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 彭光复抱着手臂站在几步之外,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揶揄笑容,“小楚啊!你这下属可是真没白处啊!你是没看见刚才那场面……” 他故意顿了顿,“小吴为了找你,差点没给人老头盖尸布掀了!亏得我眼疾手快拦下了,不然人家家属不得闹死啊!”
吴执觉得有点难为情,背后一僵,推开了楚淮。
拉开一段距离后,吴执认真打量了下楚淮。
没有红猪头,没有摇摇晃晃,没有眼神迷离,没有找大公鸡。
“挺好。”吴执飞快地抬手,用力拍了两下楚淮的上臂,“挺好。”
楚淮深深地看了吴执一眼,笑意逐渐从眼底弥漫开,他指了指吴执身后的一排长椅,“你先在那坐会儿,等我一下。”
“好。”吴执走过去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乖巧无比。
楚淮走过去,和彭光复低声交谈了几句。
吴执坐在长椅上,心脏还在不规律地突突跳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那块刺眼的白布,一会儿是彭光复的调侃,一会儿又是楚淮刚才近在咫尺的脸。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靠近,楚淮处理完了事情,走过来,挨着吴执坐了下来。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了几秒,鼻腔虽然都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但吴执就是闻到了楚淮身上那令人安心的气息。
忽然,吴执抬起头,直直地看向楚淮,“我得测试你一下。”
“嗯?怎么测?”
吴执没有回答,他抿着嘴,眼神专注地在楚淮脸上巡视一圈,然后,突然伸出手,对着楚淮的脸,竖了个中指,“这是几?”
“哈哈哈哈……”楚淮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哈哈哈哈……你这人……报复心怎么这么强?”
看着楚淮笑得前仰后合,真实鲜活的样子,吴执心中的恐慌,终于彻底烟消云散。
楚淮刚偷偷抚上吴执的手,就被吴执猛地推开。
吴执一下子变得怒目圆睁,“你要死啊,为什么不接电话?”
楚淮有些无奈,“你是没看到当时的情况,都乱成一团了,哪还有时间接电话。”
吴执还是衣服心有余悸的样子,“到底怎么回事啊?你怎么一点儿事儿都没有,我看那些中毒的都跟吃毒蘑菇了似的。”
“我们那一桌都被抬走了,就我没事儿,你猜为什么?”楚淮问。
“别提了,我们那一桌,除了我,全被抬走了。”楚淮苦笑了一下,轻轻勾住吴执的手,“你猜为什么?”
“因为你是伺候局的,不让你上桌吃饭。”吴执面无表情道。
“哈哈哈哈……”楚淮又笑了出来,“什么啊,你这都哪儿来的封建思想。”
“那为什么?”
“那宴席上都是海鲜,说什么极品蚝,从哪个岛空运过来的,特别新鲜。”楚淮反握着吴执的手,“我怕你说我,我就没吃。”
“所以说经过你的测试,可以确定,中毒的就是那极品蚝?”
楚淮点点头。
吴执长舒了一口气,“真是多久你海鲜过敏了,赶明给你打个银勺银筷,咱吃饭之前都试一下,这一天都什么事儿啊。”
楚淮苦笑一声,“你知道那东西中毒有多快吗?”
吴执没说话,只是紧紧盯着他,握着他的手不曾松开半分。
“那个蚝,每人就给一个,我说我过敏,就把我的那个给罗局了,罗局刚把那个蚝吸溜进去,就笑开了。我问罗局怎么了,他就说特别高兴。我当时就想到那时候你吃鳌虾,也开心得摇头晃脑,就没当回事。然后隔了几秒,我就感觉我左边那人也笑上了,我看了他一眼,然后他拿着小勺就要喂我。”
“……”
“我当时就感觉不对劲了,然后‘咣当’一声,我对面那人从椅子上栽下去了,然后大家就都不行了,笑得笑,吐得吐,倒得倒,人仰马翻。”
吴执沉默地听着,手心渗出冷汗,“知道是什么毒吗?”
“现在还不知道,”楚淮摇摇头,“卫健委的人已经取了样,估计很快会有结果。”
吴执重重地叹了口气,再次将楚淮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听着,楚淮,以后……陌生人给的东西,咱不兴吃嗷!听见没?”
楚淮边笑边点头。
过了一会儿,楚淮领着吴执去了抢救室那边。
吴执看着旁边抢救室里的灯亮着,问楚淮,“这里面是罗局?”
“对,”楚淮低声应道,“刚才里面还有你那学长郑郁可,他中毒轻些,已经转到普通病房去了。”
吴执点了点头,“那我一会儿去看看他。诶?”他忽然想起什么,环顾四周,“罗局家属呢?”
“在外地度假呢,已经通知了,正往回赶。”楚淮回答。
吴执的目光扫过空寂的走廊,猛地将楚淮拽回几步,他正对着楚淮,神情是从未有过的郑重,“楚淮,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吴执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如果……我是说如果,”他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如果你死了,你不要怕。”
“……”楚淮瞬间噎住,“讲这种无厘头的话,不要配上这种肃穆的表情可以吗?”
“没跟你开玩笑。”吴执死死攥着楚淮的手,“真的!我跟你说真的呢!你不要怕!”他急切地重复着,眼神灼灼,近乎偏执,“你就在那儿……等着我!听到了吗?哪儿不要去,就在原地等着我!我一定会去找你的!”
此情此言,楚淮皆是万万没想到,可看吴执实在一脸认真样,楚淮觉得可能真是刚才吓着了,他压下满心槽点,硬着头皮配合:“好,那在哪儿等你啊?阎王殿门口?”
“你别管在哪儿!你就在那儿等我就行!记住了,千万别投胎!”
楚淮顿时丧失沟通欲望,他皱着眉头,鼻腔里发出一声又重又长的气音,“吴执,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也背着我去那个酒店,偷偷吃蚝了?”
“……”
楚淮站起来,拉着吴执,“我带你去洗个胃吧。”
“楚淮!”吴执猛地用力,一把将站起来的楚淮拽坐回长椅上。他自己没起身,只是仰着头,从下往上紧紧锁住楚淮的目光,“你现在当我说胡话没关系,但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要记着我这句话:不要怕,不要慌,你等我,我会去找你。”
第136章 审讯
氤氲的水汽带着沐浴露的暖香, 随着浴室门的开启汹涌而出。
楚淮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冷不防被门口杵着的人影吓了一跳。
吴执像是幽怨男鬼一样,整个人蔫蔫地倚靠在门框上,全然不复平日里神采。吴执像是幽怨男鬼一样靠在门框上, 可怜巴巴地看着楚淮。
“干嘛啊?”楚淮失笑, 他伸手掐了掐吴执的脸蛋,“干嘛啊, 想偷窥啊?那怎么不进去?门没锁。”
楚淮笑着掐了掐他的脸, “干嘛啊,想偷窥啊,那怎么不进去啊?门没锁。”
吴执没吭声, 只是闷闷地往前一倾,一脑袋扎在楚淮还带着水汽的肩膀上。
楚淮顺势环住他, 一只手习惯性地插进他细软卷曲的发丝间, 指腹无意识地捻着那卷曲的发梢。
他低头, 鼻尖蹭过吴执毛茸茸的发顶,洗发露清新的薄荷味中, 果然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蛋白质烤糊的焦味。
肯定吹头发得时候不认真,又烤焦了几缕。
“还没缓过来啊?”楚淮的声音低沉了些, 带着安抚的力道, 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真没事了,你看,我一点儿事都没有。”
“我真是怕死了……”吴执的声音闷闷地从他颈窝里传出来, 环在楚淮腰上的手臂收得更紧,“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电话打不通,人找不到……”
“知道, ”楚淮叹了口气,手上加了点力,想把他从自己肩膀上推开一点,“你怕得都要去掀人家盖尸布了。”他无奈地摇头,语气里又是心疼又是无语,“你胆子也是真大,就没有你不敢干的事儿。”
吴执猛地抬起头,“谁让你不接电话了?!”
“你还说我?”楚淮挑眉,“那你想想春节,你发烧,还骗我出去玩,死活不接电话,我得急成什么样?嗯?”他指尖轻轻点了点吴执的眉心。
“哎呀……你别说了……”吴执瞬间偃旗息鼓,赖叽道。
楚淮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牵起吴执微凉的手,带着他往卧室走,“这次的事儿,也给咱俩都提个醒,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不接电话,也不能骗人。听见没?”
窗外,厚重的积云彻底吞噬了月光,将卧室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静谧里。
两人走到床边,楚淮捏了捏吴执的手心,“听到了吗?”
“听——到——了——”吴执拖长了调子应道。
两人并排躺进柔软的被褥间,吴执几乎是立刻就贴了过来,一条手臂横过楚淮的腰身,将他往自己怀里捞了捞,我其实……有很多事儿想和你说,但又不知道怎么说……”
楚淮侧过身,“还有我们吴老师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时候?”
“有,有很多。”吴执的声音闷闷的,突然,他猛地抬起头,“不过,我刚想起来一件顶重要的事!”
“嗯?什么?”
“你也有很多事儿没和我说!”
“什么事儿?”
“和市局联合行动,去太阳神酒吧突击行动的事儿,”吴执压低声音,“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楚淮在黑暗中苦笑了一下,抬手揉了揉困倦的眼睛,“说是联合行动,其实咱们事务局主要就是打个下手,提供点技术支持,主力全是人家市局的活儿,没什么好……”
“那你也应该和我说啊!”吴执声音又拔高了一点,“毕竟太阳神那线索是我发现的……”
话音未落,楚淮的眼睛在昏暗里倏地瞪圆了,作势捏吴执的脸颊,“你还提是不是?!”
“不提不提,咱们换个话题。”吴执立刻认怂,露出标志性的小酒窝,“我就说我早该回去上班,你就不让。”
“怎么了?歇着多好啊,在猪圈里使劲遭害。”
吴执瞪起眼睛,“你再说一遍!”
“本来就是,邋遢大王。”
吴执哼了一下,“不跟你一般见识,我可是干大事的人。”
楚淮笑了笑,在被子底下摸索着,准确地将自己的手指插进吴执的指缝间,十指紧紧扣住,“那说说吧,今天吴老师干什么大事了?”
“今天倒是没干什么大事,就是听着同事们唠嗑,感觉挺有意思。”
“都说什么了?”楚淮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上午你们不是去开会了嘛?”
“嗯……”楚淮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
“你刚回来,谢甜甜这边都把你们会议纪要搞到手了。”
“啊?”楚淮的困意瞬间惊飞了一半,下意识地手指收紧。
“疼疼疼……”吴执倒抽一口凉气,感觉自己的指骨快被夹碎了,“不是你想的那种正式纪要!是八卦!说领导在会上拍桌子了,说领导对银河系统不满意,都赶不上他家的小暖同学。”
楚淮松了口气,“这都哪儿传出来的?”
“谢甜甜有个同学在市府秘书处。”吴执解释道。
楚淮在黑暗中长长地叹了口气,“唉……这个银河系统,确实挺不受待见的。当年是葛局一手力推的项目,听说市里那会儿的领导非常看好,顶着压力也要上马。可是预算就那么多,大头砸在这上面,其他部门的经费自然就紧巴巴的,本来事务局就很特立独行,这会更是关系僵化。后来换了新领导,是从别的部门升上来的,自然也看银河不顺眼。”楚淮打了个哈欠,“所以,这次行动……不管是不是银河的问题,那都是银河的问题。”
“啊……”吴执发出一声同情的喟叹,“银河好惨。”
“可不是嘛。”楚淮闭着眼睛,“但其实我觉得,这次行动失败的核心问题,应该是泄密了。”
“啊?谁啊?”
楚淮苦笑,在枕头上轻轻摇头,带动了吴执的手指:“不知道。就是一种感觉。之前我问过彭队,他说他也派人暗访过太阳神,确实看到过可疑交易,那地方绝对有问题。可偏偏我们联手去查,就扑了个空……”
“那咱们来捋一捋!”吴执精神头十足,“事务局内部,都有谁有嫌疑?谁可能……”
“停!”楚淮抬手,精准地捂住了吴执在黑暗中熠熠发光的眼睛,“快打住吧,你还让不让我睡觉了,忙活一天了,我都累死了。”
“那你睡呗,我自己盘一盘。”
“不许盘,睡觉!”楚淮勒令道。
吴执在黑暗中不甘不愿地轻哼了一声,过了几秒,他又找到了新话题,“对了,今天还有个乐子,谢大师又给我算命了。”
“谁?”楚淮一时没反应过来。
“谢大师,谢甜甜啊。”
“……她就是职场性骚扰。”楚淮无语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哈哈哈,你怎么这么说人家小姑娘!”吴执乐不可支地戳了戳楚淮的后背。
“本来就是。”楚淮不为所动,“天天摸摸搜搜的,不是看手相就是占卜,跟个小神婆似的。”
“哈哈哈哈哈——”吴执笑得肩膀直抖,“行啊,楚主任,现在这春岚话说得也挺溜啊。”
“那是,吴老师教得好。”
吴执凑近楚淮耳边,故意用一种欠欠的语气说,“谢大师说我今年……得分手。”
楚淮原本松弛的脊背瞬间绷紧了,他猛地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下,犀利地盯着吴执。
吴执看着他瞬间严肃的表情,噗嗤一下笑出声,“我当时就问她了,大师,那怎么破啊?”吴执模仿着谢甜甜的神态,煞有介事地摇头晃脑,“谢大师高深莫测地摇摇头,说了俩字:‘无解’。”
楚淮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重新闭上眼睛。
吴执却不肯消停,继续逗他:“后来我又不甘心啊,就问她:大师,那我要是新找一个对象,跟新的分手,把老的留下,这样算不算破了……”
“疼疼疼疼……”
“你再跟我胡咧咧,我就给你扔出去!赶紧睡觉!”
几小时后,刺耳的电话声,吵醒了熟睡中的二人,楚淮几乎是立刻睁开了眼,吴执也随即醒来。
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彭光复。
春岚市局的审讯室的门紧闭着,惨白的灯光倾泻而下。
坐在金属折叠椅上的孟帅宇嘴唇哆嗦着,眼睛底下两团浓重的青黑。
这位福满大酒楼的帮厨,准备带着女朋友搭乘今天最早的航班离开春岚市,没想到被机场警务扣了下来。
起因是市局接到的一则举报:有人亲眼目睹孟帅宇鬼鬼祟祟地掀开海鲜池的盖子,不知往里倒了些什么。
春岚市局反应迅速,立刻向各出入境单位发出协查通报,没曾想,这条鱼这么快就被逮到了。
彭光复端坐在审讯桌后,听着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他身旁是一位侧写师在绘制画像。
厚重的隔音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隙,一个年轻警员探身进来,步履匆匆地走到彭队身边,俯身低语了几句。
彭队略一点头,随即随警员走了出去。
“彭队!”
“彭队!”
彭光复刚一出来,就看到楚淮和吴执并肩站在走廊里。
“小吴?你怎么也来了?”
“啊,正好我给楚主任打电话,他说嫌疑人抓到了,我就寻思一起来看看。”吴执说。
彭光复搓了搓一夜未睡的疲惫老脸,带着楚淮和吴执走向审讯室旁边另一扇不起眼的门。
门打开,里面是一个狭小的观察间,灯光昏暗,有着沙沙的声音。屋子基本是空的,一面宽阔的单向玻璃占据了正对审讯室的整面墙,玻璃下方是一排简陋的控制台,还有几个折叠椅。
从这里望过去,审讯室里的景象清晰得纤毫毕现,跟电影里的场景一样。
彭光复指着孟帅宇,“这傻子,刚被抓住就全撂了,说他是被冤枉的,在机场嗷嗷喊。”
“喊什么?”楚淮蹙眉。
“喊有人给了他一大笔钱,让他往海鲜上倒一种东西。”彭光复的声音满是疲惫,“他说那人跟他说,不是什么危险的,就是吃下去拉拉肚子,他竞争对手在福满大酒楼吃饭,想让他错过竞标。”他冷哼一声,“刚才,我们把那药剂的化验报告拿给他,说是禁药,剧毒,已经死了三个人了,他当时就吓尿裤子了……这不,刚缓过点劲儿,裤子也换了,正跟我们的侧写师描述那人长相呢。”
“那他胆子也是够大啊,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就敢往食材里面放。”吴执苦笑。
“看那模样,挺好吧?”彭队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吴执一愣,下意识地仔细打量玻璃那头的孟帅宇,虽然此刻狼狈不堪,但五官确实端正,身材也不错。“长得是不错。”他客观地评价道。
旁边的楚淮一脸莫名其妙地瞪了吴执一眼。
“哈哈哈哈哈——”彭光复看着两人之间微妙的小动作,忍不住闷声笑了起来,“跟你俩比是差点,但在普通人堆里,也算周正吧?”
“挺好挺好。”吴执附和道。
彭光复指了指孟帅宇,“脚踩五条船。”
吴执下巴都要惊掉了,“真的假的?”
“真的啊,他嘴上也没个把门呢,在市局全撂了。情人多,花销就多,在机场抓他的时候,跟他一起的是小五。”
“人才啊!”吴执忍不住笑出声,甚至鼓了两下掌,“时间管理大师啊!”
“可不嘛,”彭光复也无奈地笑着摇摇头,“他说那人给了他整整五十万,让他做这事儿。”
“啧,色字头上一把刀,古人诚不我欺。”吴执感慨着,意味深长地看向楚淮,还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
楚淮对上他的目光,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又迅速抿紧。
“马上就画完了。”彭光复伸了个懒腰,“一会儿等画完,发布通缉令,估计网上会涌来海量的举报线索,到时候还得麻烦你们事务局帮忙盯紧点。”
“没问题!”吴执抢先一步应承下来,他拍了拍楚淮的肩膀,大拇指一翘,“包在我们楚主任身上,妥妥的!”
审讯室内,彭光复走了回去,侧写师不断将画板转向孟帅宇,做着细微的调整。
“这回呢?”侧写师的声音透过单向玻璃传来,显得有点遥远。
“好……好像差不多吧。”孟帅宇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眼神飘忽不定。
彭光复猛地一拍桌子,“像就是像,不像就是不像,什么叫差不多?”
孟帅宇吓得一哆嗦,“我我我……我其实脸盲,我看女的……都长得差不多。”
“可能这就是他脚踏好几条船的原因。”吴执在观察室里忍不住小声吐槽,“看谁都像自己老婆。”
楚淮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苦笑。
“估计彭队要气死了,费这么大劲在这写写画画,最后他说他脸盲。”吴执说。
楚淮长叹一口气。
“除了脸呢?!”审讯室那边传来彭光复压抑着怒火的低吼,“衣服!发型!说话口音!走路姿态!还有车!她开的什么车?!”
孟帅宇呆滞地坐在那里,眼神空洞而失焦。
忽然孟帅宇眼神亮了一下,“有有有。”
吴执耸了下肩,“呦呦呦,切克闹,线索来了要上报~”
楚淮无语地看向Rapper吴,Rapper吴回赠了一个摇滚的手势。
“……”
“她……她好像胳膊受伤了!”孟帅宇急切地回忆着,“披着一件很大的斗篷,黑乎乎的,但是胳膊那里……一直直挺挺地举在胸前,动都不动一下,像是……像是打着石膏!”
“还有吗?”彭光复问
“车,车,车是个跑车,老带劲了!贴着膜,亮晶晶的,绿色的!颜色特别少见!”
吴执插科打诨的表情一下子凝固了,一股冰冷的电流毫无预兆从尾椎骨窜起,沿着脊椎以毁灭性的速度向上蔓延!
胳膊受伤。
石膏。
绿色跑车。
薛楼。
第137章 卫生间
市局的卫生间, 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投射在泛着陈年黄渍的瓷砖墙上。
楚淮被吴执推着,先一步走了进去, 吴执跟在后面, 反手锁上了厚重的门。
他扶着门板,一时没有动作。
楚淮走到里面打开水龙头, 从镜子里看着吴执, “你在干什么?”
吴执的身体肉眼可见地绷紧了,他慢慢攥起拳头,眼神都有些飘忽, “下毒的人……是董露娜。”
时间仿佛凝固了,水流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几秒钟之后, 楚淮关掉了水龙头, 转过身来, “你说什么?”
一滴水珠顺着冰冷的金属龙头缓缓滴落,砸在瓷白的洗手池里, 发出“嗒”的一声轻响,清晰得令人心悸。
吴执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下毒的人是董露娜。”
“你怎么看出来是董露娜的?”楚淮皱着眉头问吴执。
“那……那个石膏, 和那个绿色跑车, 肯定是董露娜。”
楚淮眉头拧得紧紧的,向吴执走了一步,“绿色跑车?”
吴执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嗯。”
“是……太阳神酒吧门口的那个绿色跑车吗?”
吴执看向下方,点了下头。
楚淮感觉脑袋里被人安装了□□,刚才一瞬间炸开了, “你……不是和我说,那天的人是你客户,叫……薛楼吗?”
吴执半张着嘴,卡了半天,“……对。”
楚淮的声音陡然拔高,“实际还有董露娜?”
“不是……就……就……一个人,薛楼就是董露娜!”
“你骗我?”楚淮看着吴执,满脸的难以置信。
“也……不是骗……”
“吴执,你又骗我?”
楚淮待在原地没有动,可是吴执觉得楚淮眼里的困惑要把自己淹没了。
吴执顶着巨大的压力上前了半步,“不是骗,薛楼就是董露娜……”
话还没说完,楚淮忽然笑了出来,那笑声在寂静的卫生间里回荡,让吴执头皮发麻。
“是笔名,是艺名,还是什么少数民族的名字啊?”楚淮嘴角挂着诡异的笑意,眼神却冰冷得没有丝毫温度。
吴执哑然,他想解释,可又觉得此时此刻所有的解释都是徒劳。
“吴执,”楚淮的笑意瞬间收敛,只剩下彻骨的寒意,“我知道你脑子灵,主意多,但我没想到你会用在我身上。”
“不是,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你不要想歪,我跟她没什么。”
这几句说完,吴执自己都觉得荒谬可笑。
楚淮轻轻地摇了摇头,他盯着吴执,那双曾经盛满信任和温柔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苍茫和死寂,“这么说,你和董露娜一直都有联系,但是一直都没告诉我。”
这不是疑问,是冰冷刺骨、板上钉钉的陈述。
“对……” 吴执的声音微弱得像蚊蚋。
楚淮极其缓慢地转回了身,重新拧开了水龙头,他带着一种自毁的狠劲冲刷自己的手指,“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觉得事情瞒不住了,所以才和我说的?”
“我之前……就是帮她调查董以太的死因,我以为调查完……就结束了,可是她现在……我不知道她到底要干什么……”
“好……好理由。”楚淮看着水流出神,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你之前为什么不和我说?”
“我怕你……生气。”
楚淮的肩背似乎极其轻微地抖动了一下,接着,一声声低沉的笑声从他喉咙里逸出。
他“啪”地关掉了水龙头,猛地转过身,重新直面吴执,脸上那点惨淡的笑意瞬间消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审视:“怕我生气?这么说你放我妈鸽子也是因为她?”
“……对。” 吴执又凑近了一步,想要去抓楚淮的手,可是被楚淮躲开,“她当时说有非常重要的事儿,而且是最后一次了,这次再查不到东西,她就不查了,她就走了!宝儿,你能不生气吗?”
楚淮看着他,嘴角极其缓慢地牵扯出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无尽的悲凉和自嘲,“应该是不能。”
吴执刚要开口,被楚淮抬手制止,“我现在脑子有点乱,我现在要出去,告诉彭队,下毒的人是董露娜。”
楚淮像是一个机器人,给自己传达了一条指令,之后就离开了卫生间。
过了几分钟,楚淮重新回到这个稍显逼仄的洗手间。
吴执像被定在原地,维持着楚淮离开时候的姿势,一动没动。
楚淮也走到刚才的位置上,双手环绕在胸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继续说吧。”楚淮声音不高,却像寒冰。
“说什么?”
“说你和董露娜的始末。”
“咱们能……换一个地方说吗?”吴执沙哑着嗓子卑微询问道。
“不能。”
“好。”吴执认命地点点头,巨大的绝望感几乎将他吞没,“我……我和董露娜,其实早就认识,比我认识你还要早。那时候她不长这样,也不叫董露娜,所以我一直叫她薛楼。薛楼这个人,本质不坏,但她行事很奇怪,她很早之前受过很严重的情伤,之后好像脑子就出了问题,就很疯,也没有什么规矩……”
“你在说什么呢?吴执?”楚淮粗暴地打断吴执的独白,“你在法庭上给她做无罪辩护呢?”
“没……没有。”吴执慌忙否认,额角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那你干嘛呢?你的一贯套路,卖惨是吗?”楚淮说得句句带刺。
“不是,楚淮,你别这样。”
楚淮瞪着眼睛,“我哪样了?我让你说你和董露娜的事儿,你说什么呢?”
“我说,我说……”吴执挠挠头发,“但你能不能不生气……”
洗手台上的绿色洗手液“嘭”得一声落在吴执脚边,脆弱的塑料包装经受不起如此大的力道,瞬间分崩离析,连带着绿色的粘稠液体四处喷溅,沾污了地砖墙壁,也嘣溅上了吴执的裤腿。
吴执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视线里只剩下楚淮那张积压着滔天愠怒的脸。
“我第一次知道薛楼就是董露娜,是过年初二那天,他给我打电话,亮明自己身份是薛楼,我才知道。我问她什么事儿。”吴执咽了咽口水,“她跟我说她要查他爸的死因,调查到了赛德制药,赛德制药今天到了一批货,标注的是海鲜,但是配了安保人员,她说一定有问题,就想找我一起去看看我就跟她去了趟货运中心。”
“初二。”楚淮点了点头,声音异常平静,“你就是那天出去得的肺炎?”
吴执肩膀垮塌下去,像被抽掉了骨头,低低地“嗯”了一声,不敢抬眼。
楚淮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本来冻一会儿没事儿,可能之前有点小感冒,之后一下子病情就闹大了。”吴执越说声儿越小。
楚淮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吴执竖起了大拇指,“吴老师是这个。”
吴执看着楚淮那样,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柱直冲天灵盖,脸上是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宝儿,你别这样……求你了……”
“继续讲。” 楚淮面无表情地收回手,双臂抱在胸前,他的眼神已经没有了怒火,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
“后来就是酒吧那次嘛。”吴执绝望地叹了一口气,“你走之后,她来找我,她说孙启明,就是春岚市的一个小混子,今天找了很多人,去那个太阳神酒吧,好像有新货什么的,她想去调查,又有点害怕,想让我跟她一起去。其实我不太想去,但她跟我酒吧在拖拉机厂,那段时间,你一直不让我出去,我就想出去看看,再说,拖拉机厂那个地方,我我我很有感情,没控制住,就去了。这次就是我的错,我骗了你。”
“然后呢?”楚淮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审问一个陌生人。
楚淮这样,吴执感觉比打自己一顿还难受,吴执佝偻着后背,“没有然后了,酒吧得到的药,我都给你了。”
楚淮凝视着吴执的眼睛,“她害怕,找你去酒吧,你俩什么关系啊?”
“我俩没有关系。”吴执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态,“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
“吴执,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信……信……信呐。”
楚淮皱着眉,问吴执,“吴执,你刚才磕巴,你能听出来了吗?”
“能……能啊,我紧张。”
“你紧张什么?”
“我怕你生气啊。”吴执的表情彻底垮塌下来,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宝儿,我真的怕你生气!”
楚淮空洞地看着吴执,“你都把我当傻子骗,我还不能生气吗?”
“你能,你能,你能。”吴执迭声回应,语无伦此地说道,“都是我的错,我以为我能处理好,没想到事情发展成了这样。”
楚淮伸出双手捂住了眼睛,“放我妈鸽子那次呢?”
吴执双手合十放在额前,“宝儿,宝儿,那次我真不是故意的,你知道我超喜欢阿姨的,我忙活了一下午,整个菜都做完了,有人敲门,我以为是你和阿姨,结果又是董露娜。”吴执说到这儿都觉得难受。“我是真的不想去,但她一直缠着我,我很烦啊,她说是最后一次,我就寻思让她赶紧走,咱们这边来日方长,我给阿姨负荆请罪都成。”
“她找你到底干什么?”
“她说黄月英举办个宴会,她之前一直没有机会回去,她想这次正好光明正大的回去,她有个什么秘密档案要看,就那个‘领袖计划’呀,我完事就给你了啊。”
“看档案她自己就看,找你干什么?”楚淮问。
“宝儿,快去逮董露娜去吧,先别问了。”
楚淮面无表情地看着吴执。
“……”吴执皱了皱眉,脸上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绝望和坦然,“她说那个秘密档案放在老式保险箱里,而我耳朵好使……会……开锁。”
空气瞬间又凝固了。
楚淮脸上的肌肉都僵住了,他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诞不经的笑话。
他足足反应了好几秒,才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声音,极其缓慢地问了一遍:“……你会干什么?”
“开锁。”
第138章 位置
吴执又一次踏入了薛楼家所在的这片烂尾区, 除了她那栋以外,没有什么变化,其余的地方还是一样的破败,残垣断壁, 枯枝败叶让吴执想起了乱葬岗。
推开厚重的雕花铁门, 吴执走进了别墅室内,眼前是空旷的挑高客厅, 奢华的大理石地砖只铺了一半, 露着灰白的水泥基底。
空气中悬浮着肉眼可见的尘埃微粒,在微弱的光束里缓慢沉浮,一股弥漫着新漆、石膏粉尘和某种不易察觉的甜腻味道。
薛楼就坐在客厅中央唯一件家具——欧式单人沙发里, 姿态悠闲得像在自家花园品茶。
她吊着左臂,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粉色粗呢套装, 与这狼藉的装修现场格格不入。
“挺快啊, 方贤哥。”薛楼闻声抬眼, 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你到底要干什么?”吴执的声音低沉,压抑着翻腾的怒火和寒意。
薛楼并不急着回答, 反而慢条斯理地从脚边的名牌手袋里拿出一个古铜色、造型古朴的小瓶子,优雅地递向吴执。“听文川说, 你最爱‘南山白毛’?”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轻快, “这是我特意从‘澄心居’给你打包的, 顶级货色哦。”
“里面也下毒了吗?”
薛楼嗤笑一声,灵巧地用单手拧开瓶盖,浅浅啜饮了一口, 喉间发出满足的低叹:“啧,非常……美味。”
“别兜圈子了,薛楼, 你到底要干嘛啊?现在死了三个了,还有四个在ICU,十多个没有脱离危险,你是恐怖分子啊?你他妈疯了啊?”
“还不是为了继承你的遗志,为了帮你?”薛楼歪着头,眼神无辜得像只纯洁的小鹿。
吴执有点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坏了,“你给人酒楼下毒是为了帮我?”
薛楼点了下头,“是啊,我都听到你跟你小男朋友的说话了,哎呀,那么情意绵绵,又那么忧国忧民的。你俩不是都要查那个Vemon的事情嘛,又没有什么线索,我就索性棒棒你们喽。”
吴执脑子里“嗡”的一声,他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你看现在多好,全世界都看到了Vemon的威力,很快就引起了巨大的重视,什么乐岛传媒啊,赛德制药啊,还有所有跟他们相关的人和企业,都会受到处置,是不是很棒?”薛楼歪着头,眼神无辜又残忍,“方贤哥,你要不要谢谢我?”
吴执冲过去就打了薛楼一拳,“你他妈疯了吧。”
“砰!”一声沉闷的骨肉撞击声。
薛楼的脑袋猛地向左侧甩去,巨大的冲击力让她整个人都陷进了沙发里。
她保持着那个姿势,几秒钟后,才缓缓地、略显僵硬地抬起头,清晰的指印在她左颊上迅速浮现,一道细细的血线顺着嘴角蜿蜒向下,染红了粉色的衣领。
薛楼倒吸一口冷气,从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镶钻粉饼盒,“我的天……方贤,你还是人吗?你下手怎么这么重啊?”
“我就是不想背人命,要不你现在就死了。”
“这可怎么办?一会儿该不漂亮了。”薛楼对着镜子,眉头紧蹙,懊恼不已。
吴执呆愣愣地看着薛楼,“薛楼,你还要干什么?”
薛楼挑了挑眉,放下交叠的长腿,身体微微前倾,饶有兴致地盯着吴执:“啧,还没看出来吗?我的东王哥?我以为都已经明牌了呢。”
一道冰冷的闪电劈进吴执的脑海。
天庭筹备已久的万仙大会、无数仙使的催促与暗杀、清暑殿行动部数不清的任务,还有最近噩梦缠身一般的薛楼……
吴执难以置信地后退半步,“你……你别告诉我……你下凡……就是为了……带我回去?”
“Yepp!”薛楼打了个清脆的响指,笑容灿烂得近乎狰狞。
吴执的心顿时坠入冰窟。
“怎么样,方贤哥。”薛楼有些兴奋地捋了捋头发,“我设计的帮不帮?是不是很精彩,我为了带你回去费的心思,可一点都不比那个什么领袖计划少,我又设计晚会,又去港口,又设计救人,又被你支去了冰雪大世界,哇,真的好累的,方贤哥。”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愚弄的愤怒席卷了吴执,吴执在旋风中央,脑子一片空白。
“太简单的事儿你也不能上套,关于Vemon这个题材,可是我和文川研究好久的。”
吴执感觉眼前出现了迷糊,浑浊不清,他眨巴了几下眼睛,沙哑着嗓子问,“文川……知情?”
“哎呀。”薛楼摆摆手,她踱步到吴执面前,高跟鞋的声音停住,“你也别怪她。算是我……小小的胁迫了一下。”
吴执抬起头,用一种彻底陌生的、审视非人存在的眼光,死死地盯着薛楼。
“你还不知道吧,文川怀的是双胞胎,两个男孩,激素非常不稳定,我就拿她老公黑入乐岛传媒的事儿吓唬了她一下,她就崩溃了。”薛楼啧啧摇头,“所以说,一孕傻三年这事儿,真是实打实的。”
“闭嘴!!!”吴执怒吼道,他双眼赤红,像是要喷出火来,“有什么事冲我来!你他妈骚扰一个孕妇算什么本事?!!”
“就是冲你来的啊。”薛楼一脸坦荡。
“我□□个妈,薛楼,你他妈兜这么大一圈,就是为了给我下套,跟调查Vemon一点关系都没有是吧?!!”
薛楼睁着那双灵动的大眼睛,特别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红唇轻启,清晰地吐出两个字:“没错。”
“嗡——!”
吴执感觉后脖颈像是被冰针刺入,一阵剧烈的麻痹感瞬间蔓延开来,眼前的世界猛地晃动、模糊,视野边缘开始泛起浓重的白雾,几乎站立不稳,“你……你你为什么要下毒,你哪儿来的Vemon?”
“冰雪大世界啊,还是多亏了你呢。”薛楼又喝了口茶。
吴执的思维开始有些不清醒,“你不是说,去的时候已经……”
薛楼绽开一个极其坦然、甚至带着点狡黠的笑容:“骗你的喽,我去的时候他们正在转运,我直接偷偷拿了一些,搞这种违违禁品,即使发现了,他们也不敢大张旗鼓地查。”
吴执的脑袋嗡嗡作响,感觉天旋地转,他扶住旁边立在墙边的巨大瓷砖,才没有倒下。
薛楼嗤笑一声,站起身,优雅地踱了两步,高跟鞋在尺寸有限的地砖上,发出突兀的声响。
她走到吴执面前,“方贤哥,你,愿意跟我回去吗?”薛楼一字一句,珍重问道。
“我他妈的回你大爷!!!”吴执如同挣脱囚笼的野兽,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面前的薛楼狠狠推了出去!
薛楼猝不及防,穿着高跟鞋的身体猛地向后踉跄,高跟鞋在粗糙的地面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站稳身形,非但不怒,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
薛楼绽开一个极其坦然、甚至带着点狡黠的笑容:“骗你的喽,我去的时候他们正在转运,我偷偷拿了一些,搞这种违违禁品,即使发现了,他们也不敢大张旗鼓地查嘛。”
吴执的脑袋嗡嗡作响,感觉天旋地转,他扶住旁边立在墙边的瓷砖,可是瓷砖并不牢靠,吴执连人带砖摔在了地上。
“你……你给我下了什么?”吴执挣扎着想撑起上半身,手臂却酸软得不听使唤,只能勉强抬起头,死死瞪着薛楼。
“一点点小迷药。”薛楼嗤笑一声,站起身,优雅地踱了两步,“方贤哥,你这小皮囊……也太不济事了吧?我这还好好的呢,你怎么就趴下了?”
吴执咬紧牙关,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邪火在胸腔里灼烧:“你他妈的……不想活了?!!”
“是啊。”薛楼脸上的巧笑蓦然加深,她缓缓走到吴执面前,慢慢蹲了下来,朝着吴执伸出手,“方贤哥,真诚地邀请你,和我一起返回仙界,你愿意吗?”
“我他妈的回你大爷!!!”吴执如同挣脱囚笼的野兽,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推了薛楼肩膀一把!
薛楼猝不及防,跌坐在了地上。
吴执双目赤红,指着薛楼的鼻子吼道:“薛楼,你给我等着,不仅我不回,我也不会让你回!咳咳咳咳咳……我会让你付出代价,凡间的罪,就用凡间的牢狱来偿!咳咳咳咳……”他几乎是吼破了嗓子,“我让你……死都死不了!”
吴执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因为麻痹而颤抖,但吴执还是按下了那三个沉重的数字——110。
“喂!警察同志……咳咳……我要报警……福满大酒楼投毒案的嫌疑人……就在翠泉城烂尾楼这边……G9栋!赶紧……赶紧派人来抓她!……对对……暂时……暂时没有危险……咳咳咳咳咳……好……快点……”他忍着剧烈的咳嗽断断续续说完,挂断电话的瞬间,手机差点脱手滑落。
薛楼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她轻轻拍打裙摆的灰尘,“方贤哥,都这时候了,你怎么还逞能啊?”她静静地凝视着瘫软在地的吴执,像是在看一个执迷不悟的孩子。
吴执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眼前如同隔着一层晃动的水波,强烈的眩晕感一波波冲击着他的意识,吴执甚至感觉指尖和脚趾传来阵阵尖锐的麻痹和刺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针在往骨髓里钻。
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残存的意志,朝着大门的方向,一寸寸地挪动身体。
薛楼静静地看着他,脸上带着一丝怜悯的讥诮。
“方贤哥,你说你。”薛楼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费那么大的劲,抗了那么多的雷也要下凡……到底图什么呀?”薛楼顿了顿,“我以为你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要办,可是,你说你除了清暑殿,好像一事无成啊。”薛楼踩着高跟鞋,不慌不忙地跟着吴执,“你跟我说说,到底图什么?”
吴执的耳朵嗡嗡作响,薛楼的声音断断续续,他也不想听,他全部的意志都集中在眼前距离大门的几米距离上。
“说话啊,方贤哥!”薛楼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没多少时间了。”
吴执恍若未闻,自顾自地向前爬。
薛楼快走两步,脚上那双镶嵌着碎钻的高跟鞋,没有任何犹豫,带着一股狠绝的力道,精准地、狠狠地踩在了吴执正奋力挪动的小腿肚子上!
“呃……” 吴执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再也无法前进分毫,他的眼睛沉重得再也睁不开,视野陷入一片黑暗,但听觉却依然清晰:
“天君说的一点没错……你就是尘缘太重!”薛楼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咏叹的悲悯,“你早该摒弃这一切无谓的牵绊,坐在九霄云外那个属于你的位置上,冷眼俯瞰这个世界的生灭轮回。可你呢?偏要一次次下来,一遍遍参与,一世世沉沦……咳咳咳……”她也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声音虚弱却更加执拗,“我知道,我把你拽回去,你也会立刻下来……可我要让你看看,一个没有你的春岚市,会是什么样子?!”
薛楼也支撑不住,坐在了吴执身边,“警局、法院、事务局、风华大学……所有你放不下、觉得离了你就转不动的地方,都会一如既往地运转下去。人各有命,万物也都有命,该放手了,东王大人,该回到你真正的‘位置’了。”
黑暗和窒息感如同潮水,一波波地吞噬着吴执最后的意识,在彻底沉沦之前,吴执颤抖地摸出手机,打开置顶的对话框,点着语音键,气若游丝道:“对……不起……楚二……等——”
话音未落,那口气再也提不上来。
手指无力地松开,手机“啪嗒”一声掉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屏幕微弱的光芒映着他彻底失去神采的脸庞。
黑暗彻底吞噬了一切。
第139章 神权
意识沉浮, 指尖触到的,不再是柔软的棉布被褥,而是冰冷平滑的玄玉。
方贤骤然睁眼,窒息憋闷刺痛的感觉荡然无存。
医院里的中毒百态, 审讯室里的嫌疑人供述, 卫生间里楚淮的暴怒……所有纷乱的碎片逐渐凝固成一张虚假的脸!
“薛——楼——!!!”
一声滔天恨意从方贤胸腔深处炸裂开来,瞬间将周身数十丈内原本温顺的云雾绞得粉碎!
方贤霍然坐起, 无形的威压让整个宫殿的温度骤降。
他赤足猛地推开寝宫的门, 正在洒扫的仙仆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煞气惊得浑身一僵,旋即跪倒在地。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仙官跪在最前,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恭迎将军归位!”
方贤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匍匐的身影, 声音低沉,“不是说过, 不必再跪?”
跪伏的众人头颅埋得更低, 无人敢应声起身。
方贤脚步未停, 玄色中衣紧束其身,外罩的绛色长袍在疾行中如血浪翻涌。
他径直向外走去, “薛楼何在?”
“启禀将军,北王……北王此刻应在万界通明宫, 寰宇盛会……即将开幕。”
方贤的脚步倏地钉在原地, 他缓缓转过头, “北王?”
老仙官身体剧震,“将军有所不知……前些日子,薛楼道长……已被天君陛下亲旨册封为北王了。”
“呵……哈哈哈哈哈哈……” 方贤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震动着他半束的墨发,垂落的碎发随之颤动,“好好好!好一个北王!”
方贤的笑声音犹在耳, 身影已如一道闪电,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玄绛交织的身影撕裂云雾,朝着万界通明宫的方向飞奔而去!
“轰隆——!!!”
万界通明宫那扇象征着三界祥和、雕刻着万灵朝圣图的厚重鎏金巨门,被一股蛮横狂暴的力量硬生生地撞得四分五裂!
刹那间,仙乐骤断,丝竹喑哑。
整座恢弘大殿陷入一片死寂,成千上万道来自诸天万界、形态各异的目光,钉在了门口那道煞气冲天的身影上。
绛色袍角还在翻飞,方贤赤着足一步步踏进了大殿。
好一场“归位”大戏!真是分秒不差。
无数悬浮的玉案仙台形成一个圆,案后端坐着诸天万界的各国神祇:有脚踏莲华宝座、身披璎珞的佛国尊者;有头戴橄榄枝环、身裹洁白长袍的希腊神祇;有周身笼罩在金属辉光中的奇异机械生命;有身形高大、须发如同冰雪凝结的北欧神王……
方贤的视线穿透层层叠叠的神光,落在那主位高台之上!
身着九龙赭黄袍、面容威严的天君正微微侧首,而他身旁,穿着月白仙袍、不敢看向方贤的正是薛楼!
不,北王!
“方贤。”天君温和而威严的声音直接在方贤脑海中响起。
方贤置若罔闻,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薛楼,一步步,如同踏着尸山血海归来的复仇魔神,绕过下方那些面带惊疑、纷纷避让的仙神,朝着高台走去。
看到方贤如同索命修罗般气势汹汹地逼近,薛楼原本镇定自若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朝着方贤的反方向走。
两人像是丢手绢一样兜圈子。
“方贤。”脑海中又响起天君的声音,“别闹了,快过来。”
方贤狠狠凝望了薛楼一会儿,才朝着天君的高台走去。
“终于回来了。”天君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遣了多少人寻你?这次时间也太久了。”
方贤伫立在天君身侧,一言不发,只是盯着薛楼。
“还没待够啊,你让广寒宫那些人怎么办啊?”
天君又说了一些,方贤还是置若罔闻。
“与你说话呢!”天君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方贤这才缓慢将视线从薛楼脸上移开,“知道了,知道了!这不是回来了吗?”
“是我让薛楼去寻你的,你有火气冲我来。”
方贤冷笑一声,“不敢。”
天君面露不悦,指了个空位,“大会马上开始了,落座吧。”
“好。”方贤扫了一眼天君旁边的座位,上面坐着的是一只“鹌鹑”,他朝着“鹌鹑”抬了抬下巴,“你。”
“鹌鹑”付吉起身恭敬行礼,“方贤将军,好久不见,您真是容……”
方贤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随后伸手一根手指,快速挥了挥,“你让开,我要坐。”
“……”付吉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将军,您的座位在……”
“我要坐这儿!”
“……”
付吉嘴里嗫嚅呢,最终在天君一个不易察觉的微微颔首下,起身离开了自己的座位。
方贤这边刚坐下,就看到一个极其耀眼的身影,端着一个流光溢彩的宝石金杯,朝着高台这边走了过来。
此人身材异常高大魁梧,一头如同熔炼黄金般的浓密大波浪长发披散至腰间,深目高鼻,一双奇异的碧绿眼眸闪烁着好奇与热情的光芒。他身着一件裁剪华丽至极、猩红如血的宽松长袍,胸前挂着一个造型古朴的太阳神徽记项链。
他来到天君面前,微微欠身,右手优雅地覆于左胸心脏位置,行了一个标准的西方神祇礼节。随即,用一种极具韵律、抑扬顿挫如古老歌谣的语言开口道:“ГосподаруНебеса, мир иблагословнекабудус ВамаиВашим с??а??ним царством! ??асам ??ованСими??, представниксрпскихбожанстава, долазим даВам ода??ем почаст.”(至高无上的天君,愿和平与祝福归于您及您光辉的帝国!我是约万·西米奇,塞国众神代表,前来拜见您。)
说完,他礼貌地抬起头,目光转向天君身旁的方贤,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探究,询问道:“Ко ??еова?? племенитигосподар?”(这位尊贵的阁下,是哪一位?)
约万·西米奇话音刚落,身后一位衣着相对朴素、手持碧玉板正做记录状的小仙吏立刻上前一步,对着天君深深鞠躬,准备翻译这番询问。
天君脸上带着万年不变的雍容笑意,抬手指了指旁边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方贤:“此乃我东方仙界辅天东王方贤将军。”
方贤目不斜视,却对约万·西米奇那头微卷的浅金色头发格外留意。
“方贤将军?”约万·西米奇一听这个名字,碧绿的眼眸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他立刻将手中那沉重的宝石金杯随意塞给身后的翻译仙吏,两步便跨上高台,不由分说地就朝方贤伸出了手,嘴里爆发出一连串热情洋溢、语速极快的塞语:“ВистеГенералФангС??ен?! Дугосам чуооВама! Дуго!” (您就是方贤将军?!久闻大名!久仰!)“Унашем кра??евствуналазисесветосветилиштевековимапосве??еноВашо?? сназиислави. ИскренопозивамоВашусветлостдагапосетитеубилоко??евреме, великиГенерале!”(我国境内有一座千百年来一直供奉着您力量与荣光的圣庙。诚邀您随时莅临访问,伟大的将军!)
翻译仙吏皱了皱眉,正准备开口解释这番激动而冗长的问候与盛情邀请,就听方贤开口道:“Хваланалепим речима, ГосподинеСими??у.”(感谢您的赞美之词,西米奇先生。)
清冷、流畅的塞语,从方贤嘴中说出,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
正准备翻译的仙吏张着嘴,眼珠瞪得几乎要掉出来。
约万·西米奇也顿住了,他脸上热情洋溢的笑容瞬间被巨大的震惊取代,“Ви Виговоритесрпски?!” (您……您会说塞语?!)
随即他回过神来,那份震惊立刻转化为更炽热的崇敬,他伸出手,无比热情地握住了方贤的手掌,激动地上下用力摇晃着,洪亮的声音引得远处几位仙官再次侧目。
方贤被他摇得胳膊生疼,漆黑的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他嘴角勾起一个程式化的微笑,同时空闲的左手随意地抬到胸前,比了个“OK”手势。
得到了这简单的首肯,约万·西米奇脸上的兴奋简直要满溢出来,他又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串溢美之词和邀请,才终于心满意足地松开了方贤那只被攥得骨节都有些发白的手掌,临了,他咧开一个能看见后槽牙的灿烂笑容,转身接过翻译仙吏终于小心翼翼递还过来的金杯,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方贤揉着自己被约万·西米奇攥的生疼的手掌,靠在椅子上,一脸无奈地看向天君,“你让我回来,就是为了搞社交吗?”
“怎么会?”天君的笑意纹丝不动,“你可是我们仙界的门面。”
方贤嗤地轻笑一声,故意把身体坐得更歪斜,“其实我不光是门面,我还是大Vocal,麦克风在哪儿?我上去给大家表演个节目。”
天君眼皮都没抬,袍袖下的手却精准地一把摁住了方贤的袖口,力道温和却不容挣脱,“别闹。”
方贤抱着膀,靠在椅子上,打了个哈欠,“快说,叫我回来到底什么事儿?”
“很多人都想见你,咱们是主办方,是东道主,全球盛会,十年一次,你不在,成什么样子?”
“不说是吧?那我走了。”方贤说罢就要起身。
“慢着!”天君浅咳一声,但声音依旧平稳,“确实有个任务要交给你。”
方贤掏了掏耳朵,动作敷衍,“说。”
天君那温和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在方贤身侧响起,“一会儿有个开幕致辞,需要你来讲。”???
方贤缓缓转过头,呼之欲出的大问号射向天君那张脸,他眉毛皱得无比有层次,“什么?”
“开幕致辞,”天君平静地重复,清晰无比,“你,来讲。”
方贤附身凑到天君面前,轻点着白玉桌面,“春岚市,政府机关,第三幼儿园,期中汇报演出……”
天君很认真地在听着。
“都提前有节目单,和彩排。”方贤指着这恢弘装饰和漫天星图,“你们这么大一个号称‘诸天万界’的盛会,找一个满打满算没待够一刻钟的人来致辞?”方贤抓起面前的酒杯,猛喝了一口,“你们现在搞活动,都这么草率的吗?讲不讲基本法了?!”
“……”
“那我要是没回来呢?”方贤继续灵魂拷问,身体又逼近几分,“这致辞咋办?空着?跳过?还是临时抓个壮丁?”
“有人的。”天君的声音依旧四平八稳。
“谁啊?”
“我。”
“……”方贤真是无语凝噎,“合着您手下人才济济,形态各异,关键时刻,矬子里拔大个儿,就拔出个您自己?”
“这次情况特殊。”天君的语气终于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强调。
“特殊?有啥特殊的啊?”方贤简直要被气笑了,他烦躁地用指关节用力揉了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压低声音,“老大!天君大大!您知不知道我刚经历了什么啊?我是被薛楼那孙子下毒,硬生生给拽回来的!我现在五脏六腑里烧的不是仙气,是怒火!我现在就想锤爆薛楼!您倒好,拉偏架不说,还让我在诸天尊神面前,去念开幕致辞?!”方贤越说越激动,“您咋那么放大胆呢?就不怕我上去给你来个即兴发挥?!!”
“你不是那样人。”天君语气笃定。
“我怎么就不是呢?”方贤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我风格可百变着呢,摇滚、民谣、相声、单口……跨界全能,随时切换。”
天君面对方贤这近乎顶撞的锋芒,脸上那雍容的笑意依旧没有丝毫减弱,他轻轻拍了拍方贤紧绷的手臂,动作带着一种长者安抚的意味,语气却不容置喙:“别闹了,这次必须你来。”
“咋?”
天君不再多言,宽大的袍袖优雅地朝上方一指。
方贤拧着眉头,向上望去,只见那高悬于穹顶之下、贯穿整个恢弘殿宇的巨大横幅,正散发着无与伦比的金色神光:
“神权下沉——诸天万界共筑和谐新纪元”。
“看到了吗?”天君的声音低沉下来,“‘神权’‘下沉 ’,方贤,但凡换个别的主题,我都不会执着于找你。但是,论起‘下沉’二字……”天君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些宝相庄严、仙气缭绕、高高在上的诸天神尊帝君,最终定格在方贤身上,“放眼这诸天万界,在座各位神尊帝君加起来,论起‘下沉’,恐怕也及不得你方贤将军的一根手指头。”
第140章 下沉
琉璃高台, 光华流转。方贤立于其上,身姿挺拔,锦袍威仪。
“诸位高真。此番盛会,所议者, 唯‘神权下沉’四字。”方贤略作停顿, 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
各国神祇或仪态雍容地品着琼浆,或交头接耳交换着趣闻, 或干脆闭目养神, 脸上皆是一派超然物外的闲适自得,明确地告诉众仙,此次议题, 与他们高踞九天的云端生活并无关联。
“……‘神权下沉’,非是恩赐, 亦非垂怜。”方贤的声音陡然清晰了几分, 穿透了会场的嗡嗡低语, “乃是令我等诸天神祇,俯身下界, 双足踏泥。去感同身受那芸芸众生在天灾、战火、病痛、不公面前的挣扎与无力。”
台下,些许交头接耳的声音低了下去, 几位闭目养神者也撩开了眼皮。
“……所谓‘共筑和谐新纪元’, 基石何在?”方贤语气依旧平板, 但字字如锤,“基石,在人间烟火, 在凡尘百态,在你们视若蝼蚁,却为尔等源源不断供奉香火信念的生灵。”方贤微微一顿, “故此,望诸位高真,慎思、明辨、力行……”
话音落,方贤懒得再看台下众生相一眼,蓦然转身,绛袍玄衣随之翻卷,方贤径直走下那光华万丈的琉璃高台。
“字字如钉,楔得精准。‘俯身踏泥’,‘拾起人心’……尤其那句‘福祉’,神来之笔。”方贤回到座位,还未坐稳,天君的夸赞就飘了过来。
方贤干了一整杯仙桃精酿,他砸吧砸吧嘴,把玉杯推向远处。
“怎么?不合将军口味?”天君询问道。
“挺一般的,您老什么时候下沉,我带您喝加特林桃子,比这好喝多了。”方贤拄着脑袋说道。
天君笑笑,没有接话。
“天君。”方贤直起身子,一副正经议事的样子,“您交代的差事,我可算办妥了。那我提的那桩事……您斟酌得如何了?”
刚才,天君令方贤撰写大会开幕词时,方贤直截了当抛出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建议,提议仙界成立效率部门。
“仙界运转,效率低下,推诿成风。只我当年那一个案子,用了多长时间,才查明真相,帮我洗清冤屈,我认为,仙界亟需一个全新的部门,监察、效率、廉政,三位一体,方能破此僵局!”
彼时天君只是沉吟,未置可否。
此刻,面对方贤那双洞彻世情的眼睛,天君端坐于霞光万丈的宝座之上,“我刚才想了想,你说的……是有几分道理。不过这个部门权柄太重,首任主事……你可有人选?”
方贤眼睛亮了亮,他望向虚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人选首要特质,须得扛得住压力;其次,心肠得硬,什么威逼利诱都动摇不了;再者……”他略作停顿,目光慢悠悠扫过会场里那些奇装异服、气息不同的外国神祇,“最好……不是咱们天界出身的。”
方贤语速平稳,却在后几个字上,不着痕迹地加重了分量。
天君顺着方贤的目光望去,见他视线飘向那些外国神祇。
“不行!”天君眉头紧锁,断然截住他的话头,“合作交流尚可,岂能交予外神之手?这是我仙界内务!”
““天君这话就见外了,”方贤不慌不忙,“如今六界一家亲,仙凡一体,文明昌盛,再画地为牢,岂不是……”
“住口!”天君袍袖一挥,一股清风直接堵住了方贤的嘴。
方贤安静了片刻,又凑近了点,脸上重新堆起热络的笑容:“天君,您看那位西方战神阿瑞斯怎么样?够猛够硬气,雷厉风行,正是监察需要的那股子刚直劲!他那裁决神矛,用来捅破积弊、整顿风气……”
“够了!”天君真怒了,一掌拍在宝座扶手上,“外神绝无可能!此事休得再提!”
再抬起头时,方贤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天君息怒。既然外神不行……那,凡人如何?”
“凡人?”天君一愣。
“对!凡人!”方贤眼中精光暴涨,“只有凡人,才能真正跳出仙界这张盘根错节的大网!此人要无牵无挂,无门无派!这个新建的部门,就得像一把刚出鞘的快刀,斩断所有弯弯绕绕!只有一个真正的外来者,一个根底清白、无所畏惧的凡人,才能带来翻天覆地的变革!”方贤双手一摊,“天君!您是想要一个崭新的纪元,还是……继续在这滩浑浊的死水里打转?”
仙气一时间有些凝滞。
方贤也看着天君,天君看着方贤。
片刻后,天君低语道:“是不是……有点过了?”
方贤咳了一声,“过了吗?一提到工作,我总是太过澎湃,稍等,我换一种表达。”
天君赶紧摆摆手,“开完会再议吧,不急在一时。”
“那不行,效率部要整治的,就是你这种‘懒!慢!拖!’的思想。”方贤寸步不让,“效率部的事情,就是我给这次大会,也是给咱们仙界的一份大礼。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今日,效率部的事儿必须定下来!”方贤一拍桌子,目光灼灼。
天君深吸一口气,目光在方贤脸上逡巡,“是啊,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我想问一下方贤将军,让你承袭东王之位,你拖了几百年了?我算算,是不是都上千年了。”
“没有!”方贤斩钉截铁,随后摸了摸鼻子,“天君,现在在说效率部的事儿,你不要扯东拉西的。”
天君无言注视着方贤。
方贤拱手躬身:“天君明鉴!其实当年,我就觉得仙界架构有问题,我上任东王,缺少制衡。”方贤往后一靠,单指敲着玉台,“如今,我终于想明白了,缺的,正是一个这样的效率部门。只要效率部组建之事得道您首肯,东王之职,我即刻上任!”
沉默了片刻,天君略显疲惫地闭上眼又睁开,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罢了罢了……效率部之事……准了。”
话音刚落——唰!
方贤几乎同一时间就从袖子里掏出了两份流转着淡金色符文的玉册文书,外加那枚象征无上权柄的天君宝印!
“天君圣明!”方贤声音洪亮,“这是部门设立诏令和……人事任命书!请天君过目!用印!”
天君整个人都愣了一瞬,“你什么时候拿的印?”
“这不重要。”
天君的目光落在那文书上,“此人是谁?”天君指着任命书上“楚淮”问道。
“这是我凡间觅得的一个良才,天资卓绝,百年难遇。至于相关考核,我会知语长生,由第一天宫府定夺。”方贤点着文书空白处,示意天君赶紧盖印。
万千语言最终化作一声叹息,天君手持宝印盖了上去。
金光一闪!
两道代表天庭最高意志的符文瞬间打入玉册,光华收敛。
“天君英明!”方贤声音响亮,话音未落,他已将那两份尚带着天君指温的玉册文书拢入袖中。
随即,他干净利落地躬身深施一礼,转身便走。
方贤大步流星路过自己的广寒宫,足下生风,径直步入第一天宫府。
犹如进入自家庭院一样,方贤推门就呼:“长生!”
无人回复,方贤又唤了一声。
听到声音,方贤进入左殿,那里层层叠叠的书籍犹如山峦,直抵穹顶。
一位看上去呆头呆脑的小仙官从书架后方走出来,“我家星君不在。”
“干嘛去了?”方贤态度说不上好。
“下凡了。”
“啊?”方贤眉头猛地一拧,“什么时候的事儿?”
“昨……昨天。”
“……”
长生下凡?怎么没去找我?
这个事情让方贤难以接受。
然而下一秒,一个念头猛地撞入脑海——是了,当初下凡前,长生给自己算好了人家,可出了点岔子,自己没按长生安排好的人家走。
方贤有些懊恼地一锤手,这怎么这么寸呢。
罢了罢了,方贤转身刚要离开,忽得停住。
“孟州,楚家,孟州楚家,孟州楚家……”
方贤一时间像是“出马仙”附体一般,一边掐算生辰,一边眼中爆发出万丈光芒。
“卧槽卧槽卧槽……天赐良缘,佳偶天成,姻缘一线牵啊!!!”
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到在一片“卧槽”声中,方贤回到了广寒宫。
一进到广寒宫,方贤吓了一跳,原本斑驳寂寥的月桂树下面,站了满满一院子的人,他们见到方贤进来,齐齐跪拜,有几个甚至还流下了眼泪。
方贤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费了好大劲才赶走了众人。
他带着那位老仙仆来到寝殿,指着那由整块温润青玉雕琢而成的仙人榻,“把它改小。”
“将军,有具体尺寸吗?”老仙仆问。
方贤抬手,指尖在虚空中比划出一个方正的范围,“南北东西……各取两米五即可。”
不敢耽搁时间,方贤在广寒宫搜刮了一圈东西后,火速赶往渡桥。
翻滚的云海如同沸腾的铅灰色浪涛,撞击着孤悬的崖岸。
方贤的身影破开弥漫的水汽,大步流星走来,老远就扯开嗓子:“老白头!”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崖顶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促狭,“你怎么还没死啊?不是说你要仙解了吗?”
崖边,形如枯木的白头翁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深刻皱纹,他没好气地瞪了方贤一眼,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哪个嚼舌根的在编排老夫?”
方贤熟稔地坐在白头翁旁边,顺手就从白头翁手里抽走了鱼竿,他咧嘴一笑,“你还在就好啊。”
“什么时候回来的?”白头翁问。
“刚回来,能有一个时辰?”
“那你专门来看我的?”
“那不是,我路过。”方贤笑嘻嘻地说道。
白头翁鼻腔里重重“哼”了一声,又把鱼竿硬生生夺了回去。
方贤也不恼,肩膀顺势撞了白头翁一下,“不闹了,是来看你的。”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下方永不停歇的混沌上,“看你还在我就放心了,但我得走了。”
白头翁一脸茫然,“刚回来又要去哪儿啊?”
“当然回我春岚了,还有人等我呢。”吴执又勾起了唇角。
白头翁深深叹了口气,“还是随便挑啊?”
“不行不行,”方贤连连摆手,“这次得细筛筛。”
“筛什么?”白头翁浑浊的眼睛斜睨着他。
方贤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试探,“我能不能选个女的?”
“不能!!!”白头翁胡子都飞了起来。
“行吧行吧。”方贤摸了摸耳朵,“那你就好好说呗。”方贤沉思了一会儿,掰着手指,煞有介事地数着,“盘靓条顺,青春有活力,身体健康的。”
白头翁气呼呼地一挥手,漫天悬浮的、散发着微光的羽毛像被狂风卷过,瞬间散去大半,只余下二十几片闪烁着不同光泽的羽毛,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飘落在方贤面前,“自己挑吧。”
方贤又抢过了白头翁的鱼竿,将无形的钓线狠狠甩进翻涌的混沌云海,“你给我念吧。”
“空难科学家?”
“不要。”
“心梗外卖员?”
“不要。”
“癌症误诊自杀编辑?”
“不要。”
“被刺伤的医生?”
“不要。”
白头翁浑浊的老眼猛地一瞪,枯手一挥!
哗啦!
剩下的春岚市所有羽毛,如同被惊起的鸟群,瞬间全部扑棱棱地悬浮在方贤面前,密密麻麻,微光闪烁,几乎遮蔽了视线。
“自己挑去!”白头翁怒道。
方贤“啧”了一声,放下鱼竿,看着那些悬浮在空中的羽毛,挑挑拣拣。
很快,他的动作停住了。
一片羽毛,突兀地闯入视线。
它色泽灰败,如同蒙尘的骨片,边缘焦枯卷曲,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炭黑色。
更诡异的是,羽毛表面似乎笼罩着一层细微的、不断剥落的尘灰,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冰冷衰败气息,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风化。
方贤指着那片羽毛,眉头微蹙:“老白头,这种情况是怎么回事来着?”
“要死了。”白头翁的声音毫无波澜。
“咋回事啊?不是刚死过,怎么又要死了?”方贤问。
白头翁瞪着浑浊的眼睛走过去,“这片我也觉得奇怪,明明魂魄印记早就黯淡离体,按说早该湮灭消散,却迟迟不肯消亡,像被什么东西吊着最后一口气……”
方贤指尖轻轻一探,那片灰败的羽毛便飘落在他掌心。
“这片到时候了,看别的吧。”白头翁说。
方贤依言松开手指。
然而,那片灰败的羽毛并未如其他羽毛般悬浮,而是在空中打了个诡异的旋儿,又轻飘飘地落回了方贤摊开的掌心,还抖落下几粒细微的灰烬。
“还挺粘我。”方贤吹了吹掌心残留的冰凉尘灰,眼神变得探究起来,“叫什么名啊?春岚的,说不定我认识。”
白头翁凑近了些,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羽毛上几乎难以辨认的黯淡印记,半晌才吐出两个字:
“吴执。”他顿了顿,补充道,“是个大学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