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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是这样的!”

强烈的刺激下,一声压抑的呜咽从他喉咙中挤出来。焱狰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地板上, 发出沉闷的响声。

“不是这样的!阿黛……我没有, 不是我……不是这样的……”

他抱着脑袋, 剧烈挣扎,仿佛被无形的敌人包围。

“焱真!是你!是你夺走了我的一切, 我杀了你!我才是太子,我才是魔尊,阿黛是我的, 都是我的!”

焱狰跌跌撞撞地朝着高处的王座跑去。

他失去理智,不断嘶吼着,时而温和有礼, 时而暴虐无道,时而扮演自己,时而假装成焱真、白澈和徐黛,自说自话, 癫狂大笑。

无数丑陋的真相伴随他失去理智的嘶吼倾泻而出,在座众人无不震惊。

封印在蛊虫体内的破碎记忆远不及焱狰亲口所述的真相来得惨烈和具体。

灵秋在母亲生前的记忆中看到嵇玄伪善的嘴脸,听到徐悟冷血的拒绝。透过母亲的眼睛, 她甚至看见自己被焱狰扼住脖子拼命挣扎时的模样。

可这一切,远及不上他失去理智后疯狂嘶吼出的真相。

原来阿紫就是焱真,是她的父亲。

与焱狰的一场恶斗, 衣衫被锋利的魔气划破,浸透了鲜血。灵秋脱力地往后踉跄,余光瞥见自己握剑的那只手, 手臂上蜿蜒着血蛊蛊虫,浅浅的青色纹路,仿佛命运曲折缠绕。

当日在阳华境,阿紫不惜魂飞魄散也要将她体内的蛊虫引到自己身上,而她不仅视他如草芥,还几次三番想要取他性命。

他那时不过只剩一缕虚弱至极的魂魄!

昔年江底所见,那些绘着蛊虫的残忍壁画,成堆的白骨和幻境之中阿紫被禁锢折磨的血泪与惨叫,她自以为身处局外,冷眼旁观。

当日不以为意的漠然如今终于变作淬毒的利刃,从四面八方飞刺向她,后知后觉,肝胆欲裂。

父亲不过只是魂魄,只剩魂魄!就连这样,他们也不肯放过他,不仅夺走他的身份和记忆,还强行将他化作实体,用血蛊将他折磨得生不如死。

白澈死得太容易!

灵秋看着眼前状若癫狂的焱狰,噗嗤一声,在他即将触碰到魔尊宝座的前一刻,长剑毫不留情地刺穿了他的身体。

“别担心,我绝不会让你这么轻易去死。”

灵秋用力踩住焱狰的脸,轻轻转动剑柄,任由凝霜在他体内搅动,将五脏六腑尽数捣碎。

焱狰爆发出阵阵哀嚎,急促地喘息着。可无论再痛,凝霜剑的剑锋总是巧妙地避开命脉,让他在体内灵气的加持下,无比清晰地感受着生不如死的折磨。

“拿血蛊来。”

灵秋的声音传入耳膜,焱狰猛地一颤,仿佛意识到她想做什么。剧烈的恐惧让他开始挣扎,可是体内的凝霜抵着他的皮肉,将他狠狠钉在冰凉的地板上,越是挣扎五脏六腑就越是一滩碎肉。

他伸长了脖颈,喉咙里发出一连串不成调的气音,像一只破损的鼓。

来不及了……

灵秋从宿妄手中接过血蛊,掰开他的嘴,尽数倾倒下去。无数蛊虫扭曲着,在他口腔中挣扎蠕动,争先恐后地钻入皮肉。

嘴角穿来瘙痒的触感,是虫尾轻轻扫过皮肤……

焱狰拼命抵触,不愿吞咽,然而灵秋指间溢出魔气,强迫着他不得不从。

“刷——”

凝霜剑从体内抽出,剑锋染血,带出一滩粘稠的碎肉,甩在地上,肉泥里还残留两三只贪婪蛊虫,正在贪婪地进食。

灵秋将剑抵在焱狰身上,缓慢而从容地轻轻擦拭。

焱狰被蛊虫分食,自以为难逃一死。弥留之际,他抬头望向魔尊宝座后的那张画像,泪眼朦胧,伸出手,仿佛是想触碰。

他不顾形象,朝着那道模糊的背影爬去,本以为这就是结局,耳边却传来灵秋冰冷的声音,如同地狱鬼魅,令人毛骨悚然:

“从今日起,囚焱狰于万魔窟,日初时分割肉凌迟,日暮时分再将割下的肉喂给他吃,保他不死。如此反复,直至天地混沌,日月颠倒。”

灵秋冷冷看着他被蛊虫折磨的丑态:“这不过是个开始。我说过了,不会让你这么轻易去死。”

锋利的魔气划破他的脸,这张脸原本属于焱真,徐黛死后被他厌恶,改造成了完全不同的模样。

“撕拉——”

伴随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撕扯声,整张脸皮被活活拉下来。

焱狰的惨叫回荡在整座魔域,直到他被人拖出去很远依旧清晰可闻。

灵秋提剑立于魔尊宝座之前:“焱狰作恶多端,今日伏诛。从此之后我为魔尊,诸位可有异议?”

身后,徐黛的画像从石壁中脱落,被风吹拂着,落至她怀中。

很久之前,在阿紫的幻境中,她曾笑着递给她一串糖葫芦。那时她对她说:“你长得很像我的妹妹。”

徐黛没有妹妹,她将自己的名字改作南宫芙,决心以姐姐的身份活下去。

南宫芙只有一个妹妹,她说她与她很像,尤其是眼睛,说得原来是自己。

幻境中的北方一片繁华,就如今日。她用了好多年,终于创造出父母昔年见过的风景,亲手谱出一首物是人非。

“拜见魔尊!”

“拜见魔尊!”

王座之下,诸臣俯首。灵秋紧紧攥着画,啪嗒落下一颗泪。

耳边传来小红狐狸嘤嘤的叫声,它化作一道红光从她的境中逃出,伸出爪子,似乎是想替她拭泪。

泪水模糊了画中人的背影。

灵秋紧紧攥住画轴。

“这画不好,明日我重画一幅。”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仿佛是从无比遥远的地方传来。

“……我见过母亲的。”

小红狐狸跃进她怀中,哀伤地舔舐着她的脸。

天启元年,魔尊灵秋弑父杀兄,血洗魔域,手段狠辣,夺取魔尊之位。

她自立年号,将整个人间以北收入囊中。杀人屠城,无恶不作,世间生灵无不怨声载道。

形势严峻,世家覆灭,众仙门英勇抵抗,被迫退至人间以南休养生息,以待时机,一举除魔。

以上便是人间南方,每个孩童从小必须熟读的历史。

灵秋继任魔尊那日,世人津津乐道她与仙门圣子徐鉴真的一段旧情。

传闻他二人曾在尧州私定终身,情非泛泛。

徐鉴真作为仙门圣子、太霄辰宫神尊首徒、唯一活着从北方回来的人,多年来一直是南方众人抗击魔族的精神支柱。

世人苦妖魔作恶多年,仙门太子却与女魔头不清不楚,时有流言,众人断不能继续忍受。

这则流言传遍南方那日,一众仙门惊掉了下巴,纷纷打上太霄辰宫,势要徐鉴真给出个交代。

面对来势汹汹的众人,徐鉴真毫不掩饰,当即认下当年在尧州吕府与灵秋成亲的人正是自己。

此举一出,举世愕然。

彼时徐悟、嵇玄与妙华等一众太霄辰宫尊者正为徐鉴真突然驱使不了乾坤山海图的事愁得焦头烂额,转眼间又收到他当众承认与灵秋纠缠不清的消息,险些气得背过气去。

最生气的还要数嵇玄。

今日这番局面少不了他这些年来暗中推波助澜,太霄辰宫本是众望所归,徐鉴真却频频为了儿女私情破坏他的大计,实在是烂泥扶不上墙!

他忍不住骂道:“我看根本不是乾坤山海图的问题,什么燕泠太子,连妖火都练不成,我看他还不如那个废物!”

嵇玄口中的废物正是早已魂飞魄散的云靖。

当年天降神谕,命南明剑子徐悟前往中州,寻找存活的燕泠国太子和他随身携带的乾坤山海图,妥善照顾。

徐悟依照神谕前往中州苦寻百年,不仅没能找到燕泠太子,更没发现半点乾坤山海图的踪迹。

他在寻找途中遇见了南宫氏族的大小姐南宫烛。两人一见钟情,结为夫妇。

南宫一族身负天命血脉,为了在乱世之中保护妻女,徐悟创立太霄辰宫,苦心经营,成了仙门领袖。

在这过程中,他始终没有放弃寻找神谕所说的燕泠太子,直到若干年后,才终于在中州的密林深处发现了抱着乾坤山海图,自称太子的九尾狐妖。

神谕将燕泠太子的身世交代得很清楚。

他的母亲本是上古时受到点化的九尾狐妖,乃神族熙玄神女座下神兽。

熙玄神女正是向徐悟颁下神谕之人。

徐悟依照神女神谕,收留燕泠太子,为他取名徐鉴真,本想妥善照顾,未料魔族肆虐,徐鉴真身怀上古妖族血脉,是这世间能修炼妖火的最后一人。

当时徐悟已经有铲除魔族的打算,之后他的两个爱女接连因魔而死,他对魔族更加恨之入骨,发誓要除尽天下魔族。

徐鉴真因此成为了除魔大计中的关键一环。

命他修炼妖火前,徐悟曾做法征询神女的许可,然而天幕中央的熙玄星被浓云覆盖,黯淡无光。

这是神族身殒的征兆。

神女已死,他自认是为苍生考虑,便不再将神谕所说的“照顾”二字放在眼里,命徐鉴真即日开始修炼妖火。

此事不足为外人道也,于是从那之后,太霄辰宫众人皆称妖火为神火。

焚尽世间魔族的神火。

他们本以为徐鉴真有血脉之力加持,用不了多久便能练成妖火,谁知直到他为牡丹花妖把自己弄得只剩魂魄也没能摸到半点妖火的法门。

真正练成妖火的反而是他们随意从山林间抓来给徐鉴真做容器的野狐狸。

许是世间上古妖族的后代不止徐鉴真一个,那野狐狸已经死了,目的达到,没什么值得细想的。

徐鉴真自然而然坐享其成。

可是谁也没想到,解决了妖火,乾坤山海图又出了问题。

传说这图极其认主。它本是熙玄神女的东西,后来流落下界,属于燕泠王室,过去数百年间也的确任徐鉴真驱使。

可是一切在他借体还魂后却变了。

不。事实上早在徐鉴真重回世间前,乾坤山海图就已经发生了异动。

徐悟记得,那个晚上云靖与他的爱徒云逸相约碰面,自称疗伤。过了不久,云逸便被潜入太霄辰宫的凌秋指控豢养魔物。

那日之后,原本沉寂的乾坤山海图便时有异动。

如今云靖魂飞魄散,云逸被囚,灵秋已成魔尊,当日唯一有可能导致这一切发生的只剩青鸟降世的白澈一人。

莫非是白澈暗中做了手脚?

乾坤山海图是神物,他又是神族。

……

总之无论如何,如今徐鉴真驱使不了乾坤山海图,原本铲除魔族的计策已经行不通了。

安抚好嵇玄,徐悟叹了口气。

“阿黛……难道这就是你对为父的惩罚吗?”

徐悟望向北方,喃喃自语。

其实当日灵秋牺牲自己为胥阳山祭阵,他心中不是没有过动摇。谁曾想她回到魔族之后会在北方做出屠杀仙门世家这样残忍的事?

嵇玄说得没错。魔始终是魔,纵然她是阿黛的女儿也无法改变魔族残忍的天性。

“……”

徐悟望着北方的天空,深深叹了口气。

徐鉴真承认了与魔尊的关系,消息传得飞快,整个南方一片哗然。

不止太霄辰宫,现在整个仙门都必须拿出个说法。

大家聚在一起想办法。

世人苦妖魔作乱多年,仙门之中有人献祭计,欲假意说和,以圣子美貌迷惑灵秋,引魔尊折腰,将魔族一举歼灭。

这倒遂了徐鉴真的意。

他早有了此番心思,表面答应用计,实则势要学那话本中救苦救难救风尘的圣人君子,感化魔头,劝她向善。

徐鉴真力排众议,执意前往。次日便自作主张,将一封求亲信送到了魔域。

众人本以为他定遭拒绝,不想那杀人如麻的女魔头竟欣然同意。

为表重视,仙门与魔族双方同意暂时休战,直到百年难遇的月圆之夜,将圣子花轿抬入魔域。

第126章 百年雪

南山以南, 东海之东,有无名冷泉交汇成潭,水极清冽,似碧玉琉璃, 嵌于山野深处, 凡人难寻。

潭中有游鱼数百, 皆若水晶雕琢,脏腑经络历历分明。潭上生有蜉蝣, 历经万年渐化人形,通灵智,食游鱼, 自比为仙人,朝生暮死,暮死朝生, 如此往复,仿若长生。

天道昭昭,神谕降世,人间伊始, 有国燕泠。

燕泠国主误入此间,只见空青水色仿若仙人羽衣,夜照泉台犹如星雨倒悬, 煌煌乎似天上人间。

碧水空灵,万千银鱼游弋如星,仙人踏水而至, 四目相对,称其有缘。于是径自于潭心捞取一双游鱼,置于掌心, 化鱼为佩,赠予国主。

仙人道:“此地,灵泉。此物,至宝。若人之将死,死前以一魄注入此佩,可待时机扭转乾坤,再塑旧体,重回世间。”

国主大震,忙双手捧过。仙人又道:“魂魄一旦化形便可暂回世间,与所爱相伴。然切记,天机不可泄露。旧体未成之前绝不可令挂念之人察觉真相。一旦暴露,非但前功尽弃,还会被对方永远忘却。”

“此物不得滥用,有且只有一次机会。蜉蝣有灵,要牢记,所谓扭转乾坤,不过是让命运回到这一世最初的起点……”

仙人的声音逐渐远去,国主猛然惊醒,发觉自己身处寝殿,方才所见不过是南柯一梦。

他从抬手擦汗,不想袖中掉出一物,正是那梦中仙人所赠,白玉双鱼佩。

国主大惊,断定自己梦中神游,误闯灵泉,偶遇仙人,忙将白玉双鱼佩收起来妥善保管。

因不知梦中仙人所言真假,白玉双鱼佩一直保存在燕泠国内,作为国宝世代相传。

仙人的话渐渐变成一则鲜有人知的传说,历任国主从未深究,直到空山道人从最后一任燕泠王处听到这个故事,再一次捧起了这双银鱼……

事实证明,梦中仙人所言非虚。

若干年后,空山道人果真借玉佩之力,留住了云靖的一缕魂魄,令他得以重塑旧体。

他挂念灵秋,不忍让她多等,于是九尾狐狸只修出一尾便迫不及待地跑出空山,追在她身侧时时陪伴。

如仙人警告的那样,他死前本是九尾红狐,重塑旧体也该是九尾。因此修出九条尾巴以前,千万不能让灵秋察觉他的真实身份,哪怕给一点提示也不行。

倘若她认出他,他会当场魂飞魄散,更糟糕的是,她也会在眨眼间将关于他的一切忘得一干二净。

云靖万分不愿看到这样的结果。无奈之下,他只好隐藏气息,装成一只听不懂人话的狐狸,就连表达不满也只会围着灵秋嘤嘤撒娇,看起来毫无威慑力。

就好比现在。

他不懂她怎么会答应和徐鉴真联姻。

魔域一战,他被扔进她的境中,惊愕地发现原本广阔无边的境不知为何变得狭小而逼仄,仿佛经历了一场浩劫。

他在空山与世隔绝,从来不知道自己被徐鉴真杀害后外面的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

云靖每次询问空山道人,对方讳莫如深,次次重复一句相同的话:“殿下放心,你牵挂之人她还活着。”

他变成小红狐狸跟在灵秋身边,只知道她率领魔域众人平定北方,铲除作恶多端的仙门世家,与难缠的北方魔族打来打去。

她将人间以北治理得很好,一片繁华。她是世上最好的君主,只是常常受伤。

变成狐狸的云靖只有一条尾巴和不值一提的微弱妖力,每每见她负伤,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四处衔来止血的草药,笨拙地混在一起捣碎,示意她自己敷上。

草药的味道清苦刺鼻,灵秋一开始很是嫌弃,却抵不过他带着哭腔嘤嘤撒娇,最后只能不情不愿地顺了他的心意。

她还是和从前一模一样,最见不得他掉眼泪。

然而除了要她敷药,云靖却不常在她面前哭了。

因为他与她重逢的时间越长,越了解她在他死后所经历的一切,只要稍微一想,眼泪就根本停不下来。

他都是在夜晚,趁灵秋睡着之后,缩在她怀里偷偷地哭,每次还要死死咬住嘴唇,或是把脑袋埋进蓬松的尾巴里,生怕发出的嘤嘤声吵醒她。

哭出的眼泪都要抹在自己的毛毛上,不能沾湿床榻,让她察觉。

这样做的结果就是——灵秋每天起床就看见小红狐狸早早醒来,从门外衔回一团雪,坐在一边悉心打理自己漂亮的毛发,全身弄得湿漉漉的。

她以为那是雪水融化沾湿了皮毛,却不知道其实是云靖变成小红狐狸窝在她怀里哭了一整晚,淌出的眼泪。

从没见过这样爱哭的狐狸,云靖自己也没见过。

可是只要一想到他不惜自剖妖丹至死相护,爱如珍宝的人,在他死后带着仇恨,一次又一次地与敌人在战场上生死相搏,每一次都受那么重的伤……每个夜晚她陷入梦中,哭着喃喃,唤母亲,唤他的名字……云靖肝胆欲裂,恨不能将自己的心剖出,埋进她怀中放声大哭。

命运何故待她如此残忍?本以为这就够了,可是魔域一战,他坐在她的境中,满目逼仄,耳边传来魔尊焱狰癫狂的声音,和盘托出她的身世。

阿紫,阿芙,阳华境中江底秘境,阿紫被血蛊折磨,他与她亲身经历,亲眼目睹。

甚至在那场由执念所化的幻境中,他和她身处其中,切身体验,目睹焱狰占据她父亲的身体,拔剑刺向她的母亲,毁了她的一生——她本该拥有的,如此美满顺遂的一生,有父母在侧,不用委屈自己潜入仙门,不用遇见他,更不用因他而背负仇恨。

云靖心痛不已,泪眼婆娑,想到昔日逍遥散人拼命阻挠,预言他会为她带来不吉。

他这一生万事皆休,既非父母爱子,亦非受万人崇敬的圣子,就连唯一由自己亲口许下的“天下第一剑尊”之名也终究没能达成,唯独在爱她一事上坚定不移,不畏人言,亦无惧神佛。

他有一夫当关之勇,此时却痛彻心扉,仿徨失措,不禁疑心是否灵秋今日所遇不幸皆由他而起,是他执意强求才会导致今日这番令人肝肠寸断的痛苦局面。

痛在他心已是五内俱焚,伤在她身又该是怎样的情景?

小红狐狸躲在狭窄的境中放声大哭了一场。无意间,体内妖丹的气息泄出两分。

他与灵秋在尧州早已神魂交融,感应到熟悉的气息,境中景象渐渐有了变化。

眨眼间,云靖抬起头,发觉自己竟然身处千里之外的胥阳山。

他该庆幸,灵秋此时正全心投入对焱狰的报复中。激怒之下,心神跌宕,丝毫没有注意到境中的异动。

当日胥阳山发生的一切清清楚楚地呈现在云靖眼前。

空山道人只告诉他灵秋还活着,却从没说过她是活着,死了——还活着。

云靖眼睁睁地看着灵秋飞扑入阵法,整座胥阳山在瞬间重焕生机。繁花似锦,鲜绿遍地,莺歌燕舞,艳阳高照,他跪坐在原地,只觉得整个世界寂寂无声,忽然间死去了。

他恍恍惚惚、泪流满面,仿佛身陷噩梦,见她消失在阵中,万念俱灰以至于分不清现实与虚幻,浑浑噩噩间竟伸出爪子,扼住了自己仅剩的一尾,意图为她断尾殉情。

好在此时,外界传来灵秋冷冷的声音,这才及时将他的理智唤回。

她还活着……她还活着!

云靖一生之中从未有过这样劫后余生,如释重负的一刻。

他从她的境中逃出,跃入她怀中,赌咒发誓,此生此世绝不再与她分离。

即便徐鉴真夺走了他的一切,即便她毫不犹豫地应下了与徐鉴真的婚事。

对于这桩婚事,云靖一点也不嫉妒。劝阻不成,他只是担心灵秋。

没有人比云靖更清楚灵秋答应联姻的目的。

她是想趁机杀了徐鉴真。

或许还不止于此,她不仅想杀了徐鉴真,还想趁机杀了太霄辰宫一众人等。

她要等的月圆之夜百年难遇。徐鉴真的花轿进入魔域的那一刻,月行中天,乃百年难遇的大凶之日、大凶之时。

传说只要在这个时候抽出某人的魂魄,以月华为引,将其击碎,便能让这个人生生世世永堕阎罗,万死不得超生。

徐鉴真占了他的躯体,意图重回世间,她便要用这样的方式将他杀死,令他永世不得轮回,再也见不到人间的太阳。

灵秋就是这样,他人伤她所爱之人一分,她便要以同样的方式十倍奉还。

她将计划告诉了泽樱,命她届时提前带人埋伏。

除了徐悟和嵇玄,其他太霄辰宫弟子不过顺手一杀。

她眼中恨意泠泠,咬牙切齿道:“如今天下人都以为我与仙门圣子情非泛泛。圣子,圣子!从入太霄辰宫的第一日起他们便不许众人称呼阿靖的名字,普天之下只知圣子,不知阿靖。他们就是用这种卑鄙的方式抹去了他的名字,使徐鉴真完全地替代了他。”

灵秋推开嘤嘤撒娇的狐狸,决绝道:“此番我一定要让太霄辰宫付出代价。”

狐狸被她按住,用力挣脱桎梏,更加大声地嘤嘤表示着担忧。

灵秋嫌它吵,用力拍了下它的脑袋:“我就是如此睚眦必报,你若害怕就滚远些,别在这里烦人。”

被说烦人的狐狸立马收敛了动作。

此事凶险,他本就打算无论生死都与她一起面对。若成功,他便早日修成九尾与她相认。若不成,他便随她而去——

这样很好,她不入轮回,他亦魂飞魄散,再没有下辈子了。

不过离约定好的月圆之夜还有一段时间,他还能以狐狸的身份陪伴在她身侧。

仙魔休战的这几年,人间难得和平。

南方众人惊愕于女魔头竟然真的信守承诺,秋毫不犯。

魔尊与仙门圣子的故事因此显得更加可信,风靡一时,成了大街小巷最为禁忌也最受欢迎的谈资。

相比于南方的惊讶,北方则平静多了。灵秋继任魔尊,叛军在一夜之间如同摧枯拉朽,被她的人毫不费力地赶至极北之地,斩杀殆尽。

唯独一点,当年负伤逃走的魔君鬼弃与最后一位被击败的魔君冥煞消失在极北之地,无论灵秋的人怎么找也找不到。

众人都说,这两位魔君一定早就死在了混战中。魔族死后身体化为尘土,回归大地,所以即便他们死去也找不到尸体来证明,灵秋又一门心思地想着如何复仇,对付太霄辰宫,因此渐渐的,人们便接受了这两人已死的说法。

北方有人、有妖、有魔,也有修士,他们聚集在一起,逐渐发展出一些自发创建的门派,不拘泥于人族,广纳天下有修道意愿的生灵,成为世间仙门,新的雏形。

北方一切安稳,百姓生活富足,发生过最大的事也不过是有人豢养的家畜被偷,抑或是某位修士栽种的灵草被人连根拔起,连夜盗走。

总而言之,这是继燕泠国覆灭后,人间难得的一段好时光,只是无论如何,南北边界,太霄辰宫设立的结界依旧隔绝着两个世界,宣示着防备,警示着人们,真正的和平尚未到来。

灵秋并不把所谓结界放在眼里,也没时间涉足南方。

她一门心思地准备着月圆之夜的复仇大计,不惜压上整个魔族可调动的兵力,还是宿妄找到她,提起远在逍遥派的晏清想念姑姑,灵秋才不得不从繁琐的复仇大计中分出神。

当日在魔域,宿妄用狐狸挡剑,事后灵秋毫不犹豫地赏了他一顿鞭子,自那之后他便干脆自请放权,全心全意的扑在所谓的先祖预言上。

反正大事已成,反正狐狸只是狐狸,宿妄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

在他看来,先祖预言作为历任魔尊口口相传的机密,事关整个魔族的存亡,比区区一只狐狸重要十倍不止。

灵秋已经是魔尊了,无论真假,他必须帮她排除一切可能存在的隐患,确保她没有后顾之忧地做她想做的事。

即使这件事是替云靖复仇。

反正云靖已经死了。宿妄说服自己不与死人计较,也就看淡了。

他时常去胥阳山看望晏清。那孩子握着他的心魄,与他在千里之外亦有所感应。

说来奇怪,宿妄漂泊半生,一向独来独往,竟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与一凡人产生交集。

他平生第一次尝到牵绊的滋味,仿若浮萍生根,自此之后纵然出走万里也总要寻个夜晚,冒着风雪,奔赴一场相遇。

凡人寿数短暂,他便总想敦促着晏清用心修行,对她几乎到了有求必应的程度。

晏清成年了,听说了仙魔停战的消息,生辰礼不要别的,只想见灵秋一面。

她精心写了封信托宿妄交给灵秋。

自从当日献祭灵骨,灵秋已经有许多年不曾涉足胥阳山。再见面,七师兄霍羽的两个孩子都已经到了拜师入道的年纪。

大师姐江芙和于风成婚了,后者离开银霜楼,入赘了逍遥派,两人的婚礼是师父亲自主持的。

自那之后,师父卸下掌门重任,闭关不出。如今逍遥派是师姐当家作主了。

胥阳山一切都好,生机勃勃,已经完全没了她记忆中苍凉的模样。

她回魔域后托宿妄告知了兰翘和平江殒命的方位,师姐派人瞒着太霄辰宫将师妹的遗骨接了回来,与平江的断剑和衣衫埋在一处,算是合葬。

晏清还是和小时候一样,遇到不快的事,不便说与旁人时便去父母的坟前倾诉一番。

她时时照看着父母的坟茔,将无字碑打理得干干净净。

灵秋隐匿魔息,带着小红狐狸回到逍遥派,第一次陪晏清过了个生辰。

眼前灵动活泼的少女让她觉得陌生,灵秋闭上眼,阿翘死时的场景依然历历在目,临别之际,她托孤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她怀中明明还抱着嘤嘤哭泣的女婴,回过神却发现自己坐在宴席之上,昔日的女婴已然长成,亭亭玉立、顾盼生姿,言笑晏晏地唤她“姑姑”。

究竟是凡人的时间太快,还是她的时间太慢?

灵秋看着眼前笑语嫣然的人们,师姐,师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

他们不在乎她魔尊的身份,还像从前一样唤她师妹,就连于风也跟着唤她凌师妹。出于不成言的默契,没人提起她与徐鉴真即将联姻的事。

所有人都笑着,欢庆着生辰。仿佛一切可怕的事都从没发生过,灵秋望着温暖的灯火,闭上眼却只看得见遍地鲜血。

母亲的,阿翘的,阿泱的,阿靖的……

她忽然有些喘不过气来。

于风在这时突然开口问:“凌师妹,你这只狐狸是怎么来的?可真是油光水滑啊!”

自打见面,于风的目光便不时被灵秋身边的小红狐狸吸引,入席之后更是毫不客气地将狐狸抱进怀里,摸了又摸,满意得不得了。

一贯怕人的狐狸竟也任他摆布。

“我捡到了这只狐狸。”灵秋饮下一口酒。

事实上不是她捡到了狐狸,而是狐狸捡到了她。

然而灵秋顾不得那么多,她心中堵得慌,连灌了几口酒,便借口透气走到屋外。

她头也不回地逃出那片其乐融融,直到天地飞雪,满目素白才肯停下。

今年的第一场大雪簌簌落下,雪花落在她肩头,转眼便与一袭素衣融为一体。

灵秋解开护体的咒术,直到感觉寒风呼啸着拍在脸上才找回几分清明。

她还有仇要报。

脑海中又开始不自觉地浮现出杀戮的场景,她想象着即将到来的月圆之夜,想象着要如何将太霄辰宫众人杀之而后快,忽然之间,一只手按上她的左肩。

“师父?”

灵秋不可置信地唤了一声。

她没想到会在雪地里见到闭关不出的师父,正想开口请他到屋中赴宴,逍遥散人却拦住她。

“阿秋,你母亲去了有多少年了?”

“三百年。”

“三百年……”逍遥散人望着远处,仿佛是在喃喃自语。

“云靖呢?他离去多久了?”逍遥散人接着问。

“十年有余。”

灵秋不想说出具体的年份,越是提及,越是回忆,她就越发抑制不住体内澎湃的恨意,恨不能立即提剑杀上太霄辰宫。

“十年生死……”逍遥散人看着她:“辛苦你了。”

灵秋飞快眨了眨眼睛,吸了口气:“没什么辛苦的,我迟早会为阿靖报仇。”

“你之所以答应与太霄辰宫徐鉴真的婚事就是为了替他报仇吧。”逍遥散人叹了口气。

“没错。”灵秋毫不掩饰:“我一定会杀了徐鉴真和太霄辰宫的其他人。”

逍遥散人沉默半晌,忽然从袖中掏出一只玉瓶,放到她手上。

“师父这是什么意思?”灵秋不解。

逍遥散人望着她,只说出两个字:“忘情。”

不等灵秋开口,他接着道:“当年你母亲跟随你父亲叛出太霄辰宫,我痛不欲生,以半身功力炼出世间独一无二的忘情丹,本想就此忘却一切,谁料始终狠不下心,就这么带着执念活了一辈子。”

逍遥散人道:“为师一生为情所误,虽然后悔却不可惜,只因我人微言轻,不过三界之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纵使为情所困,耽误的也只是自己,只有自己。”

他看着灵秋:“可是阿秋,你不一样。你是魔尊,是这世间举足轻重之人,一个决定便可决定千万人的生死。你复仇固然有理,可要知道,杀戮之心一起便极易失控。”

“云靖之死,多数太霄辰宫弟子并不知情,你若因此大开杀戒,人魔两族好不容易得来的和平一定会被彻底打破。两族之间,一场恶战必定不死不休,届时生灵涂炭,人间必会迎来一场浩劫。”

“我将这颗忘情丹交给你。必要之时舍弃私情,作为魔尊,这是你不得不承担的责任。”

逍遥散人深叹一口气:“世间有太多的无可奈何,徐鉴真和他背后策划之人固然该死,可杀戮至多止于他们。若你有朝一日难以控制心中的仇恨,便服下忘情丹,舍一人而护苍生,你可明白?”

“……”

灵秋望着手中丹药,垂下眼眸,不知在想什么。

耳边传来踏雪的沙沙声,远处,一团火红的毛球朝着这方飞快跑来。

灵秋将忘情丹收入袖中。

“不会有这一天。”

灵秋执拗地说:“师父不舍忘记母亲,我亦不愿忘记阿靖。我会做好份内的事,绝不会令世间生灵涂炭。”

小红狐狸跑过来,猛地跃进她怀里。

“魔族事务繁多,我们先走了,还请师父替我跟晏清和师姐说声抱歉。”

灵秋朝逍遥散人行礼,拍拍小红狐狸耳朵上的落雪,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茫茫大雪中。

逍遥散人轻叹一口气。

倘若她打定了主意要做毁天灭地的邪魔,世间又有谁拦得住她呢?

他只怕她既想报仇雪恨,又想太平盛世,两相冲突,最后让自己陷入两难罢了。

做纯粹的恶人和纯粹的好人都很容易,最难的是既想做恶人又想做好人,何况她作为身处高位的君主?

他怕灵秋被仇恨吞噬,更怕她被私情与大义裹挟着,走上绝路啊。

逍遥散人抽出袖中的签文。

他闭关修行,唯独放不下灵秋,起阵为她卜算,却得此大凶之卦,显示她有性命之忧。

即便如此,他能做的也只有赠她忘情,不断祈祷事情会有转机,令她逢凶化吉。

灵秋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大雪中。

她抱着小红狐狸顺道去了趟北方,不料见到了故人。

薛成昭和云海川。

他们竟然没死——

作者有话说:先更6000,后面再更6000

这一章只有一个感想,在女频,如果女主死了,男主肯定是要跟着殉情的,就这样[摸头]

ps.只是感想,本文结局不是双死,不是BE,是大大的HE,一切磨难只为最后的HE服务,感谢[求求你了]

感谢阅读[让我康康]

第127章 百年雪

灵秋没想到, 时隔多年,记忆里本该早就死在那个晚上的云海川和薛成昭会自己找上门。

碧青说,他二人在渝州城中等了七七四十九日,无论如何也要见她一面。

“我现在不想见他们。”

临近城门, 灵秋突然改了主意。

今日她见到的故人已经够多了。那些熟悉的脸一张张看过去, 越熟悉便越觉悲凉。

这世间纵有千万人, 偏缺了她最在乎的那个,无论走到哪里都是物是人非, 无论见到什么都是睹物思人。

她又去了空山。

当日七年之期一到,灵秋便拿着那女子的画像,提剑杀上了空山。

其实她心里何尝不明白所谓预言有多荒谬?她这一生从来不相信什么预卜先知, 非要空山道人给出个说法也只不过是想为自己找出一个自欺欺人的理由罢了。

她连阿靖死在何处都不知道,这么多年不断寻找着死而复生之法,寄希望于空山道人的虚妄谬论, 不过是自我安慰。

她穿着凡人的丧服。所有人都知道她在悼念死去的爱人,然而只有空山道人知道,灵秋从来没有真正接受过云靖的死讯。

她从不认为云靖再也回不来了,近乎执拗地坚持着, 认定只要自己再努力一分,找到那个令燕泠太子死而复生的女子就能再见到所爱之人。

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清醒地执念于一件绝无可能发生的事。

面对灵秋的质问,空山道人好几次恨不能将当年的真相和盘托出。

那令太子死而复生的女子不是别人, 正是天界的神女熙玄。

当年神女违逆天道,救下太子,自己也因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熙玄星陨落, 此后种种,包括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是她为当年逆天而行, 不得不承担的因果。

神族自古有下界历劫一说,作为灵秋,眼前已是神女必须经历的最后一世轮回。

熙玄神女掌管人间时序,与其他神族不同,她所经历的既是自己的劫,也是人间的劫,是为当年之事将功折罪,也是为世间生灵谋求圆满。

天道将对她的考验设置于整个人间的存亡之间,必先使其痛失所爱,亲人爱人皆死于非命,要以情爱动摇她的心智,使她的内心充满杂念与仇恨,更令她站上世间权力之巅,赋予她至高无上的力量,令这一切失而复得,得而复失,却要她在这一切之中取舍坚决,杀身成仁。

牺牲是神女的宿命。

她注定世生生世世下场惨烈,为修补人间的遗憾与残缺而死。

燕泠国灭,流星飞坠是人间的浩劫。神女赎罪的方式便是以己渡人。

这场历劫中,她每死去一次,人间便得一丝光明。

倘若她被私心所惑,人间自有重获光明的一日,神女却不再是神女。

这是天道对她的考验,亦是万万不可泄露的天机。

这世间只有空山道人知道,灵秋再怎么努力也绝无可能寻到那令太子死而复生的女子,因为那就是她,是神女熙玄,是早已湮灭在命运长河中的前世。

危急时刻,小红狐狸跳出来,挡在了他与凝霜剑之间。

空山道人看着狐狸。

他既不能将神女之事告诉灵秋,使她探得天机,也不能让她知道狐狸就是太子,太子就是云靖的事实。

七年之期已到,他所说的转机早已降临,她却注定一无所知。

空山道人缓缓开口,灵秋闻言怒气更甚:“你的意思是说我天资愚钝,转机就在眼前却察觉不出?”

空山道人不置可否。灵秋提剑,呵斥挡在剑前的狐狸:“关你什么事?还不滚开!”

对她一向言听计从的狐狸却丝毫不为所动。摆明了告诉她,若是今日执意伤害空山道人,便从它的尸体上踏过去。

剑拔弩张,空山道人生怕灵秋一个冲动一剑刺死狐狸,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她盯着狐狸看了片刻,猛地收起凝霜。

灵秋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听话的狐狸干脆不要了。

被抛弃的小红狐狸急忙追上去。

它只是一只听不懂人话的畜牲,灵秋心死了一半,想生气却发觉自己心死如灰,连骂它都懒得。

她根本不在乎它的背叛。

灵秋发觉自己变了,仿佛如今能让她提起兴致的唯有复仇二字。

狐狸撒了几次娇,死皮赖脸地跟在她身边,灵秋便随它去了。

今日她来到空山,不为别的,只为问一个答案。

这个问题在她心中盘桓数年,许是去了一趟胥阳山的缘故,她终于决定问一问空山道人。

她明白空山道人满口胡言,所说的话不一定是真相,可是除了他,她再也找不到可以相问的人。

灵秋问空山道人:“白澈说过,我父亲也说过。乾坤山海图与天命血脉相结合,可令死人复生,这究竟是不是真的?”

“或许可以。”空山道人颔首道:“乾坤山海图本就是神族之物,白澈乃神族,关于死而复生他所了解的一定比我这个凡人更多。”

“可是——”他话锋一转:“尊上如今问起此事又有何意义?当日你选择胥阳山,死过一次,如今早已失去天命血脉,这世上也再没有天命血脉了。”

“除非尊上狠心将封印于胥阳山下的灵骨取出,再打上太霄辰宫,夺来乾坤山海图。”

空山道人望着灵秋:“如此一来,人间必有一难。难道尊上仅仅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就要令天下苍生遭受浩劫,无辜丧命吗?”

他叹了口气:“尊上何须自苦?你与云靖的缘分未尽,老夫还是那句话,转机早已发生,何不耐心等待片刻呢?”

灵秋蹙眉:“可你口中的片刻足以令世人忘却阿靖!”

“世人是世人,尊上是尊上。纵然被千万人抛诸脑后,只要尊上记得,他便不枉此生。”

空山道人轻阖双目,席地打坐:“尊上回去吧,城中故人等候多时,你该去见一见。”

他没了继续相谈的意思,灵秋只好作罢,带着小狐狸离开。

小狐狸于修行一道上颇有天分,跟在她身边不过短短数年,已然修出了三尾。

它有了些道行,按理该通些人性,然而即便拖着三根毛茸茸的尾巴,这狐狸依旧一副懵懂模样。别说化形,就连口吐人言也做不到。

它并非哑巴,纯粹是傻。

就好比方才,灵秋与空山道人说起云靖,傻狐狸只一个劲儿地往她怀里钻,半点不会察言观色。

狐狸的修行速度随尾数增多而加快。只是瞧它这痴傻模样,就算修到九尾恐怕也是无用。

灵秋携狐狸回到渝州城。如空山道人所料,云海川与薛成昭早已等候多时。二人见到灵秋皆是一惊。

经年未见,修道之人的容貌并无多少改变,唯独装扮与从前大不相同。

如今的云海川与薛成昭身着粗布麻衣,一副云游散修的模样,远远瞧去很是落魄,再无半分当日少年修士的意气风发。

来之前碧青早已向她禀告过,这些年他们四处流浪,日子过得十分清苦。

如今找来莫不是为了投奔她?

灵秋抱着这样的想法请人入座,云海川和薛成昭对视一眼,还是决定先将当年的事如实相告。

“当年在吕府,是我父亲救了我们。”薛成昭道:“那日之后,我得知了北方众世家与魔族世代勾结的秘密。”

“初闻此事,我惊讶极了。我无法接受,父亲却逼我做出抉择。若接受一切,他便将家主之位传给我,若执意不肯,便只有一死。”

“我乃太霄辰宫弟子,宁死不愿与魔族狼狈为奸,更何况师兄与诸位同门为魔所害,生死未卜!可我一人死了不要紧,却不能连累海川。”

“所以我假意答应父亲,暗中与海川联络,趁府中守卫松懈,逃了出来。”

“自那之后,我二人便四处流浪,躲藏追兵,靠替人驱邪画符为生。”云海川道:“入薛氏之前我本就是一介散修,此番不过是做回老本行,这些年虽然过得清苦,却也算安宁。”

“后来我们从他人口中得知了那天晚上后来发生的事,好在圣子和大家都没事,唯独苏少主……”

提到苏韫珩,两人的神情都有些黯淡。灵秋不知道,游观青也想不到,当日世家处刑苏氏,将苏韫珩五马分尸时他们正在现场,亲眼目睹了一切。

苏韫珩死时,两人迫于薛氏的追兵,没敢上前营救。从那一刻起,薛成昭便清楚,自己此生与游观青再无可能。

这些年他们一直庆幸苏韫珩是那场浩劫中唯一牺牲的人,然而提到圣子,灵秋的神情瞬间变了。

“那不是他。”她沉声反驳。

“什么?”薛成昭不明所以。

灵秋漠漠道:“我不想与你们解释当年的事。”

再复述一遍太霄辰宫是如何谋划让徐鉴真占据阿靖身体,害得他魂飞魄散的故事只会让她更难受。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抑制起伏的情绪:“你们若想知道就去问碧青,看在故人的份上,我会命人照顾你们。如今北方安定,你二人可在渝州安顿下来。”

说完,灵秋转身欲走,薛成昭却急忙上前叫住她:“我二人此番来找你并不是为了投靠!”

“那是为了什么?”

薛成昭的视线移向她的小臂:“为解血蛊。”

他道:“这些年我日夜钻研,几乎寻遍了世间所有医书,终于找到了解除血蛊的方法。你虽是魔族,但这些年为北方百姓所做的一切乃我亲眼所见,无论如何,我一定要为你解除血蛊。”

灵秋看向他:“要如何解?”

薛成昭忽然沉默了一下:“若你同意让我一试,我愿与你单独商议。”

“让你一试?”灵秋冷笑一声:“我看你是吃饱了没事做,在发梦吧。”

她没了耐心,转身离去:“别在这儿废话了。想留就留,要走便走,我还有事,恕不奉陪。”

“你呀,能不能靠谱一些!”云海川拍了薛成昭一下,恨铁不成钢:“什么叫让你一试,这不是无端惹人怀疑吗?”

薛成昭亦是捶胸顿足:“我这不是脑袋打结了吗!凌秋不肯,看来我只能再在渝州留些日子了。”

“无论在哪儿,只要你我在一处就好。”云海川握住他的手,温言劝慰道。

薛成昭看着她,目光闪动,方低下头,只见碧青带人从堂前经过。

想到灵秋方才异常的神色,他急忙叫住她。

是夜,灵秋正掐着毛茸茸的狐狸耳朵打发时间,薛成昭独自找上门来。

他神色哀戚,显然已经知道云靖的事,一见灵秋,开口便是:“我有十足的把握能替你解除血蛊。”

小狐狸跳到一边,歪着脑袋看向他,听到解除血蛊,眼睛一亮,立即热情地凑上前。

灵秋问他:“你想如何解?”

薛成昭沉默片刻,答道:“以命换命。”

他沉声道:“魔族血蛊乃世间至毒,本是无方可解,这些年我试过无数种法子也没能成功,唯有以命换命,用秘术将你体内的蛊虫引入第二人体内,加以封印。只有这样,才能解除你体内的血蛊。”

这方法正是当年江底秘境中父亲替她引出蛊虫时所用的。

灵秋静静凝视薛成昭,片刻之后,她问:“若是以命换命,你打算用谁的命来与我交换呢?”

一旁的狐狸发出嘤嘤声,急切地蹭了蹭主人。

灵秋看它一眼,仿佛是在玩笑:“狐狸恐怕不行。”

薛成昭道:“自是用我自己的命。”

他对灵秋说:“除我之外,海川亦掌握此秘术之精髓,只要由她相助将你身上的血蛊蛊虫引入我体内加以封印,事情便成了。放心,对此我有十足的把握。”

灵秋道:“你要救我?可你应该清楚,是我亲手灭了北方世家,杀了你的父亲。”

薛成昭道:“世家……他们和父亲犯下滔天罪孽,自是应当以死赎罪。我并不怪你,更不会因此迁怒。”

他露出悲伤的神色:“为你解蛊是师兄的遗愿,斯人已逝,无论如何我都要替他完成。何况当年早在阿紫以命相护时我便下定决心找出血蛊的解决之道,如今能为你解蛊,既是了却此生执念,更是完成师兄愿望,于我而言不负此生,死得其所。”

小红狐狸发出一声哀痛的呜咽,下一瞬,灵秋冰冷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你是死得其所,不负此生了。海川呢?”她望着薛成昭:“今日你不肯在她面前说出这解蛊的方法,恐怕她到死也不会想到所谓秘术会搭上你的性命吧?”

薛成昭被他说中,顿时愣在原地。

灵秋接着道:“这些年海川陪你四处流浪,你执意苦寻解除血蛊的方法,恐怕也少不了她从旁帮衬。薛成昭,你逃出薛氏,不过是个娇生惯养却一无所有的落魄公子,海川本可以将你这累赘丢开,却不离不弃地陪着你,数十年如一日。”

“今日我观你二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可你纵然无心于对她,看在她对你有情有义的份上,也不该如此害她,宁她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亲手杀死所爱之人。”

灵秋蹙眉质问道:“你可知你这么做对她有多残忍?还是你以为此事之后她还能快意余生?”

“你是了却执念,是不欠任何人,却唯独亏欠云海川。”她冷笑了一下:“事实上,哪怕你不替我解蛊,这辈子最亏欠的人就是她。”

“阿靖与你不过短短几年的同门之情,我与你更算不上亲近,阿紫虽对你有救命之恩,受此恩者却不独只你一人。唯有云海川,从你幼时便时刻保护,待你落魄更是不离不弃,此情此义抵得过数次救命之恩,当没齿难忘。你的命早就不是你自己的了,何谈什么以命换命?”

“我中此血蛊,日久年深。解与不解,无甚区别。你如今最应想清楚的不是这件事。”灵秋摆了摆手:“总之,我绝不同意用你的命来解蛊。”

“可是血蛊一旦侵入骨血,你便不剩多少时日了!”

否则他也不会在渝州苦等七七四十九日,坚持要见她。

灵秋蹙眉,正想继续反驳,只听外边传来一道苍老的男声:“用他的命不行,用我的可好?”——

作者有话说:sorry宝宝们久等了

[让我康康][让我康康]感谢阅读

第128章 百年雪

寒风阵阵, 灌入屋内。来人身披蓑衣,头戴斗笠,踏着迟缓的步伐,冒着大雪踏入堂中。

灵秋从未见过此人, 更不知他怎能绕过重重守卫闯入此间。长剑毫不留情地朝他刺去, 罡风阵阵, 掀起那人的斗笠,露出一张干瘦的脸。

忽然之间, 她手一偏,剑锋生生停驻在那人身前,距离他的喉咙不到半寸。

这是一位白发苍苍、年逾古稀的老者。灵秋与他素未谋面, 观其眉宇,却意外感到一丝似曾相识。

她蓦地迟疑片刻,只听身侧的薛成昭不可置信地唤道:“向风师兄!”

那干瘦的老者弯下腰, 抬起满是皱纹的手,朝灵秋行了个大礼。他用一双苍老而浑浊的眼睛望着她,灵秋收起剑,难以置信地向后退去。

同样的北地, 身后是与那夜如出一辙的狂风暴雪。然而洁白的天幕下,昔日意气风发的青年如今身披蓑衣,垂垂老矣。

眼前这张满是皱纹的脸与记忆中的白衫青年相去万里。纵然两人此刻对面而立, 灵秋动了动唇,尝试数次,竟无法唤出他的名字。

她万万不敢相信眼前这两鬓苍苍之人会是当日与自己共赴北方的师弟, 然而对面的反应做不了假。

何向风看出她的惊讶,叹息一声,解释道:“当年与魔族一战, 我受师姐庇护,虽然侥幸存活,却伤及根本,以至于灵力尽失。这些年,若非观青师妹一直守在身侧,施法替我续命,我早该化作一具枯骨。”

听到游观青的名字,薛成昭的眼神亮了一下。然而他却不敢贸然插嘴向何向风打听游观青的消息,只能听他继续说。

何向风道:“我灵力尽失,自然没资格再留在太霄辰宫,便自请离开。这些年,观青师妹一直试图寻找珂娘的魂魄,可她到底还是太霄辰宫弟子,师姐魔族的身份暴露后,嵇玄尊者令行禁止,在南方设下诸多限制。她不得自由之时,我便替她四处搜寻,直至找回珂娘散落在人间的所有魂魄碎片,终于得以送她转世轮回,了却夙愿。”

“我对观青师妹亏欠良多,珂娘之事了结后,我知道自己不该再拖累她,便将妹妹托付给曾经的好友,独自离开。”

“我本是该死之人,是师姐以命相护,又有观青师妹慷慨相助,这才得以苟活至今。离开南方后,我听闻人魔两族休战的消息,便决定到北方来寻师姐。”

何向风对灵秋道:“当时我已决心以此残躯报师姐救命之恩,只是一直没想好如何报答,更没想到太霄辰宫在南北边境设立结界,我一介凡夫俗子,从南到北,御剑凌风仅需不到一个时辰的路程,一步一个脚印,居然一走就是整整十年。”

他深吸一口气:“幸好当年在渝州曾与碧青姑娘有过一面之缘,赶到渝州时被她认出,这才放我进城见到师姐。更庆幸的是,今日得见师姐,无意间听到成昭师弟所说,竟令此残躯有了用武之地。”

何向风踉跄着跪倒在灵秋身前:“还请师姐成全,就让我替你引出血蛊吧!”

“绝无可能!”

灵秋闻言一愣,很快便露出冷漠的神色。

她背过身去,负剑而立,平声道:“实不相瞒,当日救你不过顺手,实非我本意。从前在太霄辰宫你我便算不得亲近,如今你一具残躯却要为我舍命。一句话,这番恩德我消受不了。十年间千里跋涉,足以抵消当日的一切。别忘了,我如今可是魔尊,并非你口中的师姐。你从南方来,想必听过不少关于我的传言,若想得一善终,最好立速速离去,别逼我亲自动手。”

她放出狠话,不料何向风丝毫不为所动。

“南方民间盛传师姐为夺魔尊之位弑父弑兄,杀人如麻,致使北方民不聊生,可这一路走来,我亲眼所见北方百姓安居乐业,师姐所作所为,当得起贤明二字。”

他叹了口气:“反倒是南方……这些年来仙门好战,以魔族祸世为明,四处强征,普通百姓的日子愈发难过,已是大不如前。”

何向风道:“十年来,我踽踽独行,屡次遇险,次次为人所救,不止人族修士,更不乏妖魔。经历此番,我才深刻意识到人间仙门那套妖魔皆恶的论调是多么武断。”

“一路走来,我想得很清楚。天下不只是人族的天下,仙道也不独是人族的仙道。天下大同,人妖魔和平共处的未来不在南方,亦不在太霄辰宫。多少年来,人族与妖魔积怨颇深,这世间唯有师姐有希望改变这一切。师姐已经将北方治理得井井有条,何不心生慈悲,再救一救南方的百姓?”

何向风叩首恳求:“纵有流言,皆因位高权重之人刻意编造,执意陷害。被蒙蔽的都是无辜之人,失去性命,受苦受难的亦是无辜之人。向风今日自愿为师姐舍命,不止是为报恩,更是想为三界众生求一条出路。”

“与天下苍生相比,何向风的命微不足道。于三界众生而言,师姐却是举足轻重。我不能看着师姐为血蛊所害,今日无论如何也要助你解蛊,这是我此生唯一的心愿。”

“你的意思是要我救世?”灵秋转身:“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

她冷笑道:“我的确有攻打南方的打算,只不过是杀光仙门,将这人间占为己有。你别忘了,我可是魔。”

何向风道:“师姐不必答应我任何事。仙门无道,苍生受难,向风今日此举不过是为三界众生另寻一条出路,至于师姐究竟如何打算,终究非我所能掌控。”

他望向灵秋,坚定道:“比起今日之南方,我希望世间众生,无论是人还是妖魔都能过得像北方百姓一样安定富足。凡人一生短暂,譬若蜉蝣。以残躯换得一缕希望,无论师姐未来如何做,今日此举,向风绝不后悔。”

“即便来日我血洗南方,你也不后悔?”

“不悔。”

灵秋蓦地笑了两声。

她看着地上虚弱的老人,虽是笑着,眼中却有泪光闪过。

何向风的眼珠因躯体的衰老变得浑浊,眼神却比任何时候更加坚决。

他心意已决。

薛成昭用秘术将灵秋身上的血蛊引入何向风体内。

他被安葬在渝州城外,镌刻着姓名的石碑转眼便被漫天飞雪所覆盖。

灵秋带着小红狐狸独自在墓前站了一整夜。

血蛊解了,她可以活上很多很多年,可是这番深情厚谊,她该用什么来还呢?

她想要天下,想要人妖魔三族和平共处,也想为死去之人报仇雪恨,想要杀戮,也想要和平。

她太贪心了。

雪下了整夜,落在肩头,为她披上一层蓑衣。狐狸的三条尾巴立在雪地里,像永不熄灭的烈烈火焰。

月圆之夜,仙门圣子的花轿从南方出发,踏雪行云,朝着魔域飞去。

与此同时,银霜楼外,灵秋一袭素衣,剑锋染血,冷漠地堵住了云正和段若霜的去路。

夫妇二人将爱子牢牢护在身后。云正看着灵秋,啐道:“妖女,你竟敢违背盟约,屠我银霜楼,果真不讲信用!就不怕日后我师尊知晓此事,灭了魔族!?”

“死到临头还在废话。”灵秋提剑指向他:“你想用徐悟威胁我?可惜今日我要杀的就是他!”

凝霜剑毫不留情地斩下,段若霜见状急忙令跟随出逃的弟子出招抵挡,她自己则带着爱子匆匆向前逃去。

段若霜逃出一段距离,回首一望,却见众弟子被凝霜剑气一震,竟纷纷倒地。一时间,惨叫声此起彼伏。

段若霜大愕,不敢相信这是失去灵骨的人能够使出的招式。她心一沉,自知今日恐怕难逃一死,急忙对爱子道:“阿远,莫要回头,速去太霄辰宫告知消息,只说魔头毁约,联姻之事恐怕有诈!”

言罢,她飞身一跃,落至云正身边,厉声道:“夫君,我来助你!”

他二人双剑合璧,一齐刺向灵秋,然而危急时刻,灵秋竟然闪身一躲,避开两人,直朝逃走的云行远追去。

“不好!”

云正大喝一声,急忙出剑阻拦,然而电光石火间,灵秋早已追上云行远,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他击倒在地。

“刷——”

凝霜剑抵住了云行远的喉咙,云正和段若霜动作一顿,猛地停了下来,不敢动弹。

“凌秋,放开阿远!你有什么只管冲着我来,阿远什么也不知道,他是无辜的!”

段若霜神色崩溃,冲着灵秋大喊。云正用力揽住她,才令她不至于立时跌倒在地。

“什么也不知道?”灵秋道:“看来二位分明很清楚我今日为何造访啊。”

“当年之事亦非我们所愿!”云正扶着段若霜:“无论怎么说,我们抚养了他整整十八年,纵然最后发生那样的事,终究是他的命,怪不得他人。他虽注定早死,对银霜楼到底也有几分情谊。我隐约记得那孩子一向善良,最是心软,你今日这般大开杀戒,难道就不怕他在天之灵于心不安!?”

“他?”

不知这段话哪里刺激到了她,灵秋一把扼住云行远的脖子,将他提至半空。后者立即发出痛苦的呻/吟,段若霜惊叫道:“不要!”

这是她与云正唯一亲生的孩子,从小受尽宠爱,最是宝贝。自从有了云行远,段若霜才逐渐从过去的阴影中走出来,逐渐忘记了那段本不该存在的日子。

如今看着爱子被灵秋扼住喉咙,神色痛苦,她痛不欲生,几乎快要哭晕过去。

偏偏此时灵秋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挥剑指向两人:“要我停手也不是没有可能。”

“你要我们怎么做?只要能做得到,我什么也答应你!”

云正和段若霜急忙答应,只求她放过爱子。

灵秋看向手中垂死挣扎的云行远,开出条件:“既然你们知道我是为他而来,只要今日你们能说出他的名字,我便大发慈悲,放过这该死的孽种。”

话音刚落,段若霜和云正顿时浑身僵硬,愣在原地。

灵秋的要求再简单不过,然而对两人而言却是难如登天。只因当年抚育云靖不过是遵从师尊之令,徐鉴真重返人间后,他们诞下真正的爱子,便将云靖抛诸脑后,甚至这些年一直有意避免想起他,就连银霜楼内也绝不允许提及他的名字,更别说阳华仙会后,太霄辰宫有意模糊他的姓名,无论何处皆以圣子代称。

他这一生本就是为圣子还魂而生,死亡本是他早已注定的命运,消亡亦无甚可惜。十年,百年,他的存在被重生归来的仙门圣子完全替代,所谓的姓名早就被雪覆盖,淹没在漫漫的时光长河中,再无人提起。

然而今日,活命的唯一条件却是说出他的姓名。

云正与段若霜对视一眼,天地间只剩飞雪簌簌,洒向死一般的沉默。

“连他的名字都说不出来,还敢妄谈情谊。既然隐约记得他最是心软,便自下黄泉去求他原谅吧。”

灵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仿若夺命的利刃,不带一丝宽恕。

云正和段若霜颓然地跌坐在地上,却又听她忽然冷笑道:“噢,本尊忘了,今日我本就没打算让你们有机会留下魂魄。”

云正愕然:“你这是什么意思!?”

灵秋缓缓道:“凡人轮回转世,真是天大的福分,可是我的阿靖却被你们害得魂飞魄散,连转世都寻不到。你说,我还会让你们有再活一次的机会吗?今日我不仅要将你三人挫骨扬灰,还要你们和他一样魂飞魄散,永生永世不入轮回。”

灵秋将云行远的喉骨捏得咔嚓作响。

“行远。”她细细咀嚼着这个名字:“可惜这就是你的最后一世了,干脆改名叫走近好了。”

远处,一轮明月冒着寒气,高悬在黑不见底的天幕上。

灵秋冲着对面两人眨了眨眼睛:“百年难得的月圆之夜,和你们的爱子说再见吧。”

“嘭——”

在云正和段若霜的尖叫中,云行远魂飞魄散,碎成一堆血肉模糊的齑粉——

作者有话说:修正一下时间线:之前说是百年一遇的月圆之夜,那就是等联姻等了将近百年。十七年之后灵秋登上魔尊之位,仙门商量计策,徐鉴真传信联姻应该是又过了几年。灵秋回胥阳山的时候又过了几年。何向风死后又过了很多年,这期间人魔两族一直处于暂时休战的状态,直到本章的月圆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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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百年雪

云层之上黑压压的站满了人。队伍从前至后, 依次是嵇玄、妙华等尊者率领的太霄辰宫众人。除此之外,东南西北四方皆有南方各大仙门中的精锐伪装成普通弟子。众人分散在花轿四周,呈包围之势,齐齐面向前方。

徐鉴真坐在花轿中, 既紧张又激动。

今日就是他与灵秋的大婚之日, 他等这一日等了百年, 不,远远不止, 从上一世见到她的第一眼起他就一直期盼着这一天。

眼前的一切实在不可思议,徐鉴真恍恍惚惚,感觉自己就像在做梦。

他掀开帘子, 使得冷风猎猎扑打在脸上,直到半截身子都被寒气浸透,方才找回几分脚踏实地的清明。

正直严冬天气, 天空却是一片晴朗,万里无云。

没了云层的遮蔽,月光便与飞雪毫无保留地交缠在一起。一轮满月悬挂在远处,银光泠泠, 似一把把锋利的匕首刺破喜袍的鲜红,于冰冷的丝绸之上折射出炫目的光华。

片片飞雪纷扬坠落,仿若密织的雪网, 把万物覆盖,将天地笼罩。晴空朗朗,天地一色, 唯有脚下婆娑的树影暗中重叠,无声预示着他们正离魔域越来越近。

前方,月亮的光辉被永夜所吞噬。魔域与人间交界处, 徐鉴真紧张地深吸一口气,忽然之间,原本平稳行进的送亲队伍被人截停。

“发生何事了?”

徐鉴真掀开轿帘,询问外面的弟子。

弟子还没来得及回答,只听来人大声喊道:“魔尊灵秋血洗了银霜楼,银霜楼主云正、夫人段若霜以及少楼主云行远惨遭杀害,魂飞魄散!”

徐鉴真大惊,然而这还没完。那人接着喊起来,音色愈发悲怒:“除此之外,她还撕毁盟约,屠遍南方二十一座仙山,诛杀门中前辈长老,半分活口也未留啊!”

“你说什么!?”

队伍最前方,嵇玄闻言大惊,激动之下一把扼住了报信弟子的脖子,难以置信地重复道:“你说什么!!”

弟子被他掐得上气不接下气,嵇玄怒问道:“那妖女现在何处!”

“不……不知……”

“师兄!”妙华急忙上前。

嵇玄如梦初醒般松开手,弟子捂着脖子剧烈咳嗽,连声道:“事情发生后,神尊派人前往支援,可大家赶到之时只见满地狼藉,魔尊早已不知所踪,一切都是现场幸存的弟子告诉我们的。”

“不知所踪!?”

嵇玄愤怒至极,忽然转身,目光如鹰般穿过人群,直射向徐鉴真。后者愣在原地,一时竟不知应该作何反应。

今日本是仙门合谋,意图花轿进入魔域之时群起而攻,将以灵秋为首的魔族一网打尽,不料眼下反被人趁虚而入。好在各个仙门的精锐早已伪装成了送嫁的普通弟子,众人距离魔域已不足百里。

“太霄辰宫可有事?”嵇玄下意识关心道。

魔族子母蛊,子蛊可封存记忆。当日在胥阳山,他眼睁睁地看着那酷似徐黛的魔族丫头消散,一眼便认出她乃蛊虫所化。

徐黛已死,她的记忆分成两股,飞向在场与她血脉相连的两人。好在仙门之中除他之外几乎没人认识子母蛊,这才给了他不动声色,阻止徐悟得到徐黛记忆的机会。

虽然成功阻止徐黛的记忆飞向徐悟,嵇玄却看得清清楚楚——另一缕记忆飞入了灵秋眉心。

他绞尽心机,没能在三百年前除了她,至少借柳静松之手除了她当年的记忆,本以为从此以后高枕无忧,却未料到今日。

嵇玄生怕灵秋此番会对太霄辰宫下手,毕竟当日她曾立下重誓,势要杀尽太霄辰宫众人,他自己亦在恶战中被她斩去一臂。

徐黛毕竟是徐悟的骨血,是他曾经最为疼爱的小女儿。魔族最擅蛊惑人心,嵇玄不敢肯定,倘若灵秋打上太霄辰宫,留守在雾晴峰的徐悟会不会对她手下留情。

当年灵秋徐黛之女的身份暴露后,徐悟竟当众宣布闭关,意图回避对魔族的清剿。若非他派人散布灵秋在北方肆意屠杀的消息,以苍生作为要挟,徐悟断断不会痛下决心,将仙门生杀大权尽数交到他手上。

早知今日,他当初就该冒险一些,亲自动手杀了灵秋。若她早些去死,又何来今日的麻烦!

其他仙门倒没什么,嵇玄最怕太霄辰宫出事。

他厉声询问,报信弟子急忙摇头:“太霄辰宫没事。神尊派人将整个南方搜了个遍,根本找不到魔族的气息。”

“找不到?”妙华沉吟:“莫非是回了魔域?”

她神色一变,对嵇玄道:“魔族突然毁约,今日之事恐怕有诈!师兄,要不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岂有此理!”嵇玄当即反驳道:“妖女血洗仙门,就这放过她,岂非让天下人耻笑我太霄辰宫无能!?”

“来啊!众弟子立即随我攻入魔域!本尊今日定要找出妖女,让她血债血偿!”

嵇玄挥手疾呼,在场众人早已激愤不已,纷纷响应。鲜红的伪装褪去,露出令人胆寒的刀剑锋芒。

“找出妖女,血债血偿!”

“找出妖女,血债血偿!”

仙门众人怒吼着攻向魔域,突然之间,天地陷入一片黑暗。

“诸位是在找我吗?”

头顶传来一道女声,众人抬头望去,只见灵秋手持长剑,鲜红的衣袂迎风招展。一轮硕大的明月悬在她身后,在夜色中散发出令人胆寒的银光。

魔域之外,月行中天。下方有人认出这不速之客,大喝一声“妖女!”提剑朝她斩去。

嘭的一声,鲜血炸开大片飞花。

无数人试图接近她,转眼便炸成一摊血肉模糊的齑粉。

云层之上盛开出大片尖叫的红色,在银冷的月色照耀下越发靡丽。

“有陷阱!”

嵇玄大喊一声,试图提醒。然而已经来不及了,下一瞬,早已潜伏在四周的魔族军队猛地暴起,蜂拥而出,将整个送嫁的队伍团团包围。

仙门精锐与魔混战,鲜血喷洒而出,源源不断,将皎白的月光染成红色。飞雪簌簌,划过众人的身体,宛若利刃,割破血肉,带着冰冷的血丝旋转着往地上坠去。

百年的和平一夕之间化为乌有,天地间只剩下无尽的杀戮。灵秋提剑,早已杀红了眼,心中只剩复仇的痛快,将昔日在胥阳山逍遥散人所告诫的一切抛诸脑后。

“什么无辜之人?”她毫不留情地斩下眼前之人的头颅,冷漠道:“战争一起,没有谁是无辜的。”

天幕之上,大战淋漓,众人鲜血喷出,坠入云层,竟在人间下起一场血雨。磅礴的血雨洒向大地,染红了草木,浸没了泥土,天地间一片血腥,仿若末日降临。

灵秋看着眼前混战在一起的人,忽然愣了愣。下一瞬,身后传来一阵猛烈的剑风,她回身抵挡,竟是嵇玄。

“师兄!”

就在凝霜即将刺穿嵇玄胸膛的瞬间,妙华大喝一声,飞快赶来,护在他身前。

流云十三式下,无数魔族将士灰飞烟灭。灵秋与她交手几招,心中挂念着徐鉴真,后退一步,朝着战场中央的喜轿飞去。

她提剑杀出一条血路,身后获救的嵇玄吐出一口黑血,对着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的徐鉴真大喊:“还在犹豫什么!她是魔头,并非昔日的花妖!还不赶紧动手!”

凝霜剑发出一阵锐利的肃响,毫不留情地刺向他,徐鉴真如梦初醒,手中琅琊突现,猛地抵挡住灵秋的攻击。

“为什么?”

他眼中含泪,悲怒地质问她:“你明明已经答应了!”

“那只不过是为了今日杀你而已。”

灵秋折身一跃,闪至徐鉴真身后。

“铛——”

凝霜断后,无情绞杀着试图上前支援的人。召雪刀与琅琊剑碰撞,偏离半寸,再次毫不留情地杀向徐鉴真命脉。

天地间,刀剑相撞的声音不绝于耳。生死关头,徐鉴真含泪质问:“夫人何故……何故相负于我!”

眼前少女衣发带血,剑尖寸寸划破他的皮肉,露出嘲讽的笑容:“顶着他的脸太久,连自己是谁都忘了么?我夫君死前已是中州剑道第一人,你与他云泥之别,与我更是毫无关系!”

她的声音穿透云层,一字一句,毫无保留地落入每个人耳中。

众人眼见杀人如麻的女魔头提起故人,竟也忍不住落泪,纷纷震撼,这才恍惚记起,许多年前好像的确有过这么一位少年修士。

灵秋卧底仙门遇见的是他,下山历练一路同行的是他,私定终身、情非泛泛的似乎也是他。

印象中,少年拔出琅琊,成了圣子转世,为召圣子还魂,埋骨于无人知晓处。

那本是他的命运,无甚可惜。

十年,百年,他的存在被重生归来的仙门圣子完全替代,就连亲生父母也渐渐忘了他的姓名。

大雪夜,不知何处飘来的桂花香混着血气一股股扑进鼻腔。

狂风吹啊吹,吹起灵秋鬓间碎发飞扬。

她恍惚想起,诀别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雪夜。她喜欢看雪,他便站在窗前替她绾发,双手冻得通红,眼睛却亮亮的,一遍遍,固执地要她一句保证:“你已经有我了,以后就不能再让别的男子替你梳发。”

那时她自以为高明,看破他的魅术,肆意捉弄,作壁上观他的慌乱与迁就,殊不知倘若一个人愿意一次又一次地等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向你示弱,那不是因为他傻,而是因为爱。因为他爱她比她喜欢他更深,从来如此,一直如此。

灵秋自恃聪慧,年少之时却愚钝至此,几次三番,从来不曾参透他的心意,更险些错失缘分,直到他魂飞魄散,才在一百年的孤独与寂寞中彷徨失措,直至追悔莫及。

利剑直指徐鉴真咽喉,嵇玄大叫道:“用神火!快用神火杀了她!”

徐鉴真置若罔闻。

他永远无法明白,痛心疾首,拿剑的手亦止不住颤抖。

“为什么?与你有两世情缘的人明明是我,他只不过是因为偶然的机会才得以与你相遇。”徐鉴真看着面前的姑娘,被她眉目间的冷漠深深刺痛。

“灵秋,你错了!”他悲伤道:“你忘了前世,认错了爱人,我才该是那个与你情深意重的人!”

“错就错了,我情愿一错到底!”

灵秋打断他的话,月亮高高挂在天上,凝霜剑没入徐鉴真胸膛。

“一错到底……”

徐鉴真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眼角划过冰凉的泪水。

“住手!”

危急时刻,妙华大喊一声。

然而魔尊要杀的人,谁也救不了。

灵秋不为所动,徐鉴真亦是失去了求生的意志,眼看仙门大计马上就要毁于一旦,妙华急中生智,大喊道:饶他一命!我将……”

话至嘴边,她竟也忘了那少年的姓名,只得匆忙改口:“放了他,我将你亡夫的埋骨之地告诉你!”

咣当一声,银剑触地。

灵秋抬眸,见血方收的宝剑唯一一次手下留情,是为一颗早已寂灭数年的魂魄。

“何处?”

灵秋看着妙华,眼中闪动出殷红的血色,那是泪与血交缠在一起。

妙华深吸一口气,轻声道:“极南之地,妖海。”

第130章 百年雪

没人记得他是谁。

世人只知他死后百年, 令人闻风丧胆的女魔头为他屠尽仙家,掀起无数腥风血雨。

人魔之盟,百年和平。她于大婚之夜公然撕毁盟约,一场大战令世人惊醒, 于是那些被掩藏在时光长河中的真相纷至沓来, 他与她的故事重见天日, 仙门圣子的一生从此泾渭分明,是一前一后, 毫不相干的两个人。

“要说这六百年前,圣子身殒,太霄辰宫便从山野中捉来一只九尾白狐作为炉鼎, 炼化成胎,用作圣子重回世间的容器。然而谁能想到,这白狐阴差阳错, 竟与卧底仙门的魔族太女相识相知,以至于私定终身,结成夫妇。”

“要知道这魔尊灵秋心狠手辣,杀人如麻, 唯独对这白狐情有独钟,偏爱甚重,不仅在他死后叛出太霄辰宫, 更不惜与整个仙门为敌,只为替亡夫讨回公道,报仇雪恨。”

小茶馆里, 说书先生滔滔不绝。二楼,少年靠在窗边假寐,听到关键处, 终于忍不住吐出一句:“胡扯。”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落进楼下人的耳朵。砰的一声,说书老头一拍醒木,看向二楼,摸着胡子道:“小公子,老夫这故事句句属实,你不喜欢别听就是,何必胡说八道,砸我招牌呢?”

少年不欲与他争辩,放下茶钱,转身欲走,谁料说书老头不依不饶,大手一挥,将他拦下。

“方圆百里的人都知道,我这故事乃是独家,乃从魔域拼死得来的第一手消息,响当当的金字招牌!”老头指着头顶牌匾,质问道:“这位公子既说我胡扯,敢问究竟是哪里不对?莫非你有别的见解,不如说出来让大家伙儿听听,评评理!”

“是啊!莫非此事还有别的什么隐情?”

“公子要不就说说吧!”

“是啊,说说吧!”

人群接连附和说书老头的话,少年被逼得没有办法。

然而他与那个人的纠葛,个中曲折怎能为外人道?

少年沉默半晌,只得吐出一句:“这故事的主角并非白狐,而是一只九尾红狐。”

“红狐?”说书老头蹙眉:“怎的从未听过?那仙门圣子徐鉴真乃是白狐,这被捉来的狐狸自然应当与他一样才对,公子这消息恐怕是假的吧。诶?人呢?”

他抬起头,那少年却早已离去,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

此地乃当世人间南方最为热闹的一处街市,在他的记忆中本唤作春溪,是以当年开凿此地,引泉入山的一位猎户之女命名。

他与那猎户之女也曾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候的他尚且不只自己后来竟会与她产生那般纠缠不清的缘分因果。

燕泠国灭后,历经千年,沧海桑田,峰峦叠起,春溪不再,如今众人都称这里为丹碧峰。

空山道人告诉他,复生之后他会回到记忆中最为怀念的地方,他本以为会是中州的燕泠国旧址,却不料竟是丹碧峰。

记忆里作为仙门圣子的画面早已模糊,就连自己姓甚名谁也不记得,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那个人的脸和名字,记得她言笑晏晏,唤他“阿靖”时的模样。

他是燕泠太子谢琛,不是被太霄辰宫抹去记忆的工具云靖。他与魔尊,与那故事中的人本该毫无干系,然而记忆中的那张脸却与他日思夜想的人来回重叠,严丝合缝,每每想起,锥心刺骨,痛不欲生。

复生之后,他落脚在丹碧峰,牡丹花妖与仙门圣子的故事自然有所耳闻。

花妖已死,转世成为如今的魔尊。

凌秋。

这一世,她叫这个名字么?

不。

记忆里,她的声音冷静得不含半分情绪。一切不过是逢场作戏,计谋手段罢了。

她隐藏身份卧底仙门,从始至终对他不过是利用,全无真心,或许就连名字也是假的。

记忆停留在躲在门后,听见她将真心话对着同伴和盘托出的那个瞬间,那是他这一生中目前为止,最痛的瞬间。

无论是前世抑或今生,他分明记得,她从未真心喜欢过她,半点也没有。

这一世她对他比上辈子更加恶劣。

然而即便如此,复生归来,他竟依旧忘不了那些与她在一起的画面。

白玉双鱼佩是燕泠国代代相传的至宝,赐下此佩的仙人说过,所谓扭转乾坤,不过是让命运回到这一世的起点。

所以复生之后的谢琛理当忘记身为云靖的一世,重新开始。可他对她痴心至此,忘却所有也无法忘了她,即便她待他全无真心,几次三番伤他至此。

什么故事,全都是骗人的。她从来,从来也没有爱过他。

谢琛逃似的从茶馆中跑出,大街上人群熙攘,小贩叫卖着:“桂花糖糕!瞧一瞧,看一看,又香又甜的桂花糖糕诶!”

瞬间,脑海中不断涌现出破碎的画面。他抬起头,赫然瞧见巨大的“香满楼”牌匾,夕阳西下,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与她初遇的下午。

壬戌朔日。

他守在爬满青苔的石阶上,抱着蜜饯,无助地盼了她一年又一年。

谢琛头痛欲裂,终于知道自己为何会回到丹碧峰。

原来每段模糊的记忆都是他感到遗憾的瞬间。

她对他就这样坏。

谢琛抱住头,疼得跪倒在地。

不要了,他不要了。

既然上天给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他绝对不要再与她扯上任何关系。

凶猛的疼痛令他的眼角浸出泪光,然而这一点□□上的痛远不及他心中的痛苦,不及她对他的残忍。

路人见他狼狈的模样,纷纷上前关切。人群嘈杂,忽而传来一道声音:“听说各大仙门围攻魔域,魔尊此番恐怕凶多吉少了。”

谢琛闻言猛地抬起头,震惊地在人群中寻找声音的来源。

“才不是。”另一人道:“仙门围攻魔域,谁料女魔头不知所踪,大伙儿扑了个空,我听人说,她准是去了极南之地。”

“极南之地?为何啊?”

“不清楚,只知道,仿佛是去找什么人。”

“那众仙君也去极南之地讨伐魔头了?”

“当然没有。传闻那极南之地的妖海乃神族禁地,其中封印的皆是上古时候的妖兽,凶险无比,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去的。要我说,那魔头此番硬闯乃是自寻死路,我看根本用不着我们动手,她能否顺利脱身,实在难说啊。”

“……”

极南之地,妖海深处,灵秋不断朝着黑暗的海底下潜。

耳边传来妖兽的咆哮,她一面与可怖的未知生物殊死搏斗,一面小心护着指尖微弱的火光,艰难搜寻着熟悉的气息。

当日徐鉴真强占云靖的身体,为了使他彻底消失在世上,便将他的魂魄斩碎,投入这妖海之中。所谓的埋骨之地不过是他最后魂飞魄散的地方。

过了一百年,妖海中关押着数不清的上古凶兽,或许云靖的残魂早就在他们利爪之下灰飞烟灭,抑或许就连他最后的一缕残息也在漫长的岁月中被海水吞噬殆尽。

或许她根本不可能找到关于他的任何线索,可是灵秋不肯放弃,执拗地朝着更深的海底下潜而去。

碧蓝的妖海逐渐变成了触目惊心的红色,海水中有她的血,更多则属于海底的妖兽。

妖海深处关押着由神族封印的上古妖兽,平静的海面之下,是拥挤的兽群,这一路,灵秋手持长剑,没有一刻停止过杀戮。

她硬生生杀出一条通向海底的血路,几乎数不清自己身上的伤口,更记不得多少妖兽死在剑下。

直到最后一只妖兽倒下,滚烫的鲜血喷洒在她脸上,灵秋回头望去,只见妖海深处,尸山血海,密密麻麻的妖兽尸体漂浮在水中。

海水变成了刺眼的深红色,讨厌的血腥气阻挡住她前进的脚步。

三日,七日,十日……她将整个妖海走遍,杀尽了海底的凶兽,没能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熟悉的气息。

脚下是柔软的沙土。

到底了。

这是妖海最冷、最暗的地方。灵秋回首望去,满目横尸,血色苍凉,整座妖海宛若一方炼狱。

她终于力竭,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凝霜剑脱手而出,飞至她身后,托起她的腰。一人一剑被流沙裹挟着,漫无目的地漂浮在冰冷的海水中。

“铛——”

凝霜剑的剑柄撞在石壁上,发出一声脆响。

妖海最深处,灵秋静静躺在柔软的流沙中央,远远看去就像是睡着了。

头顶,一株金黄的桂树低俯下身子,枝叶温和地笼罩住她,如同庇护,轻轻隔绝了触目惊心的血色。

这是一棵残缺不全的树,由主人生前最后的灵力所化,繁茂的枝叶在漫长的岁月中凋零,只剩残缺的身体苦苦支撑,执着地等待着心爱之人造访。

妖海之外,百年光阴如梦逝去,妖海最深处的角落里,桂花凋零又盛开,馥郁芬芳,年复一年。

那是少年修士穷尽气力幻化而成的遗物,百年前,他在桂花芳香中消散,百年后,他苦苦等待的爱人在桂花香中醒来。

灵秋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睛,仿佛回到了九凝峰的院子里,她睡在同样的桂花树下,做了好长好长的一个噩梦。

桂花好香啊,她想吃桂花糕,也想喝桂花酒。

金黄的小花旋转着下坠,簌簌落了她的满身。她迷迷糊糊地唤了一声阿靖,伸手去够眼前的枝叶,指尖触碰到低垂的花叶,流光四散,眨眼间,桂花树消散,冰冷的海水随之涌来,将她团团包围。

熟悉的气息灌入鼻腔,灵秋跌跌撞撞地爬起来,着急地伸出手,想要抓住飞逝的流光,然而无论她如何努力挽留,属于云靖的气息依旧无可挽回地划过她的掌心,被海水吞噬,消失在天地间。

原来已经过了一百年。

她都快要忘记桂花糕是什么味道了。

灵秋呆呆凝望着那棵桂树消失的地方,颓然地跌坐在地上,背抵着冰凉的石壁。

她就那样呆坐着,妖海中没有时间的概念,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眼眶干涩,再也流不出一滴泪水,灵秋才终于撑着石壁,艰难地站起来。

她的手掌按在冰凉的石壁上,光滑的石面突然变得凹凸不平,灵秋燃出明符,凑近细看,只见宽阔的石壁上,一撇一捺,被人刻上密密麻麻的文字。

熟悉的字体深深嵌入石壁,带着永别的决绝。她挨个抚过,指尖抑制不住地颤抖。明符好没用,长长的一封绝笔,怎么也照不到尽头。

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原本以为流干了的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

灵秋施法,将整座妖海照得透亮,整座石壁连同其上刻字终于毫无保留地呈现在她眼前。

信的开头写着“吾妻小秋”。

吾妻小秋:

纸短情长,提笔忘字,生死之际千言万语,竟不知从何说起。

靖此一生,命途多舛。萍漂蓬转,备尝诸苦,尝栖暖树以为吾枝,及至春深为人所弃,方觉此生皆为他人嫁衣,深叹矣。

恶人相迫,筋骨寸断,几欲断剑摧折,唯念吾妻,残躯堪立。

妖海险恶,三魂尽毁,几欲委身尘土,每忆吾妻,断魄尤存。

世道艰难,人心叵测,靖何有幸竟遇吾妻,情深意重,不弃不离。

昔以魅术强迫,非我本心。今与妻长诀,更非我所愿。

靖与吾妻红绳早系,共盟山海,本欲执子之手,白首永偕,熟料命途多舛,更有恶人摧折。鸾凤折翼,此恨无极!

彼众我寡,法力悬殊,今至绝境,残魂虽殒,死不足惜,唯念吾妻隐忍,勿存雪恨之念,赴必死之局。唯妻安好,九泉之下,吾魂方宁。

今临死之际,靖唯有一愿,有朝一日若妻得见此书,速往胥阳山,求逍遥散人之忘情丹,斩断旧缘,将我抛诸脑后,自此身轻如燕,快意江湖。

散人视妻若珍宝,凡有所求,必无不应允。

吾妻苦痛,靖虽生犹死。吾妻安乐,靖虽死无憾。

妻承魔族血脉,寿数绵长,但忘前尘之痛,必得万岁安乐。

惟愿吾妻余生喜乐。

夫靖绝笔——

作者有话说:遗憾程度从浅到深。最浅的是桂花糕做得不好吃这类的,因为知道真相所以小秋说没真心喜欢他甚至排在小时候没等到她这件事后面,最深的遗憾当然就是最后的死别了,只不过他还没回忆到这儿呢。活了之后还能保留记忆本来就是逆天而行了,所以恢复得慢一点也很正常。总之全靠他超爱撑着。

关于绝笔信:作者想得快头秃了,文化水平有限只能这样了,请不要嘲笑我[爆哭][爆哭][爆哭]

接下来都是随机更新,每天至少一章,总之为了完结我将持续努力!当然,绝对不会砍纲或者水剧情,会照料到前文的每个伏笔。

感谢阅读[垂耳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