状似癫狂,灵秋起诀攻向他心口。然而她的手分明已经碰到空山道人的胸膛,对方却一动不动,死死按住云靖,直到原本洁白无暇的双鱼佩由浅红变作触目惊心的橙红色才肯罢休。

“现在,将你的灵力注入佩中。”空山道人捂着胸口,继续发号施令。

“老头你疯了吧!”灵秋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就按我说的做!”空山道人丝毫不在意她的态度。

灵秋又想出手,云靖一把按住她。

“我听前辈的话。”

他调动体内灵力,缓缓注入双鱼环佩中,四分五裂的玉佩逐渐弥合,漂浮在空中。

这一趟下来几乎用掉云靖一条命。

他虚弱之极,被灵秋搀扶着。空山道人心满意足地拿过双鱼佩,收入袖中。

“你们走吧。”他摆摆手,看也不看云靖一眼。

灵秋大为恼火,心中压抑的怒气到达顶峰,只是碍于云靖不好发作。

她带着云靖头也不回地走出空山,临别之时,身后传来急促的呼唤。

“圣女!”碧青气喘吁吁地追上他们。

“你们不能回去!”她张开双臂,拦在众人面前。

“我们要回去救人,救我的兄长。”游观青着急道:“你明明知道,为什么要拦着我们?”

碧青道:“我不是拦着你们救人,是拦着你们继续往北。”

她看着眼前的一行人:“你们知道吗,过去三百年里无数太霄辰宫的修士来到北方,说是斩妖除魔,最后却没有一个人活着回到南方。你们不能再往北走了,等救了人就赶紧回来吧。千万,千万不要再往前了!”

“为什么?”袁子矜不解,“难道你怕魔族?”

他粲然一笑:“那你是没看见,方才在渝州城我们只用一个阵法,一击就绞杀了全城的魔族。依我看,北方魔族不过如此,并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可怕。”

袁子矜揉揉碧青的脑袋,笑得张扬:“小藤妖你放心,等我们杀光了北方的魔族,再回渝州请你喝酒,到时候你可不许不来。”

“不是这样的!”碧青急得快哭了。

情急之下,她一把揪住袁子矜的衣袍:“魔族没有你们想得那么简单。而且你们在渝州城用的阵法只有凝霜剑与召雪刀的主人心意相通才能发挥作用,那的确是世间最强大的阵法之一,可一旦出现半点差错就形同废物,根本无法依靠!”

她转向灵秋,着急地唤她:“圣女……”

灵秋只是冲她摇了摇头。

依稀记得那是一个温暖的秋日傍晚,秋风吹拂着落叶簌簌飘下,铺了满地。碧青死死拽住袁子矜的衣角。即便她再三恳求,年轻气盛的修士也只不过安慰似的揉揉她的头发,递给她一个毫不设防的灿烂笑容。

死死揪住的白袍被他一点点抽走,如同流沙逝于掌心。作为青藤一族的族长,她注定一生守护空山,画地为牢。

离去的人再也没有回头。

耳边传来脚踩落叶的沙沙声,碧青回头,只见空山道人撑着一把小伞从山洞中走出。

“没用的。”他的腰间挂着那枚红色的双鱼佩,在夕阳的照射下闪烁出绮丽的光辉。

“即便不往前走,他也活不成了。”

死了一千年的道人发出一声绵长的叹息:“人太傻是坏事,太聪明也是坏事。在该愚钝的时候聪明,该聪明的时候愚钝则是天大的坏事。”

碧青默默拭去眼角的一滴泪。

“那十六字箴言的最后一句话……他道破了天机,天道不会再容许他活着了,对吗?”

空山道人只是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

再走下去,死亡或许也称得上是一种解脱。

他已经死了一千年了,就算是做鬼也实在太老了。

当年偶然窥探到的一角天机如今正在接二连三地应验。可是他还有机会看到事情的结局吗?

空山道人回想起燕泠国破的那一晚,王后在临死之际死死拽住他的衣袖,要他发誓保护太子一世周全。

作为母亲,保护自己的孩子是她这一生最想做也唯一想做的事。

因为要保护太子,王后命他锻造凝霜召雪,却意外窥见天机,引来祸事。

为了平息祸事,毁去那十六字箴言,王后耗尽了法力。那时没人能想到这会直接导致十八年后,那些高举利剑的修士冲入未央宫时,原本法力高强的王后如同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无力招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爱的人死在剑下、魂飞魄散。

王后这一生都在寻找欺瞒天道、保护所爱之人的万全之策,最终却国破家亡,什么也没能得到,仙逝之后就连遗体也要被人抢夺。

一千年了,空山道人几乎忘记了自己的死因。只记得当初在那熊熊燃烧的烈火里他与那蒙面的白衣修士生死缠斗,对方势要从他手中夺走王后的遗体,执迷不悟到不惜以命相搏。

重伤的空山道人不是他的对手,万般无奈之下,只能祭出神魂,将那白衣人的一半魂魄连同王后的遗体一并封印于一处就近的山脉之下。

那人大概与王后一样,不属于人间。因为封印落成的瞬间,整座山上植被枯死,寸草不生,飞鸟走兽四散逃窜,犹如末日降临。

最后一刻,空山道人耗尽心血,在那处荒山上种下一整片永不凋零的枫树林,设下常人难以接近的禁制,以隐藏荒山深处的秘密。

他依稀记得那座山的名字——

中州边境,胥阳山。

那个他献祭神魂才勉强封印的白衣修士给自己取了个极普通的凡人名字。

王后见到他时惊愕地唤他——

白澈——

作者有话说:这章呼应了前面的一些伏笔

参考章节:67、68

感谢阅读[星星眼]

第87章 万魔窟

身后传来一阵异响。

灵秋脚步一顿, 忽然感觉胸口传来一阵刺痛。

血蛊?

她下意识抚住手臂,心中迟疑:明明离开太霄辰宫前才服用了解药,为什么这么快就有异常的感觉了?难道是因为方才在那阵中受到了影响?

他们回到渝州城,依据《心典》中记载的方法为苏蕴珩重塑了心脉, 只等他修养一段时日就能继续向北启程。

屠鸢率领的魔族被一举杀灭, 渝州城内的所有人都以为魔族吃了个大亏会至少消停一段日子, 然而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铺天盖地的魔气便重新笼罩在了整座城池的上空。

这一次侵袭而来的魔族比上一次更多、更强。他们闯进城中, 一边屠戮驻守的修士和百姓,一边吞食死去人的血肉,在一轮又一轮的杀戮中变得越来越强大。

死亡不是终点。

灵秋生平第一次认识到, 死得人越多,魔族通过食人提升的修为就越多,接着, 他们就能杀死更多、更多的人,吸取更多、更多的灵力。

如此一来,永远没有终点。

凝霜剑与召雪刀联合阵法,她心意一动, 忽然想到盘踞北方的几位魔君。

来日她继承魔尊之位,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兵北上,剿灭叛军, 一统魔族。倘若到那时,那几位魔君将整个北方人间的修士和凡人拆吃入腹,她又该拿什么打败他们?

难道要让她和眼前这些茹毛饮血的魔族同类一样去吃人吗?

不。

仅仅只是想一想那个画面, 灵秋就觉得反胃想吐。

说来奇怪,她能毫无顾忌地吞噬同族,却对食人带有天生的抗拒。

她是魔, 是世上最冷漠也最强大的存在,本该为了提升修为不顾一切地吞食万物,可内心深处对人肉的抗拒却死死绊住她的脚步。

从前在魔域,焱狰和他身边的魔也会食人。作为魔尊,焱狰常用人肉赏赐有功的大臣,却从来没有赐给灵秋哪怕一碗鲜血,哪怕她为他横扫了整个魔域的叛臣。

魔域众人似乎都默认她不食人的事实,那些关于她残忍嗜杀的流言甚嚣尘上,传来传去也只说她吞食同类,可怕至极。

这一切都太诡异了不是吗?

一件超乎常理的事却被所有人下意识地默认。如果不是眼前魔族生吞血肉的画面太赤裸,灵秋恐怕永远也意识不到这点。

刀剑合璧,迅速绞杀了周围的一片魔族。阵法无限蔓延,凶残的魔族化作一堆堆尘埃,眼看就要被杀戮殆尽。就在这一瞬间,阵法边缘忽然划过一道冷厉的光。

“噗嗤——”

血肉开裂的声音在众人耳边炸开。

“师兄!”

池冷荷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喊。

袁子矜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迟钝地低头一看,只见自己胸口大开,鲜红的血肉混着细小破碎的白色胸骨,搅作一团。一只白皙纤细的手从他背后伸来,贯穿他的身体,轻易犹如穿透一张薄纸。

真正强大的魔族杀人从来不需要武器。

魔君飞鹭握住眼前修士胸腔里那颗尚在跳动心脏,猛地将它往外一拉,送入口中。

袁子矜向一只失去力气的破布娃娃一样,软趴趴地倒下去。最后一刻,他的眼睛依旧睁得老大,脸上还维持着不可置信的惊讶神情。

飞鹭手中,他的心脏还在扑扑跳动,粘稠的血顺着纤长白皙的手指滴落。飞鹭张嘴,饮血犹如琼浆玉液。

阵破了。

无数魔族一拥而上。

今日没人能活着走出渝州。

飞鹭舔着唇,迫不及待地食用热气腾腾的人心,然而下一秒,一道利光猛地刺向她,来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夺过她手中跳动的人心。

“公主?”

飞鹭原本汹涌的怒火在看清来人的模样后瞬间冷却。

她的第一反应是不解:“公主难道是要食人?这怎么可能呢!?”

灵秋将袁子矜的心握在手中。鲜红的心脏怦怦跳动,带着黏腻的温热触感,一下又一下敲击着她的掌心。

灵秋努力压制住胸中拼命翻涌的呕意。

杀戮血腥对她来说并不新鲜,只是眼睁睁地看着飞鹭舔舐袁子矜的血,像对待珍馐一样吞食他的心脏,让她感到无比恶心。

杀戮时她将万物当作死物,却从未想过将他们当作食物。

杀和吃从来都是两回事。

作为当年最后叛逃出魔域的魔,飞鹭在几位一起来到北方魔君中地位最低,仅仅只得以占据一小块领地。甚至一开始,她连魔君也不是。

纵然相处了三百年,其他魔君还是没有全然地信任她。只因为他们之中,只有飞鹭是跟着焱狰一路从魔族太子到废太子,再到举兵谋反的人。

焱狰被废后那些原来效忠他的臣下纷纷弃他而去,老魔尊死后他们全都成了魔域的叛军,近一百年内被灵秋清剿,杀得连连败退。

那些后来跟着焱狰谋反夺位的魔君们都是后来者。而这一众人中,只有一个例外。

飞鹭从焱狰还是太子且深得老魔尊信耐的时候就跟在他身边。她对焱狰不离不弃,直到三百年前芙蓉妃身死,焱狰夺位成功,开始大肆清剿跟随他的功臣。

她是迫不得已才逃到北方的。

众魔君觉得飞鹭心里恐怕还念着旧主,与他们不是一条心。

除此之外,飞鹭之所以地位低,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一开始,她的修为是整个北方魔族中最低的。

这一切只因当年焱狰命人分食芙蓉妃的血肉时,飞鹭找借口遁去,没有食用。

那可是天命血脉,只一口,魔与魔之间就是天壤之别。

任凭到北方后飞鹭吃了多少修士,她的修为永远也不可能赶上吃过天命血脉的魔。为了在北方立足,这三百年来,她不分彼此地拼命杀戮。人、妖、魔来者不拒,直到十二魔一个接一个地败在她手下,一个接一个地跪求她饶自己一命。

飞鹭的修为依旧比不上那几位魔君,可是没关系,打败了十二魔,她成了新的魔君,拥有了一块属于自己的领地。

自那之后飞鹭学会了掏心,她变得挑剔,只肯食用最鲜活的人心。

飞鹭不记得自己吃了多少颗心,就像她已经不记得魔域里发生的旧事和留在那里的故人。

再次听到故人的名字是一百年前。

魔族太女亲自率军平叛,肃清魔域内的反叛势力。飞鹭微微讶异,不过一想到对面是焱狰又觉得合理至极。直到她听到那人的名字,一瞬间天旋地转,不可置信地确认了两遍。

“灵秋?你确定是大殿下灵秋!?”

飞鹭拼命摇晃前来报信的下属,对方被她吓坏了,拼命点头。

昔日的公主殿下成了北方不得不防备的威胁,不知是谁最先捏造了谣言,说灵秋被焱狰逼迫着吃下了芙蓉妃的血肉。

魔君们因此将她视作不可轻易招惹的强敌。他们都知道她天资聪颖,是整个魔族天赋至强的存在。

整个北方只有飞鹭知道,这句谣言只有半句是真的。可她什么也没说,谁也没有告诉。

她无法想象昔日天真烂漫的公主殿下在她走后究竟经历了什么?就像她无法想象为什么仅仅只是去了一趟人间,原本宽厚仁爱的太子殿下就性情大变,成了暴虐阴险的魔尊焱狰。

后来在大殿之上饮血食肉,毫无顾忌的那个人与离开魔域前眼神明亮,雀跃地告诉她自己要去接太子妃回家的太子殿下看起来如此相似,又实在相去甚远。

究竟是怎样的大业,能让焱狰亲手逼死最爱之人,一口又一口地咽下她的血肉?

不。飞鹭想,早在那之前,一切就已经变了。

芙蓉妃。作为大名鼎鼎的神尊之女,南宫氏族的小姐,为了爱人义无反顾地叛离仙门。在魔域受尽蹉磨的那两百年里,看着焱狰后宫一个又一个的妃妾为他诞下数不清的子嗣,她有没有一刻感到后悔呢?

她死后,仙门将她除名,就连在魔史上也仅仅只留下“芙蓉妃”这个称呼,无名也无姓。

飞鹭看着眼前高举利剑的少女。其实她的眉眼与芙蓉妃仅有一丝极其微妙的相似,可是即便如此,即便已经过了三百年,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虽然灵秋周身没有一丝一毫的魔气,飞鹭依旧在瞬间确认了她的身份。

殿下是来杀她的吗?

周身的魔气渐渐地平息下去。飞鹭静静凝望着灵秋,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恸色。

秋日的阳光漫不经心地洒向人间,如同局外人安静地旁观。天道静默着,毫不在意人间的生死悲欢。世间万物都太冷漠了,唯独站在天光尽头的那道身影。

相似的眉眼与三百年前囚于宫殿的美人重叠。

还是个少女的飞鹭一下下承受着长鞭的笞打。那时的阳光也像今天一样,明亮而冷漠。无数双眼睛沉默地注视着她,唯有那个从人间来的妃子俯下身子,朝她伸出手。

那时候小小的灵秋只比母亲的膝盖高出一点。无故迁怒她的妃子不肯放人,芙蓉妃的脸色便沉下去。

她拍拍女儿的肩,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指着那妃子发出指令:“抓住她。”

小小的公主依命行事,像小狼崽一样猛地冲上前,把一众人吓得吱哇乱叫,四散奔逃。

“真乖。”芙蓉妃笑得不行,拍拍公主的脑袋。

飞鹭惊讶地看着她。

母女两个感受到她的目光,同时看过来。

“飞鹭,还记得我吗?”

飞鹭迷茫地摇摇头。

芙蓉妃微微一笑:“不记得了吗?是我啊,徐黛。”

人间有词写:

“冠剑不随君去,江河共还深恩。

歌袖半遮眉黛惨,泪珠旋滴衣襟。

惆怅云愁雨怨,断魂何处相寻。”

后来的芙蓉妃待她极好,死前唯一的心愿就是要她将殿下送出魔域,最后她却为了自保,将殿下独自抛弃在万魔窟中。终究深恩负尽。

今日若死在殿下手里,也是她应得的。

想到这儿,飞鹭缓缓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诗词引用:孙光宪《河满子·冠剑不随君去》

第88章 万魔窟

预想中的死亡并没有到来。

灵秋缓缓放下召雪, 甩出一道剑气,将飞鹭缚住。

这只魔看着她,神色仿佛是见到了故人,竟然停下攻击, 摆出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灵秋心想, 自己与北方叛军绝不会有任何牵扯, 所谓的故人不是她,就只能是母亲了。

为了母亲, 她必须留她一命。

正在这时,一道剑气忽然从身后袭来。灵秋想也不想,挥手一挡, 将那剑气拦截在飞鹭命脉之前,碾成齑粉。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替飞鹭挡下致命一击,回首一看, 只见所有同伴全都惊愕地看着她。

手上的心脏还在微微跳动,灵秋来不及思考,缚住飞鹭,拖着她一起飞到袁子矜身边。

“不许动。”她扼住飞鹭的脖子, 让她面向渝州城内的魔族。

众魔族见魔君被擒,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纷纷停手。

灵秋将手中袁子矜的心递给泣不成声的池冷荷, 令她将心脏放回袁子矜体内。

“殿下,您不用如此紧张。”被扼住脖子的飞鹭用只有自己和灵秋能听到的音量说:“我不会轻举妄动,您大可去做任何您想做的事。”

“你果然认得我。”灵秋掐住飞鹭步步后退, “我母亲是怎么死的?”

飞鹭猛地皱眉:“殿下不记得了吗?”

灵秋道:“百年前我在战场上受了重伤,失去了先前的记忆。”

池冷荷将心脏放回袁子矜的胸腔,灵秋垂眸一瞥, 知道现在不是细说的时候,猛地将飞鹭推出去,唤了一声“阿靖”。

云靖接替她挟持住飞鹭。

“师姐,你快救救师兄吧!”池冷荷哭着问灵秋:“师兄还有救吗?”

灵秋摸了摸袁子矜的身体,已经凉透了。可是他的心脏还在微弱地跳动。

倘若用她的心头血试一试,或许还有救。

灵秋放开召雪刀,变出一把短匕。

云靖挟持飞鹭,全神贯注地防备着她,等到他看向灵秋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不可以!”

云靖失控地大喊,凌厉的寒光闪过,就在匕首即将刺穿灵秋心脏的时候,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天而降,紧紧握住了刀口。

“姑娘不可!”

清润冷淡的嗓音传来,灵秋抬头一看,见到一张无比熟悉的脸。

宿妄!?

眼前的男人黑发白衣,一副仙门中人的打扮,可那张眼熟的脸,不是宿妄还能是谁!?

难怪方才她体内的血蛊会突然异动。

灵秋震惊地望着突然出现的男子,任由他夺过自己手上的匕首。

“逝者已矣,就算姑娘血脉特殊,也终究无力回天。”男人叹了口气,“诸位还是节哀吧。”

突然出现的陌生男人吸引了在场每个人的目光,只见他闲庭信步地踏过满地狼藉,走到飞鹭面前。

“噗——”

利剑刺穿飞鹭的身体,后者顿时灰飞烟灭。

灵秋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怒喝一声:“你做什么!?”

话音刚落,周围魔族全都暴动起来。

“找死。”

宿妄淡淡吐出一句,手中法阵突现,衣袖一挥,四周的魔族立即化作飞灰。

“好厉害!”

众人目瞪口呆,没想到此人的实力如此恐怖。

灵秋皱起眉,目光在瞬间变得谨慎。

相识一百年,她从来不知道宿妄竟然会仙术。

对啊,他是由人入魔,说不定在入魔以前本来就是修士。

他突然出现在这里,一来就杀了当年事的知情人。难道焱狰已经察觉了她的意图,特意派宿妄来阻止她?

灵秋看着他出手击退周围的魔族,十分轻蔑地站起身。她提起召雪,不动声色地上前,挡在了云靖面前。

魔域想拿捏一个人的手段实在太多了。兰翘和平江的事情在前,宿妄诡计多端,她不得不防。

在这群人里,她最在乎的人就是阿靖,方才宿妄接近他杀飞鹭时,她着实有些紧张。

在当上魔尊之前,灵秋是绝对不会允许魔域的人轻易接近云靖的。

她的动作并不明显,却毫无保留地全落进宿妄眼中。

他杀完眼前的最后一个魔族,收敛动作,慢条斯理地擦拭起手上的血迹,目光扫过灵秋的脸,直直地落到她身后的少年身上。

当日一时疏忽,没想到再见面,此人已成心腹大患。

宿妄看着灵秋,他很想好好问问她,究竟还记不记得自己卧底仙门的目的!

他压抑住心底的怒气,上前一步,露出一个温润的表情,拱手道:“在下柳静松,偶然路过渝州城,有幸与各位同道相遇,这厢有礼了。”

“柳公子?”灵秋上下打量他,“你也是修士?”

宿妄微笑:“曾经是。如今只不是个四处云游的闲散道人罢了。”

“今日多谢柳公子出手相助。”云靖道:“我们的师弟不幸身殒,眼下最重要的是将他好生安葬。不知柳公子打算在渝州城停留几日?住在何处?待事情了结,我等必亲自登门感谢公子相助之恩。”

“这位公子不必客气。”宿妄看向灵秋,微笑道:“在下在渝州城会多停留些时日,至于住所——”

他指了指他们身后的客栈:“我和同伴就住在那儿。我家妹妹一向体弱,离不了人,既然魔族之祸已解,我就先告辞了。”

说罢,他向众人微微福身,看向客栈。

灵秋的视线跟着宿妄,落到客栈三楼的一间屋子上。只一眼,她浑身的血液都冷下来。

客栈房间的窗户被人推开一条缝隙,一个面色苍白的女孩探出半个身子,急切地朝着窗外的街道张望。

两人视线交汇的瞬间,女孩脸上露出天真璀璨的微笑。她兴奋地朝地上的人挥手,口中小声呼唤着:“阿姐。”

宿妄怎么会把灵泱带到这里来!

灵秋看着他的背影,眼中的暗色越来越深。

“没想到柳公子与我们住在同一家客栈啊。”

安葬了袁子矜,众人迈着沉重的步伐往回走。作为太霄辰宫弟子,从决定来北方历练的那一刻他们就已经做好了随时牺牲的准备。可是没想到,这样的牺牲会来得那么突然,形式又是如此地残忍。

若不是灵秋冒死从飞鹭手中夺回了他的心,袁子矜甚至连全尸都没法保留。

一想到这儿,池冷荷就忍不住掉眼泪。一片死寂中,只听得见她低声啜泣的声音。

为了打破沉郁的氛围,何向风第一个开口说话。他心里清楚,眼前发生的一切不过只是个开始。就像珂娘和碧青警告他们的那样,越往前走就越凶险,或许总有一天,在座的所有人都会像今日的袁子矜一样毫无预兆地死去。

不,甚至比袁子矜更惨。在茹毛饮血的魔族面前,连尸体能否保留都是未可知。

前路惨淡,他们眼下却千万不能丧气。

突然出现的柳静松无疑是个好话题。

何向风之所以提起他,除了想转移同伴的注意力,也有别的原因。

在众人之中,他是入太霄辰宫最久的弟子。柳静松这个名字乍一听很是陌生,细想起来却有种莫名熟悉的感觉,仿佛在哪里见过似的。

“我看此人不可信。”灵秋道:“他一个散修,在魔族肆虐的北方四处游荡,还随身带着体弱多病的妹妹,怎么看怎么古怪。”

她沉吟:“说不定,这个柳静松是魔族派来的探子。我们千万不能相信他,最好离他远远的。”

“不。我觉得他不像魔族的探子。”何向风终于回想起究竟是在哪里见过柳静松这个名字。

他道:“我认识这个柳公子。在缥缈峰的时候我曾听师父讲过,三百年前他座下曾有过一个天赋异禀的弟子跟随众人前往北方历练,不幸失踪,从此下落不明。这个弟子的名字就叫柳静松。”

何向风皱眉:“众人都以为他死了,没想到他竟然还活在世上。”

“什么?”灵秋大为困惑,“你说他是太霄辰宫弟子?”

她不可置信地摇摇头:“这怎么可能呢?”

他可是宿妄啊,是魔尊的左右手。

何向风坚持道:“师尊常常说起此人,每次提到都颇为惋惜。我绝不会记错。况且看他方才杀魔族的身法,虽然隐藏极深,还是依稀能够看出一些缥缈峰的影子。那是师父独创的招式,世间除了他的弟子,绝对不会再有他人知晓。”

“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宿妄大人会有这么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去。”

当晚深夜,客栈偏房中,灵秋站在宿妄面前,一脸冷漠地注视着他。

房间角落,灵泱和泽樱站在一起,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情。

见到她,阿姐好像并不开心,甚至还有些生气。

可是宿妄大人明明说过,是阿姐想念她,才会偷偷把她带出魔域的。

她无助地看一眼泽樱,希望自己的贴身侍女能够出出主意。泽樱跟在她身边一百年,是除了阿姐之外她最信任的人,也是除了阿姐之外她见过最聪明的人。

泽樱道:“小殿下,要不我们先出去吧。”

灵泱被她拉着,一步三回头地走出屋子。

房门一关,宿妄冷笑道:“我也不知道堂堂魔族太女殿下竟然自降身份,与仙门中人暗生私情,厮混在一处!”

“我说过了,我与云靖只不过是逢场作戏——”

“召雪刀与凝霜剑只有心意相通之人才能合力使出,事到如今殿下还要继续欺瞒我吗!?”宿妄死死盯着灵秋,“殿下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卧底仙门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乾坤山海图。”灵秋道:“所以呢,难道除了乾坤山海图,我就不能动别的心思吗?”

“你说得没错,我对云靖的确很感兴趣。”她看着宿妄:“我已经决定了,事成之后我要将他带回魔族,让他做我的夫郎。这是我的私事,宿妄大人无须置喙。”

她召雪刀猛地抵在宿妄脖间:“此等小事我想父尊亦无需知晓,倘若宿妄大人执意阻拦,我不介意解开体内的封印,与你玉石俱焚。”

第89章 万魔窟

“殿下的意思是要与云靖在一起了?”宿妄气得笑出了声。他看着灵秋, 一字一顿道:“只要我活着,此事绝、无、可、能。”

“那你就去死吧。”灵秋毫不在意。

说罢,召雪刀毫不留情地划破他的脖颈。危急时刻,宿妄伸手握住刀刃:“难道殿下不想知道三百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灵秋看着他, 停下动作。

“我知道, 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找出三百年前真相。”宿妄注视着灵秋的眼睛, 如毒蛇吐出芯子,“在这一点上, 我与殿下站在一边。你大可不必费尽心机在北方浪费时间。”

他提出条件:“只要殿下现在去告诉云靖,你对他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逢场作戏,我就将当年的真相告诉你。不仅如此, 我还愿意辅佐殿下夺得魔尊之位,助你一统天下。”

“这是殿下最想要的,不是吗?”

灵秋沉默了一瞬, 片刻,她扑哧一声笑出来:“你以为我会信你吗?宿妄,我们是一样的人,你心里想什么我一清二楚。真相和天下我自有方法, 至于阿靖,我也绝不会放手。”

她拍拍宿妄的脸:“你只不过是我父尊的一条狗,我唤你一声大人, 难道你还真把自己当盘菜,敢在我面前放肆?”

“平江的事我已经在你身上吃过一次亏了。这次,我绝不会再信你。”

“立刻带阿泱回魔域, 否则明日此时就是你的死期。”

灵秋警告他:“别忘了,预言说过,魔族存亡全系于乾坤山海图, 而乾坤山海图如今只有我见过。父尊笃信预言,明日若我解开封印与你全力一战,你必死无疑。到时候我身份暴露,你灰飞烟灭,魔族灭族的这项罪责就只好全部由你来承受了。”

“相信我。”她微微一笑,“我会给你的背叛编造出一个完美的理由。”

“不要再来找我。”

说罢,灵秋转身就走。

“殿下!”宿妄一把抓住她的衣袖,“你难道真的认为我会背叛你吗?”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那眼神中隐约藏着什么东西,灵秋看不清。

她皱起眉,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还没等她说话,宿妄脸上闪过一丝失落的神色,自言自语道:“我忘了。你已经不记得了。”

“没关系。”宿妄突然弯了弯嘴角,步步逼近她,“我会让你想起来的。”

他突然一把握住她的手腕,一挥衣袖,将她带走。

法阵生效的瞬间,灵秋反应过来。她立刻出手破阵,没想到身体竟然纹丝不动,完全不听使唤。

不对劲!

她惊愕地看向宿妄,愤怒地质问他:“你究竟给我用了什么邪术?”

“殿下,我永远不会伤害你。”宿妄带着她缓缓落地,一道深不见底的裂谷赫然横躺在两人面前。

大地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从中间撕裂,往下看去,视线被一种无底的幽暗吞噬。那是一种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自鸿蒙初启,天地间所失落的一切光明都被它囫囵吞下,逐年累月沉淀成一种亘古的死寂。

风从裂隙底部倒灌上来,一股混合了铁锈、尘土与某种古老腐朽气息的寒意扑面而来。

灵秋浑身如同被一支冷箭贯穿。她凝望着深不见底的黑暗,心脏剧烈地跳动,一瞬间仿佛忘了如何呼吸。

不要。

不要。

她用力挣扎,试图挣脱被宿妄钳制的手,竟然连法术也忘了如何使用。

可是身边的人看她一眼,仅仅只是片刻的犹豫,便拉着她,如同落叶般跌入深渊。

这是世间最浓稠的黑暗。

灵秋急促地喘息着,冷意在每一寸毛孔间满开,整个人如同脱力般跌倒在地上。

宿妄怎么会知道她的弱点?

她如溺水的人,努力在混沌的思绪中隔绝出一片清明。

若他在此处对她下手,恐怕这世间绝不会有任何人能够察觉。

不,不是任何人。

耳后金印发出微弱的光亮,她在心底拼命呼唤云靖的名字。

阿靖阿靖阿靖!

就在即将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宿妄猛地察觉出她的异常。

“啪!”

伴随一声脆响,他手中燃起一盏明灯。

灵秋被火光刺了一下,汗珠粼粼闪烁,细密地铺满了整个额头。

宿妄没想到她的反应会这么大,他有些后悔,可是既然到了这里,再后悔也没有回头路了。

“这里是万魔窟。”他看着灵秋,“那些殿下忘了的事,今日我会让你一点一点地想起来。”

说罢,宿妄一挥手,周围的景象渐渐变得不同。

依旧是暗无天日的万魔窟,远处传来丁零当啷的声音,像铁锁在地面拖行。

渐渐的,眼前传来模糊的光影,最先印入眼帘的是一张苍白而稚嫩的脸。

那女孩脚上戴着锁链,被人拖行着,扔进万魔窟。

灵秋看见,她的额间有一抹鲜红的印记,像极了一朵盛开的牡丹花。

女孩重重砸在地上,皮肤被粗粝的岩石磨破,鲜血汩汩涌出。

一道威严的声音传来:“公主殿下,您胆敢刺杀魔尊,忤逆犯上、罪大恶极。从今以后就在这万魔窟内静思己过,终身不得踏出一步!”

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仿佛受了极重的内伤,面色苍白神情却极度愤怒。

头顶被人设下层层叠叠的封印,脚步声逐渐远去,天地间最终寂静无声,只听得见女孩微弱急促的呼吸。

她用力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走到角落,,拿出腰间偷藏的匕首,在漆黑的石壁上刻出一横。

“我一定会努力修炼,总有一天会从这里出去,杀了焱狰为母亲报仇!”

画面渐渐消散,复又聚拢。

再次出现时,女孩已经长高了一些。

她沿着石壁飞踏而起,举起匕首猛地刺向头顶的封印,万魔窟内瞬间寒光大作,女孩被强大的力量猛地弹开,重重跌落在地上,呕出一口鲜血。

“还是不行!”

她看起来恼火极了,一脚踢飞旁边的石子。

“啊!”

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痛呼。

女孩吓了一跳,整个人不自觉地抖了抖。

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听到过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声音了。

“谁在那儿,还不赶紧出来!”她举起匕首,对着黑暗大喊。

对面没有回应。

“我看到你了!”女孩鼓起勇气,谨慎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靠近。

“哈!抓住你了!”匕首猛地抵住了目标的脖子,女孩却突然皱了下眉。

她手心猛地窜出一束火焰,火光打在漆黑的石壁上,照出一个格外瘦弱的身影。

“你是修士?”女孩惊讶地看着面前的人。

那影子点了点头。

“是仙门中人?”女孩不信,又问了一遍。

影子又点了点头。

“那你认识我娘吗?”女孩用匕首抵着他,“她叫南宫芙。”

她想了想,又补充:“也叫徐黛。”

影子用虚弱的声音回答道:“认识。”

“真的吗!”女孩露出惊喜的表情,“你叫什么名字?”

她移开匕首,将缩在角落里的人搀扶起来。

随着火苗移动,那人渐渐走出阴影,露出半张侧脸。

“我是太霄辰宫缥缈峰绝尘仙尊座下弟子。”少年身形瘦削,唇色苍白,对面前的女孩自报家门,“我叫柳静松。”——

作者有话说:本章关联副本:阿紫

具体的故事是什么样的后面会揭晓,只能说都是命运。

我是不会放弃填坑的!!!

第90章 万魔窟

“所以你是外出历练, 不小心掉进了这里。”女孩从身上撕下一块衣服,缠住手心的伤口。

柳静松担忧地看着她:“你的伤真的没事吗?”

他的唇色嫣红,脸色也不像之前一样苍白了。

“没事的。”女孩笑了笑,“我娘说了, 我的血可以救人性命, 你受了这么重的伤, 要是不用我的血,一定活不过今晚的。”

她掏出匕首随手往旁边的石壁上划出一道纹路:“你说我娘是太霄辰宫神尊的女儿, 这个神尊应该很厉害吧,他还活着吗?”

柳静松点点头:“神尊是这世间最厉害的修士,他当然还活着, 而且已经活了很多年了。”

女孩的表情瞬间变了:“可是我娘死前给他写过信,求他来救我们,他根本没有回复!”

“神尊有两个女儿, 早在两百年前太霄辰宫就对外宣称她们相继离世。”柳静松看着眼前的女孩,犹豫了一瞬,“仙门中人都认为你娘早就死了,没想到她竟然成了魔尊的妃子。”

“其实这也能理解。神尊作为仙门领袖, 自己的女儿与魔族有染,是天大的丑闻,自然会想方设法地遮掩。”柳静松叹了口气。

“所以他就能见死不救?”女孩愤怒极了, “什么神尊,等我灭了焱狰就去你们那个什么什么宫杀了他!”

她突然想到什么,点了点自己额间的牡丹花印记。

一封信出现在手心, 女孩凑到柳静松面前:“那这封信上的这个人呢?这个叫青阳的人,我娘的师兄,他死了吗?”

她靠得太近, 柳静松不自然地别过脑袋,耳尖微微红了。

“青阳师兄原本与你娘有婚约,可是后来你娘主动找他退了婚,从那之后他就弃剑下山,下落不明了。”

“也就是说,我娘亏欠此人。”女孩点点头,“难怪她在死前坚持要我将这信交给他。等我替她报了仇,第一件事就去找这个人。”

她仰头望了望天上的封印:“这万魔窟的封印我试了一百年都没能打开。也不知道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其实现在这样……也不错。”柳静松垂眸,不敢去看身边人的脸。

他咬了咬唇:“你若还想知道什么外面的事,我都可以说给你听。”

“好啊!”女孩惊喜地看着他,“不过……我是魔族,你对我这么好,就一点也不担心我把你一口吞了吗?”

她举起爪子,做出一个啊呜的动作。

柳静松抿了抿唇角,微微笑了:“我不怕。我觉得你是好人。”

“我是好魔才对。”女孩也笑起来。

火光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头顶,阵法缓缓转动起来。

女孩在身后的墙壁上刻下一横,时间似乎又过了几天。

“不好!魔族的人来了!”她将匕首往角落一扔,慌张地拉过柳静松。

“不能让他们发现你在这儿。”她拉着他往黑暗深处跑去,双手结印,落下一个阵法,笼罩住柳静松。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许踏出这个阵法,等着我来找你,明白吗?”

柳静松点点头。

女孩身后,深远的黑暗被天光劈出一条裂缝,魔尊焱狰带着众魔,缓缓降落。

他血红的瞳孔一闪,女孩瞬间被一股力量缚住,跪倒在地上。

“小满。”焱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百年了,你可知错?”

不等她回答,他又自顾自道:“无妨。你是阿芙与我在这世间唯一的血脉,我又怎么会忍心让你一辈子待在这暗无天日的万魔窟中呢?”

他招了招手,唤道:“飞鹭,将那东西呈上来。”

一个年轻的女人猫腰上前,双手捧着一只雪白的瓷碗,碗中鲜红发亮的,是一颗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混着血肉。

一股特殊的幽香扑面而来,女孩的神情大震,表情随即变得狰狞。

她突然激烈地挣扎起来,死死盯着飞鹭手中的那只瓷碗,喉中哽咽着,发出凄惨的呜咽。

焱狰给她施下了噤声咒。

他走近女孩,冰冷纤长的手指缓缓划过她皮肤上的旧伤,语调带着几近疯癫的兴奋,诱哄着:“乖,只要你吃下这颗心,过去的事我就既往不咎,放你出去。”

女孩看着他,眼中划过冰凉的泪光,忽地停下了挣扎。

她挣脱焱狰的抚摸,挺直身体,露出一个嘲讽似的笑容。死死咬住嘴唇,用眼神说了三个字:

不、可、能。

焱狰注视着她,猛地揪住她的头发:“你没有选择!”

他从飞鹭手中夺过瓷碗,掰开女孩的嘴,不由分说地将血和肉灌进她口中,强迫她吞咽。

“吃啊!吃啊!”

他疯狂地往她口中塞入散发着幽香的血肉,女孩抗拒地抵抗着,被呛得剧烈地咳嗽起来。焱狰视若无睹,依旧不停地灌她,脸上浮现出扭曲的神情。

“这是世上最好的血脉,天命血脉!”他掐住女孩的脖子,如癫似狂,“只要你吃下去,就能变得和我一样!和我一样……”

“咳咳咳咳咳咳——”

女孩死死咬住牙关,脸憋得通红。她的舌尖不小心舔到一点飞溅的血沫,瞬间,翻江倒海的感觉袭来。

哇的一声,她吐了一地。因为胃里没有东西,呕出来的都是鲜血。

“尊上!”飞鹭见事情不对,冒着生命危险上前,拦住焱狰,“殿下受不住了!”

焱狰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气若游丝的女孩,将她猛地拽起来:“吃啊!吃啊!为什么不吃!为什么!”

“尊上!”飞鹭死死抱住焱狰的大腿,情急之下,她不管不顾地大喊,“殿下是娘娘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了!”

这句话一出,焱狰整个人像风中落叶一样震颤了一下,渐渐停下动作。

“这世上只有殿下了。”飞鹭流着泪,重复道:“这世上只有殿下了……”

焱狰像是突然回过神一样,放开扼住女孩脖子的手。

“从今日起,在这万魔窟内设蛊燃香。只要她一日不吃,就一日不停。”

他冷漠地看着那张被鲜血玷污,倔强的脸,犹如一条恶毒的蛇:“你记住,你是我的血脉。你和我,我们是一样的……”

脚步声远去,阵法散开又渐渐合拢。

万魔窟内突然毫无预兆地下起雨来,带着幽香的血腥气味笼罩住了整座天地。

柳静松着急地跑向地上气若游丝的女孩,他伸手替她遮雨,注意到这雨的奇异之处,惊异地说:“这雨怎么是红色的?”

他嗅了嗅,不可置信道:“这不是雨,是血!”

“小秋。”他为女孩渡入灵力,“你还能撑住吗?我现在就带你出去!”

“不。”女孩按住他的手,喃喃道:“我出不去的。焱狰,他们不会放过我的。我跟你说过的,我娘。”

她哭着说:“这都是我娘的血!”

柳静松慌忙去擦她的脸,可是眼泪和血污混在一起,怎么擦也擦不完。

“我一定会带你出去,我们一起走!”他说。

“不行的!”女孩哭着说,“你的伤还没好,带着我走不动的。“现在是个好机会,趁阵法还没有完全闭合,你快走。”

她划开自己的手臂,将血抹在他的唇上:“去吧。”

柳静松不愿动,女孩揪着他的衣袍,哭得越来越大声:“走吧,求求你了,快走啊!”

血落了满地,淅淅着,像一场瓢泼的细雨。

柳静松看着女孩,泪水不由自主地涌出眼眶,在他被血浸透的脸颊上划出一道透明的轮廓。

万魔窟上空,阵法渐渐闭合,无边的黑暗里,一切归于寂灭,终于只剩下淅沥的雨声与破碎的呜咽。

魔族的人听从焱狰的吩咐,在万魔窟内设下铺天盖地的虫蛊与燃香。这些蛊虫和香料没有别的作用,除了使人感到空虚与饥饿。

每一天,焱狰都会派人往万魔窟内扔一块散发着幽香的带血的肉。

女孩咬着嘴唇,用匕首在石壁上拼命镌刻。饥饿折磨着她,女孩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胸膛里、腹腔中,出现了一块空的“实体”——一个正在缓慢旋转、吞噬一切的黑洞。

这虚无具有无比强大的引力,她的力气、体温,甚至思绪全都像微小光粒,被无可抗拒地拖拽进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啪!”

不知道第多少天,数不清的血肉在脚边堆积成一座小山,被血雨腐蚀生锈的匕首终于抵抗不住,断成两截。

她开始用手指在岩石上镌刻,刚开始还带着法力,可是万魔窟中的蛊与燃香一点点地增加剂量,一阵阵微弱的眩晕,如同涟漪般从胸口从扩散到四肢,手指末端是冰凉的,渐渐的,连一点微弱的法力也使不出来了。

有时,胃部的黑洞会猛然收缩,带来一阵尖锐的、撕裂般的痉挛。空虚感具像化为一种啃噬般的疼痛,像有无数细小的蚂蚁在啃咬着她的内脏。女孩不自觉地弓起身体,蜷在黑暗里,将自己缩成一团。

唾液不受控制地分泌,这一刻,天地间满溢的幽香闻起来竟然显得如此诱人。

她强迫自己不去看远处堆积如山的血肉,拼命忍耐过后,只是小心翼翼地舔了舔嘴边浅红的液体,一股巨大的恶心感瞬间席卷而来,她捂着胸口,发出凄厉的干呕声,仿佛要把内脏尽数呕出。

忍得最难受的时候,她便摸索着靠近石壁,用手指在冰凉的石面上划出一道血痕。即便如此,焱狰依旧没打算放过她。

他命人换了效果更强的蛊和香,在无边的血雨中,无数蛊虫钻进女孩的身体,啃咬着她,无数细小的声音在她耳边低语。

要吃人。

想吃人。

“不可以……”

好冷。

好黑。

好像永远也没有尽头,永远也出不去了。

终于,她的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远处堆积如山的血肉——不可以!

毫无预兆地,女孩低头,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臂。

鲜血在雪白的牙齿间迸溅,肉香在瞬间炸开。

天命血脉。

太好了。

她自己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