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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有神明 乌栀子 23157 字 2个月前

第131章 睡衣

吴执推开家门, 客厅中央,一个巨大的拉杆箱突兀地杵在那里。

他视线越过箱子,看到卧室的衣柜门大敞着,楚淮背对着他, 正在把自己的衬衫、外套、甚至家居服, 被扔进箱子里。

“楚淮?是要出差吗?”

楚淮的身影没有丝毫停顿,自顾自地收拾东西。

吴执慢慢走过去, “还需要拿什么?我帮你……”

楚淮依旧置若罔闻, 甚至连一个眼角的余光都没给吴执。

收拾好东西后,楚淮去了卫生间,吴执跟着过去, 看到楚淮正将洗漱台上最后几件私人物品——那把剃须刀,那瓶他常用的沐浴露, 还有那支情侣款的牙刷都装了起来。

“楚淮?!”吴执终于控制不住拉住了楚淮, “这到底怎么了?”

然而楚淮的动作比他更快, 身体灵活地闪开吴执,像是在避开什么令人厌恶的脏东西。

下一秒, 楚淮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卫生间,一手拎起客厅中央的巨大拉杆箱, 一手提着那个鼓胀的旅行袋, 头也不回地走向玄关。

“哐当——!!!”

厚重的防盗门被狠狠甩上!沉闷又巨大的撞击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震得吴执耳膜嗡嗡作响。

门外,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咕噜噜…咕噜噜……”,由近及远, 由清晰到模糊,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促, 最终彻底消失在无边的死寂里。

吴执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泥塑,僵立在原地。

周遭的世界开始扭曲、溶解。熟悉的家具、墙壁、地板飞快地褪色、消失,视野被一种纯粹到令人窒息的、无边无际的惨白所吞噬。

这片纯白没有边界,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像一个巨大的、真空的牢笼,将他彻底囚禁其中。

绝对的寂静让他无比恐慌,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无比。

吴执徒劳地张开嘴,想呐喊,想嘶吼,想质问,可是喉咙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楚淮——!!!”

一声变了调的呼喊,终于冲破了他凝固的喉咙。

吴执骤然睁开双眼!

胸膛剧烈地起伏,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冰冷的汗液浸湿了背心。

黑暗中,吴执能清晰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在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巨大惶恐,猛地转过头。

楚淮安稳地躺在那里,睡颜沉静,呼吸悠长而均匀,胸膛随着呼吸平稳地起伏,浑然未察觉刚才的一切。

吴执擦了一把额头的薄汗,正准备躺下。

“咳咳咳咳咳咳——”

胸膛深处那股憋闷感毫无预兆地冲击着他的喉咙,吴执连忙掀起被子跑了出去。

他跌跌撞撞冲出卧室,关紧了房门,才敢咳嗽了出来。

可是在这安静无比的夜里,吴执感觉自己的咳嗽声似乎比雷响。

来到洗手间,吴执扯下毛巾捂住嘴巴,才敢真正放肆的释放着咳嗽。

咳了一会儿,吴执感觉五脏六腑都震得生疼,喉头也隐隐尝到了铁锈的味道。

他走出洗手间,喉间有一股痒意袭来,吴执又跑回了卫生间。

几次三番下来,吴执睡意全无。

他走到沙发上躺了下来,天花板在模糊的视线里弥漫成一片混沌的死白,喉咙又是一阵干痒,吴执转身面对着沙发背改为侧躺。

躺了片刻,脑子里像是走马灯一样过,一会儿是楚淮满是怒火的眼睛,一会儿是薛楼惨白的面容,一会儿是白头翁的音容笑貌,一会儿是楚淮妈妈的满目柔情。

正想着,吴执听到了脚步声。

卧室门被打开,吴执循声望去,只见楚淮头发凌乱,披着月光站在门口。

“你怎么躺这儿了?”楚淮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低音炮走了过来,他蹲在吴执身边,温度偏高的手自然而然覆上吴执的额头。

吴执彻底转过身子,面对着楚淮,“我刚才咳嗽,怕吵到你。”

“我睡觉沉,完全没听到。怎么忽然咳嗽了?”楚淮问。

“咳嗽一直都没太好,后半夜会更加严重。”吴执笑了一下,“所以我觉得最近阿姨过来还挺好的,要不然该打扰到我的小驴了。”

楚淮眉头紧蹙,目光在吴执脸上仔细逡巡,“那你怎么不说啊?”

吴执的手叠在楚淮的手上面,“咳嗽有啥好说的,过段时间自然就好了。”

“那你一点咳嗽药都没吃?”

“吃了……”

吴执还没说完,就收获了楚淮的一记眼刀。

楚淮也没有废话,直接抽回了手。

吴执想要拉他,结果楚淮直接站了起来,他去到放药箱的柜子里翻了一会儿,拿着一瓶枇杷膏回来,递给吴执。

“这什么时候买的?”吴执认真看了看,还是个新的。

“上次我收拾药箱的时候,买了一批药,备着的。你说这是你家还是我家?”

“你家,我家就是你家,你家还是你家。”吴执笑嘻嘻地看着楚淮,随后拧开了瓶盖,一股淡淡的清苦药味随之弥散开来,吴执皱了皱眉头,“这玩意甜嗖嗖的,都是给小孩子喝的。”

楚淮挑着眉看着吴执。

“但是正好就对我这个病症。”吴执说罢倒进嘴里一大口。

“慢慢咽。”

吴执含着批把露猛点头。

过了几秒,吴执呲着糊了一层深褐色膏状物的小黑牙冲着楚淮笑,楚淮也被他逗笑了。

楚淮伸出手,想拉吴执起来,“走吧,回去睡觉。”

吴执举着哆哆嗦嗦的胳膊,“我没劲。”

“那你什么意思?”

“想要楚哥背。”

吴执如愿地又趴在了楚淮的后背,瞬间感觉神清气爽,“楚哥,你这药真好使,喝完嗓子凉凉的,我感觉我又能唱歌了。”

“别……别别别……你让大家都睡个好觉吧,好吗?”

“……不是都爱屋及乌吗?你怎么对我唱歌这么抗拒,不应该觉得是天籁之音吗?”

楚淮把吴执放到床上,“爱情有时候也没有那么盲目。”

“……”

吴执撅着嘴,咕噜到自己的位置,“我伤心了。”

“那怎么办?除了让你唱歌,剩下都好说。”

吴执冷哼,“不唱歌也行,你陪我唠十块钱的吧。”

楚淮闭着眼睛笑了一下, “唠什么啊?”

“什么都行啊。”

“我打算这两天就给我妈送走。”楚淮说。

吴执像是诈尸一样,“日”的一声坐起来,“就为了回来看我???”

楚淮伸手扣着吴执的脸,把他摁回到床上,“本来没这么想,但是你提醒我了,看你确实也是个大事,你真是怪不让人省心的。”

“不是吧,楚二,人与人之间信任的桥梁呢?”吴执无语。

“我之前给你信任了,你对得起我的信任吗?”

“……”吴执舔了舔嘴唇,转过身去,“那啥,咱们换一个轻松一点的话题,你看今晚这月色怎么样?”

楚淮笑了一声,没搭这茬,“你这衣服破了个洞,你知道吗?”

“啊?哪儿啊?”吴执吴执问。

楚淮指指后脖子的位置,“就这,有个洞。”

吴执伸手抹了一下,手指头都能伸到里面去,“哎哟,都这么大了?”

“你知道啊?”楚淮还是闭着眼睛。

“知道啊,这洞就是我弄的。”

“那请问,这个位置,是怎么弄破的呢?你像剑龙似的,后背有刺?”

“什么啊,这衣服刚买来,标签扎脖子……我剪标签的时候,不小心给布料剪了个窟窿……”吴执一下子收起笑容,“对了,我今天都忘问你了,你到底是怎么知道我去酒吧的啊?”

“卢铭看见你了,他跟我说的。”

吴执一脸无语,“看来以后得戴面具了。”

“你是不是讨打?”楚淮又要去掐吴执的痒痒肉。

吴执像是大蟒一样,缠着楚淮,不让他动,“对了,那时候我听卢铭说,他弄丢你一个夜光小恐龙,你一学期没理他?”

楚淮愣了一下,随后苦笑,“他一天还能不能记着点有用的事儿了?”

“什么龙啊,我有时间给你雕一个。”吴执说。

“不用,都是小时候的事儿,早就不喜欢了。”

“哦。”吴执松开楚淮,翻个身准备睡觉。

“我喜欢双嵴龙,就脑袋旁边带两个大扇子的那个。”楚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知道了知道了。”吴执翘着嘴点头。

“光你给我不行,我也得还礼。”楚淮说。

吴执闭着眼睛,“你还怪客气的。”

“那是。”楚淮摸索着自己的手机,直接打开购物软件,开始搜索睡衣。

吴执打了个哈欠,翻了身,从后面抱着楚淮。

屏幕很晃眼睛,吴执一开始没看,后来听到楚淮问他:“这套怎么样?”吴执才睁眼看向屏幕。

只一眼,吴执顿时睡意全无。

“男士,性感,真丝,睡衣?”吴执真是一脑袋问号,“等会等会等会,楚二,你是在给我挑睡衣吗?”

“是啊。”楚淮认真浏览着商品信息。

“性感和真丝,你……你觉得这两个词,哪个词跟我搭嘎啊?”

跟吴执在一起这么长时间,楚淮的春岚话也有了很大的进步。

“都搭嘎。”楚淮说。

吴执都气笑了,他一下子伸手关闭了屏幕,“就那真丝,你想都别想。”

“怎么?”

“我最不理解的就是那个料,滑稽溜的,你冷它也冷,你热它也热。”吴执说着笑了起来,“你记不记得咱俩住宾馆,就你把我门锁弄坏那天。”

“记得啊。”

“当时你穿得跟法兰西贵族似的,那套衣服就是真丝的吧?”吴执问。

楚淮想了一下,“是啊。”

“你知道晚上你躺我旁边,我梦到什么了吗?”

“梦到什么了?”

“我就梦到我旁边躺着的是一条湿漉漉,凉飕飕,滑唧唧的大鲤鱼,还是活的,一会儿一撅的,一会儿一撅的,然后还往我怀里钻。”

“……”

“所以说,咱不买嗷,我就是粗人一个,整不了那高端料子。”

楚淮想了想,把真丝这个关键词叉掉了。

吴执探头一看,男士性感睡衣。

好嘛,更离谱,页面已经偏向少儿不宜的程度了,什么蕾丝啊,镂空啊,居然连动物尾巴都有了,吴执真想抬脚给楚淮踹地上去。

“你赶紧把手机收起来,睡觉。”吴执咬牙切齿道。

楚淮估计也是觉得有点离谱,听话的关上了手机,塞到了枕头下面。

过了一会儿,吴执又笑了起来,笑笑笑又开始咳嗽。

楚淮起身去给他倒水。

“咳咳咳……你咋想的啊?还性感?咳咳咳……性感我在家裸奔好不好?”吴执喝着水一脸无语。

“那不行,性感不是裸露,而是一种感觉,一种若隐若现的美。”

吴执把水杯递给楚淮,点着头,“我懂了我懂了,我一下get到你的意思了,我有。”

楚淮鼻子哼了一声,明摆着不信,“你有?你有什么?”

“我有一条秋裤,裆磨漏了,一会儿我找找穿上,那个绝对就是你要的效果。”

“……”

第132章 保险箱

高压锅低沉而持续的“噗噗”声, 白色的蒸汽从阀门处一股股挤出来,带着油脂和肉类的浓郁香气。

灶台上火光跳跃,映照着吴执的身影。

从中午买菜开始,吴执一刻没得闲, 一直忙活到了现在。

吴执看了看表, 关火,心想着楚淮和阿姨应该快了。

正想着, 门口忽然传来敲门声, 吴执“嗞”了一声,不是说到镜湖大路就告诉自己吗?

没规矩!破坏自己精准的时间管理。

心里埋怨了一小下,吴执还是咧着嘴, 屁颠屁颠地去开门。

门被猛地拉开,又被猛地合上。

门外根本不是自己期待的人, 而是薛楼!

薛楼这边刚要继续敲门, 吴执忽的又把门打开了。

吴执绷着铁板一样的脸, 压低的声音道:“马上走!我对象和我丈母娘马上要进小区了!你马上给我走!!”

“就这一次……最后一次!方贤哥,你帮我拿到董以太保险箱里的东西, 我立刻就走,永远消失……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薛楼举着那条打着石膏的手臂一脸诚恳道。

“不好使, 你说啥都没用, 火星撞地球也跟我没关系, 你赶紧给我走!”

吴执说完就要关门,然后听到薛楼“嗷”了一声。

定睛一看,薛楼把自己缠着石膏的手臂夹在了门缝里。

吴执难以置信地看着薛楼, “跟我玩埋汰的是不是?”

“真最后一次,这次要是没有什么结果,我就回去了。”

“那也不行。”吴执把门大敞开, 指了下餐桌,“看到没,我今天有非常重要的局子,说什么都不好使。”

薛楼抬起自己的胳膊,“我这胳膊是不是因为你才折的?”

吴执瞠目结舌地看着薛楼,“都他妈过去两天了,你才想起来跟我翻旧账?”

“你就说是不是?”薛楼怒斥道。

“是啊,我不都跟你说了吗?你回去,功德的事儿我帮你解决,只多不少。”吴执说。

薛楼气得不轻,狠狠瞪着吴执。

“快走吧,大姐,今天真不行,你要不改天。”

“不行!”薛楼跺着脚,“好不容易能正大光明去黄月英家,只有这一次机会!”

“那你另谋高就吧。”吴执再一次下了逐客令。

“方贤。”薛楼声音很低,像是变了个人一样,“那个秘钥里藏着的‘八八大案’的信息,你看过就删就改,谢都不谢是吗?”

仿佛上个世纪的记忆,重新钻回吴执的脑海,“是你?”

“对啊,我废了多大的劲儿缠住那个Alexander,就为了把秘钥传递给你们大头铁工作室,结果你就这么对我?”薛楼声声控诉。

吴执一时有点怔愣,他得把之前的事儿慢慢捋一遍。

“我帮了你这么大一个忙,让你有所准备,你倒好,说删就给我删了!”

“不是我删的,那秘钥有阅后即焚程序。”吴执辩解道。

“那选题改了,你怎么说啊?从‘八八大案’改成将军祠神明信仰,你敢说不是你干的?”薛楼怒目圆睁,瞪着吴执。

“是我干的啊。”

“你知道人家是什么计划啊?你说改就改,赛德制药CEO为什么来春岚啊?就是因为你那个破视频。”薛楼指着吴执的鼻子,“方贤,我告诉你,今天他们还会研究重要的事情,如果到时候对你将军祠发动什么攻击,你别怪我没提醒你。”

“铃铃铃铃铃铃……”

吴执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手机,是楚淮,他又看向薛楼,薛楼转过身,没有再看吴执一眼,直接下了楼。

不多时,绿色跑车内,薛楼倒视镜里看着吴执的身影,勾起了嘴角。

吴执拉开副驾驶的门,重重地坐了上去。

薛楼启动车辆,满脸都是得逞的笑容,“小男朋友那边安排好了?”

“别废话,开车。”吴执靠在椅背上,看着白茫茫的窗外,闭上了眼睛。

车子驶出小院,薛楼开口:“帮我把后座的东西拿过来。”

吴执不耐烦地睁开眼睛,向后面看去,是一套熨烫妥帖的西服和一双皮鞋。

“换上吧。”薛楼说。

吴执裹紧自己的羽绒服,继续看向窗外,“不穿。”

“高端宴会,你赶紧给我穿上,来都来了,别给我整那死出。”

吴执没动,像极了被家长叫去应酬的倒霉孩子,“你到底什么事?什么保险箱?”

“董以太有个保险箱就在庄园二楼,我一直想看,但后来跟黄月英关系紧张,我没有什么理由回去,主要是我不知道密码,正好今天人多,咱俩浑水摸鱼,看看他保险箱。”

“保险箱?”吴执真是都气笑了,“真不知道你是高看我还是脑子缺点啥,你觉得,我是有什么才艺能开保险箱?”

薛楼丝毫不怒,不紧不慢开口道:“董以太这人,你别看开了个传媒公司,但实际特别老派,只信实打实的铸铁疙瘩,不用电子锁,他的那个保险箱是老式机械锁的,三锁片或四锁片。”薛楼抬起右手,拨一拨吴执的耳朵,“我需要他。”

吴执皱眉厌恶地躲开,“别动手动脚的。”

薛楼勾了下唇角,“那换吧,方贤哥。”

脱去羽绒服,吴执露出红色毛衣,薛楼一脸无语,“你这穿的是什么?”

“薛楼,我好像都跟你说过无数遍了,我有我自己的生活,你不能这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一点儿招呼都不打。”

“知道了。”

“我这三十年本来活得好好的,你一来简直一团乱麻,你办事到底能不能有个规矩啊?”

“有啊。第一步,你受伤;第二步,我受伤;第三步,咱俩一起魂归西天怎么样?”薛楼特别从容地打着方向盘。

吴执重重叹了一口气,“你觉得有意思吗?”

薛楼笑了一下,“还行吧。”

跑车虽美,但实在华而不实,内里空间小得,令吴执发指。吴执是磕完脑袋磕胳膊,磕完屁股磕膝盖。

总算上衣穿完了,吴执刚喘口气,就听见薛楼说:“你赶紧把那丑玩意也给我脱了。”

“什么丑玩意?”吴执问。

薛楼满是嫌弃地揪了一下吴执的灰色秋裤,“就这玩意。”

吴执恶狠狠地瞪了薛楼一眼,“又不穿在外面,你管他丑不丑呢。”

“就你穿着这玩意,你那小男朋友有跟你上床的欲望吗?”

“有,一般我俩在床上,都把线裤套脑袋上玩。”

“……”多说无益,薛楼直接给吴执比了个大拇哥。

吴执换完衣服,车厢里又重新归于平静。

“你说他们研究重要的事儿是什么?”

“你和你那小男朋友在一起多长时间了?”

吴执和薛楼同时开口。

吴执瞄了薛楼一眼,“没多长时间。”

薛楼叹了一口气,“肯定是刚在一起吧?”

吴执想了一下,“四个多月吧。”

“珍惜吧,也就现在有点热乎劲,等时间一长,你们俩各自看清彼此的真面目,你就会发现……”

“发现什么?”

薛楼巧笑嫣兮,“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吴执无奈摇头,到了后来竟然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

吴执看着薛楼,“我笑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就可笑。”

“我说怎么了?”薛楼拧着眉毛。

“你个大渣女,当年你也不知道抽什么邪风,你说走就走,一句话都不给肖泽留,你知不知道肖泽让你整成什么样子?”

薛楼眼神飘了一下,“什么样子?”

“好好的一个人废了,天天饭也不吃,觉也不睡,整个人都神经了。”吴执说着还是觉得非常生气,“多么阳光的一个小伙,直接让你从云端踹到了地狱,我看着都心疼。”

“心疼?”薛楼冷笑,“心疼他,你怎么不跟他在一起?”

“你是不是有病?!”吴执怒斥。

话不投机半句多,吴执头转向外面,再没跟薛楼说过话。

车子稳稳停在一栋气势恢宏的建筑前,两人一左一右地下了车

薛楼理了理被安全带压皱的裙摆,之后挽上吴执,一同往别墅走去。

“肖泽现在在哪儿啊?”薛楼突兀的开口。

“你要干嘛?”吴执没有回头。

“我……想去看看他。”薛楼顿了顿,“他现在过得好吗?”

俩人正在登台阶,吴执一下子笑了出来,“好,过得可好了,你还是别去打扰他了。”

“在哪儿啊,我不打扰他,我就远远地看一眼。”薛楼说。

“郊外北冥陵园,你去吧。”

“……”

步入厚重的弧形大门,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黄月英就在门厅处,看到来人,第一时间迎了上来。

“黄姨。”薛楼甜美开口,

“露娜回来了?” 黄月英的声音温婉动听,带着一点刻意的亲昵。

黄月英走近,视线在吴执身上上下扫视了好几秒,“这位是?”

“这是我朋友,吴执。”

“朋友?”黄月英的眉毛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笑容加深了,“是男朋友……还是朋友呀?”

薛楼笑得害羞,“就是朋友。”

黄月英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她脸上的笑容弧度不变,重新转向吴执,“欢迎小吴,别拘束,当成自己家就好。”

吴执微笑点头,“谢谢黄总。”

几句寒暄过后,黄月英转身去招待别人。

薛楼瞟了眼楼梯的方向,“走吧,方贤哥,干正事。”

俩人沿着铺着厚实地毯的旋转楼梯,向二楼走去,二楼的楼梯口有一个红色尼龙护栏,俩人视若无睹地绕开了它。

一上到二楼,瞬间安静了下来,觥筹交错,衣香鬓影,似乎都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哪个是书房?”吴执放眼望去,能有十多个房门,跟宾馆走廊似的。

“最里面那间。”薛楼说。

到了门前,薛楼想推门就进,被吴执拦下。

吴执趴在门上听了半天,确认里面没人后,才搭上门把手。

压了一下,没有打开,锁着的。

“西服兜里有工具。”薛楼飘过来一句话。

吴执摸向口袋,果然在里面找到了两个小别针。

“咔哒”一声,门锁开启。

“不用谢。”董露娜自顾自地说。

吴执冷哼一下,没有理会她。

面前一片沉重,胡桃木色的桌椅书柜占据了整个视线。

俩人闪进书房,一路在书柜上面翻翻找找,最后,终于在书柜的一处掩门后面找到了保险箱。

一个老式机械密码保险箱,嵌在了墙体里,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薛楼走到保险箱前面,敲了敲厚实的金属板,“来吧,方贤哥,看你的了。”

吴执也不多废话,立刻跪在保险箱前,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金属门上。

世界瞬间收缩到只剩指尖下冰冷的旋钮和耳中细微的声响。

他屏住呼吸,全力捕捉旋钮转动时,内部齿轮咬合、拨片试探锁舌的微弱反馈。

三层锁?还是四重?

吴执的指尖感受着每一次微妙的阻力变化,耳朵听着金属内里的各种细微的声响。

旋钮缓慢转动,一圈,两圈,正转,反转……

时间仿佛停滞,又仿佛在疯狂燃烧。

吴执全神贯注,听着锁舌的声音。

“咔哒”一声,四重锁舌归位。

吴执一拉把手,沉重的门开了。

昏暗的光线下,能看到里面整齐码放的文件袋、几摞外币现金和一排排U盘。

薛楼一下子凑过来,推开吴执,脑袋几乎要探进保险箱里。

她抱出一摞子东西,坐在地上仔细查看。

吴执站在窗边拭去额头的细汗,叹了口气,“就这些,赶紧照吧。”

薛楼掏出手机,快速照相,纸张翻动的声音在死寂的书房里显得尤为刺耳。

忽然,吴执双手翘起,他听到有脚步声正在上楼。

地毯有收音效果,吴执确定不了到底是几个人,但听着脚步声没有迟疑,里面的人应该至少是有黄月英。

“有人来了!”吴执赶紧抢过薛楼手里的东西往保险箱里扔。

薛楼一下子炸了,“我没看完呢!”

“来不及了!”吴执抬脚关上柜门,又胡乱地拧了几下密码转盘,来不及复位,就从地上把薛楼提了起来。

起身的瞬间,薛楼也听到了谈笑声,就在门口,她顿时脸色煞白,“怎么办?”

吴执扫视书房,也没有什么地方能藏人。

绝望瞬间攫住了两人。

下一秒,薛楼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

第133章 “领袖计划”

薛楼猛地扑向吴执, 双手抓住吴执的衣襟,用力一扯,纽扣崩落。

她挑起自己连衣裙的肩带,狠狠往下一拉, 本就薄如蝉翼的布料无声碎落, 露出凹陷的锁骨和缎面的抹胸内衣。

吴执就顿了一秒,便立即明白了她的意图。

没有时间犹豫!

吴执配合着带着薛楼转了个圈, 手臂拂落书桌上的杂物, 毫不怜惜地把薛楼推到桌子上,身体顺势压上。

俩人互相挑衅着看着彼此,毫无情欲, 满是表演艺术家对艺术的追求。

吴执甚至刻意狠狠打了一下薛楼缠着石膏的手臂,让薛楼发出一声痛苦却耐人寻味的嚎叫。

就在两人呼吸紊乱, 衣衫凌乱, 仿佛刚从激烈纠缠中分开的瞬间——

“咔哒!”

书房厚重的雕花木门被猛地推开!

走廊里, 灯光昏暗,出现一男一女两个模糊的身影。

可是屋内呢?春色潋滟。

时间仿佛静止。

黄月英那双锐利的眼睛迅速扫过凌乱的桌面、歪斜的椅子, 最后定格在两个衣衫不整、面色潮红的年轻人身上。

震惊、难以置信、随即是火山喷发般的怒火。

她死死攥紧门把手,甚至浑身颤抖。

旁边的男士轻咳了一声, 随即转身离开这旖旎的现场。

“立刻!给我收拾干净滚出来!”黄月英低吼道。

她猛地将门带上, 隔绝了门外隐约传来的宴会喧嚣。

书房里, 刚才的激烈喘息变成了劫后余生的长叹。

吴执薛楼对视一眼,完全没皮没脸得笑了起来。

片刻后,他们整理好被拉扯得不成样子的衣物, 扣上仅存的纽扣,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然而,门口并非空无一人, 黄月英就等在门口。

她双手环抱在胸前,呼之欲出的怒火,让她的头颅更加高昂,她死死盯在薛楼身上,“董露娜,你……明天就给我出国,你要是敢回来,我就把你干的那些烂事都抖出去,让人看看你这个小姑娘到底有多脏!”

吴执忽然戏瘾上来了,他上前半步,挡在薛楼前面,“黄总,说话太难听了吧。”

黄月英冷笑一声,看着吴执:“你还是多担心一下你自己吧,小白脸,有时间就体检一下,看看自己得没得什么上不了台面的病。”

“不管她,咱们走。”薛楼达成所愿,也懒得和黄月英互掐,拉着吴执就要下楼。

“给我从后门滚。”黄月英咬牙切齿道。

“砰!”车门被大力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吴执和薛楼也彻底放下心来。

吴执想着刚才的种种又大笑起来,薛楼点火、挂档也笑得一脸轻松。

笑着笑着,薛楼反应过来,“方贤,你刚才打我胳膊,是不是公报私仇?”

“哪有?我那是情到深处,情难自抑。”吴执朝着薛楼wink了一下。

薛楼无语摇头。

吴执朝着薛楼勾勾手,“手机拿来,我看看你都拍什么了。”

薛楼解锁手机递过去。

“领袖计划?”吴执皱眉道。

凛冽的寒风卷着细碎的雪花,抽打在吴执的脸上。

他站在楚淮家楼下,像一尊固执的雪人。

刚才在车上,他给楚淮已经打了十多个电话,楚淮通通不接。

想直接敲门,又怕打扰到阿姨休息,吴执只能在楼下发信息。

“我在你家楼下。”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我发现了乐岛传媒的一个大阴谋,叫做‘领袖计划’。”

“别让你的眼泪陪你过夜~”

“你不下来也行,我就在这冰天雪地里冻一宿,明天你别忘给我收尸。”

“我遗产都留给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吴执手指头冻得都没有知觉了。

其实他也发慌,万一楚淮真睡了,或真没看见,自己岂不是……

“咔哒”一声轻响,单元门缓缓推开。

楚淮的身影出现在门内,穿着羊绒大衣,说不出的帅气逼人。

他没有什么表情,但能看出一双冰冷的眸子。

吴执咽了一下口水,随后扬起一个笑容,快步跑过去,期间还打了个出溜滑。

拉开单元门,吴执想要直接上楼,被楚淮制止道:“就在这儿说。”

“楚二……”吴执立刻走到楚淮面前,声音带着冻僵的沙哑和急切。

“说正事。”楚淮的声音比刚才等在室外还冷。

吴执急忙掏出手机,解锁,调出那份翻拍的“领袖计划”,递过去。

楚淮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接过了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楚淮脸上,最初的愤怒渐渐被文件内容的震惊所取代。

楚淮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目光锐利地扫过一行行文字。

他抬头看了吴执一眼,吴执满眼光辉的点了点头。

这份“领袖计划”描绘了一个庞大而缜密的蓝图,远超普通的企业精英招募,核心是建立一个全方位覆盖的“人才选拔与精英网络”:

高校方面,以巨额奖学金、独家研究经费、高端人脉平台、海外深造机会等为诱饵,结识一些“精英苗子”,之后对这些筛选出的“精英苗子”进行深度绑定和定向培养。

媒体方面:通过举办一系列高规格、极具吸引力的“新锐领袖选秀大赛”、“明日之星论坛”、“行业巅峰对话”等活动,选拔出有影响力,有粉丝基础的人。

社会方面:招揽各行各业的顶尖潜力股——年轻科学家、崭露头角的学者、怀才不遇的技术大牛、有独特见解的艺术家、嗅觉敏锐的创业者、甚至某些领域内年轻但握有实权的官员后代等。通过频繁的沙龙、闭门会议、专属俱乐部等方式,编织一张紧密的利益与信息共享网络。

楚淮看得心惊肉跳,不敢想象乐岛传媒在构建如此一张庞大的权力网络!

他下意识地放大图片细节,往后一页一页翻着。

然而,就在最关键的时刻,关于资金来源、最终目的、以及具体如何利用这些“领袖”的部分。

没有了!

“后面呢?!”楚淮猛地抬头。

吴执把哈着气的手拿下来,“后面就来人了,没来得及拍。”

“你在哪儿拍的?”

“一个公司。”吴执摸了摸鼻子,“原谅我吧,那个薛楼真是特别烦人,总是临时来找我,我饭都做好了。”

楚淮继续看着吴执的手机,没有理会。

“阿姨睡觉没,我上去给阿姨赔个不是。”吴执贼兮兮往楼梯的方向望眼欲穿。

楚淮把那些图片发给自己后,把手机还给吴执,“你走吧。”

“啊?别啊,好晚了,你收留我一晚呗。”吴执说着就往楚淮身上贴,可怜巴巴地看着楚淮。

那份计划的震撼确实让楚淮动摇了片刻,他能想象到吴执一定经历了惊险,才拍得这份东西。

但连日来积累的怀疑、欺骗和今天马上进院被放鸽子的委屈愤怒,让他没办法不生气。

楚淮转过头去,没有理会误会眼中的恳求。

他最近也反应过来了,吴执就是吃定了自己会心疼他,才有恃无恐,变本加厉,愈演愈烈。

他不知道吴执是怎么形成这种滑头的性格,但是是得给吴执点颜色看看了,要不然……吴执这样的态度迟早会毁了俩人的感情。

“你走吧。”楚淮毫不犹豫地转身,语气斩钉截铁。

吴执快步拉住楚淮,“楚哥。”

楚淮停住,“吴执,我不会让你上去的,都是成年人了,得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你不能每次做出这种离谱的事儿,都想要蒙混过关。”

“你家小区太大了,得走好远才能到门口呢。”吴执双手合十,在鼻子前搓啊搓。

楚淮没有再看吴执,留下一句“你自己想办法吧”就上了楼。

吴执丧打幽魂走出小区,寒风再冷也没有他的心冷。

他挫败地低着头,雪花落进衣领也浑然不觉。

就在这时,一道刺眼的车灯划破雪幕,绿色跑车缓缓停在他身边。

车窗降下,薛楼露出那张带着几分慵懒和了然的脸。

她靠在驾驶座上,指尖夹着一支香烟,烟雾在冰冷的空气中袅袅升起,“帅哥,一个人啊?”

吴执冷笑了一下,“你怎么还在这儿?”

薛楼把烟叼在嘴上,伸手掐了几下,“算出来的。”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吴执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在雪夜里平稳行驶,只有引擎的低鸣,雨刷规律的刮擦声,和吴执惆怅万分的叹气声。

“其实我特别不理解你啊。”薛楼淡淡地开口,“你说,你好好的东王不当,非得下来扮猪,扮猪吧,还扮上瘾了,又找了个公猪。”

“你他妈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有病啊。”

薛楼梗梗着脖子,“我不闭,我马上就走了,说说心里话咋了?不愿意听,你下去。”

吴执把头拧向窗外。

“你说上次,红丹对你多好,然后你呢,说被伤着了,行,不处对象,行,没人逼你……”

“是红霞。”吴执纠正道。

“对,红霞,那现在呢?咋又处了呢?”

“好了伤疤忘了疼,你管我呢?”

“那你跟我说说你那体格子跟猩猩似的男朋友哪儿好?”

吴执嘴角微微扬了上去,“哪儿都好。”

“哪儿都好,给你撵出来了?”

“他留我了,是我自己非得要走的。”吴执脸不红心不跳地说。

薛楼一下子笑了出来,“行行行行行行,你是自己想走的。”

絮絮叨叨间,车子到了吴执家楼下,吴执打开了车门,想想又合上。

“你什么时候走?”吴执问。

薛楼眼珠转了转,“就这一两天吧。”

吴执双手又合十,一脸虔诚,“算我求你了,薛道长,找个消停地方,安安静静地走,别再给我惹麻烦了,好吗?”

“知道了。”薛楼不耐烦地挥挥手。

“功德的事,你放心。回去别忘帮我给乡亲们带个好……”

绿色跑车一骑绝尘,消失在吴执的视野。

第134章 福满

翌日清晨, 吴执早早就赶到了单位。

三周春节长假叠加病休,他的办公桌层层叠叠,文件、报表、待处理的文件夹,堆砌成了一座小山, 几乎要淹没显示屏。

“哟!失踪人口回归!”

“都想你了, 吴哥!”

“怎么搞的,吴哥, 体质咋这么差呢!平时看你挺瓷实的啊!”

孔宇航、谢甜甜等人三三两两围过来, 对吴执的“病愈归来”表达了热情沉痛的慰问。

吴执索性坐在桌上,眉飞色舞地给大家讲起住院期间的奇闻轶事。绘声绘色地描述那个拎着水杯、宛如巡视领地般挨个病房串门、逮谁跟谁聊的七岁“社牛”小姑娘;又模仿一位九十岁大爷神秘兮兮传授“晨起喝尿”的长寿秘诀,结果某天喝出异味去医院一查, 竟是糖尿病二期的事儿……

他讲得声情并茂,手舞足蹈, 逗得众人前仰后合, 办公室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然而, 吴执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楼下那片停车场。

都几点了?楚淮怎么连个影子都没有?

整整一上午,窗外的阳光从清冷变得炽热, 楚淮一直都没有出现。

吴执给他发信息,不回, 打电话, 被挂断。

怎么回事啊?气得单位都不来了?

会不会……是去机场送阿姨了?

吴执掏出手机确认春岚飞孟州的航班:早上八点那班早飞走了, 剩下的全是下午的航班。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正想着,吴执忽然听到脚步声, 听着像楚淮,他快步走出办公室门廊。

果然,楚淮的门刚刚合拢。

在门口屏息凝神站了几秒, 侧耳确认里面没有其他人的动静后,吴执毫不犹豫地拧开门把手,灵活地滑了进去。

吴执刚踏进门槛,脚步便是一滞。

楚淮正背对着门站在窗前,金灿灿的背光勾勒着他的背部线条——肩胛骨的轮廓清晰有力,一路向下收束到窄劲的腰身。

他刚脱下原来的衬衫,正拿起一件干净的换上,麦色的皮肤下,匀称的肌肉随着动作微微起伏,透着一股不容亵渎的男性美感,让人指尖发痒,竟有种想触碰那温热韧性的冲动。

听到开门声,楚淮不悦地回过头,冷冽的目光在看清是吴执后,不仅没有缓和,反而又冷硬了几分。

“出去。”楚淮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吴执哭丧着脸,可怜巴巴往前蹭了一步,“哎呀,别生气了,我错了,我给阿姨负荆请罪,行不行?”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楚淮的脸色。

楚淮置若罔闻,只是低着头,大手指一颗一颗、慢条斯理地系着新衬衫的纽扣,动作优雅却透着疏离。

吴执自顾自地继续:“那客户服务确实结束了,真的!我保证!这种事情以后绝对不会再发生了!你就原谅我吧,宝贝儿……”

楚淮系扣子的手指一顿,终于抬眼看向他,眉头紧锁,声音压得更低,“这是在单位,你说话注意点。”

“哦哦哦,明白!” 吴执马上从善如流,点头如捣蒜,“那你原谅我吧,楚主任!楚主任大人有大量……”

“原谅?” 楚淮系好最后一颗纽扣,整理了一下领口,唇角勾起一丝极其疲惫的弧度,“你上次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啊?” 吴执被问得一怔,“这回绝对是真的!她走了,真的离开春岚市了,再也不回来了!” 他边说边试探着又向前挪了一小步,伸出手想顺势贴上楚淮的手臂。

“别过来。” 楚淮抬手,精准地抵住吴执的肩膀,他的目光扫过吴执,那眼神中没有愤怒,没有埋怨,甚至没有责备,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沧桑和憔悴。

吴执心头猛地一揪,他声音不自觉更软了,带着真切的担忧:“咋还给我们楚主任气成这样了?人都没精神了,太该死了……” 吴执说着想抬手摸摸楚淮的脸颊。

“你赶紧出去吧。”楚淮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沙哑感。

“我不走。” 吴执梗着脖子,像个在大人面前耍赖的无赖小孩,一屁股坐在楚淮办公室的沙发上。

楚淮有些无语地看着他。

“你说,怎么才能不生气,要不要我现在给你磕一个?”

“吴执你能不能别总这样?这样能解决问题吗?”楚淮双眉拧紧,脸色都有些发红,“就你这种不走心的方式,有什么用啊?”

吴执愣了一下,“咋不走心了?我说的字字泣血。”

“赶紧给我出去。”

“我不得。”

楚淮摇摇头,一语不发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正装外套,利落地穿上,然后他拿起桌上那本标志性的黑色皮革笔记本,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行,那你待着吧。” 楚淮的声音平静无波,“”

话音未落,他已拉开办公室的门,径直走出了办公室。

午饭时间,事务局食堂里人声鼎沸,混杂着饭菜的香气和一股挥之不去的菜籽油烧糊的味道,无端地让人有些腻烦。

吴执心不在焉地用筷子戳着餐盘,饭菜几乎没动,味同嚼蜡。

对面谢甜甜正神秘兮兮、欲迎还拒地说着八卦。

“都听说了吧?”谢甜甜眼神扫过乔紫梦和孔宇航,最后落在吴执茫然的脸上,“昨晚市局牵头那个大行动——扑街啦!”

“猜到了,”乔紫梦用勺子搅动着汤碗,撇了撇嘴,“要不新闻早铺天盖地了,一上午风平浪静,半点水花没见着,铁定是栽了。”

吴执听得云里雾里的,他转头问孔宇航,“甜甜说的什么事儿啊?”

孔宇航愁容满面地叹了口气,“咱们现在不是一直盯那个‘醒脑丸’的网络销售渠道嘛。”

吴执点了点头,这事他知道。

“大概一周前吧,”孔宇航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楚哥不知道从哪条秘密渠道搞到了情报,说‘醒脑丸’的线下交易点,就在城郊废弃拖拉机厂边上那个叫‘太阳神’的地下酒吧里。汇报上去后,上面就定了让咱们事务局配合市局,搞联合行动。”

吴执脑袋“嗡”地一声。

这么大的事!楚淮……竟然一个字都没跟他提过?

“然……然后呢?”吴执喉咙有些发紧。

“然后咱们这边就用‘银河’系统全力配合市局,制定了N套行动方案,选定昨晚实施突袭。”孔宇航摊了摊手。

“等等,”吴执敏锐地捕捉到一个关键点,“联合行动?楚主任……他没去现场?”

孔宇航又是一声长叹,满是无奈和困惑:“怪就怪在这儿!按常理,这种行动楚哥绝对不可能缺席!可昨天……他就是说自己家里有急事,来不了,死活没露面。”

“家里……有事?”吴执心里猛地一沉,难道楚淮是为了……陪妈妈跟自己吃饭?“那……咱们这边谁去了?”吴执的声音有点发虚。

“我啊!”孔宇航指了指自己,一脸苦相,“楚哥让我过去看看能帮点什么忙。可人家市局有自己的信息处,我去了也就是个摆设,纯粹看热闹的份儿。”

“那昨晚具体什么回事啊?”

有事一声叹息,“彭队带着精锐冲进‘太阳神’,就差掘地三尺了,结果什么都没找。”

“什么都没搜出来?!”吴执失声惊呼,引来旁边桌几道诧异的目光,他连忙压下声音,“不是银河出的最优方案了吗?怎么可能……”

“就是啊!”孔宇航脸上泛起后怕,“我看着彭队黑着脸从酒吧出来,后面跟着个年轻男的,估计是老板,追着彭队骂街,什么‘滥用职权’、‘诬陷良民’、‘要告到你们扒掉这身皮’……骂得那叫一个难听。”他愁容更甚,“我估摸着,楚哥今天上午没露面,应该就是挨骂去了。”

吴执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楚淮为了自己错过了这么重要的行动,结果行动失败,所有的压力和责任都落在了他头上……

谢甜甜挥了挥筷子,示意大家凑近蛐蛐,“我有个同学在市政府秘书处,他跟我透露,今天上午那场专门为这事开的会,把郭书记气得七窍生烟!听说昨晚那个酒吧老板的电话,直接打到了书记家里去!”谢甜甜模仿着一种夸张的官腔:“‘花了纳税人天文数字搞出来的什么银河系统,顶个屁用?!我看连我家小暖同学都不如!’”

乔紫梦一下子笑了出来,随即又赶紧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同学就在会场,亲耳听见的!”谢甜甜用力点头。

乔紫梦打了个寒噤,抱着胳膊搓了搓,“嘶——都不敢想楚哥回来得什么样……他那个暴脾气……”

“他已经回来了,”谢甜甜扒拉着最后一口饭,“我刚才看见他车了。”

一顿饭吃得吴执胸口像堵了一块冰冷沉重的大石,沉甸甸地几乎喘不过气。

听着谢甜甜的讲述,今天会议的责难,所有的矛头是不是都指向了楚淮?

那么重要的任务,楚淮都没去,就为了让妈妈跟自己吃饭,结果自己放了楚淮那么大的一个鸽子。

罪该万死啊,吴执,怎么那么差劲呢。

昨晚被自己气得没有睡好,今天又挨了领导的批评。

中午也没来食堂,估计饭也没有吃。

好可怜啊,我的小驴。

整个下午,吴执都像个焦躁的哨兵,心神不宁地密切关注着楚淮办公室的动静。

楚淮确实回来了几次,步履匆匆,要么和别人一起,要么就是进去不到十分钟便又转身离开。

好不容易熬到了快到下班点,吴执掏出手机,给楚淮发了条信息:“晚上出去喝一杯吧?”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无人回复。

吴执焦躁不安地随意一撇,猛然发现黑色大G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吴执“日”地一下站了起来,身后的办公椅被猛力推开,把正收拾东西的孔宇航吓一跳

“怎么了?吴哥。”孔宇航问。

“楚主任呢?!”吴执的声音带着急切,“他什么时候走的?”

“走一会儿了,跟罗局一起走的。”孔宇航说。

“罗局?”吴执皱着眉头,“干什么?没骂够,继续骂啊?”

“不是,”孔宇航连忙摆手,把笔记本电脑塞进双肩包,“应该是去个饭局。之前听楚哥提过一嘴,罗局和葛局不对付,两边都想拉拢他。但楚哥自己是个外来户,说不定哪天就调走了,一直不想站队。不过最近事情一件接一件,尤其今天这事儿闹得这么大……估计楚哥也很难再独善其身,保持中立了吧?”孔宇航叹了口气,拉上背包拉链。

吴执今天上了一天班,信息量真是多到爆炸,脑袋嗡嗡又嗡嗡。

这些事,怎么都没听楚淮跟自己提过?

自己作为男朋友真是太失败了。

今天楚淮回来,一定要和他好好聊一聊,自己对他的关心实在是太少了。

回到空空荡荡的家里,迎接吴执的是一片死寂。

楚淮的拖鞋整齐地摆放在门口,吴执都能想象出来楚淮穿上皮鞋后,认真归置拖鞋的场面。

吴执换鞋走进屋子,老旧木地板“嘎吱”回响,吴执的每一步都走得无比沉重。

他走到厨房,寻思下一碗面条。

接满水的锅放在灶台上,蓝色的火苗舔舐着锅底,发出轻微的呼呼声。

吴执靠在灶台边,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楚淮那疲惫的眼神。

就在锅里的水开始发出嘶嘶声,泛起第一圈涟漪般的白汽时,吴执的手机响了。

他冲出厨房,结果屏幕上却是孔宇航。

吴执手指划过接听键,“喂,宇航。”

“吴哥,你能联系到楚哥吗?”孔宇航的声音充满了惊惶和急促。

“联系不到。”吴执说得苍凉,“怎么了?宇航,有什么急事吗?”

“出事了,吴哥!你还没看新闻吧?”

“没有啊,怎么了?”吴执走到厨房,敲了一个鸡蛋窝进锅里。

“福满大酒楼刚刚爆出严重食物中毒事件!好多客人上吐下泻!现场……现场听说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救护车都来了好几辆!听说有人已经……”

吴执开着公放,抽出一小撮挂面放进沸水里,“别慌啊,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呗。”吴执像是公文AI一样说着口径信息:“关于福满大酒楼食物中毒事件,各媒体权威报道,稳妥调控热度,相关话题快放快收,及时处置禁止炒作,不造谣传谣……”

“什么呀,吴哥。”孔宇航那边急躁得不行,“我不是问楚哥口径。”

“那干什么?”

“楚哥和罗局去的,就是福满大酒楼!”

第135章 中毒

“小伙啊, 真不行了,堵得死死的。”前方的车龙纹丝不动,司机满脸无奈,从后视镜看着吴执说, “你要实在着急就下车吧。”

前方是春岚市第二人民医院, 这里是离福满大酒楼最近的医院。

吴执联系不上楚淮,看到报道说中毒的人都被送到了这里。

吴执迅速付了车费, 弹跳一般冲出了车里。

跑了没几步, 眼前的景象让吴执心头一凉。

马路彻底瘫痪了,无数车辆前脸贴屁股,交错嵌在一起, 尖锐刺耳的救护车警笛声此起彼伏,不止一辆!无数辆车的红色尾灯在傍晚灰蓝色的天光下汇成一片令人心慌的血色光海, 晃得吴执眼睛生疼。

狂奔途中, 一辆后门打开的救护车猛地闯入视线, 穿着深蓝急救服的医护人员正满头大汗地往下拖拽担架,吴执冲到近前, 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帮忙托了一把沉重的担架。

只匆匆一瞥,就看见担架上是个脸色灰败、双目紧闭的中年妇女, 唇色泛着不祥的青紫。

吴执绕过救护车, 继续向前跑, 四周的喇叭声儿,一浪高过一浪。

“哥们哥们!”吴执停下脚步,看着旁边车里使劲招呼吴执的中年人, “哥们,帮忙看看前面到底咋回事?”

吴执伸长脖子,向远处看了一眼, 红色车流截止到医院门口,“应该是医院门口出事故了,过了这段就好了。”

好不容易踉踉跄跄冲到医院停车场入口,吴执看到罪魁祸首竟然是有一辆横在入口车道中央的黑色轿车!

车门大开,驾驶座上却空空如也。

管不了那么多了,吴执一路跑进了医院。

一踏入医院大厅,吴执已经很久没见过如此“盛况”了。

人!人!人!满眼都是人!挂号区、候诊椅、走廊、墙角……目光所及之处,全是攒动的人头、焦虑的面孔、惶急的身影。

大厅被塞得满满当当,水泄不通,连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

没走出几步,一股难以形容的、难闻气味钻进吴执的鼻腔,熏得他胃里一阵翻腾。

地上、垃圾桶边,甚至墙角,都残留着污秽的痕迹。

越往里面挤,状况越是惨烈。

有人佝偻着身体死死扒着墙壁,有人蜷缩在冰冷的地砖上,甚至有人眼神涣散,双手凭空胡乱挥舞抓挠着虚空……

吴执感到自己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继续向前寻找着楚淮的身影。

突然,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抓住了吴执的胳膊!

吴执一惊,猛地回头,看到抓住他的是一个形容枯槁的男人,他眼神迷离着,含糊不清地吐出破碎的语句:“你……你有没有看到我的大公鸡?它…它刚刚还在这儿跟我说话……”

“……”吴执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用力甩开那只手,继续向前走。

一路上,吴执不知多少次掏出手机,按下重拨键。

听筒里传来的永远是那冰冷机械的忙音——“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终于,吴执挤到一个护士站,可是小小的台子后面却空无一人!

等了半天,才等来一个护士,吴执猛地冲上去,“护士护士!请问楚淮在哪儿?”吴执比划着,“楚淮!跟我差不多高,比我壮实,穿一身黑灰色西装……”

吴执急切地想描述更多细节,但话没说完就被粗暴地打断了。

护士满脸疲惫,脚步毫不停留:“不知道不知道!人太多了!你自己找!”

一股眩晕感袭来,吴执眼前金花乱冒,他靠在墙壁上,大口喘着粗气。

过了一会儿,吴执又在急诊区转了一圈,每一个病床,每一个患者,吴执都看了。

没有楚淮。

“啧,听说了吗?医院门口……刚又来了一辆殡仪馆的车!”

“哎哟我的老天爷……这才多大功夫啊……第三辆了吧?”

“可不咋的……唉,造孽啊……”

殡仪车?!

这三个字,如同三根淬了毒的钢针,扎进了吴执的脑中。

一股灭顶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吴执。

他跌跌撞撞跑到医院的正厅,正好看到两个穿着深色制服、面无表情的工作人员,正以一种令人心头发冷的熟练和机械,将一副担架从侧门抬出。

担架上,覆盖着一块刺眼的白布。

那白布,那么长,那么平,从头到脚,盖得严严实实。

嗡——!

吴执感觉周遭的所有声音、颜色、人影都在瞬间急速褪去、模糊。

他的世界骤然坍缩,视野里只剩下那块白布。

吴执本能的,朝那里越来越近……

白布近在咫尺,吴执甚至都已经感知到了那布料粗糙、冰凉的纹理。

一种近乎疯狂的冲动攫住了他——掀开它!确认!或者毁灭!他颤抖着手,不受控制地扬起,朝着那平静得可怕的白布边缘伸去……

“啪!”

一股巨大的力量,箍住了吴执抬起的手腕!

“吴执?!小吴!你!干嘛呢?!” 一个低吼声在吴执耳边响起。

吴执感觉耳朵进了水,听不真切,他缓缓转头,看清了那人的脸。

“彭队?”吴执懵懂地开口道。

“干嘛呢?认识吗?你家亲戚?”彭光复松开钳制他手腕的铁掌,拖着吴执往后拽了几步。

吴执用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这……这是谁啊?”

彭光复紧绷的脸上瞬间破功,直接被气笑了,他用力拍了拍吴执冰凉的脸颊,“你都不知道是谁?!就要上去掀人家盖尸布?!我就看你不对劲。”

吴执如梦初醒,“我……我到处都找不到楚主任……我听说……听说又走了一个……我就……我就寻思看看……是不是他……”

彭光复用力捏了吴执肩膀一下,“这是一位老人家……七十多了,中毒诱发了他的心脏病,抢救无效……不是你家楚主任!”

“哦。”吴执点点头,“那就好。”

“行了行了,别杵这儿吓人了。” 孙光复揽住他的肩膀,半推半架着他,“走走走,跟我走!”

吴执像个被抽空了力气的假人,任由彭光复带着他,跌跌撞撞地穿过急诊区的喧嚣。

终于,他们拐过一道门,走向相对安静、只有零星脚步声的办公区走廊。空气似乎都清新了几分。

彭光复刚抬手指向走廊尽头一扇紧闭的、挂着“协调办公室”牌子的门。

“咔哒”一声,那扇门恰好从里面被拉开了。

身着黑灰色西装的楚淮,正一边和身旁一位穿着制服的警察同志握着手,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吴执?” 楚淮的目光不经意扫过走廊,瞬间定格在吴执身上。

吴执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后冲过去死死抱住了楚淮!

楚淮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冲击力撞得微微后退一步,但随即,他清晰地感受到了怀中人异常激烈的心跳声,楚淮竟觉得慌乱的心平静了下来。

他抬起手臂,轻轻拍着吴执的后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安抚道:“没事儿,没事儿,我没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