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苏醒
手术室内, 一排排无影灯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一群春岚大学医学院的本科学生,站在稍高些的观摩台边缘护栏前,要观摩一场复杂的器官移植手术。
他们穿着统一的蓝色手术服,戴着口罩和帽子, 只露出一双双充满好奇的眼睛。
何枫竖着麻花辫, 站在第一排,兴奋得整个人都红光满面。
她旁边站的是一个带着巨大透明框眼镜的女生陆小羽, “你能不能冷静一点, 你心跳吵到我了。”
何枫喘着粗气,声音抖得不行,“我我我……我控制不住。”
陆小羽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知道你盼了十年了,但你这样也太夸张了, 不知道的, 还以为你要主刀呢。”
何枫眼眶微红, 看着倒气都有点困难了。
陆小羽虽然一脸嫌弃,还是为她顺着后背, “深呼吸,放轻松, 咱偶像好不容易回来, 你可千万别出洋相。”
何枫点了点头, 视线死死钉在下方那空置的主刀位置,声音微颤:“真的已经十年了……”
时间的闸门轰然洞开,何枫的思绪回到十年前的一个夏天。
灼热的阳光透过公交车晃动的车窗, 车厢里混杂着汗味和老式大炸鸡的味道。
何枫和妈妈逛完商场准备回家,正倚靠着公交车下车口的栏杆上,突然, 紧靠着自己的妈妈身体一歪,慢动作一般滑倒在何枫脚边。
前一秒妈妈还在絮絮叨叨说着课外班的事情,后一秒,妈妈就倒地不起了。
“妈——!”
何枫惊恐地叫了出来,整个车厢的人都慌乱地退开,只留一片空地给这娘俩。
妈妈的脸就飞快地蒙上了一层可怕的青紫,嘴巴徒劳地张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妈——!!!妈——!!!!”何枫再也控制不住得哭了出来,她摇着妈妈,可是妈妈瞪着双眼,完全说不出话。
这时候,公交车缓缓地停了下来,车门开启,很多乘客都跑下了车。
穿着半袖白衬衫的司机从前面过来,旁边还跟着一个又瘦又高的人。
那个又瘦又高的人,蹲在何枫身边,“小妹妹,你妈妈平时有什么病,你知道吗?”
“不知道。”何枫“哇”的一声又哭了出来。
又瘦又高的人给何枫亮出一个小卡片,“小妹妹,你别怕,这是我学生证,我是春岚大学医学院的学生,我现在想检查一下你妈妈,可以么?”
何枫完全不认识眼前的人,可是他的声音清亮沉静,眼神柔和坚定,何枫不由自主地点了头。
得到何枫的允许后,大学生迅速俯身,耳朵贴在母亲胸前听了片刻,又在锁骨下方第二根肋骨的位置用力按压了几下。
“张力性气胸。”那个大学生对司机说,“赶紧叫救护车。”
司机手忙脚乱地找手机打电话,何枫哭得几乎背过气去,“那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胸腔里有很多气,压住了你妈妈的心脏和气管,导致你妈妈喘不上气了。”大学生解释道。
“那……”何枫哭得打了个嗝儿,“怎么办啊?”
大学生看了眼手表,“小妹妹,得赶紧救妈妈,如果等救护车来,大概率你妈妈就憋死了。”
何枫哭得不能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大学生拉开自己的黑色书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塑料笔盒,他抓出盒子里一支中性笔,拧开,抽出几乎没油的笔管,接着,他又从笔盒夹层里摸出一把银光闪闪的手术刀片!
大学生左手捏稳塑料笔管,右手的手术刀片极其精准地切削几下,迅速削掉笔管尾部带油墨残留的部分,同时将管口削出一个锋利的斜面。然后,他又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酒精喷壶,对着那笔管喷了几下。
大学生的手在何枫妈妈颈下摸索着,他看了何枫一眼,“闭上眼睛。”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个声音仿佛有魔力,何枫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啊——!”车厢里还残留的看热闹的乘客瞬间炸开一片恐惧的尖叫。
何枫吓得要死也没敢睁开双眼。
“呃……嗬……”一声微弱但清晰的、长长的吸气声紧接着响起。
是妈妈的声音!
何枫颤抖着睁开双眼,奇迹发生了,妈妈恢复了呼吸,她脸上那令人窒息的紫色,也逐渐褪了下来。
可,可妈妈的胸前插着截中性笔管!!!
何枫看了一眼,昏了过去。
混沌中,何枫好像听到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事后,何枫在医院醒来,妈妈也已经脱离了危险。
何枫听到医生对妈妈说:“多亏了那个大学生,虽然工具简陋,但他的定位,他的手法都堪称完美。”
从那时候起,风华大学医学院,就成为了何枫的志向。
三年三年又三年,何枫好不容易考到了风华大学的医学院,报道的那天,何枫就学院的荣誉墙上,看到了当年救妈妈的那个大学生。
楚瀚。
名字可真好听。
何枫再次立志要成为楚瀚的学生。
可是,好不容易熬过医学生最初最枯燥的两年,有了临床医学基础的课程,何枫又得到一个惊天噩耗。
楚瀚教授去援藏了,至少一年,还可能是两年……
“喂,回魂了!”陆小羽的手在何枫的眼前用力晃了晃,“来了!”
何枫刚从回忆里抽出来,整个人还有些迷茫,她看向手术室,捐赠者被推了进来。
“好年轻啊。”何枫发出惊叹。
陆小羽缓慢地点点头,“是啊,家属真是不容易啊,坚持了五个月,昨天下午签署的确认放弃生命维持同意书。”
“什么病啊?”
“脑死亡。”陆小羽说。
何枫一下子转头看向陆小羽,严重都是难以置信,“脑死亡,家属坚持了五个月?”
“家里有钱呗。”
何枫没再说话,只神色复杂地点点头。
手术室厚重的大门无声滑开,几个身着墨绿色无菌手术服、戴着同色帽子和口罩的身影鱼贯而入。
虽然面孔被遮挡得严严实实,但何枫一眼就看到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
楚瀚教授!
即使隔着口罩和手术帽,那双露出的眼睛——深邃、明亮,如同寒夜里的星子,锐利而专注——这与何枫记忆中,那个在公交车上帅气救人的身影完美重合。
一股巨大的酸涩猛地涌上鼻腔,视线瞬间模糊,何枫慌忙抬手,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陆小羽见状,毫不留情地捅了她胳膊一下,“你知不至于啊,怎么还哭上了?!”
何枫喉头哽咽,说不出话,只能倔强地摇摇头。
楚瀚径直走到手术台前,高大身影笼罩着台上那具毫无生气的躯体。
他微微俯身,仔细检视着捐赠者。
片刻后,楚瀚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开始吧。”
麻醉师上前,熟练地将注射器针头刺入静脉留置针接口,透明的药剂被匀速推入。
“其实我不太理解,脑死亡为什么还要麻醉?怕诈尸?”陆小羽忍不住嘟囔。
“是镇静剂和肌松药,”何枫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点鼻音,“是为了抑制脊髓残留的反射弧,防止术中肌肉无意识收缩影响操作,也能……减轻手术团队的心理压力。”
毕竟,面对一具还没有终结生命、器官尚有活性的躯体,要给人开膛破肚取器官的话,还是挺有压力的。
话音未落,楚瀚的目光扫过全场。
无需言语,一股无形的力量压下了所有杂音。
他微微低下头,全体身着绿色手术衣的医护人员,包括观摩区的学生们,都默契地垂首。
几秒钟后,麻醉师向楚瀚点头示意。
手术开始。
楚瀚伸出戴着无菌手套的手,器械护士将一把闪着寒光的手术刀稳稳拍入他的掌心。
刀尖,稳稳地抵在捐赠者胸骨下缘正中的皮肤上。
没有一丝犹豫,楚瀚精准而稳定地向下施加压力。
“噗嗤——”
微不可闻的皮肤破裂声,一点鲜红瞬间在苍白的皮肤上洇开。
就在这一刹那!
何枫猛地甩了甩头。
“又怎么了?”陆小羽问。
“我……”何枫的声音带着一丝惊恐的颤抖,“我怎么……感觉他……皱眉了?”
“谁啊?”
“那个捐赠者!”何枫的尾音几乎变了调。
楚瀚的手术刀已经划开了一道寸许长的切口,正要继续深入……
电光火石之间!
一只冰冷、苍白、毫无生气的手,毫无征兆地攥住了楚瀚的手腕。
“唔!”楚瀚猝不及防,一声闷哼卡在喉咙里,瞳孔骤然收缩!
那巨大的握力仿佛铁钳,让他整条手臂瞬间麻痹!手腕剧痛之下,手指不受控制地一松——
“嗖!”那把锋利的手术刀脱手而出,划过一道刺目的银光,“哐当”一声砸在远处的不锈钢柜上!
“啊——!!!!!”
观察室爆发出惊人的尖叫声,手术室也没好到哪儿去,护士们也都吓得叫了出来。
在无数双惊恐到极点的眼神下,那具五个月前就被宣判“脑死亡”的男人,竟然以一种极其僵硬却又异常快速的姿态,缓缓地、直挺挺地从手术台上坐了起来!
他低头,茫然地看着自己胸下有一道蜿蜒的殷红。
然后,他迟钝地抬起头,混沌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带着一种被侵犯的怒气,死死钉在近在咫尺的楚瀚脸上。
吴执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可视线还是异常模糊,他看着对面的楚瀚,“你他妈要噶我腰子?”
轰!
手术室和观察室彻底炸锅!
学生们惊恐地互相推搡着冲向出口,护士们也都吓得手足无措。
楚瀚脸色煞白,纵使手术经验无数,可如今的景象也足以让他失去所有的镇定。
他本能地后退半步,又强迫自己站定,死死盯着那张苍白愤怒的脸。
吴执的视力渐渐恢复,他扫过周围刺眼的白光、冰冷的器械……混乱、眩晕、强烈的虚弱感和药物带来的麻痹感疯狂冲击着他的大脑。
他猛地一晃,从手术台上踉跄着跳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吴执感觉不到自己的双腿,他只是凭感觉站着。
他锁定着眼前的人,用尽全身力气撑着身后的床铺,“这是哪儿?!”
“春岚市第一人民医院。”楚瀚说。
“春岚?”吴执极轻地舒了口气,喃喃道:“还在春岚?”
“在。”楚瀚斩钉截铁,同时快速抬手指了指自己胸前手术衣上清晰印着的医院标识。
吴执视线又开始模糊,他努力眯起昏花的眼睛,身体像碰瓷一样,不受控制地前倾,直接趴在了楚瀚身上。
“春岚市……第一……人民……”
还没有念完,吴执的意识终于支撑不住,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砸向地面。
第142章 资金
勉强地睁开眼皮, 那光线像是带着针,激得吴执又闭上。
再次艰难地掀开,视野里晃动着浑浊的光斑,轮廓模糊地叠在一起。
“哥?哥!”
紧绷又颤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光影抖动了几下, 终于聚焦成潘桃的脸。
“哥……你真醒了?你认得我吗?哥?”潘桃的手冰凉,死死地握着吴执的手。
“Peach……Pan……”吴执的北撒露琪亚发音中带着一丝沙哑气流。
潘桃眼眶一下子红了起来, “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没个正形啊!!”
吴执笑了一下, 打量了一圈病房,只有潘桃一个人,“你楚哥呢?”
潘桃把手拿开, 揉了揉眼睛,“刚走。”
吴执扫了一眼窗外, 墨蓝色的天幕带着一圈橙红边缘, “干什么去了?”
“工作呗。”潘桃垂下眼帘。
“怎么这么晚还工作啊, 他什么时候回来啊?”
病房里陡然安静下来,只有心电监护仪规律的“嘀嘀”声。
潘桃猛地抬起头, 眉头拧着,瞪着吴执, “就知道楚哥, 楚哥, 我就一点儿分量都没有吗?”
“有,有,可有分量了, 沉甸甸的,我的胖妹妹。”
潘桃瞪了吴执一眼,站起身, 去给吴执拿水。
她这一起身,吴执才咂摸出不对劲。
半袖短裤?
“今天……几月几号啊?”吴执问。
“8月16。”
吴执的脑子像被重锤砸了一下,嗡嗡作响,“五……个月?我……我昏迷了五个月?”
“对啊,都快入秋了,等你养好了,正好可以回双寒掰苞米去了。”潘桃拧开一瓶水递给吴执。
五个月……这流速怎么这么快啊。
“医学奇迹啊,吴老师,你都能上《Nature》了。”
擦了擦嘴边的水,吴执笑了一下,“讲讲吧,桃儿,这五个月,都发生什么新鲜事了?你……”
吴执想问你楚哥有好好的守着我吧,又怕潘桃再次炸毛,生生咽了回去。
“发生了什么?”潘桃念着,苦笑了一下,“发生了好多。”
“那你给哥讲讲吧,要不我就跟社会脱节了。”吴执说完忽然反应过来,“我手机呢?我手机哪儿去了?”
“呃……我回去……找找吧。”潘桃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小声嘀咕了一句,“说实话,谁也想不到你还能醒。”
吴执举起大拇哥,“要相信相信的力量。”
“……”
“不闹了,快说说吧,发没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潘桃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还真有一个。”
吴执看着潘桃脸颊上的红晕,一时有些怔愣。
“我处对象了。”潘桃说。
“哎呀!”吴执一下子裂开了嘴,“谁家好白菜让你给拱了?!”
“吴执!”潘桃瞪着吴执。
“嘿嘿嘿!开玩笑的,谁啊,我认识吗?”吴执笑得合不拢嘴。
“认识。”
吴执更兴奋了,张三李四王二麻子猜了个遍,也没猜对。
“别猜了,这几天……你就能见到。”
吴执想抬起胳膊,但是躺了五个月的躯体,哪儿哪儿都不太好使,“这么快就要见面啊,我还没准备好呢……”
吴执话音未落,就听到病房门“吱嘎”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冲锋衣、留着硬茬寸头的年轻男人,几乎是贴着门缝挤了进来,手机镜头像探照灯一样直直地举起,对准了病床方向。
“你是谁?”潘桃问道。
寸头男一脸亢奋,无视潘桃,冲着镜头嚷:“家人们看啊!这就是创造了生命奇迹的吴先生!脑死亡五个月,原地复活!我是‘生命先锋’主理人,带你们直击现场……”他边说边往前拱。
潘桃的脸色瞬间铁青,她一个箭步抢上前,用身体死死挡住那人的镜头,手臂笔直地指向门外,“出去!立刻!”
潘桃二话不说,掌心猛地抵住寸头男的肩窝,力道之大推得他一个趔趄:“我叫你出去!听不懂是不是?非得动手?”
寸头男稳住身形,晃了晃手机屏幕,带着挑衅:“看清楚!我这儿可开着直播呢!几十万家人看着!你动我一下试试?碰瓷哦!”
“谁给你的胆子进来的?!”潘桃毫不示弱,“私闯病房是违法的!再往前一步,我立刻报警!”
寸头男不甘心地又瞟了眼病床上沉默的吴执,镜头飞快地扫了一下,最终在潘桃要吃人的目光中,悻悻地退了出去。
“哐当!!!”门被潘桃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摔上,反锁的“咔哒”声格外清脆。
她背脊紧贴着冰凉的门板,大口喘着气,好半晌才将那股沸腾的怒气压下去。
“桃儿,过来。”吴执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
潘桃皱着眉走回床边,脸上余怒未消,眼眶却有些发红。
“我桃儿真是长大了。”吴执望着她,眼里是真切的欣慰,“现在都能保护哥了。”
潘桃坐在床边,看着吴执苍白的脸,鼻尖一酸:“我能怎么办呀……我也不想长大啊……”她说不下去,飞快地用手背抹了下眼角。
“不哭不哭,”吴执伸着哆哆嗦嗦不听使唤的手,想去拍拍她,却发现够不着,“哥回来了,回来了,放心吧,以后都有哥。”
潘桃抽了两张纸巾,狠狠擤了下鼻子:“从一大早就没消停过!电话一个接一个,都是打听你的!也不知道他们哪儿弄来的号码!”她把揉成一团的纸巾狠狠丢进垃圾桶,“现在倒好,直接闯到病房里来了!这消息到底谁漏出去的?!”潘桃的声音里满是烦躁。
“嗡——嗡——嗡——”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
“真想关机算了……”潘桃的抱怨戛然而止,她深吸一口气,马上换了一副面孔,毕恭毕敬地接起电话,“喂,院长。”
潘桃捂着话筒,眼神瞟向吴执,无声地做了个口型:“院长找你。”
“老鲁?”吴执挑眉。
他勾了勾手指,一副大爷模样,示意接线员小潘赶紧过来服务。
潘桃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对着手机语气却无比恭敬:“院长您稍等,我这就让我哥接电话。”说完,她把手机贴到吴执耳边。
“喂……老鲁啊……”吴执的声音陡然变得嘶哑、微弱,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
电话那头明显顿住了,传来一阵吸气声:“你……”
“嘿嘿嘿……”吴执一秒切换回那熟悉的、吊儿郎当的语气,“逗你玩呢!想我没啊,老头?”
听筒里传来一声清晰的长吁,鲁院长的声音这才恢复平稳:“你这……鬼门关前走一遭,怎么还……”
“放心,死不了,咱这体格子,抗造着呢!”吴执顿了顿,语气带着点戏谑,“怎么?是代表组织来慰问伤员呢?还是……有事儿?”
鲁院长语气变得斟酌:“你现在能见客?没问题?”
“能啊!接客都没问题!”
鲁院长沉默了一瞬,语速放缓:“是有件关于学校的事,想问问你……你看,什么时候方便?”
“春岚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吴执歪头看向潘桃。
“609。”潘桃小声接上。
“住院部609,”吴执对着手机朗声道,“随时恭候鲁院长的大驾!”
挂了电话,吴执看向潘桃,“学校怎么了?老头怎么还搞得神神秘秘的。”
潘桃接过手机,眉心拧紧,“学校……最近是有点不太平。”
“嗯?咋的了?”
“这不还有两个多月就是白明朗白校长百年诞辰嘛,学校新建的图书馆要命名为“明朗图书馆”,还要举办校史特展,市里也很重视,一直在大力宣传,春岚电视台还召集当年老照片、老物件什么的。”潘桃说着,眉头越皱越深,“可最近一段时间就有点不对劲了。”
“怎么不对劲了?”
“有点儿……被带节奏的感觉。”潘桃斟酌着用词,“现在什么事儿都要说两句白校长的事儿,网红直播满屏都是什么‘民族脊梁’、‘教育圣徒’什么的,刷到一个,平台就能给你推七八个同款。现在网上都烦了,骂声一片,说咱们搞‘历史绑架’。”
“这不就是信息茧房嘛?你楚哥那边控制一下不就好了吗?”吴执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对了,楚淮呢?怎么还没过来?”
“呃……”潘桃眼神闪烁了一下,突然站起身,“你等等啊,我先出去一趟!”
约莫半小时后,病房门被推开,潘桃引着鲁院长走了进来。
吴执那句即将冲口而出的“老鲁”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不过五个月未见,眼前的鲁院长却像是被硬生生抽走了十年的精气神。眼袋乌沉深重,脸颊深深凹陷下去,原本富态圆润的小肚腩已然消失不见,那件他往日颇为得意、带着几分俏皮的格子背带裤也换成了松垮的米色夹克,整个人笼罩在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之中。
“院长……”吴执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鲁院长点了点头,走到床边,用力地攥住了吴执的手,“你小子可真是福大命大啊。”鲁院长眼眶湿润,“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啊!吴执,你醒过来,是我这几个月听到唯一的好消息了!”
“院长,你坐。”吴执心里沉甸甸的。
潘桃连忙搬过椅子,又递了水过去。
鲁院长摆摆手,目光转向潘桃,脸上露出复杂而为难的神情:“潘桃啊,辛苦你了。你先……先出去一会儿吧,我有点事,要单独跟你哥谈谈。”
潘桃会意地点点头,无声地退出了病房,顺手带上了门。
病房里骤然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吴执苦笑,“啥事儿啊,院长?搞得这么神秘?”
“吴执,”鲁院长深深吸了口气,“你能醒过来,我比啥都开心,真的……但眼下,学校的情况非常紧急!我就开门见山了。”
吴执收敛了轻松的神色,凝重地点点头:“你说。”
鲁院长身体微微前倾,浑浊的目光死死锁住吴执,“你那时候参与了学校校史的修订,当年建校之初的档案,你是最清楚的几个人之一!我想问你一件事。”
吴执点头。
鲁院长咽了咽口水,“白校长建校的那笔资金……究竟是哪儿来的?”
吴执被问得懵了一下,这不是风华人的常识吗?
他下意识地回答:“风华大学入职第一课就讲得明明白白啊,是白明朗校长变卖了自家经营的纺织厂,倾尽家产换来的启动资金。”
“真的是这样吗?”鲁院长紧追不舍,声音更低。
“是……是啊。”吴执被院长看得有些发毛,茫然地重复着教科书般的答案,“白家……富绅……变卖工厂……筹集巨资……兴办教育……没毛病啊。”
“吴执!”院长打断他,呼吸骤然粗重起来,“你再好好想想!民国二十八年!仗都打到最惨烈的时候了!春岚市东边都沦陷了!他白家那个纺织厂,就在沦陷区!被炸成废墟!你告诉我,那时候……谁疯了?会去买那个废厂?”
听着院长粗重的呼吸,吴执脑子一时有些混沌,他眼前真的浮现出硝烟弥漫、断壁残垣的景象……
鲁院长不再言语,只是用那双疲惫到极致的眼睛,深深地凝视着吴执。
病房里的空气沉重得像是要无法呼吸,过了漫长的几秒,院长才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对吴执说:“现在外面……都在传,说咱们风华大学,是塞国人出钱建的!”
第143章 殉情
看着病房里不算洁白的天花板, 吴执从来都没觉得时间这么难熬。
醒来已经一天一宿了,楚淮还是没有露面。
没有手机,没有电视遥控器,甚至都没有劲儿。
吴执瘫在病床上, 百无聊赖。
他疲惫地合上眼, 听到走廊尽头隐约传来模糊的争吵声,屏息凝神, 吴执听了一会儿, 觉得像是潘桃的声音。
“……你什么意思?”潘桃的声音明显带着火气。
“没什么意思,我说我不进去。”一个男声硬生生地顶了回去。
吴执觉得有些耳熟,但是没想出来。
“……那是我哥!”潘桃的声音陡然拔高, “他死里逃生刚醒!你看一眼都不肯?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桃子,”那男声试图压抑, 却压不住那股抵触的硬气, “我不是冲你, 我现在进去。”他顿了顿,“也没法跟他好好说话。何必呢?”
“卢铭!”潘桃的怒吼再次炸开, “那是我哥,无论他干了什么, 他都是我哥!你今天要是不进来看我哥, 那咱俩也没什么处下去的必要了!”
卢铭?!吴执眼皮猛地一颤。
是卢铭!他和潘桃……在一起了?
我得天哪, 这组合真是有些难以想象。
不过,我干什么了?卢铭哪儿来这么大敌意的?
“我在跟你就事论事,你能不能不要什么事情都提分手?”卢铭也被激怒, 但声音压抑着,“桃子,咱俩就是这段时间认识的, 这几个月……楚淮什么样,你都看在眼里,还用我多说吗?要不是他哥回来了,我都怕他撑不住了!我为什么给他买那个手环?”他的声音带着哽咽,“我怕他哪天想不开死了,我都不知道。现在吴执醒了,我恭喜他,命真硬,但你让我对他和颜悦色,我做不到!我他妈的做不到!”
“轰——!”
仿佛一颗炸弹在颅腔里引爆,吴执眼前瞬间被刺眼的白光吞没。
楚淮?
寻死?
“卢铭!!卢铭!!!”
“潘桃!!潘桃!!”
吴执疯狂大喊,可是无人回应。
他掀开被子,不管不顾地扑下床去!
“咣当!”一声响,身体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震得吴执浑身发麻。
绝望铺天盖地地袭来,吴执使尽浑身力气,扒着床头柜网上够。
“咣当!”一声巨响,铁皮床头柜支撑不住吴执的身体,重重翻到在地上,床头柜上的瓜果滚了满地。
吴执气喘吁吁地够到一个滚落的苹果,
,拖着毫无知觉的下半身,用胳膊肘艰难地向前匍匐挪动。目标——床头柜。汗水瞬间浸透了病号服,每一次挪动都耗尽肺里的空气。他终于够到了柜子上那个孤零零的红苹果,狠狠砸向床上方的呼叫铃!
“嘟嘟嘟——609病房呼叫——609病房呼叫——”急促的警报声一路穿透走廊!
起先是一个护士过来查看,看到屋内的景象后,她又赶紧出去呼叫更多的人。
杂乱的脚步声潮水般涌来,医生护士们神色紧张地冲了进来,七手八脚地将瘫在地上的吴执抬回床上。
吴执浑身是汗,像个提线木偶,任凭摆布,可视线却死死钉在冷眼观看的那个人的身上——卢铭。
几分钟后,医生检查无碍后,带着护士离去。
门轻轻合上,病房里只剩下三个人,空气凝滞得几乎令人窒息。
“卢铭,楚淮到底怎么了?”吴执声音有些颤抖。
卢铭紧皱着眉头,有点错愕地看向潘桃。
潘桃也是一脸惊恐,“哥……你……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吴执点了点头。
潘桃捂住了嘴,看向卢铭,“咱俩……说话声有那么大吗?”
“这次醒了之后,耳朵格外灵敏,可能是老天给加Buff了吧。”吴执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弧度,“赶紧说,楚淮怎么了?我醒了这么久,他都没过来,他不是出什么事儿了吧?”
“他什么事儿都没有,”卢铭抢在潘桃开口前,硬邦邦地甩出一句,眼神冰冷地扫过吴执,“单纯就是——不想见你。”
“卢铭!”潘桃怒喝。
卢铭无所谓地耸耸肩,“实话还不让人说了?”
吴执猛地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哀求,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哑:“我刚醒,对这五个月发生的事儿一无所知。”他的目光在潘桃和卢铭脸上逡巡,“我知道你们一定很难熬,我问潘桃,潘桃也不和我说,我想自己查,却连个手机都没有……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你俩行行好,能给我讲讲吗?”
死一样的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不用顾及我,直说就行。”吴执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对我而言,无知无觉,没有痛苦,就是睡了一场漫长的觉,所有的罪,都是你们在承受!”吴执顿了顿,“所以,别憋着,说吧。”
潘桃泪水已经决堤,扑簌簌砸落在地板上。
卢铭无声地重重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默默地递过去。
潘桃猛地推开卢铭的手,纸巾包掉在地上,她不管不顾,一屁股重重坐在旁边的空病床上,胡乱地用袖子擦着脸,带着浓重的鼻音,看着吴执,“那你说吧,你跟那个董露娜到底咋回事?你为什么会……在她房子里出事?”
一听“董露娜”三个字,吴执的心瞬间又掀起滔天巨浪!
妈的!真该当时就打断她的腿再下来!
吴执深吸一口气,皱着眉回忆到:“出事之前……福满大酒楼那场大规模中毒事件,还记得吧?后来听说抓到了嫌疑人,我就跟你楚哥……去了趟市局,正好看到那嫌疑人指认主谋的画像……”吴执眉头锁得更紧,“结果我一看,那不就是董露娜吗!董露娜是乐岛传媒的大小姐……也是我兼职公司的客户,之前接触过几次……瞒着你楚哥来着,主要是怕他生气。”
吴执舔了舔嘴唇,看向卢铭,卢铭皱着眉,没有什么反应。
吴执叹了一口气,又看向潘桃,“但后来我一看不行了,这货是个疯子,她她居然敢下毒!我当场就跟你楚哥说了。”吴执的声音哽住了,那段激烈的争吵仿佛就在耳边,楚淮眼中受伤和愤怒的火焰灼烧着他的回忆,“……然后我俩就谈崩了,崩得彻彻底底,你楚哥拂袖而去。”吴执感受着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可……事情已经这样了,我能怎么办?市局这边要发通缉令了,我给董露娜打电话,想让她自首……结果她让我去她家,说有很重要的东西给我看……”吴执的声音里充满了被愚弄的苦涩和自嘲,“然后……你们应该就知道了?我去了她家……她不仅不自首……她还……放毒……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终于说完,吴执感觉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胸口那团郁结的浊气似乎散开了一点。
然而,当他带着一丝解脱看向潘桃和卢铭时,心却陡然沉了下去。
潘桃的眼神复杂异常,震惊、困惑、质疑……
卢铭双臂紧紧环抱在胸前,嘴角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空气再度凝固。
“你俩……”吴执喉咙发干,“你俩……这什么表情?是我落下什么重要情节了吗?”
卢铭下巴微微抬起,那副审视的姿态毫不掩饰:“那照你这么说,”他的语调平板无波,“你跟董露娜…不是那种关系?”
吴执如同被电击,惊恐地瞪圆了眼睛,“哪种关系?!”
卢铭的嘴唇冷冷地吐出几个字,“搞破鞋的关系。”
“搞破鞋”……这三个尘封在记忆角落里、粗鄙又充满时代烙印的词,此刻砸在吴执耳中,竟然产生了一种荒诞的“恍如隔世”感。
“不是!!!”吴执吼出来,声音劈了叉,“我跟楚淮什么关系?!卢铭你不知道?!我怎么可能跟董露娜……”吼到一半,他突然像被掐住了脖子,猛地刹住。
卢铭冰冷的审视,潘桃躲闪的眼神……电光火石间,一个恐怖的念头击中了他!
“不对!不对!不对!”他一连说了三个“不对”,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愕而变调,“顺序错了!全他妈错了!”
卢铭狐疑地看着吴执。
“这事儿……”吴执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不该我说,你们……你们先告诉我,现在……外面……传的是什么版本?”
卢铭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烦躁地捋了把头发,他避开吴执灼人的目光,转向潘桃,“桃子,你说吧。”
病房里死寂得可怕,敲打着紧绷的神经。
潘桃垂下眼,声音很轻,“警察……撞开门的时候……看到你和董露娜……两个人……躺在客厅的地上……手……拉着手。”
“滴!滴!滴!滴——!”心电监护仪骤然爆发出尖锐刺耳的警报声!
潘桃那短短几个字,瞬间砸碎了吴执的天灵盖!
手拉手?!
殉情?!
极度荒谬、极度污秽的画面被强行塞进脑海!
那日毒气带来的窒息感和濒死的绝望,连同这莫须有的生动画面,瞬间将他吞没!
吴执的胃部猛地痉挛,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
潘桃吓得跳起来,扑到床边,慌乱地给他顺着气:“哥!哥!你怎么样?!医生!!”
“我……没事……”吴执大口喘着气,努力压下喉咙口的腥甜,脸色惨白如纸。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名字在疯狂盘旋:楚淮!楚淮!楚淮!手拉着手跟别人死在一起……我的暴躁小驴……会疯的吧!
警报声在医生的干预下终于平息,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劫后余生的虚弱气息。
吴执攥住潘桃的手腕,“你楚哥呢……?”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你楚哥呢……他也这么想的?他也信了?!”
“呵。”卢铭的冷笑声像冰锥,毫不留情地刺破了那点可怜的希望,“楚淮怎么想的重要吗?现在,全世界都‘认定’你们俩是情深义重、相约殉情的野鸳鸯!”
“放——”吴执的怒吼刚冲出喉咙,就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硬生生截断!“咳咳咳咳咳……”他咳得天昏地暗,额头青筋暴起,整张脸涨成骇人的紫红色,仿佛随时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放……咳咳……放屁!咳咳……凭……凭什么?!咳咳咳……就因为我俩躺一块?!”他一边咳,一边从齿缝里挤出质问。
卢铭嘴角向上扯了一下,那笑容冰冷又残忍,“吴老师,就算是家庭小型火灾,警方也需要严谨调查取证,何况您这场闹得满城风雨、牵涉人命的‘大案’呢?”
“什么意思?”吴执咳得声音嘶哑,心沉到了谷底。
卢铭双臂环抱,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意思就是——证据确凿,铁证如山,应该不容你抵赖。”
“什么证据?!”吴执攥紧了拳头。
卢铭慢条斯理地掰着手指,一项一项给吴执细数:
“第一,”他竖起大拇指,“董露娜的继母提供了董露娜的精神病确诊病历复印件,清清楚楚写着:重度抑郁,伴随边缘人格障碍和间歇性精神失常。正好解释董露娜的疯狂行为。”
“第二,”食指竖起,“赛德制药提供了监控视频,清清楚楚显示董露娜带着一帮人,闯进了他们的秘密生物实验室进行抢劫!为啥一直不报警?因为里面的东西签了最高级别的保密协议。现在好了,福满大酒楼中毒事件一出,赛德制药表示不能再‘沉默’了——董露娜下毒的物质,正是他们实验室失窃的‘制药原材料’!人证物证链完美。”
“第三,”中指竖起,“区医院的一个护士提供了证词。说有一天晚上,你抱着骨折的董露娜去了区医院急诊,并且在旁边悉心照顾、寸步不离。”
听到“区医院”三个字,吴执感觉自己瞬间坠入了万丈冰窟!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一片绝望的空白,反复回荡着两个字:完了。
卢铭的冷库宣判还在继续:
“第四,”无名指指竖起,“出事前两天,有很多目击者称,看到你和董露娜共同出席了董露娜继母举办的晚宴。期间,董露娜和她继母发生了激烈争吵,之后,你俩双双愤然离开了别墅。”
“第五。”卢铭停住了,整个手掌悬在半空,他瞥了一眼潘桃,潘桃垂着头,不与他对视。
“说……”吴执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还有什么……一口气……说完……”
“董露娜的继母和她当时的男伴,亲眼目睹了你和董露娜在书房里的行不轨之事。警察在董露娜的车后座上,发现了你当天穿的那套衣服。法证报告写得清清楚楚——你裤子和皮鞋上沾着的羊毛纤维,和她继母家书房里的高档地毯完全一致!还有你衣服上掉落的那个纽扣……”他顿了顿,“……也在她家书房地毯缝里被找到……”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吴执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四肢百骸都失去了知觉,巨大的荒谬感将他彻底淹没。
他的胃部再次剧烈痉挛,那股恶心感再也压制不住,他猛地捂住嘴,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
“最后。”卢铭的声音低沉,如同敲响在吴执耳边的、最后的丧钟,“你俩的……婚书……”
吴执瞳孔猛地一缩,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婚书。”卢铭吐出冰冷的字眼,“古香古色的婚书。红纸,毛笔字。签了你俩的名字,摁了你俩的手印——被你,死死攥在手里。”
“不可能!我没写过!”吴执脱口而出,带着一种被荒谬狠狠击中的眩晕感。
“董露娜,从小在外国长大,不学无术,有患有精神病……”卢铭的声音带着冰冷的,“毛笔字,她是不可能会的。”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死寂。
绝对的死寂,吞噬了所有细微的背景声响,仿佛连心跳都被掐灭。
然后——
“哈……哈哈……”
几声压抑不住的闷笑,从吴执紧锁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紧接着,那笑声如同决堤的洪水——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144章 天台
吴执拿着从医院小超市赊来了几十块钱, 打车来到了事务局。
时隔小半年,再次来到事务局,吴执觉得熟悉又陌生。
经过一整天的突击复健,吴执几乎恢复了走路的功能, 就是右腿还有点不好使。
但他拄着拐, 走如一阵风。
吴执三两步就跨到了哨岗前面,“你好, 同志, 我是事务局的员工,你是新来的吧,你可能没见过我。我刚大病初愈, 麻烦抬一下杆。”
“请出示证件。”士兵说。
“我没有,我连手机都没有。”吴执满脸急躁, “这么的, 你有电话吧, 你问一下,我叫吴执, 你看有没有这么个人。”
片刻后,士兵询问完毕, 回到吴执面前, “查无此人, 刚咨询过,事务局没有叫吴执的。”
“怎么可能!!!”荒谬感再度袭来。
就在吴执怔愣之际,一声熟悉的“吴哥”让他重燃希望。
“甜甜!”吴执猛地回头, 看到谢甜甜坐在车里,刚刚摘下墨镜。
吴执三两步窜到谢甜甜的车边,狼狈又迅疾地上了车。
“你怎么来了吴哥!”谢甜甜很是兴奋, “我们几个还说周末要去看你呢!你身体怎么样啊?你这腿怎么还瘸了呢?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也没个人跟着……”
谢甜甜的问题像连珠炮,给吴执都问的无从应答。
“甜甜呐,一会儿再聊。”吴执指了指门口,“快开快开,我找楚主任有事。”
“楚主任没在事务局。”谢甜甜说。
吴执一愣,“为什么?”
“具体不清楚啊……好像跟市局又有什么任务吧。”谢甜甜打开遮光板上的小镜子,扒拉着刘海。
“那你帮我问问,他在哪儿,甜甜。”
谢甜甜一脸抗拒地看向吴执,“不是吧,吴哥,你别害我,现在楚主任脾气可不好了,我们都不咋敢跟他说话,你这不让我找骂呢吗?”
吴执愣住了,半晌后,他犹豫着开口,“别人呢,有没有同事和他一起?”
“宇航啊。”
吴执的语气近乎哀求,“甜甜,那你帮我问问宇航,他们在哪儿?”
谢甜甜狐疑地看着吴执,“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嘛。”
“甜姐,求你。”
谢甜甜眼珠子转了转,“好吧好吧!下不为例哦。”
吴执双手合十,“你是菩萨。”
片刻后,谢甜甜转头,“宇航说,他们在拖拉机厂。”
吴执还是头一次在白天来这改造过的拖拉机厂,暗红色的仿古砖墙、做旧的招牌、时尚的咖啡馆……丝毫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他沿着步道向内,走了没几步,就发现了异样。
那些伪装成游客的便衣,那鹰隼般的眼神,无不昭示着这里的秘密行动。
吴执没有再往里走,略微思索一会儿后,他拐进了旁边一栋三层楼高的红砖小房里。
推开那扇咿呀作响的大铁门,一屋子的人和电脑,墙上还挂着巨大的厂区地图,上面画满了凌乱的箭头和标注点。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藏青色作战背心的队员厉声喝问。
吴执刚要开口,就看到不远处也朝这边看过来的彭光复。
“彭队!”吴执高举左手呼唤道。
“小吴?!”彭光复惊讶地站起,大步流星冲过来,“老天爷!真是你小子!命真硬啊!”
吴执借他的力站稳,甚至顾不上寒暄,目光在指挥室里急切地搜寻,“彭队!楚主任呢?他在哪儿?”
“楚淮负责后台支持,在另一处安全点。”彭光复脱口而出,随即脸色一沉,“等等!你这副样子……又是偷溜出来的?”
“没有,我是特意前来支援的。”吴执神采奕奕。
“放屁!”彭光复怒喝,唾沫星子飞溅,“你才刚醒,还拄着拐,用你支援什么?别闹,赶紧回去休息!”
“那你告诉我,我们楚主任在哪儿?”
“这儿执行任务呢。”彭光复耐心耗尽,“再妨碍公务,别怪我不客气。”
吴执又些不甘心地转身,随即又转回来,三两步窜到屋子前面的厂区地图,“你们在抓人?抓谁啊?”
“小吴!”彭光复的警告声陡然拔高。
吴执挑了挑眉,左手抄起一旁的马克笔,用嘴把笔帽拔下来,随意在地图上添加了四个圈,“这儿、这儿、这儿、这儿,别落下。”
室内一片死寂。
彭光复皱着眉过来看地图上的新标记,“你怎么……”
“啪!啪!啪!”吴执非常突兀地鼓了几下掌,“吧哩!吧哩!没时间解释了,赶紧行动起来。”吴执曲着手指,敲了敲其中的一个点,“先去搜这个地下管道阀门室!”
几秒后,彭光复抓起对讲机,“各小组注意!目标区域扩展!立刻搜索H6区地下管道阀门室!”
指令下达完毕,彭光复走到吴执身边,“你怎么对这儿这么清楚?”
“小时候…”吴执脱口而出,随即立刻抬头,“彭队,楚主任的安全点在哪?!”
“他在……”彭光复刚开口。
“滋啦——!!报告!报告!!”对讲机里刺耳的电流声和破音的嘶吼猛然炸开!“H6区地下管道!目标孙启明!持有手枪!正沿维修梯向一号主厂房天台逃窜!请求支援!!”
“孙启明……”吴执觉得耳熟,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全体注意!目标上天台!堵死所有出口!上!!”彭光复的咆哮点燃了指挥室!
藏青色的身影鱼贯而出,空留吴执和几个技术人员。
吴执长着的嘴又合了起来,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随即一跳一跳地往大队伍的反方向走去。
他锈迹斑斑的铁栅门,走进一条几乎被废弃的物料升降井通道,操作手拉杆。
“咯吱——嘎——啦——!!!”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带着吴执升了上去。
伴随着“哐当!”一声,整个货梯剧烈一震,带着漫天的铁锈粉尘,停在了昏暗中。
撞开天台的铁门,刺目的午后阳光如同熔化的金属,让吴执睁不开眼睛。
当吴执的视线看清前方景象的刹那,瞬间吓出一身冷汗。
瘦骨嶙峋的孙启明,面目狰狞,头发被天台的风吹得乱糟糟,黑色的带钻T恤已经不再闪亮。
他举着一把手枪,正顶在一个小男孩的太阳穴上!
孩子的嘴被孙启明捂着,脸色发青,那对盛满了恐惧的眼睛,满是泪水。
过了半分钟左右,楼梯口才爆发出一阵脚步声!
彭光复带着大批行动队员感到了天台。
他看到不知从哪儿瞬移来的吴执明显一愣,之后则跟吴执一样,看着孙启明和人质愣在原地。
“别他妈过来!!”孙启明歇斯底里地嚎叫,手臂猛地收紧,“谁再动一步,老子先送这小崽子去见阎王!”孩子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呜咽,悬空的双脚无力地踢蹬。
“启明哥!”吴执声音清亮,带着熟稔与亲切,“是我啊,小沈!记得不?咱们见过,在太阳神酒吧。”
吴执拄着拐,毫不犹豫地往前迈了一步!却立刻被彭光复握住后肘,“小吴!你干什么!赶紧回来!”彭光复厉声道。
吴执飞快转头朝着彭光复眨了下眼睛,“放心,彭队,我认识他,我跟他聊聊。”
孙启明眼睛眯缝着,狐疑地打量着吴执,看了半天,似乎没什么印象。
吴执拄着拐又往前挪了一步,“真是贵人多忘事,你忘了,我跟你买药来着,结果你药还没给我呢,董露娜就火急火燎带我走了!”
孙启明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稍纵即逝的清明,“……噢……是你?”
“对对对!”吴执连忙点头,脸上挤出点笑容。
“哦……我想起来了,”孙启明的声音带着一种怪异的恍然,“你是那个……小阳痿!”
“……”
吴执一瞬间想把拐杖扔过去砸晕他!
少教育!
吴执猛地咳了两声,硬生生挤出一个瘸汉娇嗔的表情,“启明哥!这么多兄弟看着呢!给小弟留点面子成不?”
“哈哈哈哈哈——你……你他妈也是条子?!你是来抓老子的?!”孙启明狂笑起来,笑声癫狂。
“我不是!”吴执立刻低头,动作幅度极大地拽了拽自己皱巴巴的病号服,“我刚从戒毒所里出来!难受死了!想找点药!这地方咋还关了呢……”
孙启明还没等说话,他手下的那个小孩子,也不知道是哭得还是被孙启明捂得,整个人像是失去意识一样,直挺挺地往下出溜。
“你给我站好了!”
孙启明疯狂地嘶吼,枪口在孩子头顶剧烈晃动,可是那个小孩根本不受控制,几乎完全瘫软在了水泥地上。
“站起来!!!”
“启明哥,启明哥!别别,孩子应该是晕了,别是有什么病,咱就是卖药的,咱手里不能背人命。”吴执一边说着,一边用力支撑着身体,那条病腿看上去虚弱不堪,“这样,你把这孩子放了,我来,正好我还想问你药的事儿。”
孙启明的视线在孩子和吴执之间来回扫视,最终,那黑洞洞的枪口猛然转向了吴执,剧烈地颤抖着:“滚过来!快他妈的点!把那破棍子给老子扔了!”
吴执没有丝毫犹豫,右手一松,那根那跟在医院借的拐杖,“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刚往前跳了两部,吴执就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飞速道:“彭队,保持距离,发生什么情况,对着我说话,我能听见。”
彭光复喉结滚动,“好,注意安全。”
两方隔着能有十米,吴执以一种极其艰难、缓慢而扭曲的姿态,朝着孙启明“跳”了过去。每跳一步都歪歪斜斜,看着仿佛随时会栽倒。
当终于跳到距离孙启明只有一步之遥时,吴执猛地转向了孙启明右侧大约四十五度角的天空。
这个动作太过突兀和真实,正处于高度紧张、精神濒临崩溃边缘的孙启明,几乎是本能随着吴执的目光看过去!
就在孙启明扭头的电光火石之间,吴执微微一抬手,一颗小石子飞了出去。
“呃啊!”孙启明发出一声惨叫。
“砰!”手枪掉在了地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孙启明捂着自己剧痛发麻、瞬间失去知觉的右肘,惊恐地睁大眼睛,第一反应是弯腰去捡那把近在咫尺的枪!
而吴执!
不慌不忙,借着那条伤腿的无力之势,用一种近乎狼狈却无比精准的姿态,一屁股跌坐在了手枪旁边!
空气死寂!风声骤然清晰!
吴执带着一种孩童初次得到新奇玩具般的神态,慢慢捡起了枪。
他缓缓地抬起了手臂,将那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对准了刚刚直起腰的孙启明!
孙启明瞳孔收缩,颤抖着看向吴执。
彭光复和所有队员也都屏息凝神。
吴执忽然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在阳光下显得无比单纯、甚至带着点顽皮意味的微笑。
他手腕极其松弛地轻轻一颠,沉重的枪身在他掌中灵巧地翻转了半圈。
枪口,瞬间换了个方向——指向地面。
“喏。”吴执随意地朝孙启明抬了抬下巴,“启明哥,拿好了啊,可别再掉了。”
第145章 命硬
孙启明的手臂依旧酸麻, 他用另一只手猛地夺回手枪,“你……你到底要干什么?”
吴执露出困惑的神情,“不是你的枪吗?”
孙启明惊疑不定,目光死死锁在吴执脸上, 像是在辨认一种全然陌生的生物。
片刻后, 兴许是冰冷的金属重新赋予他掌控感,孙启明枪口顶着吴执的额头, 动作凶狠, “你他妈找死?!别动!!”
“不动,”吴执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他指了下天台的另一边, “启明哥,咱们去那边, 让警察叔叔先把小孩子救走。”
孙启明倒也听话, 真的随着吴执去到了天台另一边。
看到孩子被救走, 吴执双手在肚子前面给彭队比着OK的手势。
走到天台的另一边,吴执耍赖说站不住, 非要坐下,还贴心地挡在孙启明的外面。
“启明哥, 我有点好奇哈, 就是说咱们现在在天台, 是有什么安排吗?”吴执按摩着右腿,开始唠嗑。
“等着吧,有人来接我。”
“哎哟。”吴执忍着笑打量了一下四周, “怎么接啊。”
“直升机。”孙启明一脸笃定道。
吴执是真想笑,他看着这高高低低不是空调外机就是通风口的天台,“启明哥, 那咱们直升机落哪儿啊?”
“不用落,他们会甩梯子给我。”
哇哦,吴执对孙启明的上线更好奇了,有这么个傻蛋下线,一定很有意思。
“启明哥,孙旭是你家亲戚吗?”
“是我爹。”
吴执抱拳,“哎哟,失敬失敬,那孙大脑袋呢。”
“是我爷。”
“孙家真是人才辈出,这么说,启明哥,你是黑三代?”
孙启明笑了一下,满脸的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你听说过我爷?”
“那当然。”吴执叹了一口气,“当年赫赫有名的孙大脑袋,何人不知,何人不晓?你知道你爷咋死的不?”
“跟别的帮派斗殴,被人暗算,杀死的。”孙启明梗着脖子,语气斩钉截铁。
吴执一脸震惊,赶紧摆摆手,“可不是啊,你爷是在城西的巷子里,被人拿这么长的铁钎子,从后脑勺‘噗’地一下,”吴执的声音平淡得像在描述天气,“穿过去,钉在墙上,杀死的。”
“放屁!”孙启明的呼吸骤然粗重,枪口使劲顶着吴执的后脑勺。
吴执脑袋栽歪着,几乎都要趴下,“轻点行吗,你要给我摁死啊?”
孙启明握枪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你……你哪儿听来的?”
“春岚老火车站,原来有卖各种各样杂书的,其中关于孙大脑袋的题材,那都是销冠。”吴执顿了顿,“还有你爹,子承父业,几十年前,也算风光过一阵,后来呢,人家扫黑除恶指导组都入驻春岚了,还顶风作案,非要立住自己地头蛇的人设,结果怎么样,从重从严从快,毙了吧。”
“你闭嘴!”孙启明呲着残全不全的牙,喷了吴执满脸吐沫星子。
吴执摩挲一把脸,“祖孙三代,一条道走到黑,你就一点儿没反思过,没寻思找个大师,去看看你们祖坟是不是冒黑烟?”
“你闭嘴!我不信这个!”孙启明脖子上青筋暴起。
“那你信什么?”
“我我我……我信我自己!”孙启明几乎是吼出来的,胸膛剧烈起伏,“我信我一定能有所作为!闯出名堂!”
“啪、啪、啪”吴执鼓了三下掌。
掌声在空寂的天台上空洞地回响,带着莫大的讽刺。
“多好的有志青年,就是走错了路。”吴执打了个哈欠,“启明哥,我冒昧问一下,你爹出事那会儿,家底儿家底应该早就被抄没了。你哪来的本钱,又重新投身于这充满‘前途’的地下行业啊?”
孙启明眼神闪烁,避开吴执的视线,“老子有贵人相助!”
“什么贵人?”吴执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是那种……要派直升机来接你的贵人吗?”
隐秘心事被猜中,孙启明恼羞成怒地瞪了回来。
吴执看着他,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欣慰的笑容,“启明哥,其实我本职,是个老师。”他顿了顿,语气诚恳又诡异,“其实我作为老师,特别喜欢你这样的学生。”
“什么意思?”
“因为你这个脑子啊,太纯粹了。”吴执举起两根手指,比划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小缝隙,“你但凡学那么一点点,”吴执加重语气,“就那么一点点,那都是突飞猛进的进步。”
孙启明愣住了,几秒钟后,反应过来的他,用枪狠狠地顶着吴执,“你找死!!!”
“没有,启明哥,虽然话糙理也糙,但我是真诚的。”吴执顶着压力,把歪斜的脑袋一点点扳正回来,“你想想,我要是你上线,面对如此严密的布防,救你值不值当?万一没救成功,再打两个人进去,哪儿多哪儿少。”
孙启明的瞳孔骤然收缩,显然他也想到了这点。
“我要是你上线,”吴执的声音低沉下去,“不仅不会救你,为了彻底封住你的口,我还会派人来——杀你灭口。”
孙启明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得一干二净,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瞬间垮塌下去,只剩下死灰。
“我不知道你们之前是有什么勾当啊,但我看你现在造的这熊样,应该他们也没对你伸出什么援手吧。”吴执身子向后,双手拄在地面上,跟开完运动会,在操场上拉伸的同学一样,“其实现在全世界都不关心你的死活,唯一确定,想让你活着的,就是——”吴执伸出手,指向彭队的方向,“我们的警察叔叔,他们一点儿也不想让你死,他们想让你好好活着,帮他们揪出幕后的人。”
孙启明举枪的手在剧烈抖动着。
“启明哥,我跟你说个掏心窝子的话,其实吧,我这个人不太劝人活着,有的人活着太痛苦了,死了其实是解脱。而且死了也没啥的,删除记忆,重新投胎,从零开始。”吴执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陡然锋利,“但我说的这种情况针对于大多数好人,不适用于你这种情况。像你这种不干好事的小坏蛋,死了那就是无穷无尽的折磨。”
“放屁!闭嘴!你给我闭嘴!别说了!”孙启明狂躁地挥舞着手臂,枪口剧烈晃动,死死盯着天空,“会有人来接我的!会有的!”
正午的日头相当毒辣,吴执感觉自己要被晒冒油了。
吴执挥舞着手臂,跟彭队要水。
彭队反应极快,立刻将两瓶矿泉水贴着地面滚了过来。
吴执迅速捞起一瓶,拧开盖子猛灌了几口,清凉感瞬间驱散了喉头的灼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