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大川
日落时分, 东懋湖的大坝上,晚风裹挟着淡淡的腥味,撩起吴执额前几缕不太驯服的直发。
他身后,夕阳正将最后的熔金肆意泼洒在辽阔的湖面上, 波光跃动, 碎金浮漾,勾勒出一幅壮阔又苍凉的背景。
而在他面前, 手机支架、环形补光灯, 吴执正在直播。
屏幕里,吴执身姿颀长挺拔,穿着一身剪裁极为考究的暗蓝色西装, 内搭一件毫无冗余装饰的白衬衫,领口解开的纽扣, 透着一丝精致随意。
“……所以说, 这连年的水患, 绝非天灾,实乃人祸!”吴执的声音透过胸前的收音麦克, 清晰有力,“是王崇山, 为了他那虚无缥缈的‘风水龙脉’, 悍然填平了蓄洪的月亮泡!又为了保住他那新迁的所谓‘吉穴’, 免受冲刷,生生改道河道!结果呢?滔天之灾,年年重演, 落在无辜百姓头上!”
吴执扫了一眼屏幕,互动寥寥,点赞都微乎其微。
这场直播, 唯一一个观众就是手机支架后方的助理大川,他满眼冒着小星星,正意犹未尽地听着吴执讲故事。
吴执语调倏忽放缓,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冷冽,“活下来的蒲闻松,变了。那个一腔赤诚、横冲直撞的热血青年早已埋葬在洪水之下。他学会了虚与委蛇,曲意逢迎。他一面周旋于王崇山之流,谈笑风生;一面却在更深露重的午夜,伏案于陋室,偷偷绘制另一套治水的蓝图。一年又一年,工程披着‘皆大欢喜’的华服,在虚假的表象下艰难推进。终于,到了验收大限之日。”
话语微顿,吴执侧过脸,目光投向东懋湖,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发梢和高耸的鼻梁,镀上一层暖金,让他宛如一尊精心雕琢的塑像,“那一夜,暴雨倾盆如注,积蓄已久的滔天洪水,终于撕碎了人为的枷锁,咆哮着,从山顶奔腾而下!”吴执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他缓缓将镜头转向波光粼粼的湖面,此刻,湖面上漂浮着无数小船,“第二天一早,暴雨过去,百姓走出家门,看到重新开挖的月亮泡,蓄满了水,深不见底。湖面上隐隐飘着些什么,大家走进一瞧,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那湖面上,密密麻麻,竟然是一片片棺材板!在日头下,那些棺材板泛着莹莹星光,显然不是普通老百姓所用的木材,而是上好的楠木。原来,从山上翻滚而来的巨浪,将王崇山的祖坟生生扯了出来,一个个棺材像破败的玩具船,在湖面上飘飘荡荡……”
吴执的直播画面被一个火箭炮所遮挡,久久炸裂。
“感谢‘我是你的东巴拉’送的火箭炮,送的很好,下次别送了。”吴执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穿透力,“各位听众,历史的水很深。有些真相,就像湖底的千年淤泥,你不去搅动,它就永远沉寂。但请记住,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今天的《春岚故事会》就到这里。我是吴执,明晚,我们继续。”
吴执干脆利落地关闭了直播按钮,屏幕上那张光芒四射、掌控一切的精英主播脸瞬间消失。
站了两个多小时,吴执挺拔的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肩背的线条透出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抬手,对着大川做了个喝水的手势,大川立刻从双肩背包里掏出一瓶水递给吴执。
“执哥!太帅了!简直……简直是神了!最后那个棺材板飘荡的画面,绝杀!”大川激动得脸颊通红,眼神里满是崇拜的星光。
吴执没说话,只是猛地仰起头,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几秒钟便将一整瓶水灌了下去。
几滴水珠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滑落,洇湿了衬衫一丝不苟的领口边缘,“圆梦了?”
“圆梦啦,圆梦啦!终于算是把这个故事听完了!”大川满脸满足,“对了,执哥,我问公司了,他们说中间可以休息的,不用这么一口气的……”
吴执把空瓶子放进垃圾桶,“赶紧的吧,早录完早完事。”他活动活动脖子,“彭队那边,回话了吗?”
“回了,那边说……让您挑地儿,挑完告诉他们就行。”大川说。
吴执没说话,抬手用力揉了揉发紧的眉心,他从熨帖的西裤口袋里掏出一个扁平的烟盒,磕出一支烟,大川眼疾手快地冲过去,帮吴执点燃,猩红的火苗在渐浓的暮色中骤然亮起。
吴执缓缓吐出一口灰白的烟雾,目光再次投向东懋湖,“你想吃什么?”
“啊?”大川一愣,“我……我都行,听……听你的。”
吴执夹着烟的手指,在大坝旁边新安装的冰冷金属坝栏上轻轻敲击着,烟灰在晚风中簌簌飘落。
短暂的沉默后,他猛地将那支还剩半截的烟摁熄在金属栏杆上,动作干脆利落,“定‘幽竹’,新开的那家和风料理,告诉他们……两个小时后到。”
大川愣了一下:“那咱们是要先去哪里?”
吴执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他左手搭着大川的肩膀,右手拄着拐,“不去哪儿,咱俩先吃。”
幽竹料理店,隐在一条青石板铺就的深巷尽头。
内部是典型的禅意风格,竹帘低垂,暖黄的灯光洒在浅色的原木桌面上,映照着精致的餐具。
空气里弥漫着清酒和烤物的香气,吴执和大川相对而坐,气氛轻松。
卸下了直播的束缚,吴执姿态慵懒地靠在软垫上,脱下西装外套,衬衫扣子也解开了第二颗。
大川还保持着兴奋劲儿,一边大快朵颐着滋滋冒油的烤和牛,一边眉飞色舞地讲着直播间的事。
“执哥,你是不知道,后来弹幕都在猜,你是不是在影射……”大川话说到一半,被吴执一个眼神止住。
吴执端起清酒杯抿了一口,“吃饭,禁言。”
大川撇了撇嘴,专心对付起盘子里的食物。
两人正享受着安宁和美食,包厢那扇绘着水墨竹影的樟子门,猛地被人从外面拉开。
吴执和大川同时抬头。
门口站着的,不是彭队。
而是楚淮。
还是一身笔挺的利落西装,乌黑的头发应该刚刚处理过,冷若冰霜的脸加上强壮有型的身材,比门神还让人生畏。
楚淮的眼神,像刀锋战士一样,毫无温度地扫过一脸愕然的大川,最后,牢牢钉在吴执身上。
料理的香气、清酒的微醺,瞬间被一种名为楚淮的尖锐冰刺所替代。
吴执脸颊微红,愣了一秒,随即绽开官方微笑,“楚主任,怎么这么早?”吴执抬手看了一下表,“不是约一个小时之后吗?”
“到早了,就先进来了。”楚淮拉着脸说道。
他的视线毫不避讳地剜了大川一眼,最后从大川那张惊慌失措、顶着一头和吴执同款发色的脸上移开,重新聚焦在吴执身上。
楚淮的目光,带着审视,将吴执从上到下,一寸寸地刮过。
那个曾经顶着满头羊毛卷、穿着洗得薄如蝉翼的公园大爷汗衫的吴执,如今被一身昂贵熨帖的西装包裹,头发一丝不苟地顺直、染成了很衬肤色的古铜色,还漂了几绺灰白发色,乍看上去,气质沉静,摩登优雅。
眼前的男人,熟悉又陌生,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在楚淮心头发酵。
“怎么?不方便吗?不方便的话,我再出去等一个小时。”楚淮皮笑肉不笑道。
几分钟前还轻松惬意的氛围,早已荡然无存。
吴执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之后看向大川,“你先出去吧。”
大川如蒙大赦,一下子站起身,窜到门口。
“大川。”吴执的声音不高,又叫住了大川。
大川正在门口穿鞋,与楚淮的距离非常近,他有些惊慌失措地转头看向吴执,“怎……怎么了,执哥?”
吴执的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语气异常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亲昵,“再去点些东西吃,说和这桌是一起的。”
“好。”大川手忙脚乱地穿上鞋,飞快地逃离了这里。
“咔哒”一声轻响,楚淮进来合上了包厢的门。
在这封闭而静谧的包厢内,空气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楚淮叫来服务生,撤下了大川使用过的餐具,指挥着服务生擦拭了三遍桌面。
吴执实在看不下去了,“楚主任,要不然……你坐我这儿?”
楚淮看都没看吴执,“你那更恶心。”
“……”
满鼻都是清洁剂的味道,吴执丧失了一切食欲,让服务生把他的餐具也都收走了。
包厢门再度被合上,吴执和楚淮,沉默地对坐着。
吴执本想尬聊几句,缓解一下气氛,可是楚淮一直低头看着手机,吴执也不便打扰。
手不自觉地摸向裤兜,想了想,吴执又把手收了回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吴执一边看着手表,一边祈祷着彭队赶紧来啊。
忽然,吴执感觉楚淮抬了一下头,看向他。
“你说什么?”吴执问道。
“我说你瘦了好多。”楚淮难得地说了句好话。
吴执笑了一下,“嗯,为了上镜嘛,瘦点上镜好看。”
“头发为什么染白?”
“公司说我长得太年轻了,想要增加一点岁月的厚重感。”
楚淮垂下眼帘,没有再理睬吴执。
“楚主任,你……是在……关心我吗?”吴执鼓起勇气问道。
“是。”楚淮看着吴执,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减肥就减肥,可千万别吸毒。”
“……”
“为了捧你发了那么多视频,如果真爆出什么劣迹,删起来怪麻烦的。”
“……”
吴执觉得呼吸不畅,他双手撑着桌子站起身,一瘸一拐但十分快速地走向门口,“我去趟卫生间。”
说罢吴执,“咣当”一声,合上了樟子门。
楚淮看着门口的残影,把手机扣在了桌面上。
过了好久,吴执带着一身烟味回来了,他看着包厢里还是只有楚淮一个人,不禁皱眉,“彭队怎么还没到?”
“他有会,来不了。”楚淮说。
吴执一脸莫名奇妙地看着楚淮,“那你怎么早不说?”
“你也没问啊。”楚淮靠在椅背上,一脸坦然道。
“……”吴执一时语塞,他点着头回到自己的椅子,“那别浪费时间了,赶紧说正事吧。”
楚淮伸出手掌,比了个“请”的手势。
“我今天上午参加乐岛传媒的那个上层会议了……”
“吴老师。”楚淮打断吴执,他歪着脑袋,满脸疑问地开口道,“有一个问题,憋在我心里好久了。”
吴执点点头。
楚淮手拄着脑袋,一脸探究道:“你和那个傻大川,到底是怎么勾搭上的?”
第162章 市场价
吴执深深吸了口气, 将满腹的无奈压下去,“这事儿……跟你有什么关系吗?”
“没有关系。”楚淮耸了耸肩,“纯好奇。”
吴执烦躁地搓了搓脑门,“楚淮, 我以前是真没发现……你能这么……没礼貌!你要瞪就瞪我, 你咋还能直勾勾瞪人家大川呢?人家招你惹你了?”
“心疼了?”
“楚淮!”吴执的声音几乎是磨着牙缝挤出来的,“有意思吗?”
“有啊。”楚淮浓密的长睫掀起, 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什么问题?”
“你俩,”楚淮清晰地吐出字眼,“怎么——勾搭——上的——?”
“约炮!约炮!约炮!”吴执猛地一拍桌子, 吼出来。
“跟我想的一样。”楚淮梗着脖子道。
“说正事!”吴执气得七窍生烟,精心打理的头型都弄散了。
楚淮摸了摸鼻尖, 随即翘起二郎腿, 手肘支在桌面上, 单手托腮,俨然摆出一副听汇报的样子。
房间里的火药味渐渐褪去, 短暂的沉默后,吴执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不起眼的U盘, “嗒”一声轻响放在桌上。
“这是今天上午乐岛传媒的‘上层会议’。”吴执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楚淮“嗯”了一声, 示意吴执继续。
“参会人员, 高层占三分之一,剩下的都是像我这样的小网红。”吴执下巴指了下U盘,“里面是会议的录音。”
楚淮换了个胳膊托腮, “我没空听他们公司的会,你说重点就得了。”
吴执嘴角扯出了一抹嘲讽,“那算你珍爱生命。”
“什么意思?”
“会议内容……无比空洞, 除了无关痛痒的业绩通报,唯一有点‘分量’的议题就是公司第四季度的内容导向——主打‘历史文化’类的选题。乐岛高层宣布,制作相关话题会获得显著的运营权重倾斜和数据推送加成。”
楚淮微微皱着眉,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没有敏感议题,没有战略部署,甚至黄月英都没有露面,高层之间的讨论像是在开茶话会。”吴执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斩钉截铁,“那些网红全程陪衬,除了鼓掌和附和,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发言权。”吴执摆了摆手,“这绝对不是你们要找的战略喉舌。”
楚淮有些狐疑地看着吴执。
“不信是不是?没事。”吴执冷笑一声,指了指楚淮面前的U盘“赶紧回去听去吧,友情提示,别忘了开倍速。”
“我不是这意思。”
吴执看着楚淮,“那你这表情什么意思?”
楚淮沉思了一会儿,“我就是在想,你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流量,究竟是怎么参加到乐岛传媒的上层会议的?”
吴执深吸一口气,满脸真诚,“楚主任,我在这儿跟你道个歉,上次在市局,是我不懂事,我口无遮拦,我狂妄自大,冒犯了你,我为我的不理智行为道歉,我错了。你看,咱们现在好歹战友,有着共同的目标,你也别总长枪短炮的针对我了,行不行?”
楚淮挑了挑眉。
“至于我为什么能参加上层会议,那还是多亏了你,虽然我直播流量不咋地,但是你们宣传的是真好,那小切片视频,歘欻欻的,各大V一顿转发。以至于乐岛传媒的那个影响力排行榜,我每天都有在稳步提升。”吴执双手合十,“感恩的心,感谢有你。”
楚淮冷哼一声。
吴执满脸职业微笑,“那接下来啥安排?”
楚淮垂着眼睑,视线落在那个U盘上,几秒钟之后,缓缓开口道:“你就先看好乐岛传媒吧。”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
“看好?”吴执眉头逐渐拧紧,对这个近似敷衍的回答感到困惑,“看好……是什么意思?盯着那些网红直播带货搞历史科普?还是怎么……”
“看好乐岛传媒。”楚淮打断他,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那里还是反动势力的主要阵地,得有我们自己人守在那里。”
“不对劲吧?”吴执说。
“什么不对劲?”
“上次开会不是这么说的啊,不是说混进上层会议,就跟我说下一步安排吗?现在怎么滞留到这儿了?”吴执拧着眉头。
楚淮眼睛动了一下,“你先待命吧,我回去跟彭队商量一下,再告诉你下一步打算。”
吴执忽然笑了,“楚淮,你知不知道你说谎的时候,眼睛会不自觉地向左下方瞟。”
“什么?”楚淮一僵。
吴执学着楚淮的样子,夸张地左下一瞥,发出低沉,但明显不是很灵光的声音,“我撒谎了。”
“……”
“噗……哈哈哈哈……”吴执笑得夸张,“太可爱了吧?楚主任,哈哈哈哈哈……”
楚淮的脸瞬间涨红,羞愤交加地瞪着吴执。
吴执笑了一会儿,立刻高举双手,举个投降的手势:“行了行了,不逗你了,你们回去商量把。还有上次跟彭队提的工资问题……能不能抓紧给我解决一下?”
“什么工资?”
“别装呀,小可爱,彭队肯定跟你说了。我是热心市民吴先生,就当给你们打白工了,但大川你得把钱给人家啊,跟我忙前忙后的。”
“他是你助理,钱不应该你出吗?”楚淮反问。
“你们要玩埋汰的是不是?”
“谁玩埋汰的?你有钱天天泡酒吧,没钱付助理工资?”楚淮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不是吧?”吴执觉得莫名其妙,“你又跟踪我?”
“我闲的我跟踪你?”楚淮嗤笑一声,“吴执,你现在都有一号了,‘夜店小王子’。”
吴执一下子笑出声来,“‘夜店小王子’?哈哈哈哈……还挺好听,我还以为得‘夜店瘸子’呢。”
楚淮抿了抿嘴唇,“吴执,就你去的那燥吧,音乐都跟重金属似的,你天天在那待那么长时间,不难受吗?”
“不难受啊。”吴执答得干脆。
“……那我冒昧地问一句,你天天在酒吧,都干嘛啊?”
“自习。”吴执一本正经道。
“……”
看着楚淮吃瘪的表情,吴执笑得肩膀直抖:“工资的事儿,帮我催催呗,楚主任?不能让打工的心寒啊。不多,就5000,帮帮忙?”吴执朝着楚淮wink了一下。
“这似曾相识的伎俩。”楚淮冷笑一声,“我听听这5000块钱是怎么得出来的?”
“市场价。”吴执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楚淮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去人才市场了解过,按司机、保洁、采购员的时薪折算下来,就值5000块钱……”
吴执话还没说完,只感觉对面刮起一阵旋风。
抬眼时,对面的椅子已经空了。
樟子门被猛地合上,又被弹开。
吴执任由笑意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片刻后,他拄着拐杖走出了包厢。
“你好。”吴执略微抬起手,“结账吧。”
吴执随着服务生沿着一条蜿蜒的人造小溪,来到收银处。
服务生正在打单子,吴执转头看去,不远处的拱桥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水池边,双手紧紧扒着池沿,整张小脸几乎都要贴到水面上去了。
他旁边一个女士正在拉着他后脖领,显然是怕他掉到水里去。
吴执的目光在那孩子身上停留了一瞬,正准备移开,却听到那个女士说:“别挠了,一会儿回家给你抹点药。”
小男孩抬头,吴执也看了过去。
明亮的灯光下,小男孩眉毛上方、圆圆的脸颊两侧,以及脖子处,都浮现着几片不规则的红肿。
那红肿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绝非寻常的蚊虫叮咬。
小男孩看着妈妈,小手还是控制不住地不断抓挠。
吴执拄着拐杖走过去,站在那对母子身后,轻声开口道:“孩子是不是过敏啊?”
女士被陌生人的突然靠近弄得一愣,“啊?他吗?不是吧。”
小男孩回过头,吴执仔细观察了一下,心中有了七八分把握。
“应该是过敏,刚才吃海鲜了吧。”吴执问。
“就吃了点螃蟹。”女士说。
“带他去医院看看吧,别耽误了,查查过敏原,也放心。”吴执说着,从西装上衣口袋里掏出剪裁好的两个小药片,递给男孩的妈妈,“这个是过敏药,如果他痒得难受,可以吃一粒,缓解一下。”
男孩母亲迟疑着点了点头,谢过吴执。
吴执走回吧台,服务生接过吴执递来的银行卡,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钦佩和一丝感慨:“先生,您心肠真好!现在像你这样的人,可不多了。”
吴执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
“先生,一看您生活就顺风顺水,没遇到过茬子。”
“茬子?”吴执重复一遍,怀疑自己理解错了。
“是啊,茬子。”服务生轻轻叹了口气,她指着店里随处可见的安全标识,“我们店刚开了没多久,装修是老板花了大价钱,找国外设计师设计的,本来想着凭借不俗的景观,可以吸引顾客来打卡。”服务生无奈地笑了一下,“可现实是,打卡的人确实不少,只不过今天有人在鹅卵石上摔倒了,明天有小朋友掉水里了……几乎每周都有意外事件发生,有的甚至还都是故意的。”
吴执听着服务生的话皱起了眉头。
“所以啊,现在人遇到事儿,躲都来不及,您还敢随便给人药。万一……我是说万一,那孩子出了点别的什么事儿,或者他家人不讲理,您可怎么解释啊。”
第163章 学坏
夜色浓稠, 城市霓虹在湿漉漉的沥青路上晕开斑斓的光影,一辆黑色轿车在春岚宾馆的停车位上停好了车。
后车门打开,浓重的烟酒气率先弥漫开来。
随后,吴执的脚先伸出车外, 俩个手又把着车门框, 使了好几次劲儿,才从车里面出来。
大川跑过去, 费了好大力才扶住了晃晃悠悠的吴执。
“哈……哈哈哈哈哈……”一阵突兀而空洞的大笑停车场回荡, 吴执把着车门框,笑得前俯后仰,“我才三十岁啊……哈……三十岁, 人就废了!”
大川个子小,才堪堪到吴执的下巴, 他环着吴执的胳膊, 生怕他下一秒就滑倒在地, “执哥,你就是喝多了。”
吴执胡乱地摆了摆手, “没有!这才哪儿到哪儿!”
话未说完,一股强劲的初秋晚风猛地灌入, 带着凛冽的凉意扑面而来。
这阵凉风似乎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瞬, 他猛地推开大川的扶持, 脊背瞬间挺得笔直。
大川无奈地苦笑了一下,从车里拿出拐杖,塞到吴执腋下, 牢牢架好,“执哥,咱们明天有什么安排吗?”
吴执睁大了布满血丝的眼睛, 茫然地望向虚空,很认真地想了又想,喃喃道:“好像……是没有。”
“那……我能请个假吗?”大川弱弱地问。
吴执愣了一瞬,“能啊!”他想了想,猛地“嗨呀”一声,“不好意思啊,大川,我这人忙起来就……你跟我二十多天了吧,还一天没有休过呢吧。”
“十九天。”大川纠正道。
“休!赶紧休!”吴执用力挥手,姿态豪迈,“想休几天休几天!”
“不用,执哥,”大川连忙摇头,脸上泛起一点不好意思的红晕,“一天,一天就行……我明天,过生日。”
吴执倏地愣住,弯下腰,凑到大川的面前,“你什么?”
“我过生日。”
吴执一拍大腿,“那你怎么不早说!”
“当啷——”一声突兀刺耳的脆响,拐杖重重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在寂静的停车场里激起巨大的回音。
“你咋没说啊,我啥也没给你准备。”吴执抓了抓头发,眼神急速转动,“明天哈?还好还好,来得及!明天我……诶不行,明天你休息……后天!对,后天!后天给你补上!”
“不用,执哥,”大川弯腰捡起拐杖,擦了擦灰,重新递过去,“我不要礼物。”
“懂!”吴执接过拐,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下巴朝宾馆方向一抬,“你要自由!对吧?给你自由!去吧!”
大川苦笑,“执哥,你明天不也没啥事嘛?”
“没事啊。”吴执慢半拍道。
“那……”大川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我想约你,执哥。”
“啊?”吴执慢动作一般。
“我在春岚……也没什么朋友,”大川抬起头,目光坦诚地看着吴执,“只有你一个……朋友。”
吴执愣了一下,又慢慢凑到大川面前,满是酒气的说道:“谁是你朋友?我是你老板!!”
大川丝毫不慌,反而绽开一个无比笃定和温暖的笑容,“你是我老板,也是我朋友。”
吴执翻了个白眼,这可能就是00后整顿职场吧,吴执想。
看着大川那张认真执拗的脸,吴执最终扯出一个无奈的笑容,“我听听,你约我要干啥啊?”
“秘密!”大川眼神亮起来,“你明天跟我走就得了!”
“啧。”吴执故作嫌弃地咂了下嘴,“行吧行吧,看你过生日的份上,你老板给你个面子。”他下巴再次倨傲地一抬,“走吧,回去睡觉。”
楚淮皱着眉,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学的抽烟?”
吴执慢悠悠地抬头看着楚淮,眼神雾蒙蒙的,焦距也不太稳定,嘴角牵起一个懒洋洋的的笑,将一口浓白的烟圈朝着楚淮缓缓吐出,“刚学。”
烟气拂过楚淮的下颌,带着烟草和烈酒的混合气息。
楚淮的眼睛眯了起来,喉结不受控制地滑动了一下,视线扫过吴执夹烟的手指,“我看你这架势,可不像刚学。”
吴执又深深吸了一口,烟气从鼻腔慢慢溢出,“学好不容易,学坏还不一出溜?”他抬手略显笨拙地用力揉了揉太阳穴,“什么事儿啊,楚主任?这大晚上的,怎么还堵人家门口来了?”
“我问你,你去‘吴山居’干什么?”
吴执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滞,烟灰簌簌落下,他愕然抬眼,随即涌上浓重的戒备,“你又跟踪我?!”
“我跟踪你?”楚淮冷笑一声,“我还说你跟踪我呢!”
吴执晃了晃脑袋,举起夹着烟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右腿,“让瘸子跟踪?楚主任,你也真敢想。”
“少废话!我问你干什么去了?!”楚淮猛地逼近一步,他能清晰地闻到吴执呼吸间浓重的酒气,混杂着烟草味,扑面而来。
“哎哟。”吴执身体微微后仰,拉开一点距离,脸上又挂起那种玩世不恭、带着尖锐讽刺的笑容,“你现在是什么身份问我啊?同事还是前男友啊?”
楚淮的心脏猛地一跳,咬着牙看着吴执。
“前男友现在也管这么宽啊?”吴执刻意拉长了“前男友”三个字,他笑了笑,“去茶楼还能干嘛?喝茶呗。”
“放屁!”楚淮毫不留情地戳穿,“吴执!你还他妈当我是傻子是吧?全市那么多家茶楼,你怎么就偏偏进了那一家?!”
“‘吴山居’嘛,老板也姓吴,本家呀,听着亲切,就顺道去看看喽。”吴执脸上的讥讽更深了,他甚至又深深吸了一口烟,“缘分呐,妙不可……”
“言”字尚未出口,吴执只觉得指间一空!
楚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探手将他指间燃烧的烟屁股狠狠夺了过去!
那猩红的烟头被楚淮用尽全力惯在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地砖上,随即,一只锃亮的皮鞋狠狠碾了上去!
火星瞬间彻底泯灭,只留下一道丑陋的黑色焦痕和一缕绝望的青烟。
“……”吴执的手指还保持着夹烟的姿势,僵在半空,他缓慢地、带着点迟钝的困惑抬起头,看向楚淮,眼底深处最后一点虚假的笑意也消失了,“楚淮,你现在这手,是真欠。”
“我问你话呢,赶紧说!”楚淮的眼神像是要把吴执烧死。
吴执沉默了几秒钟,最终,他抬起眼,醉意似乎被沉重的话题压下去些许,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妥协道:“我在查你爸那事儿。”
完全没想过这个答案,楚淮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你……你怎么知道的?”
“你的好哥哥跟我说的。”
楚淮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眼神复杂地盯着吴执,“跟你没关系!这事不用你查!”
“怎么没关系?”吴执语调微微扬起,“那幅字,是我送给叔叔的!”他直视着楚淮的眼睛。
楚淮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就是跟你没关系!他们……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包!”
吴执夸张的“哦”了一下,对着楚淮举起大拇指,“楚主任还行,还挺辨是非的,我还以为你得把这件事也怪我头上呢。”
“你……”
吴执绽开嘴角,歪着脑袋看楚淮,“怎么发现不是我那副的啊?”
“那个系带不一样,还多了拍卖证书,明显是有人刻意陷害。”
吴执欣慰地拍拍手,“感动人心啊,楚主任。”
楚淮一下子竖起眼睛,“你别阴阳怪气的,不用你查。”
吴执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光,“那我听听,你都查出来什么了?”
楚淮一脸悲愤又憋屈的表情,没有吱声,他看着吴执打哈欠时露出的脖颈线条,喉结再次滚动。
“你刚才说‘他们’,‘他们’是谁?”吴执又问。
楚淮下意识地刚想回答,话到嘴边猛然刹住!
他瞪着吴执,“你问我?还是我问你?”
吴执身子微微前倾,拉近了距离,“别这么小气嘛,你查什么了?咱俩互通有无,别做无用功。” 吴执的声音带着点软糯的商量口吻。
“吴执,咱俩已经没关系了,这是我家的事儿,我自己会处理。” 楚淮面色紧绷,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行啊。”吴执立刻顺着他的话接下去,点了点头,语气轻松,“那你查你的,我查我的。咱们……比比看,谁的速度快?好不好?”
“吴——执——”楚淮一时羞愤,“你当我是小孩吗?谁要跟你比?”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但莫名的怒火更像是在压制着什么。
“不比拉倒。”吴执脸上的笑容消失,恢复了之前的淡漠,他撑着拐杖有些费力地站了起来,身体轻微地晃了晃,“那我回去了。”
楚淮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看着吴执略显踉跄的背影。
吴执的脚步在即将越过楚淮时停了下来,他正对着楚淮,两人距离极近。
他微微扬起下巴,因醉意而水润迷离的眼睛看向楚淮,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笑容,“还有事儿啊,楚主任?”
楚淮逃脱不开吴执身上的热气,他强硬地低下头,避开了吴执的目光,他胸膛起伏着,看上去充满了屈辱与不甘,“你……你都……查着什么了?”
吴执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他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朝着楚淮,勾了勾手指。
楚淮身体一僵,眼中闪过一丝剧烈的挣扎,但最终还是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微微向前探过了头。
吴执温热的、带着浓重酒烟草气息的呼吸瞬间喷洒在楚淮敏感的耳廓和脖颈上,激得楚淮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一股电流沿着脊椎直窜而上。
吴执用气声,一字一顿地说:“不——告——诉——你——”
“……”
楚淮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血液轰然冲上头顶,耳根烧得通红,那带着酒气的温热触感和低沉的气音仿佛还在耳边萦绕,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钩子,在他心尖上狠狠刮过。
可是很快,楚淮就发现空气已经凉了,留给他的,只有一下下渐行渐远的柺棍声,和自己胸腔里久久不能平复的心跳。
第164章 游乐场
吴执问撒大川想吃什么, 大川毫不客气道:“想吃牛排!”
俩人来到这家新开的西餐馆中,大川像是刚是饿了三天的人一样,吃得风卷残云。
吴执坐在大川对面,面前昂贵的餐点如同摆设, 纹丝未动, 红酒杯里的液体也几乎一滴未少。
他一只手随意搭在洁白的桌布上,另一只手拄着下巴, 看着窗外。
“执哥, 吃啊!这牛排贼香!”大川含糊地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酱汁。
吴执的目光缓慢地从窗外璀璨的夜景中收回,他牵动嘴角, “你寿星,你开心就好。”
“那寿星让你吃饭!”
吴执嘴角勾起“核善”的微笑, “这话你已经念叨一天了, 从你强行把我塞进游乐园开始, 强迫我陪你参加每一个项目之前,你都这么说的……”
“但你还是没坐那个云霄飞车啊!”大川嚼着牛排, 替吴执万分可惜道。
“……”
吴执觉得可能真的是有代沟,撒大川经常听不懂自己话里的意思, 他深深叹了一口气, 决定说得再直白一些, “大川,你觉不觉得带残疾老板去游乐场这事儿,挺欠考虑的?”
大川咀嚼的动作猛地停住, 油腻的嘴微张着,“欠考虑”三个字像小锤子敲了他一下,脸上的亢奋淡去, 显出几分不知所措的委屈:“我……我就是想让你开心点嘛!”
“开心?”吴执嗤笑一声,“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不开心了?”
大川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小番茄,嘟囔道:“开不开心……自己心里清楚。”
气血上涌,吴执想掐一掐自己的人中,他再次将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霓虹点亮的夜色。
餐厅门外路边的停车区,停着几辆熠熠生辉的都市豪车,当然还有很多普通车辆。
但不得不说,只要在某一领域达到专精,就一定会吸引眼球。
例如此时,正对着他们玻璃的位置,就停了一辆格格不入的白色轿车。那车少说也得是二十多年前的老款,是春岚市出租车十年前都已经不用的款式,干就开在路上稍微颠簸一下,保险杠都会自己掉下来。
该报废了吧,吴执想。
“看啥呢,执哥?”大川大快朵颐之后,顺着吴执的视线好奇探头。
吴执抬了抬下巴,指向窗外一个刚在路边停下摩托车的外卖小哥,“你的蛋糕到了,去拿。”
“为啥让寿星去?”大川作死反问。
吴执倏地抓起了靠在桌边的拐杖,瞪着眼睛,作势要敲过去。
大川缩缩脖子,“嘿嘿”一笑,迅速起身蹿出去。
真的是个孩子,当大川捧着精致的蛋糕盒回来时,脸上那纯粹的快乐,看着都憨。
打开蛋糕盒子,大川整个眼睛都在冒小爱心,“我的天呐!执哥,这也太好看了吧!”
蛋糕不大,是个立体的红色爱心,胖乎乎的,上面点缀着糖果珍珠,看上去精致又洋气。
吴执调动所有脸部肌肉,尽量笑得也憨一些,“希望大川同志,在新的一年,能长点心眼。”
大川脸一下垮了下来,“执哥,这是好话吗?”
“是好话。”吴执拿起装蜡烛的盒子,从里面倒出三根蜡烛。
他把两根蜡烛插在蛋糕上,然后拿起第三根,“啪”的一声脆响,干脆利落地掰断了一大截,只留下顶端短短的一小段,也插到蛋糕上。
大川看得目瞪口呆,“哇靠!执哥……还能这么玩?”
“少见多怪。”吴执拿起随蛋糕赠送的一盒火柴。
“嚓”,橘红色的火苗在黑暗中骤然亮起,在餐厅明亮的灯光下,这个动作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仪式感。
点燃蜡烛后,吴执把蛋糕往大船的方向推了推,“赶紧许愿吧。”
“好嘞。”大川立刻乐颠颠地闭眼,双手合十,嘴唇无声地快速开合,烛光在他兴奋的脸上跳跃。
吹灭蜡烛后,大川一边吃蛋糕,一边非要给吴执讲压箱底的笑话。
吴执皱着眉说:“不听。”
可大川不管不顾,依旧我行我素且眉飞色舞地讲了起来。
买完单,吴执终于坐进了汽车后排柔软的座椅里,在游乐场待了一天,吴执感觉要散架了。
他闭上眼,轻声道:“开稳点,大川,我眯一会。”
“好嘞。”
10 Minutes Later……
吴执睁开眼的时候,怒火已经有些压制不住了,他感觉自己可能还在游乐场参加什么斗牛项目。
大川的驾驶技术毫无“稳当”可言,几乎几秒钟就伴随着一个急刹车,还总并道。
吴执本来胃里就不是很舒服,走这么一会儿,已经感觉要吐了。
他强忍着喉咙涌上的酸水,刚想呵斥——
砰!!!
一声结结实实的碰撞感,骤然打断了吴执还没开口的话!
吴执在后排没有系安全带,猛地向前撞去!
巨大的冲击力甚至让他眼前一黑。
吴执顿时觉得天旋地转,胃里的不适,让他冷汗直冒。
大川哭丧着脸转过头,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执哥!不怪我!那破车!他故意别我!”
吴执闭上眼,挥了挥手,“别说了,赶紧下去处理。”
大川推开车门,带着一身火气冲了下去。
“大川!”吴执忍着恶心又叫住了大川。
大川皱紧眉头,把脑袋探回车内昏暗的光线里,“怎么了,执哥?”
“撞得不重……就……私了赔钱,要是严重……就报警……走保险。”
“知道了!”
车门关上后,吴执重新闭上眼睛,头抵着冰冷的车窗,用全部意志去对抗身体的不适。
几分钟后,就在吴执的意识要堕入黑暗时。
叩!叩!叩!
车窗震颤。
吴执皱了皱眉,睁开沉重的眼皮,涣散的目光透过布满冷汗的车窗迷望出去。
路灯和红色尾灯交相辉映,勾勒出一张满是不耐烦的帅气脸庞!
又是债主。
吴执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车窗打开了一小道缝,刚看了楚淮一眼,吴执就觉得再也控制不住。
他打开车门,踉跄地跑出去,跑到路边吐了起来。
大川见状,慌忙冲过来,笨拙地用手拍打吴执的后背。
吴执挥了挥手,大川终于会对了意,退开了几步。
没几秒,大川飞快跑回车里,抓出一瓶水又冲了回来,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
吴执没吃什么东西,吐得都是水,再之后,就是干呕,牵拉着整个胸腔都在疼。
他缓了一会儿,漱了漱口,冰凉的水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麻痹。
他慢慢直起腰,看向在还站在自己车旁,冷眼旁观的楚淮。
吴执胡乱抹了一把满头的冷汗,脚步虚浮地走了回去。
他扫过前面那辆被追尾的破烂白车,问楚淮,“这是……你的车?”
楚淮抱着双臂,下颌绷得像块冰冷的石头,“对!”
“那……” 吴执看看大川,又看看楚淮,“现在是有什么问题?”
“我听不明白他说话,你跟我说。”楚淮皱着眉头,一脸嫌弃。
看向大川,大川毫不掩饰地翻了个大白眼。
吴执走到自己车前面,又看了看楚淮的车屁股,“我看着,撞得也不是很严重,私了吧。”
“你哪只眼睛看到撞得不严重?!”楚淮眼睛瞪得溜圆,他大步流星地走到自己车尾,用力指着那个凹陷,“这么大个坑!你看不见啊?!”
“楚淮,我知道你现在手头不宽裕,但是挣钱路有千万条,你不能开个破车,到处去讹人。”
“说谁破车呢?!”楚淮梗着脖子。
“你这车,我刚才在西餐店门前看半天了,路边二手车贩看见你这车都不带招手的。”
楚淮瞪大眼睛看着吴执,“你别管我车咋样,这是新伤,用不用去鉴定一下?”
吴执打了个哈欠,“楚淮,你先跟我说你去哪西餐馆干什么?”
“怎么,吃饭去了,不让啊?”楚淮眼睛都要瞪出来了。
“楚淮。”吴执抬起手,疲惫地挡在楚淮面前,“你也看见了,我不是很舒服……”
楚淮凑近了一步,注视着吴执的眼睛,“你怎么了?为什么不舒服?”
吴执躲闪着看了楚淮一眼,“我看你就想吐,约……”
楚淮瞠目欲裂地看着吴执。
吴执抬头浅笑了一下,“不闹了,小可爱,都是我们的错,不该撞你的宝贝车车,这样,咱们加快点进度,你就说你到底要干嘛?”
“干嘛?”楚淮莫名其妙地看着吴执,“你撞我车了!不用赔啊?”
“赔!”吴执掏出手机,摁亮屏幕后,他才猛然想起——他们已经不是好友了,“银行卡号给我,你要多少?我转你。”
“5000。”楚淮斩钉截铁。
吴执握着手机的手一顿,他盯着楚淮的嘴,一脸的难以置信,“多少?”
“5000块!听不懂人话啊?!”楚淮重复了一遍。
吴执盯着他看了足足三秒,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干脆利落地摁灭了手机屏幕,“你报警吧。”说完,他倚靠在自己那辆豪华轿车的车门上。
楚淮死死瞪着吴执,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无处发泄的小牛。
吴执根本没再看楚淮,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盒烟,叼上一根在唇间,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嚓——”橘红色的火苗在夜色中跳跃。
他拢着火,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淡蓝色的烟雾模糊了他的神情。
在烟雾缭绕中,他还是没有看楚淮,开口道:“报警的时候,你最好再找找人,直接给我毙了得了。”
第165章 手表
吴执抽烟的每一分钟, 楚淮都觉得异常难耐,像是有东西在挤压着楚淮的神经。
最终,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带着一种识大体的气度开口道:“那车先这么地。”
吴执撩起眼皮, 没什么温度地瞥了他一眼, 等着下文。
楚淮抬手,动作略显僵硬地揉了揉后颈, 眉头紧紧皱着, 脸上堆砌出一种完全差评的痛苦表情,“嘶……脖子!刚才闪着了!疼得不行!你带我看病去吧!”
吴执没说话,打量着楚淮拙劣的演技, 默默吸完了那根香烟。
他将烟蒂扔在地上,用力碾灭, 然后直起身, 没有看楚淮, 朝着旁边的大川方向偏了下头,“走, 大川,带楚主任看病去。”
楚淮的破车被他挪到了路边, 他自然而然地坐进了吴执的豪华轿车。
车子重新启动, 汇入晚间稀疏的车流。
车窗外, 城市的流光溢彩化作模糊的色块向后飞逝,大川紧张地握着方向盘,眼神不时瞟向后视镜。
后排空间宽敞得奢侈, 楚淮和吴执却像两块互斥的磁铁,各自紧贴着左右车窗。
中间隔着的距离,足以再塞下两个人。
“大川, 去春岚市第一人民医院。”吴执打破沉默问道。
“我不去那儿!”楚淮立刻炸毛。
吴执朝楚淮撇过去,眼神一片冰冷,“那儿是我定点单位,你要是不愿意,现在就下车。”
楚淮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屈服了。
车厢再次平静,吴执慢慢合上眼睛。
几分钟后,一只带着犹疑温度的手,小心翼翼地落在了吴执的左膝上。
吴执猛地睁开眼睛,粗暴地打掉那只手,“你干什么?!”
楚淮抚着通红的手背,“问你话呢!你别装睡!”
吴执皱着眉,“你问什么了?”
“我问你车多钱租的?”楚淮说。
“八千。”吴执没好气道。
楚淮拄着脑袋,视线飘忽不定地扫过车顶和前方,“不错不错,还是吴老师会享受,这车坐着是舒服,就是开车的人水平一般。”
吴执胸腔起伏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的叹息。
“哎。”楚淮索性侧过身,彻底面向吴执,“怎么租个轿车啊?是SUV坐腻了?想尝尝低底盘的感觉?”楚淮好整以暇地看着吴执。
吴执沉默着,他看着楚淮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只恨不能给缝上。
终于到了春岚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大厅里灯火通明,刚下车,楚淮捂着后颈,眉头拧成了疙瘩,“嘶……不行不行,刚才撞那一下太狠了,头晕得厉害,你快进去给我找个轮椅。”
吴执拄着拐杖,冷冷地看着他表演。
“去推啊!愣着干嘛!”楚淮催促道。
吴执抬起自己的拐杖,用力地敲了两下地,“楚主任,你看我,哪有手推你?”
楚淮理直气壮地指了指撒大川,“让他推我!”
接下来的流程像一个荒诞的默剧。
吴执沉默地拄着拐,一瘸一拐地在前面领路,大川是个尽职的搬运工,推着轮椅上那位面色紧绷、眼神却四处乱瞟的“重伤员”楚淮。
挂号、分诊、见医生、描述那子虚乌有的“伤情”,整个过程高效又流畅。
医生开了颈部X光和CT检查单。
吴执全程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用眼神示意大川去办手续、缴费、推楚淮去检查室。
他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只管执行,毫无温度。
楚淮几次想开口,甚至想继续挑刺,但都被吴执的沉默和效率堵了回来,一口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
拍完片子,结果需要等待。
吴执坐在长椅上,拐杖倚在腿边。大川挨着他,有些局促。楚淮则坐在轮椅上,低头刷着手机。
吴执忽然侧过头,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到大川的耳边,快速地交代了几句。
大川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迅速起身,身影很快消失在嘈杂的走廊尽头。
“你跟他说什么了?”楚淮地放下手机,警惕地看向吴执。
“让他去车里给你取个东西。”吴执说。
楚淮有些好奇,“什么东西?”
吴执呼了一口气,抻了抻衣服,“今天给你买的东西。”
“给我买的东西?”楚淮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错愕,慢慢坐直了身体。
“嗯。”吴执抬手,抻了抻衣角。
“今天玩得这么开心啊?还给我买东西了?”楚淮面露嘲弄。
吴执看向楚淮,“我就好奇,怎么我去哪儿你都知道啊?是给我安定位了还是怎么着?”
楚淮掏出手机,点了几下,将屏幕转向吴执,屏幕上赫然是社交平台上几张游客上传的照片。
照片的主角虽是别人,但背景板里,吴执脸色苍白如纸,双手死死抓着游乐设施的栏杆,身体微微蜷缩,而大川则在他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吴执认出来了,这是下午被大川连哄带骗弄上激流勇进,下船后最狼狈的时刻被人无意拍到的。
“游乐场开心吗?”楚淮收回手机,脸沉下去,“吴执,你都还没跟我去过呢。”
吴执愣了一瞬,随即低低地笑了出来,过了一会儿,他微微向前倾身,靠近楚淮,眼眸挑起,带着赤裸裸的戏谑,“楚主任,你这行为,是不是就叫视——奸——前——任——啊?”
楚淮猛地瞳孔收缩。
“怎么?”吴执的声音带着钩子搔刮着楚淮最敏感的神经,“嫉妒了?”他逼近一分,近到能看清楚淮睫毛的颤动,“还是……”他拖长了尾音,“余情未了?想跟我……旧情复燃?”!!!
“放屁!!!”楚淮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一下子站了起来,“吴执!你……你还要不要点脸?做梦呢!!!”
楚淮的声音在整个观察区回荡,引得旁边等待的家属纷纷侧目。
“对,我不要脸,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吴执夸张地向左下方看了一下,又发出“小痴呆”一样的声音,“你说不是……就不是喽。”
“你……”楚淮被噎得气血翻涌。
也许是恼羞成怒,也许是为了证明自己绝无“余情”,楚淮做了一个极其幼稚的举动——自己动手推着轮椅,咕噜噜地向旁边挪动了一大步,刻意拉开了与吴执的距离。
吴执看着他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动作,笑了一下,然后彻底放松身体,靠回冰冷的椅背。
没过多久,大川回来了,他手里拿着图案花花绿绿的蓝色盒子,递给吴执。
吴执接过来,又低声对大川吩咐了几句,大川看了眼楚淮,再次转身离开。
“要不要?”吴执掂量着手里的蓝盒子,视线落在几米外兀自生闷气的楚淮身上,像是逗狗一样,在楚淮面前晃了晃。
“这什么啊?”楚淮皱着眉头,但看到了盒子上的熊大熊二的一瞬间,眼睛忽然一亮。
吴执自顾自地打开盒子,从里面掏出来一个又厚又大的儿童电话手表。
他用两根手指捏着手表的表带,慢悠悠地举到楚淮眼前,声音平板却拖着点促狭的尾音:“喏,大聪明电话手表,熊出没合作款。怎么样,小可爱,喜欢吗?”
楚淮脸上的冰霜早就裂开了,他看着那块幼稚得可笑的手表,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特意给我买的?”
“当然。”
“你哪儿来的?”
“游乐场看到有摊位在卖,就买了,我看现在小朋友手腕上,人手一块。”吴执说。
“我又不是小朋友,你送我这个干什么?”楚淮虽然这么说着,可是已经摘下自己的手表,在自己的手腕上比划着电话手表了。
但是楚淮骨架宽大,手腕结实粗壮,那儿童款的表带在他腕上显得格外滑稽和小气,根本不可能扣上。
“猜你会喜欢。”吴执说得理所当然。
“少扯了!”楚淮一边跟表带较劲,一边反驳,“谁会喜欢这种小孩子的东西!”
吴执看着楚淮,“我是不是没跟你提过我邻居的事儿?”
“邻居?什么邻居?”楚淮停止了摆弄手表,看向吴执。
“就是小时候住我家隔壁的一户。”吴执的声音低沉了些,“那家叔叔带着他侄子去花灯节玩,然后把孩子弄丢了。”
楚淮蹙着眉头,“花灯节?是……咱俩去的那个花灯节吗?”
吴执点点头。
楚淮冷嗤一声,“那他没有你聪明吧,怎么不广播找人啊?”
“找了,没有。”吴执说。
楚淮看着吴执的表情,神色也认真了起来,“后来呢?”
“后来?没有后来了,孩子丢了,再也没找回来。”
“……”楚淮一时不知怎么接。
吴执笑了一下,“所以今天,我在游乐场,看到现在小孩手里基本都戴着这种表,有的照相,有的在跟家长打电话,就觉得真好。手表上有定位功能,还有那么多摄像头,现在孩子想丢也不太可能了吧?”
楚淮攥着手表,认真地看着吴执。
吴执的目光从手表上移开,重新落在楚淮脸上,“你刚才问我今天开不开心?”他缓缓地摇了摇头,“其实是不开心的,一去那种孩子多的地方,我就想起邻居家的事,心情就非常不好。”
“那时候花灯节,咱俩划船,你心情也不是很好,就是因为这事吗?”楚淮问。
吴执点点头。
“这事……你以前从来都没跟我说过。”楚淮说。
吴执扯了扯嘴角,“那没说过的事儿……可太多了。”
楚淮看着吴执的脸色还是不是很好,问道:“你的胃现在怎么样?用不用去看看……”
吴执摇了摇头,随即站了起来,朝着不远处点了下头。
楚淮顺着吴执的视线看过去,看清来人之后,虎躯一震。
是楚瀚。
吴执语带笑意,“你家长来了。”
“……”
吴执拿起拐杖,路过楚淮的时候,轻轻拍了拍他肩膀,“我先走了,小可爱,后续再有什么事情,记得让你家长给我打电话。”
第166章 神明
午间的客厅, 光线倦怠地穿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几道窄长的阴影。
听到玄关处那声突兀的关门声,楚淮才趿拉着拖鞋,慢吞吞地晃出自己的房间。
他径直挪到直饮机旁, 机械地灌下半杯水, 又拖着步子去了趟洗手间,回来后又续满了一杯。
就在他握着水杯, 准备再次回到自己的客房时, 余光猛地捕捉到客厅沙发上的身影。
楚瀚。
楚瀚穿着质地软糯的牛津衬衫,和休闲西裤,端坐在沙发上, 他右手轻点着沙发扶手,透过金丝眼镜, 一眨不眨地看着楚淮。
“噗——!” 楚淮浑身一激灵, 嘴里没咽下去的水瞬间喷洒了一地, 他剧烈地咳嗽着,用手背胡乱抹去下巴上的水渍, “你……你怎么还在家?刚……刚才谁出去了?嫂子不是一早就……”
“我开的门,又关了一次。” 楚瀚的声音不高, “就是为了让你听听动静。楚淮——”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 加重语调, “三十好几的人了,能不能不这么幼稚?还玩小时候这一套?”
楚淮避开他的视线,没说话, 默默抽了几张纸巾,蹲下擦地上的水渍。
“昨天你说迷糊,问什么也不说, 说也驴唇不对马嘴的,行,我算你病理上痴呆。”楚瀚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支在膝盖上,带着明显的讥讽和压抑的火气,“步态稳健,腰板溜直,精神矍铄,面露红光,看上去比牛还壮。那现在给我解释解释昨天的事。”
楚淮没有抬头看楚瀚,但整个擦地的动作都变得僵硬,他深吸一口气,“有啥好解释的?我规规矩矩在路上开着,吴执的车撞我,那他撞了人,带人去看病,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规规矩矩’?” 楚瀚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吴执昨晚就把行车记录仪的视频发过来了!你管那叫‘规规矩矩’?恶意变道,强行加塞,追尾责任板上钉钉是你的!楚淮,用重考一遍科目一吗?”
“你有吴执微信?!” 楚淮猛地抬起头,随后站起来就朝楚瀚走过去,“快让我看看你俩还说什么了?”
楚瀚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一股深重的疲惫和怒意交织着涌上来,“楚淮!我问你,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还想跟吴执在一起是不是?!”
客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空气中,只剩下兄弟二人压抑的呼吸声。
楚淮垂着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说话!” 楚瀚胸中的火气被彻底点燃,猛地一拍沙发扶手,声音陡然拔高,“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又忘了他做的那些事了?你用不用每日都温习一遍你那PPT啊?!!”
“我没忘!” 楚淮回瞪着楚瀚,随后又觉得心虚,臊眉耷眼地看着地上早已不存在的水渍。
“那你现在是在干什么?!” 楚瀚毫不退让地逼视回去,“跟踪他?恶意别车制造事故?装受伤缠着他不放?楚淮,就你昨天那一整套戏码,跟我们医院里拿来做警示教育片的碰瓷案例,分毫不差!你是想报复?还是纯粹犯贱?!” 他语速极快,字字诛心,“我看人家吴执现在过得好得很!新节目也做起来了,新生活也重新开始了!你呢?天天丧打游魂,班也不好好上,干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你到底在干嘛?”
“我跟你说不明白!” 楚淮狠狠剜了楚瀚一眼,转身就想走,“我的事你别管!”
“行!行!行!你没皮没脸,我懒得管你这破事儿,那爸的事儿呢?”楚瀚声音平稳,却一下子将楚淮钉在原地,“你查得怎么样了?这都拖了多久了?”
楚淮的身影瞬间僵直,死亡沉寂再次降临。
半晌,他深吸一口气,长了长嘴,想了千言万语,最后汇成了三个字,“查着呢!”
随后,楚淮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用力地关上了门。
几分钟后,楚淮再次听到大门的响动。
约莫半小时后,楚淮开着那辆满是伤痕的小破白车,驶出了舒伯特小镇。
引擎轰鸣,像颗定时炸弹一样,带着楚淮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穿行。
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在窗外飞速倒退,昨天的一幕一幕,像幻灯片一样在脑海中滚动播放。
不知开了多久,等楚淮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把车停在了将军祠的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