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妄突然不说了。
“什么谣言?”灵秋走向他:“快告诉我。”
宿妄道:“如今世人都说殿下与仙门圣子徐鉴真有人妖两世的情缘。还说你眼下之所以在北方大开杀戒都是因为误认为圣子已死。”
他看着她这一身素衣:“他们都说,殿下误以为圣子身死,为亡夫清斋缟素……服丧。”
“徐鉴真?”灵秋怒不可遏,猛地握住了剑柄:“他们竟敢将我和徐鉴真绑在一起!?”
她看向宿妄:“如此荒谬的谣言,难道你也相信?”
“我自然不信。殿下身着缟素不是为了徐鉴真,而是为了那个人对吗?”
宿妄痛心道:“他已经魂飞魄散十年了,难道殿下还不肯放下他吗?”
他后悔道:“或许当日我就不该将妖火之事告诉殿下。”
“你告不告诉都无法改变阿靖已死的事实。”灵秋深吸一口气,竭力平静道:“难道在你们眼里,我的丧服只能为亡夫而穿吗?”
她看着宿妄:“别忘了,当日死在太霄辰宫手上的不止云靖,还有我的妹妹。”
宿妄被她这一句“妹妹”打得头晕目眩。
是啊,还有灵泱。因为他的利用和疏忽才会意外身死的灵泱。
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灵秋道:“放心,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计划,绝不会有一丝一毫旁的考虑。”
安抚好宿妄,她匆匆脱身。行至中州城门口,正好瞧见泽樱抱着一只匣子走过来。
“殿下,按你的吩咐,十七块尸骨已经全部集齐了。”泽樱询问道:“是否要将苏公子找块好地方埋了?”
灵秋抬头,看向城门下空荡荡的绳索——那里原本悬挂着苏韫珩的一块遗骨。
她摇摇头,吩咐泽樱:“先收起来吧。待日后有机会与观青相见,再交给她亲自埋葬。”
这些年她没攻下一座世家之城,便命人取下城门上悬挂的、苏韫珩的尸骨,今日就是最后的一块了。可是她和观青究竟要等到什么才能相见呢?
再见面,两人也只怕是刀剑相向的敌人了吧。
灵秋默默叹了口气,加快脚步往渝州城飞去。
她要去空山,去找空山道人。
就像过去十年来,她一直坚持的那样。
灵秋不信卦象,不信预言,不信死而复生,甚至不信命运。可她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
死而复生也要眼见为实——
作者有话说:呼应了一下文案,苏韫珩的悲惨遭遇参见1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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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十年雪
十年来灵秋只要一从战事中抽出空就会来到空山。到了空山她不做别的事, 只从空山道人手中借来燕泠国的国宝双鱼佩,造出阵法,然后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观看那所谓的前世幻境。
“殿下,你又来了。老夫都告诉过你了, 这天底下他就没有死而复生这回事!”
灵秋刚进入幻境, 空山道人便出现在她身旁。
“前辈, 你少骗我了。”灵秋丝毫不为所动。
她指着面前死而复生的燕泠太子问空山道人:“这是什么?你说过幻境不会说谎,眼前这些事全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空山道人急得挠头跺脚:“哎呀, 这这这,这件事……他是个天大的意外啊!”
他严肃地看着灵秋:“殿下,我实话告诉你吧。人死不能复生, 这是天道铁律。你所看到的太子复生本是因缘和合所促成的一场意外。纵览四界,千秋万载也只出了这么一件惊世骇俗的事。即便成功,这背后牵扯的因果和所要付出的代价也根本不是你我所能想象得到的。”
“我不在乎要付出怎样的代价。”灵秋道:“我自知没有能让所爱之人复生的能力, 你也说过,即使我看到了那女子复活燕泠太子的画面也不见得就是她的转世。世间万物,哪怕是一花一木,皆有灵性。”
她看着幻境中葱茏的草木:“或许我上辈子不过是这悬崖峭壁、江河石滩上的一株草木。我本就是牡丹花妖转世, 此番猜测尤其合理。”
灵秋坚定道:“倘若眼前的这一切都是属于的我模糊记忆,若这能使逝去之人复生的女子还在世,那么我就算将整个天地翻过来也一定要找到她。”
“我必须要找到她。”
说着, 她痛苦地皱了下眉,右肩上深可见骨的伤口崩裂,渗出的鲜血转眼间染红了素衣。
穿堂风过, 带来空山深处,仿若某种动物微弱的呜咽。
灵秋第无数次问空山道人:“那女子究竟是谁?”
空山道人也像先前无数次那样摇头,回答道:“无可奉告。”
灵秋又问:“那女子是否还活在世上?”
空山道人摸着胡子:“天机不可泄露。”
她终于还是败下阵来, 看向面前重复上演的模糊画面,对空山道人说:“倘若这是我前世所见,那么可否请前辈相助,帮我恢复这一世的记忆?”
灵秋恳求道:“双鱼佩既然能让人看见前世发生的事,前辈您神通广大,一定有办法的对吗?”
既然他不肯说,那她就在自己的记忆中去找。
空山道人仔细思考着她的话,片刻之后,居然不像之前那样毫不犹豫地拒绝,反而破天荒地点了点头。
灵秋欣喜若狂,方想道谢,空山道人却又说:“殿下,老夫可以帮你找回记忆,不过并不保证一定能成功。而且,作为交换,你必须送我一样珍贵之物。”
像是生怕灵秋反悔,他补充道:“这东西给了我就是我的,纵然找不回记忆,你也绝不能再要回去。”
空山道人看着灵秋:“殿下可舍得吗?”
“珍贵之物?前辈想要什么,是法力,血脉,还是阳寿?”灵秋道:“我倒是想将自己天命血脉送给前辈作为交换,可惜我为胥阳山献祭灵骨,早就已经失去这传说中的天命之力了。”
她道:“前辈想要什么尽管说吧,只要我做得到,都可以为你寻来。”
“这件东西不需要殿下去寻,此刻就在殿下身上。”空山道人轻启唇:“老夫想要的不是别的东西,正是九尾狐道妖丹。”
“你要阿靖的妖丹!?”灵秋惊愕地看着空山道人,脱口道:“你休想!”
不。话说出口她立即后悔起来。
这不是谈判时应有的反应。
她必须冷静下来。
她等了十年,此刻达到目的才是最重要的。
空山道人对她的反应毫不意外。
倘若灵秋能这么轻易地答应给出妖丹,他又怎会费尽心思让她等待十年呢?
如今他所筹谋的一切绝不能泄露天机,让她知晓。
他是鬼,游离于六道轮回之外却又身处四界众生之中。或许天道早就算准了一切,这才将他送到燕泠国国君的身边又让他死去,让他守护着白玉双鱼佩在空山等候千年,终于等来人间的命运。
而这命运之中最为关键的一环,注定要经由他的手来推动。
灵秋方想找补几句,空山道人却率先开口游说:“殿下,云靖已死,这枚妖丹在你手中不过是件毫无作用的死物。你留着它找不回云靖,给出它却还能换回复生云靖的一丝希望。殿下心智坚毅,自然不像旁人那样一味将哀思寄托在死物之上。”
空山道人看着灵秋:“殿下连天道铁律都不放在眼里,难道就连这点风险也不愿冒吗?”
他甩甩袖子,满不在意道:“十年了,老夫也是看殿下诚心,一时感动才会答应相助。若殿下再犹豫,我看此事还是算了吧。”
说完,空山道人转身欲走。
“等等。”
灵秋急忙叫住他。
她从心口取出妖丹,递给空山道人:“如今阿靖的身体被徐鉴真占据,这妖丹与他……”
“殿下,世上内丹皆由修炼者的心血凝结而成。”空山道人接过妖丹,指了指心口:“它属于这里,而非区区一具肉/体。”
灵秋松了一口气。
所幸,在她最恨徐鉴真,恨不能将他除之而后快的时候最终忍住了捏碎这颗妖丹的冲动。
这颗内丹是阿靖在这世上唯一的遗物,她不敢想,若是当日真的捏碎它,今日恐怕就不会有机会与空山道人达成交易,她也就彻底失去再见阿靖的机会了。
死而复生是真实存在的。
这十年来她一直想着这句话,才得以毫无畏惧地杀伐,攻下一座又一座北方的城池。
她会成功的。等她当上魔尊,等她一统天下,等到阿靖和母亲都回来,她依旧能得到一个圆满的结局,纵然过程曲折了一些,耗费的岁月漫长了些。
这都没有关系。
空山道人收了妖丹,从袖中掏出双鱼佩。
原本洁白无瑕的白玉佩已经变成了暗红色,比上次她来时见到的颜色更深了。
灵秋记得一开始阿靖用血将这玉佩补好时它只呈现出浅浅的橙红色,可这十年间她每次来空山,玉佩的颜色都变得比上一次更深。
空山道人告诉她,纵使是世间罕见的宝物也有力量耗尽的一天。从那之后灵秋更着急了,只恨不能立即找到幻境中的女人,可空山道人还是极有耐心地继续消磨她,让她一直等到了今日。
此时此刻,哪怕只是微弱的希望,灵秋也绝不可能放过。
她前所未有的乖顺,一切遵照空山道人的指示行动。
道人口中念念有词,玄妙莫测,不一会儿,四周的景象开始飞速变幻。灵秋坐在阵法中央,只感到眼皮发沉,不久便失去了意识,沉沉昏睡过去。
“哎哟——”
见她彻底没了反应,空山道人长舒一口气,叉腰叹道:“你这小姑娘还真是不好骗,费了老夫十年呐。”
他举起手中的妖丹,细细端详,满意道:“这下有了,万事具备,只欠东风!”
空山道人转身离去,忽然之间又像想起什么一样,停下脚步:“此阵乃是老夫花费毕生心血所作的催眠阵,阵中人一旦沦陷,哪怕她法力再高强,没有个三天三夜也绝醒不过来。”
他自言自语道:“你说这姑娘一个人在这儿,要是这时候突然跑进去一只狐狸、老虎之类的,她也发现不了吧?”
空山道人环顾四周,摇了摇头,叹气道:“哎,你瞧,我又在胡思乱想了。”
说完,他双脚离地,像一阵风似的飘走了。
迷迷糊糊的,灵秋感觉自己陷进了一堆柔软的皮毛里。脸上传来冰凉的触感,她猛地睁开眼睛,伸手一摸,热乎乎的,竟然是像水一样的液体。
下雨了吗?
灵秋从地上站起来,四周的阵法早就消失了。
她仿佛睡了很长的一觉,鼻尖飘来一股草木的清苦气息。
灵秋转头看去,自己右肩的衣服被粗暴地撕开了一道口子,伤口上居然不知何时被人敷上了一层厚厚的草药。
血已经止住了。药的味道实在有些难闻,她厌恶地皱了下眉,嫌弃地将身上的草药清理干净,从境中拿出一件披风穿上。
空山道人走出来。显然,他的阵法失败了,因为灵秋什么关于前世的画面都能没看见,她甚至怀疑自己根本只是单纯的呼呼大睡了一觉。
不出所料,凝霜剑猛地指向空山道人。谁料对方不慌不忙,开口道:“殿下,老夫一开始就告诉你了,此事不一定能成功。”
他晃了晃手上的妖丹:“即便是失败,这妖丹你也不能再要回去。殿下所求的不过是一个机会,愿赌服输,现在可不能耍赖啊。”
“你!”
灵秋怒极,然而空山道人说得不错,一切都是她事先答应好的。
愿赌服输,她的确没有任何立场指责他,更没有理由要回阿靖的妖丹。
今日她不仅失去了唯一的机会,还赔上了阿靖在这世上最后留给她的遗物。
灵秋心中又惊又怒,想到自己这十年来的期愿一夕之间化为乌有,只感到悲从中来,肝胆欲裂,胸口气息翻涌,不禁哇的一声,猛地呕出一口血来。
她的心一下子坠入深渊,整个世界在瞬间变成白茫茫的一片,那感觉无异于重新得知一次阿靖的死讯。
连她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啪嗒啪嗒”,眼泪就像落雨般争先恐后地掉下来,与脸上的水渍混作一团,令苦的更苦,咸的更咸。
空山道人完全没想到灵秋的反应竟会如此剧烈,连忙飘到她跟前,慌乱道:“莫哭,莫哭啊!”
灵秋抬起头,愤怒地瞪着他。
空山道人一咬牙,干脆道:“罢了罢了,见你二人如此情深意重,老夫便给你卜上一卦。”
他抬起手,装模作样地掐了两下,沉声道:“七年。七年之内,此事必有转机。”
“你信我。”空山道人认真地看着灵秋:“我是算到过天机的人。”
灵秋擦干净眼泪:“若你骗我……”
“魂飞魄散。”空山道人十分配合地举起手。
他叹了口气:“好了,我的姑奶奶殿下,你就赶紧回去好好养伤吧。”
再这么耽搁下去,他怕自己今天晚上就会被某只狐狸一爪拍死。
灵秋提剑离去,她身后,一团毛茸茸的红色影子小心翼翼地跟在远处。直到灵秋走出空山,那团红色才被人抓住后颈,一把提起来。
“你想跟她走?”空山道人摇摇头,告诫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手中的红狐狸呜咽一声,一口咬在他的手上。
它可怜巴巴地看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也迟迟不愿收回恋恋不舍的目光。
“知道了,知道了。”空山道人疼得“嘶”了一声,摸摸狐狸脑袋,小声嘟囔道:“老夫也不是故意的啊。”
“好了,太子殿下。妖丹到手,若不想她再继续等下去,就赶紧随老夫去修炼吧。”
话音刚落,狐狸猛地从他怀中跃下地,朝着空山深处跑去。
它跑出几步,回头看向空山道人,嗷呜一声,着急地催促。
“来了,来了!”
空山道人连忙提起袍子,三步并作两步飘,急急地跟上去——
作者有话说:变成狐狸(x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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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十年雪
灵秋离开空山的时候已经是日暮时分, 金色的夕阳洒在大地上,将她的侧影拉得很长。
前方,城池巍峨、人烟阜盛,天幕之上燃烧着炽烈的晚霞, 橙紫交错, 绯红流金, 宛若丝柔细腻的锦缎,大片大片地铺在头顶。
阵阵炊烟袅袅而起, 仿若一束被月光漂洗过的素练,洁白的划破霞的绸缎,汇入渺远的天际线。
灵秋穿过村庄, 走进渝州城,道路两旁的人或悠闲或忙碌,见到她时纷纷不约而同地停下手中的事, 热情地招呼她,恭敬地唤她“殿下”。
他们中有凡人,有魔族,也有妖族。十年战乱, 在北方魔族和仙门世家的共同倾轧下,整个北地的生灵展现出空前绝后的团结。
死亡带来悲痛,悲痛催生勇气, 勇气促使反抗,反抗带来牺牲,牺牲巩固团结。
在这里, 人与妖,人与魔之间的差异仿佛彻底被击碎。人们学会了依照心和行为去认识一个素未谋面的人,抛却了单纯的种族和外表。
每每看到眼前的一切, 灵秋心中便浮现出“值得”二字。人妖魔三族和平共处是她作为君主最重要的期愿。
倘若天下太平,她执权柄立于天地之巅,身侧有阿靖这个爱人,有母亲这个亲人,师姐、师父、观青和逍遥派的所有人都能安居乐业,过上美好的生活,灵秋才觉得不枉此生。
这就是她想要的全部。是她为自己设想的圆满结局。
那些忠于她的将士被她暗中安排到军中各处,十年来一直做着不起眼的工作。世家血脉有限,这些将士既不食人,也没有资格食人,始终蛰伏着,暗自苦修,等待着最重要的时刻。
灵秋每攻下一座城便命一部分心腹留守在城中,给他们养精蓄锐,培植势力的机会。
千年之前流星飞坠,魔域因此陷入永夜,成为一片被业火包围的不毛之地。要想摆脱暗无天日的生活,魔域中的魔族就必须移居人间。若想移居人间就必须解决横亘在人魔两族间数千万年的冲突。
无止境的杀戮是昏庸暴君才会有的行为。十年来灵秋在北方所做的一切都已经证明,人、魔乃至妖族,天下不同的种族是可以和平共存的。
世家已经除尽了,北方再没有人肉可供魔域的魔将们吞食。这些魔将们本质上效忠的是焱狰,她要举事,要夺位,要人魔共处,就必须先解决他们。
灵秋最开始使用的方法是借刀杀人。她将手下的魔将派上战场,让他们与北方叛军相互厮杀,最终两败俱伤,然后再派自己的心腹打扫战场,吞噬那些因重伤无力反抗的魔,将他们的修为据为己有。
这种方法很有用,而且不动声色。只是魔与魔之间本就可以相互吞噬,一次又一次的战斗淘汰了那些羸弱的魔将,却也如同养蛊般筛选出了那些战力极强、修为极高的魔将。
所谓适者生存就是这个道理。该死的已经死去,活下来的才最难对付。
这些身经百战的魔将们在战场上越挫越勇,不断地杀死北方叛军,通过吞噬那些已经吃过无数人肉的北方魔族,飞快地提升修为,仿佛永远也没有尽头。
最棘手的是,因为灵秋的命令,魔域魔族自踏入北方的第一天起便打着救苦救难的名号,获取了北方百姓的信任。
在这样的情况下,那些食用过世家血脉的魔将不费吹灰之力便能瞒天过海,偷偷引诱单纯的凡人,哄骗他们主动献出血肉,解除一旦食人便活不过百年的诅咒。
灵秋早就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可是当她走进渝州城,看到碧青带着手下妖族四处暗访,挖出来的一堆碎骨时还是忍不住怒从心起,怒不可遏。
她风尘仆仆,连衣服也没来得及换,随意扯了个理由,急召妖族议事。
“圣女,最近渝州无故失踪的人越来越多了。”碧清蹙起眉,露出担忧的神情:“不止渝州,据手下小妖回报,各州各县也不时有人下落不明。”
“这样的事从前还能推给魔族叛军和世家。可如今世家伏诛,大半个北方都已平定,失踪的人反倒越来越多。”
碧青道:“圣女,再这样下去,我担心……”
“已经有人开始怀疑了,对吗?”灵秋看着匣子里累成小山高的新鲜碎骨,怒道:“十年辛苦,好不容易有了点成果,北方叛军都还没打完,他们就这么忍不住!”
她一动怒,牵动伤口,不自觉皱了下眉。
“圣女,你又受伤了?!”碧青急忙上前。
披风滑落,她果然瞧见了灵秋肩上的伤口。
碧青眉一皱,连忙对着下面的妖们大喊:“圣女受伤了,快!我们快替她止血疗伤!”
众妖一听,连忙把正事抛到脑后,纷纷围拢上来。
因为前世圣女的身份,灵秋在北方妖族中极受拥戴,一呼百应。在她开始攻打北方的第一年起就受到了妖族不遗余力的支持。
“伤口已经止血了,我没事。”灵秋赶紧示意众妖退下。
她敲了敲碧青的脑袋,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对她道:“总是这样一惊一乍的,我怎么放心把妖族交给你?”
作为北方妖族中的佼佼者,碧青是不二的领袖人选。
待她一统天下,人妖魔三族也得各自选出一个领头的人来。帝王之道在于制衡,她需要忠诚的下属,各族也需要强大的首领。和谐相处是一方面,相互约束是另一方面。和谐可以促进交流发展,制衡才能确保稳定与和平。
虽然此刻大业未成,灵秋却早就已经开始在暗中筛选、培养妖魔两族的未来领袖。
这些年灵秋有意重用碧青,让她带领妖族穿梭在各个城池间,目的就是为了让她提前适应作为妖族领袖的责任。
碧青明白灵秋的想法,十年来她做得很好,从来没有让她失望过。唯独性情跳脱,常常心急误事,惹得灵秋教训。
碧青每天都很忙碌,连空山都不怎么回,与空山道人见面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不过即便如此,碧青还是知道,灵秋只有一有空就会去空山。不为别的,只为了那只早死的狐狸精。
她被灵秋这么一敲,捂住脑袋,知道自己又冲动了,像棵植物一样心虚地垂下脑袋。
“咦?”
碧青突然发出一声奇怪的喟叹。
她注意到灵秋肩上的衣裳破洞,只见布料的边缘粗糙极了,仿佛是被某种野兽强行用爪子撕开的。
碧青一下警觉起来,她伸出手,从碎布的缝隙中缓缓抽出一根细细的,红色的动物毛发。
“圣女,你遇到野兽了吗?”
碧青困惑极了,她记得空山附近分明没有带毛的走兽,这根毛又是怎么回事?
灵秋的伤口上有淡淡的苦涩气味,是止血草药独有的味道。
碧青奇怪极了,正想召犬妖来细细分辨这红毛的主人,灵秋道:“可能是某只路过的小妖吧。”
她拿过那根毛发,指尖冒出烈焰,将陌生的狐狸气息焚烧殆尽。
空山道人给了她一个七年之期,七年之内,她不会再踏足空山一步。
事在人为,就算凭着模糊的幻境,将整个人间翻个底朝天,她也一定要找到那个能让死人复生的女子。
不过在那之前,她必须先解决眼前的事。
这些魔域的魔将听命于焱狰,那么她就利用焱狰来置他们于死地。
灵秋命妖族继续寻找失踪凡人的遗骨,同时暗中保护各城各县的百姓。
她留在渝州简单梳洗,连头发都还没来得及吹干,门外便来人禀告道:“宿妄大人求见。”
灵秋推开门,只见宿妄沉着脸,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
你看,这就是她无论如何也不能选他作为魔族领袖的原因。
宿妄对她有情。
更可怕的是,他对她有占有欲。
她是君,宿妄是臣。
一个臣子怎么敢妄想占有君王?
灵秋的脸色瞬间沉下来,神色比宿妄还要冷上十倍。
她平声道:“来得正好,我要和你谈一谈先祖预言的事。”
宿妄跟在她身后:“中州初定,殿下却在这个时候抛下堆积如山的政务,出走整整三日,妖族究竟出了什么样的大事,让殿下如此牵挂?”
“堆积如山?”灵秋冷笑:“我看不尽然吧。”
“我走之前将中州的一切事务交给泽樱打理,她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处理这点小事根本不成问题。”
她看着宿妄:“你要是想兴师问罪,不如找个更有说服力的理由。若没有,不如看一看眼前的东西。”
灵秋将装着碎骨的匣子递给宿妄吗,语气严肃:“失踪的百姓越来越多,已经有人开始怀疑了。局势很严峻。若再不行动,北方恐怕又会乱起来。”
“这几日我仔细了解了军中的情况。”宿妄摇摇头:“此事比我预想得更难。”
灵秋说得没错,他从未上过战场,根本预料不到战争带来的巨大影响。他想象不到,那些从尸山血海和无尽杀戮中存活下来的魔将究竟会变得有多么恐怖。
他低估了对手的实力。
魔尊之位还没有到手,他们必须维持手中的兵力,不能一股脑地投入,还在北方就与对手拼得你死我活。
“所以,我们只能智取。”灵秋道:“先祖预言不就是个好机会吗?”
她道:“我们可以将魔域的人召集起来,将先祖预言告知他们。父尊此番派你过来本就是为了这件事,此事涉及魔族机密,自然只能交由父尊的心腹全权处理。”
“如此,便能将这些魔将从战场上撤下来,让他们专注于所谓的魔族存亡之上。届时我们再伺机布局,将他们一网打尽。”
“殿下想要利用预言?”宿妄迟疑道:“难道你真的一点也不相信先祖的话吗?倘若预言是真的,魔族覆灭,殿下也不在乎吗?”
“不信。”灵秋毫不迟疑。
她坚定道:“人总有要死的一天,在此之前我只管走自己的路。真预言也好,假预言也罢,只要能达到目的,我就愿意利用。”
她话音刚落,只听外面爆发出一阵骚乱,紧接着,一只小妖闯进屋中,着急道:“圣女,太霄辰宫的人又来了!”
第118章 十七年雪
灵秋和宿妄冲出屋子, 只见远处城墙飞烟四起,刀剑相撞的急促之声不绝于耳。
“发生什么了!”
宿妄话还没说完,灵秋已经飞身上前,朝着城外疾速赶去。
长剑被凶狠地折断, 就在身体即将被魔气贯穿的瞬间, 左肩突然传来一道冰凉的触感。紧接着, 一股强大的力量将他猛地向后拖开,使他避免了被掏心的命运。
崔凉玉惊愕地回过头, 还没来得及看清身后之人,只感觉天灵盖上猛地传来一阵锥心刺骨的疼痛,瞬间, 气息翻涌,灵力倒流,浑身灵脉仿若被人连根拔起。
他的意识瞬间模糊, 周身气息狂涌不息,恍惚中只见一道素衣身影飞快掠过。
那女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他额间重重一拍,一掌便将他的毕生修为散了个干净。崔凉玉捂着胸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只见那女子从容落地,不是别人,正是恶名昭著的女魔头凌秋。
他顾不得自己的伤势, 急忙环顾四周,却看见和他一起的诸位同门纷纷倒地,竟然也在几乎同一时间被魔头废去了修为。
崔凉玉心头大震, 想到临行之前师尊告诫:魔头凌秋率军横扫北方十年,太霄辰宫数次派弟子前去围剿,次次有去无回。
他不由的害怕起来, 觉得自己此番一定死无葬生之地了。
“凌秋!你这该死的魔头,有种就给我们一个痛快!天道昭昭,报应不爽,你多行不义,必遭天谴!”
耳边响起同门的叫骂声,听得崔凉玉冷汗直流。
他低垂着脑袋,睁大眼睛,紧紧盯着灵秋的衣摆,屏息等着她一怒之下将他们一巴掌拍成齑粉,然而出人意料的是,灵秋什么也没做。
她往前走去,走出了他的视线。
崔凉玉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只见灵秋站在他们面前,对那方才差点把他心脏生挖出来的魔族将军小声说了些什么,两人似乎起了争执。片刻之后,魔族将军的视线猛地射过来,带着十足的不甘,瞪他一眼,恨恨收回。
紧接着,那将军一招手,四周与他们缠斗的魔军立即收拢,头也不回地进了渝州城。
灵秋转过身,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命令道:“都带走。”
一群妖怪立刻围上来,一左一右提起他们,压着他们往渝州城里走去。
“你们这群妖怪!放开我!你们这群妖魔鬼怪勾结在一起,魔头,我今日便是化成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
一路上,耳边传来源源不断的叫骂声。灵秋走在前面,妖怪们押着他们跟在后面,一行人穿过人烟阜盛的街道,引来众人的围观。
崔凉玉一看,好不得了,这哪是师尊和长辈们口中的无间地狱?简直是天上人间,比丹碧峰还要热闹十倍。
街道两边的百姓形形色色,妖魔鬼怪,什么样的都有,个个自在得很,根本不像他们以为的那样受尽折磨、生不如死。崔凉玉甚至看见有好几个路人盯着他们,一边笑,一边从口袋里掏出大把瓜子,放在嘴边磕得咔嚓作响,好不快活,简直像在欣赏一场精彩的节目。
被这么押上街,他觉得自己不是来斩妖除魔、拯救世界的,而是犯了错误被拉来游街示众的。
崔凉玉羞愤难当,低低的垂下了脑袋。恍惚间就连耳边同门的叫骂声也渐渐小下去,彻底听不见了。
这简直是世上最荒唐的羞辱了。
世上怎么会有人和妖魔站在一起把仙门中人当成笑话看的道理呢?
崔凉玉觉得自己活像一脚踏进了盘丝洞,连从小到大最基本的常识都被颠覆了。
他被押在队伍的最前面,一抬头就能看见灵秋的那身素衣。
真像丧服啊。
崔凉玉想到那则广为流传的谣言。
太霄辰宫里绝不许提起这件事。然而崔凉玉曾在机缘巧合下偷听到圣子与嵇玄尊者争辩。
圣子似乎也很相信那则流言。他对嵇玄尊者大喊:“阿秋是我的妻子!”
难道真如传言所说,凌秋之所以会在北方大开杀戒都是因为误以为圣子身死了?
可是圣子明明转世了,活得好好的呀。
而且方才要不是凌秋及时拉他一把,他就被魔将给掏心了。
这一切与他一直以来所认为的简直太不一样了。
崔凉玉心中乱极了,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四周的景象越来越荒凉,他们被押进了一处昏暗的地牢。
空气变得粘稠起来,沉甸甸地压在胸口,直叫人喘不过气来。淡淡地腐臭味冲进鼻腔,湿气就像冰冷的舌头,舔舐着皮肤,一寸一寸,让人头皮发麻。
“滴答——滴答——”
寂静的地牢里只听得见令人毛骨悚然的水滴声。
黑暗笼罩了整个世界,崔凉玉仿佛能感受到死亡的阴影越靠越近。
他害怕极了,突然之间,灵秋停了下来。
似乎是一定要死了,身后的同伴在这时大喊一声,语调宛若遗言般慷慨激昂:“你们这群混蛋!你们尽情地杀吧,为了天下苍生,今日就算死在这里,我太霄辰宫弟子也绝不会眨一下眼睛!”
“哦?”
灵秋转过头,饶有兴致地盯着说出这话的人:“你要死?这么说来太霄辰宫的人都不怕死了。”
“哼。”那人冷笑一声:“只有你这样的魔头才会贪生怕死,我等为天下苍生,死又有何惧?”
“好吧,那我就成全你们。”灵秋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打转,不经意间与崔凉玉对视。
谁也没想到,就这一眼,崔凉玉竟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救命啊,我不想死!!”
崔凉玉抽泣着,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生生挣开了一左一右两个小妖的束缚,猛地扑到灵秋脚下:“不要杀我啊!圣子他没死,他没死!”
“崔凉玉!!”
太霄辰宫众人惊愕地看着他,怒不可遏:“你这是在做什么!你是太霄辰宫弟子,怎能为了区区一条命,做出如此有辱师门的事!?”
听听他们说的还是人话吗?区区一条命?我呸!那是整整一条命!
崔凉玉悲从中来,拽住灵秋的衣摆,哭道:“我无父无母,好不容易把自己拉扯到这么大,进了太霄辰宫才不到一年,我才十五岁,我还要找师姐,还有好多想做的事没做呢,我不要死,我不要死!!”
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怎么对得起自己过去十五年来在这世上苦苦求生的坚持?
从方才所见到的一切来看,崔凉玉猜测灵秋或许并不像传说中的那样可怕。他如今此举既有真情实感,又有合理推测。
然而其他人可不管那么多,他们看着崔凉玉,真恨不得他早就死了,连声怒骂道:
“崔凉玉!你这个贪生怕死的王八蛋!为苍生而死本就是修道之人的宿命,你给我闭嘴!你现在应该立即以死明志,挽回我太霄辰宫的颜面!”
“苍生的命是命,我的命就不是命吗?”崔凉玉大哭道:“我什么道都没修成,我也是苍生,我不想死,我就不死,我就不!”
想到传言,他对着灵秋连声大喊:“圣子真的没有死,他还活着,我亲耳听到他对嵇玄尊者说你是他的妻子!这都是误会,不要再杀人了……呜呜呜呜,放过我们吧!”
徐鉴真说她是他的妻子?
好了,现在这座地牢里想要崔凉玉死的人又多了一个。
灵秋一把将衣摆从他手里扯出来,深吸一口气,努力抑制住掐死他的冲动。
下一瞬。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响彻地牢。
“丢死人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崔凉玉捂着脸,看着面前的女子,不可置信地唤了一声:“……师姐?”
他一抽一抽的,哇的一声,再一次哭出来:“哇啊啊——师姐,你不是死了吗!”
太霄辰宫半年前派出的那队修士,包括师姐在内,失去音信,无人生还。得知消息的那天,崔凉玉躲在没人的地方偷偷大哭了一场。
他下定决心要找到师姐,这也是为什么他明明这么害怕,还是愿意在半年之后跟着队伍来到北方的唯一原因。
师姐竟然没死!?
崔凉玉一点也顾不上被扇得发红的脸,猛地扑进面前人的怀里,滚烫的眼泪全都蹭在了师姐的颈侧。
季挽情一把推开他,二话不说,又是一巴掌,崔凉玉不敢动了,像只闯了祸的小狗似的站在她面前,捂着脸小声道:“师姐,我错了。”
季挽情对灵秋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指了指脑袋:“殿下,我这师弟脑子不太好,您见笑了。”
殿下!?
她居然管这个女魔头叫殿下!?
除了崔凉玉,在场的其他太霄辰宫弟子全都不淡定了,纷纷怒吼道:“季挽情,你竟敢叛道!?”
“叛你奶奶的道。”季挽情瞪他们一眼。
与此同时,有弟子尖叫起来。
“师兄!?”
“你怎么也没死!?”
众人不可置信地看着一个个从地牢深处走出的熟悉面孔——不是别人,正是过去十年里太霄辰宫派往北方斩妖除魔,本该早就死去的弟子们。
灵秋看着季挽情:“那就交给你们了。”
季挽情点点头,灵秋便带着众妖离去。
接下来崔凉玉才知道,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根本不是什么地牢,而是一处曾属于仙门世家的密室……
从师兄师姐们的口中,这群单纯的太霄辰宫弟子生平第一次触碰到了堪称恐怖的真相。
起初许多人不愿相信,可在看到渝州城外数不清的坟冢,听到北方百姓亲口讲述之后,不得不接受残忍的事实。
谣言不攻自破。
灵秋废掉了他们的修为,于是一切又得从头开始。
北方战乱多年,正是需要大量人力投入建设的关键时刻,所以即便是太霄辰宫的弟子,只要说得开,灵秋也愿意暂时放过。
崔凉玉和同伴们跟在师兄师姐身后,一边试着悟道重修,一边投身于建设城池,帮助百姓。
就这样,他在渝州一待就是七年。
七年里,太霄辰宫派来一批又一批弟子,崔凉玉就像当日的师姐一样,告诉他们北方发生的一切,带着他们融入这里的生活,悟道,修炼,助人。
七年来,他很少见到灵秋,每回见到,她身上总是带着不同的伤。
渝州城的生活平静安稳,崔凉玉知道,这是魔族将士在前方浴血奋战的结果。
当年那些在城外与他们打得死去活来的魔军魔将在这七年里一个接一个,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守卫渝州的魔从凶神恶煞、酷爱掏心的陌生面孔变成了慈眉善目、爱说爱笑的隔壁邻居。
前线的战事一定很吃紧,北方魔族的势力不容小觑。崔凉玉时常担心灵秋手下的士兵数量不足,毕竟就连平日里街头最不起眼的魔族大婶都穿上盔甲,站在了城墙上。
他提心吊胆了许久,然而日子依旧平静无波,流年像水一样逝去了。
七年后的一个冬日清晨,灵秋手下的妖族正在大街小巷张贴新的寻人启事。
崔凉玉凑上前,油纸上画着的依旧还是那个模糊的背影。
七年来,灵秋一直在四处寻找画中的这个女人,执着到了让所有人不解的地步,偏偏仅有的提示只是一张模糊不清的背影。
那背影太模糊了,即使画在纸上也很浅,没过多久就会褪色,所以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妖来重新更换。
崔凉玉和贴画的小妖闲聊起来——他如今已经很习惯这种人妖魔融洽相处的生活模式了。
小妖贴好画,搓了搓手,抱怨道:“今年的冬天真冷啊。”
话音刚落,纷纷扬扬的雪花就从头顶飘下来。
鹅毛大雪簌簌落下,大地眨眼间就披上了一层银装。
远处,号角响起,紧闭的城门缓缓打开。灵秋骑着一匹飞马,飞跃进城。她一袭素衣,手持银剑,俨然是位得胜归来的威武君王。
渝州城的百姓们听到号角,不顾严寒,纷纷冒着风雪,从家里出来,聚在街道两侧欢迎她。
大军在人们的欢呼和簇拥下进城,崔凉玉急忙伸长了脑袋,拼命朝着队伍里疑似邻居的人招手。
对方大笑着,热情地回应他,露出熟悉的神情。崔凉玉深深松了口气。
太好了,他单纯可爱的邻居还活着。
灵秋骑着飞马,从他身边经过。崔凉玉和众人一样欢呼鼓掌,然而他余光不经意扫过对面的屋顶,猛地瞧见了一团毛茸茸的红色身影。
小红狐狸赤脚踩在冰凉的瓦片上,低头紧紧注视着人群中央的姑娘,亦步亦趋,仿佛生怕跟丢了她。
修士敏锐的直觉告诉崔凉玉,这是一只还没来得及修炼成形的狐妖。
但那又怎么样呢?
这里是北方,人妖魔和平共处。
小狐狸和他是一样的——
作者有话说:一网打尽(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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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序渐进的过程,主要是为了走剧情,一把抓住小狐狸,下一章就回魔域夺位了,我将继续朝着主线狂奔!
感谢阅读[摸头]
第119章 十七年雪
灵秋大步跨入屋中, 衣摆轻晃,卷起大片飞雪。
寒风凛冽,灌入屋内,苍游、鹿野、白於三位将军早已恭候在此处。
碧青和泽樱一左一右, 站在最前面, 灵秋进门脱下披风, 一股冷硬的血腥之气扑面而来。
交错的伤痕和淋漓的鲜血都被掩盖在雪白的披风之下,一路掩藏得很好。纵然早已经历过无数次类似的情景, 在场众人此刻还是免不了一惊。
这些年她在北方带兵,宽严并济,威望颇高, 军中常有老人感叹,殿下颇有先太子当年的风采。北方魔族穷凶极恶,打到今天, 垂死挣扎,困兽犹斗,反扑得愈加猛烈与疯狂。
十次交战,她有八次率军亲征, 纵然天资卓绝,生死相搏间依然免不了受伤。她法力高强,通常不会轻易受伤, 可一旦受伤,常常就是重伤。
久而久之,手下的将军们便不许她再上战场了。
唯独这一回。
这一战实在打得太艰难了。
北方魔君已经被他们灭掉了大部分, 唯独只剩下两位。
这一次与他们交战的这位魔君名唤鬼弃,人如其名,是个不折不扣的狠戾之徒。眼看将要战败, 竟然将手下兵将尽数吞噬入腹,吸取他们的力量,将自身炼化成了一具吞天灭地的魔鼎。
战局顷刻间扭转,第一批冲上前的人几乎全军覆没。
魔族交战一向有个特别之处,两军对垒,一旦一方占了上风,那么弱势的一方极有可能直到最后也无法翻盘。
不是因为别的,只因魔族战场上厮杀是少数,吞噬同类、夺取力量才是多数。
一旦落了下风就只有被吞噬的命,强的只会更强,弱的只会更弱。
鬼弃破釜沉舟的一招彻底扭转了整场战争的的局势。若非灵秋及时赶到,殊死相斗,他们不仅会战败,而且会元气大伤,说不定就连渝州城都会因此失守。
鬼弃与战场上其他魔族唯一的不同就是他曾追随焱狰,与他一起分食过天命血脉。
芙蓉妃的一寸血肉在三百年前顺着喉管滑下,落到三百年后,造出了一个又一个几乎毫无破绽的敌人。
当年吃下天命血脉越多的魔君,修为便越高,击杀的难度也就越大。
因此,即便灵秋拼尽全力,最后也还是让鬼弃给逃脱了。
他向更远的极北之地逃去,消失在茫茫雪海中。灵秋想追,可是无论是她的身体,还是眼前亟待处理的政务都不允许她有片刻的耽搁。
战场离渝州城最近,她便暂时将人召到这里来商议。
众人见她伤重,脸上全都露出担忧的神色,灵秋本人却面无表情。
今日会面只为商议一件事。
七年了,魔域带来的焱狰心腹已经逐一拔除。北方大半归她所有,攘外和安内她都做得差不多了,唯独只差一个魔域。
只差魔尊之位。
苍游将军道:“殿下,北方各城的布防早已安排下去,宜珠、棠廷、寻竹、扶玉四位将军总领防御叛军之事,各自派人轮流巡查,确保各城不受北方魔族残兵的滋扰。”
白於将军道:“除此之外,瑶蘅、琢光两位将军总领防御仙门之事。”
她看着灵秋,迟疑了一下,接着说:“殿下,据探子回秉,仙门圣子徐鉴真亲自带着一队修士,恐怕不日就会抵达北方。”
白於道:“往年太霄辰宫派来的修士我们多以招揽为主,这次来的却是仙门圣子,殿下可有什么别的打算?”
关于仙门圣子和灵秋的传言,魔族众人也略有耳闻。他们并不在意人魔相恋,甚至得知徐鉴真要来还有些高兴。
若殿下喜欢,将他留在北方也不是不行。
只是通过这些年的观察,众人发现,灵秋对徐鉴真的态度与传闻所说的大有不同。
她十分厌恶此人。
其他太霄辰宫弟子可以招揽,徐鉴真却不一定。
按照灵秋的性格,应该恨不得将此人除之而后快。
白於特意将此事提出来,就是为了确认她的心意。
果然,灵秋一听到徐鉴真的名字,立刻露出厌恶的神情,冷漠道:“杀了他们。”
末了,她又想到什么,问白於:“他们从哪里进入北地?”
白於道:“太霄辰宫在南北之间设立结界,不许普通人越过。我们遵从殿下的命令,并未像他们一样设立屏障,如今能通向北方的关隘一共有两处。”
“一处是中州,也是太霄辰宫弟子历来最常走的一条路,地势起伏不定,便于躲藏,是最稳妥的入口。”
“还有一处……”白於指了指地图:“就在渝州。”
她道:“这条路十分平坦,几乎没有藏身之处,从这里进入能迅速接近我们目前所处的位置,一路上却要连续通过至少五处关卡,随时都有被发现的风险,十七年来几乎没人走过。”
鹿野将军道:“殿下问起这个,莫不是想提前设伏,将那仙门圣子一击毙命?”
“不。”灵秋道:“我的意思是,待大军开拔魔域后,将这两条路彻底封死,从今以后,除了已经归顺的,凡遇太霄辰宫中人,格杀勿论。”
“殿下,如此一来,恐怕会招惹非议啊。”苍游担忧道:“如今北方人妖魔和平共处,南方人族却对殿下和我魔族积怨已深,此时大开杀戒,恐怕会同时失掉两边的人心。”
“北方百姓认可我们,同样也认可太霄辰宫啊。”
“太霄辰宫与我,与魔族有血海深仇。”灵秋道:“我又不是让你们冲到南方去杀,只是在封闭所有入口的前提下杀掉那些非要闯进来的,这样也不行吗?”
苍游依旧坚持:“殿下,您若只图一个魔族,杀了便罢了,可您若要整个天下,那便一个也不能杀,起码现在不行。既然可以招揽,已经招揽,就绝不能再出尔反尔,以剑杀人。”
“哪怕是您最恨的仙门圣子,他在世人瞩目下进了北方,您也不能动他。”
“其实苍游将军说得有理。”泽樱道:“殿下,小不忍则乱大谋,请三思啊。”
“可是徐鉴真害了云靖,不杀他怎么能解恨?”碧青道:“不如先招揽他,再找机会暗中做掉他!”
“也只能这样了。”灵秋攥紧了拳头,恨恨道:“别的人都可以活,唯独徐鉴真绝不能。”
她疲惫地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议事厅后就是她的卧房。
这些年来灵秋虽然忙于战事,不常到渝州,却有人日日将她的卧房打扫得一尘不染。
她换了件衣服,从境中拿出两件东西。
一样是不久前宿妄传来的密报,一样则是整个北方大街小巷随处可见的寻人启事。
当年她决定用先祖预言作为诱饵,设局勦灭焱狰的人,却不料经年累月竟真的被他们查出一些东西来。
宿妄的密报中说,先祖预言魔族有难,因乾坤山海图而起,唯一能解除这场浩劫的,不是别人,正是百年之后的最后一任魔尊。
这个人目前是焱狰,不过很快就是她了。
眼看事情牵连到她,宿妄一头扎了进去,势要查清所谓预言的来龙去脉。
即便如此,灵秋还是不信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因为她正好被空山道人的预言给骗了。
七年之内必有转机?
七年之期马上就要过了,别说转机,她连那女子的毛都没捞着一根。
根本没有任何线索。
回来的路上灵秋就想好了,七年期限一到,她就提剑劈了空山,让那胡说八道的老头当场魂飞魄散。
几天几夜没阖眼,灵秋抱着那模糊的画像,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鼻尖嗅到一股熟悉的苦药味,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舔她的脸。灵秋睁开眼睛,与毛茸茸的小狐狸四目相对。
脸上湿漉漉的,全是它舔的口水。
见到她的一瞬间,小狐狸发出一阵欢快的“嗷呜——”,不由分说的,一头扎进了她怀里,激动地蹭来蹭去,两只盈盈的狐狸耳朵在她脸上反复扫过,十分放肆。
它的脚踩在她的袍子上,印出不规则的梅花印,灵秋闻见一股讨厌的苦味,往边上一看,原来狐狸不知从哪儿衔来草药,在一边踩碎嚼烂了,正打算用爪子给她敷上。
可惜她身上的伤太多了,一只狐狸根本无从下手,只能冒险将她唤醒。
蓬松的狐狸尾巴紧紧缠绕在她的手臂上,它的主人则缩进她怀里,胆大妄为地紧紧贴着她,当真是毫无不见外。
灵秋捏住小红狐狸的后颈,像拔萝卜一样,用力把它从自己怀里拔出来。
可怜的狐狸就这么被她提起来,脸上带着迷茫的神色,两只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委屈巴巴地盯着她,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撒娇声。
它听到灵秋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冷淡极了:
“好丑的狐狸。”
“哇嗷嗷——”
怎么会丑呢!?它明明在进门之前仔仔细细地舔过三遍毛,还跑到冰面上照了照呢!
它是红狐狸啊!
她明明说过她喜欢红狐狸的!
然而还没等它反应过来,后颈上的手一松,整只狐狸立刻不受控制地朝地面摔去。
危急时刻,毛茸茸的狐狸尾巴紧紧缠住了灵秋的手臂。
可怜的小红狐狸就这样以一种倒挂金钟的方式,悬在空中。
不行啊!它现在只有一尾,这么高摔下去,会摔成傻子的!
还好有尾巴。
小红狐狸松了口气。
灵秋抬起手臂,将这只胆大至极的狐狸妖提到自己面前。
“你知道我是谁吗?”她用一种看傻子的目光看着它。
小红狐狸眨眨眼睛,用力点头。
它不会说话,只能用短促的叫声来表达兴奋。
灵秋更无法理解了。
通常来说,像这样的小妖出于本能,会尽量避免比自己强大数倍的生物接触,这只蠢狐狸倒好,主动送上门来。
她看了看一旁的草药,戳戳狐狸脑袋:“上次也是你,对吗?”
小红狐狸头晕目眩,依旧坚持回应她的话,点了点头。
灵秋道:“所以,你是我的仰慕者?”
她执掌北方多年,受到拥戴,人妖魔三族中钦慕她的人不在少数。
灵秋理所应当地认为眼前这只小红狐狸也是其中的一员。她还在等着它回应,然而缠在她手臂上的尾巴缓缓松开了,小狐狸软绵绵地往下坠去。
灵秋一把捞住它毛茸茸的身体,这才发现它妖力耗尽,竟然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omg这章没写到回魔域[爆哭][爆哭]争取下一章一定要写到啊啊啊!
久等了小宝,感谢阅读[摸头][摸头]
第120章 十七年雪
北方的冬季, 天黑得很早。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人间就被黑暗所笼罩。
屋外,狂风呼啸着,卷起漫天雪幕, 呜咽着吞噬了天地。
大雪积满了屋檐, 如沙如粉, 落在地上,发出簌簌的轻响。屋内点着灯, 暖黄的灯火下,灵秋坐在窗边阅览军报。
她换了一身常服,雪白的布料柔软, 小红狐狸趴在她腿上,尖尖的立耳软趴趴的耷拉下来。
它打了个哈欠,似乎是一觉醒来发现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身上, 迷迷糊糊的也开始撒娇,把自己团成委屈巴巴的一团,脑袋埋进尾巴里,发出嘤嘤的叫声。
它一边撒娇一边耷拉着耳朵向上偷瞄, 见灵秋的目光果然从军报上移开,立马兴奋地竖起耳朵,准备迎接她的抚摸。
然而下一瞬, 背上传来不轻不重的一巴掌,灵秋蹙眉看着它:“再吵就把你扔出去。”
若非看在它是一只狐狸的份上,她才不会这么纵容它。
然而话音刚落, 指尖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胆大包天的狐狸一口咬住她的手,极为不满地哼哼唧唧, 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它轻轻啃咬她的手腕,一边还用毛毛茸茸的脑袋去拱她的手,被抚摸到的瞬间,蓬松的大尾巴猛地竖起来,尾尖那一小撮毛在空气中兴奋地轻颤。
不知道为什么,这只狐狸一点也不怕她,仿佛一早便笃定了她不会伤害自己。
狐狸身上很软,毛茸茸的触感让人觉得舒服。灵秋知道,这是一只十分粘人的狐狸,便顺从它的心意,飞快地在它身上摸了两把。
得到满足的狐狸兴奋极了,耳朵和尾巴一起发颤,呼吸急促地跳起来,拼命用自己的脑袋去蹭她的下巴,还用小犬牙轻咬她的脸。
灵秋猝不及防吸入细细的狐狸毛,呛得打了个喷嚏,一吸气,感觉自己浑身都是狐狸味。
回过神,原本只在她腿上的狐狸,整个身体都挂在她身上,像块黏糊糊的牛皮糖。
它在她身上肆意妄为,既像是要一口把她吃掉,又像舍不得吃掉,于是只好咬咬她的耳垂,再舔一舔她的脸。
“滚开啊。”
灵秋再也没有好脾气,揪住狐狸尾巴,看见眼前的窗户,一把将它扔了出去。
可怜的狐狸正目眩神迷,幸福得昏头昏脑,下一瞬就一头倒插进厚厚的雪堆里。屋檐上的粉雪簌簌落下,将它埋了个严实。
房门被人扣响,灵秋应了一声:“进。”
泽樱端着一盘果子走进来。
她先朝灵秋行了礼,左看右看,却没见到传说中的狐狸。
灵秋注意到她手中的果子,随口问了一句,泽樱解释道:“听说殿下新养了一只狐狸,我想着未化形的小妖都爱吃些野果之类的,便拣了一些送过来。”
泽樱清楚,因为云靖的缘故,灵秋对待狐狸一类的小妖总比别人多出几分额外的宽容与怜惜。
这些年她忙于战事,几乎日夜不休地处理军报与政务,不止是因为北方事务繁多,更是因为一旦静下来便会无可避免的想到云靖。
一旦给自己喘息的时间,就像钝刀子割肉,一刀刀切在心里。每每想到云靖,情到深处,是会忍不住落泪的。
这种情况在最初的十年里尤其常见,其他人未必了解,泽樱日日跟在灵秋身边却最清楚。
她不忍见灵秋煎熬,听人说养只灵宠或许能有帮助,一早便动了心思。世间万物,狐狸无疑是最好的选择。即便没有今日这只,待来日夺得魔尊之位,泽樱也会到山里去寻一只乖巧伶俐的送到灵秋身边。
或许这就是缘分吧。
她一早便听崔凉玉说有只红狐狸跟着灵秋进了城,后来又听送军报的下属回禀说这狐狸胆大极了,竟敢堂而皇之地卧在灵秋腿上呼呼大睡。
看来殿下是很喜欢这只狐狸了。
泽樱难掩欣喜,趁议事的机会端了果子进来,却只见到灵秋,没瞧见狐狸。
“一只未开智的畜生而已,用得着对它这么好吗?”灵秋拿起果子,自己咬了一口。
她还记着小红狐狸方才的僭越,没想到话音刚落,身后窗台刷的窜上一道火红的身影。
小狐狸抖了抖身上的落雪,对自己被扔出去的事毫不记仇,灵巧地跳下来,嘤嘤叫着,一蹭一蹭地蹭进灵秋怀里。
蓬松漂亮的狐尾飘在空中,尾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过灵秋的手心,触感好极了,就像刻意勾着她去蹂躏,将有恃无恐假装得十分小心翼翼。
它一直在嘤嘤撒娇,灵秋实在受不了,拿起一颗果子,猛地塞进它嘴里,彻底将那黏糊糊的声音阻断。
她提起它的后颈,把它从自己怀里揪出来,扔到一边,又用法术把一整盘果子都抛到它身上,没好气道:“吃你的果子去吧。”
被她这样三番两次地粗暴对待,小狐狸却一点也不生气。
苦苦修炼了七年,它好不容易才能离开空山来找她,狐狸嗅觉灵敏,方才一番又啃又咬,确定此刻她身上都是自己的味道,哼哼唧唧,满意得不得了,别说被她扔来扔去,就是再被雪埋上千次万次也一样高兴,浑身都是热乎乎的。
她身上全是它的味道,是有狐狸的主人。
她本就是它的。
“咔滋”一声,小狐狸咬碎了果肉,并不急着咽下去,转头跳回灵秋身边,将鲜美的果肉放到她面前,拿脑袋拱她的手。
“滚啊,我不吃果子。”灵秋一点也没给它好脸色。
小狐狸的耳朵立马耷拉下去,盯着她手里啃过一口的果子发出委屈的呜咽。
又要开始撒娇了。
灵秋一把将手中的果子塞进狐狸嘴里。小狐狸呆呆愣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咬下那颗缺了一口的果子,耳朵又高高地立起来。
它再也不说话了,默默叼起果子,跳到一边专心吃起来,只时不时抬起头偷瞄一下灵秋,听她和泽樱说话。
泽樱道:“眼前这场雪下得比往年都大,今年冬天冷极了,恐怕会有冻灾。”
她道:“遵殿下的命令,碧青已经带着妖族的人赶往各处州县筹备赈灾,目前的情况还算稳定。”
灵秋点点头,只见泽樱嘴上说着没事,眉间的神色却没有半分松动,仿佛牵挂着什么极其重要的事,几番犹豫,又像不好对她说出来一般。
她开口道:“你有什么想说的话,只要是和军中事务有关的,但说无妨。”
泽樱迟疑片刻,突然跪倒在地上:“此事既与军务相关,也与殿下的私事相关。泽樱不敢僭越,但这句话一定要说。”
“什么?”
“仙门圣子亲临北方,殿下此番绝不能轻易动他。”泽樱伏倒下去,身子放得愈低,音色颤抖道:“殿下不能伤他,更不能将他留在北方,不仅如此,还必须完好无损地将他放回南方。”
这番话无疑是在触碰灵秋的逆鳞,泽樱已经做好她会大怒一场的心理准备,却不想灵秋什么也没说,反而上前将她扶起来。
泽樱抬起头,猛地对上一双竖瞳,小狐狸坐在一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猛地嚼碎了嘴里的果肉。
它听到“仙门圣子”四个字就猛地窜上前,喉咙里不断发出愤怒的呜呜声,全身的毛都炸起来,变成了一只非常可怕的毛球。
泽樱吓了一跳,下意识伸出手安抚它,小狐狸十分灵敏地躲开她的抚摸,跳到灵秋身后,警惕地看着她。
灵秋只当它犯病,毫不在意。
她扶起泽樱,深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你以为我为什么不能杀了徐鉴真?”
泽樱道:“太霄辰宫看重徐鉴真,谋划多年助他还魂,甚至不惜害得殿下心爱之人魂飞魄散,可见徐鉴真对他们来说是个极重要的人物。”
“太霄辰宫好不容易让他重回世间,若是此番他有来无回,他们极有可能联合南方仙门北上,与我们拼命。届时殿下带兵远在魔域,远水救不了近火,整个北方都会陷入危险。”
泽樱看着灵秋:“殿下天资聪慧、谋略过人,自然知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道理,为今之计唯有避免与太霄辰宫产生冲突,才能确保我们的大计顺利进行。”
“你说的这些也是我一直在想的。”灵秋沉声道:“我曾听徐悟与嵇玄等人私下商议,徐鉴真是他们看重的人,若他像其他弟子一样一去不返,太霄辰宫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她紧紧握住桌角:“苍游将军说得对,小不忍则乱大谋。如今还不是报仇的最佳时机。我本欲与徐鉴真你死我活,杀了他以报杀夫之仇,如今却断然动他不得。”
脚边的小狐狸突然悲伤地呜咽了一声。
灵秋继续道:“实不相瞒,姓徐的对牡丹圣女执念颇深,我想既然已经放过他,不若再多添一把火。我且去与他碰上一碰,若他依旧执迷不悟,不如好好利用一番。”
“殿下的意思是……”
“北方初定,叛军还未除尽,一味征战迟早会有耗尽力气的一天。夺位之后正需要休息,徐鉴真在南方仙门中威望颇高,若能利用他换得南北两方片刻安宁,便能给我们机会休养生息。”
泽樱担忧道:“殿下如何能肯定徐鉴真会听你的话?”
“我不能肯定,可是无论如何,试一试总是没错的。”灵秋深吸一口气:“我深知自己身上担负的不止私仇,还有整个北方和魔族,所以哪怕忍耐得再辛苦,也必须以大局为重。”
她是母亲的女儿,是阿靖的爱人,更是君王。
欲戴冠冕,必承其重。
她没有别的选择。
从前她自恃天分,一向快意恩仇,想杀的人立即就杀了,如今仇人近在眼前却不能动,竟是小仇小怨报得干净利落,刻骨大仇反倒拼命挨着,忍了一年又一年。
如此全小节而失大义,命运何其荒谬?
泽樱退了出去,灵秋像是被突然抽空了力气,整个人扶着桌子跌坐在地上,双颊一凉,滚下两行珠泪。
小狐狸不知何时扎进她怀里,呜呜咽咽地凑到她面前,像是安慰般轻轻舔了舔她的脸。
它的胸脯柔软,有一股特别的小狗味,灵秋把脸埋进去,眼泪全都蹭在它的胸口,把狐狸毛蹭得湿漉漉的。
或许是因为阿靖的关系,她对面前的狐狸有种莫名的亲切感,并不厌恶和它接触。
这小狐狸尚未化形,傻乎乎的,又很亲人,当个灵宠养也合适。
灵秋擦掉了眼泪,复仇的心思愈发炽烈,从地上站起来,揉了揉狐狸脑袋,继续坐到窗边看起军报。
只有一刻不停地前进才能快一点为死去的人报仇雪恨。
仿佛知道她的心思,小狐狸跳到她怀里,也不像先前一样嘤嘤撒娇要她抚摸,只安安静静地陪着她。
屋里安静极了,只听得见窗外飞雪簌簌落下的声音,暖黄的灯光下,狐狸依恋地蜷缩在她怀中,远远看去,竟然有些温馨。
夜深了,灵秋放下军报,怀里的狐狸已经睡熟了。
它还是一只小狐狸,不仅妖力低微,就连精力也十分有限。灵秋不动声色地将它放到一边的软垫上,自己拆了头发,吹熄灯火,躺到床榻上。
自阿靖身死,她几乎没睡过觉,除了上一回在空山,就是今日。
十分巧合,两次都有这只狐狸在场。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不知不觉竟然又睡着了。醒来时,怀里抱着一团暖烘烘的东西,低头一看,又是狐狸。
它不知何时惊醒,从自己的软垫上下来,跳到了她的床上。
狐狸是极粘人的,无论她走到哪里它都要跟着,恨不能把自己随时随地挂在她身上。
灵秋在大多数时候都懒得管它,随它跟在自己身后,唯独有一回,她离开渝州去见宿妄,为杀回魔域一事做最后的准备,将小狐狸留在了房中。
灵秋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然而她低估了这只狐狸的粘人程度。
回到渝州城的那天,泽樱在门口迎接她。冬日雪灾,灵秋忙着嘱咐泽樱各项事务,走了一路才想起还有只狐狸,随口问了一句。
泽樱的神色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她担忧地说:“自从殿下离开之后,小狐狸不吃不喝,自己一个人待在房间里,一见人便躲起来,我们怎么也捉不到它。怕伤了它,也不好用法术,所以这些日子几乎没人见过它,不过殿下放心,它每晚都叫,情况应该还算稳定。”
灵秋听着蹙眉,推开房门走进屋子,施法点亮屋中的灯。
她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乱成一团的床榻。床上堆满了她的衣物和用过的东西,灵秋仔细看去,竟然还有好几张她批过的军报。
很明显,眼前的一切都是那只狐狸的杰作。它趁她不在,把她的东西搜刮一通,在她的床榻上给自己筑了个巢。
衣服上沾了一堆火红的狐狸毛,一簇一簇的,灵秋仿佛能看到小狐狸在这堆衣物里肆意打滚的模样。
总之这张床和她放在这间屋子里的所有衣物被糟蹋得一片狼藉。
床榻深处传来细微的嘤嘤声,灵秋皱眉掀开层层叠叠的衣服,不出意外看到蜷缩成一团的小狐狸。
与她走之前相比,它瘦了一圈,本就小小的身体如今更可怜了。
小狐狸以一种极其奇怪的姿势缩成一团,如同一个毛茸茸的句点,发出虚弱的叫声,听起来就像在哭。
灵秋伸出手,试着把它掰开,一向乖顺的狐狸却紧紧缩着身子,死活不愿让她得逞。
空气里飘浮着一缕缕红色的狐狸毛,她越用力,小狐狸的声音就越委屈,露出半只眼睛盯着她,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呜呜咽咽,竟然真的涌出眼泪来。
灵秋急了,干脆一把将它提起来。小狐狸发出一声惨叫,紧跟着,灵秋愣在原地。
“你怎么秃了!?”
她不可置信地提着小狐狸,转向一边站着的泽樱和医者,重复道:“它怎么会秃了!?”
小狐狸浑身的毛都炸起来,拼命挣扎,攀住她的衣袍,钻进她怀里,死死捂住秃了一半的尾巴。
灵秋发觉它在啜泣,在发抖。
她摸着它的背,拼命顺毛。
年长的医者摸着胡子,感叹道:“看来它是真的很喜欢殿下啊。”
因为分开而感到焦虑和不安,所以会绝食,会把有她味道的衣物和东西收集起来当做垫子睡在上面,会在每天晚上委屈地大叫。
她迟迟不归,极度焦躁下,小狐狸开始变得失常,一开始只是很用力地舔毛,后来是啃咬,直到最后,锋利的牙齿扯下一簇绒毛,带来一丝微弱的刺痛。痛感奇异地将它从溺水般地窒息感中短暂拉出,于是它不管不顾地继续下去,一簇又一簇。
这是作为狐狸的本能,它的修为还太弱,根本无力抵抗,最终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灵秋用法术让被它拔下来的毛重新长回去,一边施法还要一边抚摸,给它顺毛。小狐狸受了天大的委屈,抓着她的手又啃又咬,恨不能把她吞进肚子里似的。
她出去一趟,回来时沾上了令人讨厌的气味。小狐狸蹭了又蹭,直到确定自己的味道重新占据主导,才终于安定下来,小口小口地进食——
几日不见,它竟把自己饿得皮包骨头。
从这之后,灵秋再也不敢随意扔下小狐狸,就连去打架也不忘带着它。
徐鉴真一行人从渝州进入北方。
这是一条险路。原本他们不该如此冒进,可徐鉴真急于见到那个心心念念的人,不惜铤而走险。
不出意外,他们在经过第一个关卡的时候就被魔族发现了。两方交战,对面的实力不俗,徐鉴真却有恃无恐。
他之所以能说动徐悟和嵇玄,亲自带队进入北方,一来是因为灵秋,二来是因为这具身体里已经炼成的妖火。
同为九尾狐,徐鉴真修行五百年都没能炼成一半,占据这具身体后却毫不费力地得到了完整的妖火。
妖火可焚灭世间万物,包括魔气。
徐鉴真丝毫不担心自己在北方的安危,虽然妖火极其容易失控,他也从未真正使用过这具身体内的妖火,可是他有信心,世上能与他,与这具身体一战的人屈指可数。
所以即便魔族重伤他的人,徐鉴真也毫不在意。
他抓住其中一个魔族,退到安全的地方,放话道:“让阿秋来见我!”
他在意的只有凌秋而已。
话音刚落,一道凌厉的剑光划破云层,骤然降落至众人面前。
“放开他。”
灵秋手执凝霜,猛地指向徐鉴真。
“阿秋!你来了!”
徐鉴真露出欣喜的神情,将人质随手一扔,激动地上前。
他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脸上可怖的疤痕消失得无影无踪,又变成了云靖的模样。
灵秋不自觉握紧了剑柄,呵斥道:“站住!”
两人相对而立,徐鉴真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上,魔的气息。
他想到当日在破茅屋前她所说的那句话。
他连她是谁都不知道,何谈爱她?
原来这才是她一直以来对他不假辞色的原因。
因为她是魔。
当日在胥阳山,徐鉴真眼睁睁地看见灵秋跃入阵中,只感到肝胆欲裂、痛彻心扉。见她魔族身份暴露,第一时间竟是无比庆幸。
还好她是魔。
可是下一瞬,他便如同坠入地狱。
她是魔,她竟然是魔!!
上一世他为所爱之人闯入魔域大开杀戒,她却偏偏转世成了一只魔。这是何等的阴差阳错?只一世轮回,他们之间便隔着血海深仇,跨越不了的鸿沟。
这是天意的捉弄!
徐鉴真望着灵秋,动情道:“阿秋,我知道,你我二人之间隔着诸多阻碍,可是你信我,我对你从来都是一片真心,这一点从未变过也永不会变。今日我冒险来此,只是为了见你一面,只要你肯,我们可以忘掉一切重新开始!”
他不顾剑锋,向前一步朝她靠近:“传言都说你我二人两世情缘,你是为了我会才一意孤行,阿秋,你跟我走吧。你是我的妻子,我保证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妻子?”
灵秋看着他,极力忍耐着汹涌的杀意,手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她恨不能立即将他杀之而后快,然而下一瞬,徐鉴真突然发出一阵痛呼。
灵秋朝对面看去,只见原本躲在她身后的小狐狸不知何时窜到了徐鉴真脚下,对着他的大腿狠咬一口,顿时血流如注。
狐狸恶狠狠地瞪着他,愤怒到了极点。徐鉴真吃痛,一把扼住狐狸的脖子,将它提到半空。
“住手!”
狐狸痛苦地挣扎起来,灵秋急忙大喊一声。
“畜生!”
徐鉴真怒骂一句,不知为何,他总觉得眼前这只狐狸十分眼熟,而且莫名令人厌恶。
他一见它便想杀了它。
灵秋见状忍不住大喝道:“徐鉴真!”
“阿秋,我没听错吧,你方才唤了我的名字!?”
徐鉴真激动地抬头,大喜过望,手上的力道跟着松了。小狐狸连忙乘机挣脱,逃回灵秋身边,当着他的面,窜到了她怀里。
它看着徐鉴真,极为挑衅地舔了舔灵秋的脸颊。
小狐狸恃宠生娇,赢定了她的宠爱。即便两方对峙,灵秋一手举着剑,也不忘摸摸它的尾巴,安抚它的情绪。
徐鉴真看着,咬碎了后槽牙。
他的腿还流着血,死畜生方才的那一口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毫不留情,留下的伤口极深。
它只恨够不着他的脖子,否则徐鉴真确信,它一定会一口把他的脖颈咬断。
同为狐狸,他怎会看不懂它的挑衅?
只有配偶才能抚摸狐狸的尾巴。这畜生连形都未化,竟敢觊觎他的妻子!实在该死!
徐鉴真脸色阴沉,心想今日无论如何也要将这红狐狸一剑斩杀。谁料下一瞬,就像看透他的心思一般,灵秋道:“这狐狸不过是我豢养的灵宠,愚钝不堪,连智也未开。它一向怕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是无心的,你不要和它计较。”
她从来没有对他这样耐心地说过这么多话。徐鉴真又惊又喜,哪还顾得上什么破狐狸,急忙显示自己的风度,回应道:“我自然不会与不懂事的畜生计较。”
他重重咬下“畜生”二字,盯着狐狸,目露嫌弃:“此等蠢物怎么配得上阿秋?不如就此弃了,待为夫重新为你寻更好的灵兽来。”
“这种事以后再说吧。”
灵秋强压下胸口的反胃,无形中紧紧揪住了怀中狐狸的尾巴。
狐狸一族,尾巴最为敏感,非配偶不得触碰。小狐狸受到巨大的刺激,猛地战栗了一下,耳朵尖激动得发颤,一时竟连徐鉴真的话也没能听见。
同样激动的还有徐鉴真。
他没想到灵秋今日会是这样的态度。如此的……好说话,就连他自称她的夫君也不像先前那样激烈地驳斥。
他心乱如麻,只觉方寸大乱,接着听她道:“我身为魔族,绝不可能跟你离开。但我相信,人魔两族间的仇怨除了你死我活,还会有另一种和平的解决办法。”
灵秋深吸了一口气,望着徐鉴真:“你是仙门圣子,你会想办法的,对吗?”
“我会!”徐鉴真激动不已,连忙道:“我一定会想办法,一定会让你我二人堂堂正正地在一起。”
“那么,你就带着你的人回去吧。”
灵秋几乎快要吐出来。
她手无意识用力,捉住了蓬松的尾巴根,怀里的狐狸承受不住这样强烈的刺激,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身体剧烈颤抖,两眼一翻,兴奋得晕了过去。
徐鉴真带着身后的弟子,毫发无伤地离开了北方。
十七年里,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活着回到太霄辰宫的人。
谁还敢说阿秋对他毫无感情?
雾晴峰内,徐鉴真跪在徐悟面前,叩首道:“请师父允准,仙魔联姻,让弟子与阿秋结为夫妇,消除两族间的仇恨,永结秦晋之好。”
他有信心,只要重新结为夫妇,他就能说服阿秋,劝她停止杀戮。
他一定能感化她,洗去她身上属于魔族的杀气,让她从此向善。
徐鉴真沉浸在自己的臆想中,与此同时,灵秋以破解先祖预言为借口,率领大军回到魔域。
魔尊焱狰坐在王座之上,神色恹恹。
不知为何,这些日子他总是梦到过去的事,夜夜不得安眠。
焱狰看着灵秋走入大殿,多年不见,她没什么变化,唯独眉宇间多处几分刚毅的气质,让人愈发望而生畏。
灵秋看着王座上的人,微微一笑,唤道:“父尊。”
焱狰低下头,随意挥了挥手,命令道:“平身。”
下一瞬,一柄银光闪闪的长剑抵上了他的命脉。
焱狰皱眉,猛地看向一边,见到宿妄无比冷漠的脸。
他向下看去,灵秋依然站在大殿中央,微微笑着。
她站得笔直,毫无跪拜之意。
与此同时,大殿两侧,全副武装的士兵鱼贯而入,将他培养多年的心腹大臣团团包围——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关爱宠物心理健康,人人有责。
发现狐狸本体真的可以写很多很萌的点[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