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透过车窗望向那座熟悉的祠堂。
已是午后,香炉里线香燃烧升腾起的浓烟滚滚,在微风里扭曲盘旋。
原来都是因为工作,或是吴执带着自己来这里,没想到如今,自己竟然也会有事无事,来这里转转。
吴执刚出事的时候,楚淮几乎每一天都会来将军祠里祈祷,也许是有病乱投医,也许是单纯的心理安慰。
可渐渐地,楚淮来的就没有那么勤了,三天,五天,一周,两周……
现在回想一下,能有两个多月没来过了。
吴执已经醒了,无论是不是方贤将军出的力,自己都理应来还愿。
想到这儿,楚淮不再犹豫,打开车门,大步走了进去。
今天是休息日,前来上香祈福的人不少,大多都挤在将军神像前。
楚淮去取了三根香,就着长明灯的灯火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带着浓郁的、安抚人心的香气。
他双手持香,对着将军神像,无比郑重地鞠了三个躬。
“将军在上。”楚淮在心中默念,“楚淮今日特来还愿,感激神明庇佑,吴执他……真的醒过来了。”他顿了顿,感觉喉咙有些发紧,继续默祷,“虽然我与他……缘分已尽,但他能平安苏醒,于我而言,已是天大的恩赐。愿他以后,身体康健,平安顺遂。”
楚淮将香稳稳地插入厚厚的香灰之中,香烟笔直向上,在清冷的空气里盘旋。
做完这一切,楚淮没有立刻离开,他呆呆地看着将军神像,又去取了三根香。
“神明在上,请保佑我家里人的平安健康。”声音在心中流淌,“爸妈,哥嫂,爷爷,二叔二婶。”他想了想,“嗯,应该也就这么多人了。”
楚淮再次将香插入香灰之中,之后转身离开。
然而,仅仅几分钟后,楚淮再次出现在神像前。
但这一次,他没有领香,他甚至没有靠近香炉,他站在与吴执初识的那个地方,仰着头,看向将军威严却因逆光而难以看清的面容,“将军,其实……我还有个事儿。”
光线刺眼,让楚淮眼睛窜花,他低下了头,手不自觉地探进了风衣口袋。
口袋里是一个信封,那里面是一封举报信。
举报对象是春岚市特别事务局的一把手——葛红霞。
葛局……楚淮无声地重复着这个名字。
其实楚淮对葛局没有什么好印象,她习惯于下达指令而非征询意见;掌握很多信息,却吝于分享;人情淡薄,除工作外,从不与人接触……
可是……这封举报信。
这封需要借助他的手,递出去的、足以让葛红霞“万劫不复”的举报信……
楚淮闭上眼。
祠堂里浓郁的香火气包裹着他,那本该令人心安的香气,此刻却像一层无形的纱,让他思绪更加纷乱纠缠。
他深深吸气,试图在缭绕的烟雾中寻找一丝清明。
“我手里有一份东西……递出去……或许就能换来我爸的平安与清白……”他手指摩挲着信封冷硬的边缘,“但……也许会让葛局……万劫不复……”楚淮的眉头紧锁,“到底该怎么办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难题。都说你很灵验,这个事儿,你能给我指引吗?”楚淮抬起头,与将军神像遥遥相望。
香火的气息飘渺不定,烛光在长明灯里摇曳。
时间在沉寂中流逝,楚淮在人声鼎沸的将军祠里站了好久。
忽然,楚淮看着方贤神像笑了一下。
他大步走向前,步伐坚定,目光炯炯,没有丝毫犹豫,他把信封,探进了长明灯的烛火里。
一点火星,瞬间吻到纸张的边缘,橘红色的火苗贪婪地蔓延开来。
火舌跳跃,映照着楚淮决绝的脸。
他没有再多看一眼,手臂一挥,将熊熊燃烧的信封投入了厚重的香灰之中。
火焰与香灰相遇,发出轻微的“嗤嗤”声,随后,一股带着焦糊味的浓烟,混入纯净的檀香气息里。
楚淮回到车上,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一看,屏幕上只有一条短信:
今晚七点,吴山居。
临近七点,楚淮步入吴山居茶楼,碎银子一般的沉香木丝丝缭绕。
楚淮径直走向顶层的私人会客室,在门口,被气质出众的旗袍美女收走了手机。
室内已经有了三个人,黄月英,林凡和何冲。
黄月英合着眼睛,指尖轻轻捻着一串佛珠,林凡和何冲不知道在说着什么。
楚淮推门进来,三人的目光同时投向他。林凡挑了挑眉,算是打招呼;黄月英只是抬眼看了看,旋即又垂下眼帘;何冲则问了声:“小楚来了。”
楚淮“嗯”了一声,找了个最靠边的位置坐下。
几人之间隔着一张宽阔的石质茶台,空气安静,何冲和林凡也不再低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吴山居老板郭振兴迟迟没有出现,林凡有些难耐,频频看着手机。
又过了大约一刻钟,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郭振兴那张圆润带笑的脸出现在门口。
“哎呀,各位久等久等!实在抱歉!”郭振兴拱着手,满面春风地致歉,他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脸上的笑容带着神秘和热忱,“今天叫大家过来,是要给大家引荐一位新朋友。”
四人朝门口望去。
随着郭振兴的话音,门外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以及一个……轻轻的、富有节奏感的“嗒嗒”声。
那声音很熟悉,楚淮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门口。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那手抓握着一根深色、打磨光滑的木质拐杖。
紧接着,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走进了茶室门口柔和的光线里。
吴执!!!
他穿着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和卡其色长裤,满面笑容地扫过室内众人。
在掠过楚淮的脸上时,吴执还刻意多停顿了一会儿。
最后,他的视线平静地落在了楚淮身上。
郭振兴堆着笑,“来来来,各位,给诸位介绍一位新朋友,吴执,吴先生!”
第167章 吴山居
此言一出, 现场一片寂静。
楚淮搭在红木座椅扶手上的指节瞬间绷紧,用力到失去血色,仿佛下一秒就要将那木头捏碎。
黄月英手中匀速捻动的佛珠倏然停住,悬在半空, 面色由平和转为警惕, 上上下下将吴执刮了一遍。
林凡脸颊飞起一抹不合时宜的红晕,愣在原地, 目光胶着在吴执身上
何冲的眉头则是瞬间拧成了疙瘩, 浓重的嫌恶呼之欲出。
吴执嘴角噙着笑,看着这茶室里的众生相,坦然接受着注目礼。
何冲眯了眯眼睛, “你是那个现在到处在推的那个小网红?”
吴执看了黄月英一眼,“是黄老板公司的历史博主。”
“那不还是小网红吗?”何冲轻蔑一笑。
“何董, ”郭振兴加重了语气, “吴先生是代表他师哥出席的。”他转向吴执, 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之前我们折损的那位修复大师, 如今有幸觅得了绝佳的替代者。”他抬手示意吴执,“便是吴先生的师哥。”
“来, 吴先生这边请坐。”郭老板亲自拉开一把空椅, 位置微妙地安排在楚淮斜对面。
吴执施施然落座, 姿态放松得一点都没有生分。
郭振兴转身关上厚重的隔音门,随后,他小心翼翼地从博古架高处取下一个墨绿色锦盒, 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张泛黄脆弱的纸片,外面覆着透明的塑封膜。
文件在众人手中无声传递。
黄月英接过后, 隔着塑封膜小心地描摹着纸片的边缘和墨迹。
文件传到楚淮手中时,他目光掠过文件上那行流畅劲健、风骨卓然的“白明朗”签名,瞳孔骤然一缩!他猛地抬眼,看向对面——吴执正悠闲地啜饮着杯中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何冲看得最为仔细,时间也最长,他粗粝的手指在塑封膜表面来回摩挲,眉头紧锁。
林凡几乎只是敷衍地扫了一眼,目光始终未曾离开吴执的身影。
文件最后传回郭振兴手中,他小心翼翼地将文件放回锦盒,声音因极力压抑的亢奋而微微发颤,“诸位!这张纸,便是当年白明朗为筹建学校,向塞国政府借贷的凭证——整整三十万银元的巨额借据!刚刚由吴先生那位‘神乎其技’的师哥妙手修复!”他眼神灼灼,扫视全场,“我已秘密延请五位顶尖的古籍与文件鉴定泰斗掌眼,一致认定,此物——是真品无疑!”
“那他师哥怎么不来?”何冲的质疑声响起。
“我师哥生性孤僻,不喜见人,一切对外事务都由我代劳。”吴执放下茶杯,目光转向郭振兴,“郭老板,这位气度不凡的先生是……?”
郭振兴一顿,连忙堆笑:“吴先生,怠慢了。这位是启明星资本的执行董事,何冲先生,是咱们的财爷!”
“哦——”吴执拖长了尾音,恍然地点点头,脸上浮起一个略带戏谑的笑容,“金主爸爸。” 他朝着何冲伸出手,“何董,初次见面,幸会。”
何冲瞥了一眼吴执的手,鼻腔里发出一声清晰的冷哼,没有理会。
吴执耸耸肩,毫不在意地收回手,继而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
尴尬的气氛几乎要凝结成冰。
郭老板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僵局:“吴先生,我继续为您介绍……”
吴执却慵懒地抬起手,随意地摆了摆,截断了郭老板的话头:“不必麻烦了,郭老板。黄总、楚主任、林老师。”他目光在三人脸上依次滑过,带着一种熟稔的、甚至有些轻佻的意味,“这三位,我都熟得很。”
郭振兴被噎了一下,脸上青红交加,强压着不快,但随即也调整了过来,开始烧水烹茶。
袅袅茶香升起,却无法驱散房间里的暗流。
吴执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郭振兴的茶艺,随即转过头,朝着对面的楚淮挑了一下眉梢,丢去一个近乎轻佻的眼神。
楚淮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
片刻后,每人面前都斟上了一小杯澄澈的茶汤。
郭老板再次清了清嗓子,声音虽低却带着一种指挥若定的亢奋:“黄总,这份珍品,就交给你们公司了!务必挑选一位最有影响力的人,找个绝妙的切入点,把它曝出去!后续跟上切片解读,把这件事情炒起来!”
“楚主任,”郭振兴转向楚淮,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舆情发酵初期,事务局这边,务必保持‘克制’。相关话题,适当疏导即可,切忌粗暴封禁!要让讨论自然升温,形成大势。”
“呵……”
吴执不合时宜地发出一声闷笑,引得所有人的注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咳咳咳……嗓子不舒服,你们继续。”吴执低姿态说道。
郭振兴板了板脸,又看向心神不宁的林凡,“林老师,在校园网抛出相关话题,巧妙引导,务必在学生群体中掀起讨论热潮。”
“何董,”最后郭振兴望向一脸不耐的何冲,“后续可能需要一些额外投入,支持那些‘思想活跃’的学生社团,或者在‘学术研究’方面提供一些……便利。以期形成更广泛的舆论共鸣。”
郭老板侃侃而谈,描绘着他的宏大布局,眼神放光,仿佛已手握乾坤。
吴执安静地听着,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面前小小的白瓷茶杯,指腹感受着杯壁细腻的温润。
然而,他那微微下撇的唇角,和眼底深处一闪而过、如同冰凌般尖锐的讥诮,却无情地泄露了他心底对这“精密部署”的真实看法。
这丝细微却无比刺眼的嘲讽,精准地刺中了何冲的神经!
“吴执!”何冲猛地一掌拍在厚重的茶台上!震得满桌杯盏叮当乱响,茶水四溅!“你他妈那是什么鬼表情?!”
吴执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得一怔,他茫然地抬起头看向何冲,眼睛里充满了无辜和困惑。
何冲指着吴执,毫不客气地质问郭振兴:“郭老板!这是什么场合?他个小网红!在这儿挤眉弄眼,他算什么东西?”
“我不算什么东西,我就代表我师哥,你们不用管我。”吴执眨巴眨巴眼睛。
“我他妈管你是谁师哥!”何冲的怒火显然无法被这种文字游戏平息,他粗暴地指向门口,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吴执脸上,“少在这装神弄鬼!你现在立刻给我滚出去!”
室内温度骤降冰点!连袅袅的茶烟仿佛都被冻结了。
郭老板慌忙起身打圆场,声音都有些变调:“哎哎哎!何董息怒!千万息怒!吴先生是自己人。”他转向吴执,刚才吴执那副漫不经心甚至带点讽刺的样子,他也看在眼里,心中不满,“小吴兄弟啊,”他强压着情绪,努力让语气显得诚恳,“既然坐在这里了,都是可以推心置腹的,你有什么想法,不妨直说嘛。”
吴执这才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双手在身前摊开,脸上瞬间堆砌起一种极其夸张的、近乎刻意的为难和谦卑:“哎呀,郭老板,您言重了!我才刚来没多久,人微言轻,见识又浅陋,哪敢在各位大佬面前班门弄斧,指手画脚啊?不合适,真的不合适……”
这副“虚心”到近乎挑衅的姿态,点燃了几乎屋子里的每一个人。
除了楚淮。
楚淮双手交叉,甚至饶有兴致地看着吴执在这“煽风点火。”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直沉默观察的黄月英开口了,“吴执,你有什么想法,说出来听听。”
吴执闻言,并未立刻回应黄月英,反而是落到了楚淮脸上。
“楚主任。”他的嘴角缓缓勾起。
“嗯?”
“你说……我该不该说说呢?”吴执似笑非笑地看着楚淮。
楚淮垂下眼帘,勾了勾嘴角,缓缓开口道:“吴老师是传播学的老师,相信一定能从专业角度,给我们一些指导。”他直视着吴执的眼睛,“那就说说呗,吴老师。”
得了这颗“定心丸”,吴执脸上的慵懒笑容更深了,他不紧不慢地拿起郭振兴的公道杯,给自己续了半杯,他轻轻抿了一口茶,悠悠开口道:“既然黄总、郭老板和楚主任都让我说,那我就斗胆‘薄见’一二了。”
“我觉得诸位前辈的这个计划……”吴执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郭老板、黄月英、何冲略显僵硬的脸,唇边那抹嘲讽的笑意扩大,清晰而缓慢地吐出两个字,“又刻意,又蠢。”
“嗡——”空气仿佛炸开了无形的涟漪。
郭振兴的笑容僵在脸上,黄月英眼神陡然凌厉,何冲更是怒目圆睁,几乎要拍案而起。
吴执却恍若未觉,姿态依旧闲适,从慵懒网红瞬间变回了那个在课堂上挥斥方遒的传播学老师:
“在下不才,正如刚才楚主任所说,原来是传播学的老师,虽然已经从学校辞职,但脑子里的知识还没忘光。那我就从传播学角度看,分析一下你们这破绽百出,效果堪忧的传播计划。”
吴执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性,“第一,源头可疑。由黄总公司的博主发布?目标太明确。现在的网民不是傻子,尤其是涉及学界泰斗、历史定论这种级别的大事,一个网红博主突然拿出惊天‘铁证’,第一时间会引来什么?不是轰动,是铺天盖地的质疑和深扒!‘谁指使的?’‘证据来源?’‘动机何在?’这些问题会瞬间淹没所谓的‘真相’。你们想引导舆论,很可能先把自己暴露在聚光灯下烤。”
吴执不慌不忙伸出两根手指,“第二,路径生硬。切片解读?强行灌输?这是最下乘的引导。在如今信息爆炸的时代,这种‘我说你听’的单向灌输,效果微乎其微,甚至适得其反,非常容易引发网民的反感。”
吴执伸出大拇指,食指和中指,“第三,后手乏力。事务局压热度?楚主任能压一时,压得住全网自发涌现的、寻找证据证伪的声音吗?一旦形成大规模质疑,再强行封禁只会坐实阴谋论,火上浇油!”
吴执侃侃而谈,句句切中郭振兴原计划的要害。
何冲几次想打断,却被他强大的逻辑和不容置疑的气场噎了回去。
黄月英的眼神也由凌厉转为深思。
郭振兴眉头紧锁,“那依你之见……”
“消息的源头在哪里,才最具有冲击力,最能引发情绪共振?”吴执扫视全场之后,直接锁定了眼神躲闪的林凡,“是在林老师所在的象牙塔里!那里才是最完美的发声地!”
林凡满是惶恐地承着满屋的目光。
“如果我没记错,林老师现在主管着学校社团吧,金秋辩论赛马上开始了吧,设置一个看似中立、实则导向性极强的辩题。比如,‘历史评价应更注重时代局限性还是民族立场?’或者更直接点的,‘功勋卓著者是否拥有道德豁免权?’……然后。”吴执微笑着,“林老师,你要做的,就是引导你的学生,去进行一场‘独立自主’的探索。而刚才份至关重要的‘借据’,它需要被巧妙地夹带在学生们的必经之路上。”
林凡呆愣愣地看着吴执。
“我想想,我想想。”吴执轻拍着脑门,“既不能太显眼,又得保证必须能被发现。”吴执猛地放下手,“我知道了,你就插在《民国教育史》的附录里!怎么样?是不是很妙?”
茶室里一时间鸦雀无声。
“想象一下,当一个满怀热情的大学生,在查找资料支持自己观点时,偶然发现了这份足以颠覆认知的铁证!那份震惊、那份被背叛的愤怒、那份急于揭露真相的使命感……它会像野火一样在辩论社内部,在学生群体中瞬间点燃!”整个茶室变成了吴执的讲台,吴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由学生自己发现、自己思考、自己质疑、自己发声!这整个过程,天然带着草根崛起的正义感和可信度!谁会怀疑一个‘求真’的大学生?”吴执嘴角的笑意扩大,“接着,再利用辩论会本身的公开性和热度,将这份由学生‘挖掘’出来的‘真相’,推向更广阔的社会层面。舆论的关注点不再是‘谁爆的料’,而是‘学生发现了什么’!后续的解读、发酵、乃至……运动,都将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
第168章 小摊
吴山居顶楼茶室的木门打开, 郭振兴脸上挂着笑,目送着里面的几人离开。
何冲率先走出,步履带风,黄月英紧随其后, 昂贵的香水味在走廊里短暂弥漫, 林凡推了推眼镜,在走廊雕花大镜上瞄了吴执一眼, 楚淮隔了点距离跟在后面, 吴执拄着拐则最后才出来。
旗袍美女捧着托盘,上面整齐摆放着他们的手机,众人排着队各自取回。
每每这个时刻, 楚淮都觉得自己是在电子大厂上班的流水线工人。
楚淮刚取回手机,就听到吴执似乎与人聊上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吴执举着手机, 开着公放, 旁若无人地与人视频聊天。
楚淮本来想找吴执聊聊,可是吴执跟人唠个没完, 楚淮也只能先行离开。
钻进自己的那辆破车,楚淮竟然感到了满满的安全感。
钥匙插入锁孔, 用力一拧, 引擎发出几声“突突突”的几声轰鸣, 随后骤然哑火,再拧,“突突突”, 熄火,“突突突”,熄火……
这突兀的声音在寂静的停车场尤其刺耳, 吴执刚晃晃悠悠从吴山居出来,已经朝这边看了过来。
楚淮破釜沉舟,打算最后一试,这次没有“突突突”,也没有熄火,有的是一阵浓烟从车前盖缝隙里狼狈地钻出。
他烦躁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悲鸣。
吴执又朝这边看了过来,还招了招手。
楚淮左右看看,两边都是死车,不能是招呼自己呢吧。
正想着,吴执已经朝这边走了过来。
吴执挂了视频,嘴角还残留着刚才通话时的弧度。
他右手支着拐杖,左臂从裤兜里掏出了烟盒,轻轻一抖,从烟盒里探出一个突出分子,吴执探头随意地衔在嘴角。
紧接着,他又掏出了那盒火柴,连带着拐杖一起,吴执抬起了右手,“嚓”亮火柴,一簇明亮、跳跃的橙色火焰骤然在他指尖燃起。
要不是亲眼见证了吴执骨折的全过程,楚淮都怀疑他骨折到底是不是真的,那拐杖纯粹就跟装饰一样。
楚淮看呆了,反应过来的时候,吴执已经在敲玻璃了。
压下翻腾的烦躁,楚淮深吸一口气,摇下了车窗。
一股混合着机油焦糊味和烟草气息涌了进来。
吴执微微俯身,那张英俊得过分的脸凑近车窗,眉眼弯弯,“楚主任,你这车是烧柴油的?大老远就瞧见它呼呼冒烟。”
楚淮冷冷地看着吴执。
见他不语,吴执的笑意更深了,“你怎么这么可爱啊?我是真没想到找家长,会这么好使。”吴执吸了一口烟,低着头,把烟气尽数吐进车厢,“我们大宝,回家不能挨揍了吧?”
“你给我走开啊!”楚淮怒喝道。
吴执又笑了一下,他后退一步,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细密的小火线快速地向后蔓延了一大截,随后被吴执绝情地扔在了地上,“聊聊呗,楚主任。”
“聊什么?”楚淮不知道吴执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吴执皱了皱眉,“聊聊……工作?”
楚淮想了想,四处张望了一下。
“找什么呢?”
“你那小傻呢?”楚淮问。
吴执嘴角一勾,认真地看着楚淮:“没他,就咱俩。”吴执看楚淮还是没动,轻轻拍了拍车门框,“走吧,楚主任,请你吃饭。”
半小时后,俩人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由吴执领着走到了一个简陋的路边烧烤摊。
油腻的折叠小桌,塑料矮凳,头顶是几盏光线昏黄的白炽灯,吸引着无数只看不清的小飞虫。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炭火烟气、孜然辣椒粉的辛香以及肉类脂肪被烤焦的特殊味道。
吴执全程没问楚淮意见,便径直走向烤架旁的老板,手指在琳琅满目的食材盒上快速点过:“二十个羊,二十个牛,十个五花,三个鸡翅……”
老板也不记单子,动作麻利地将肉串拍在炭火上,霎时激起一阵噼啪爆响和更浓郁的油烟。
吴执拎着两瓶冰凉的啤酒回来,放在了摇摇晃晃的桌上。
“你就请我吃这个?”楚淮掀起眼皮,嘴唇绷成一条直线。
吴执没接话,仰头狠狠灌了一大口啤酒,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之后打了一个粗鄙的嗝儿,“这个怎么了?”他放下酒瓶,抹了下嘴角,目光终于落在楚淮脸上,“我点的都是你爱吃的。”
“呵。”楚淮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你昨天请小傻吃那个高档西餐厅,今天你就请我吃这个?”楚淮补齐了全部要素,又问了一遍。
“哈哈哈哈……嗝……”吴执像是被戳中了笑点,“昨天大川过生日,嚷嚷着要吃牛排,我就……随便找了家。”
“那我也过生日。”楚淮梗着脖子,盯着吴执。
吴执嘴角翘了一下,“都入秋了,你过哪门子生日。”
半晌,吴执又缓缓开口,“你今年……怎么过得生日啊?还是跟朋友们一起吗?”
“和你在医院过的。”楚淮的语气平静无波,扭头看着折叠小桌缺的一个小角。
“……”吴执嘴角那点残留的笑意彻底滑落下去,他握着酒瓶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对不起。”
楚淮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干涩的弧度,“没什么的,都过去了。”他端起酒瓶喝了一口。
“你……”
“你……”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噤声。
“你先说吧。”吴执说。
“你说吧。”楚淮说。
吴执深吸一口气,烧烤摊浑浊呛人的空气涌入肺腑,“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楚淮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吴执眉头蹙起,“今天我在吴山居说的那些……你都……没有要问的吗?”
楚淮还是摇头。
“你不怕我助纣为虐,让那帮坏逼做大做强了?”
“哈哈哈哈哈……”楚淮忽然爆发出一阵笑声,笑得头发都在抖,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抹了下眼角并不存在的湿润,“吴执。”
“嗯?”
“原来在一起的时候,我都管不了你。现在。”楚淮嘴角还余下一个近乎虚无的弧度,“我还能管得了你?”
吴执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最终化作一声叹气,“也是。”
楚淮不再看他,胳膊随意地支在桌上,托着下巴,目光有些失焦地投向远处巷口的黑暗,“吴执,虽然你这人作为男朋友相当差劲,但是……”他顿住,终于转过脸,认真地看向吴执,“作为老师来讲,还是相当优秀的,谁要说你要害学校,害学生,我是第一个不信的。”
吴执整个人瞬间僵住,他没想到这个时候,楚淮对他如此信任。
楚淮抱着冰凉的酒瓶,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瓶身的标签,“我见过你在学校的样子,你的那种状态骗不了人,怎么形容呢,就是真的把那里当成自己的家一样。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你都门儿清,况且你还给我讲过白明朗的故事,我不信你会毁了风华。”
吴执看着楚淮,一时间还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楚淮又轻轻笑了一声,“退一万步讲,就算毁了……又能怎么样呢?”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语气飘忽,“怎么也不会怎么样啊……”笑声再次溢出,比上一次更短促,也更显疲惫不堪,“你知道刚才你给他们的计划优化升级的时候,我想到什么了吗?”
“什么?”
“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着炸药包?”楚淮边笑边低低地唱了出来。
吴执愣住了,随即这荒谬的景象也击中了他,他也压抑不住的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哈……你真那么想的?!”
楚淮捂着眼睛用力点头,“还务必保持克制,相关话题,适当疏导即可,切忌粗暴封禁……”他眼神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嘲讽,“都他妈咋想的啊?到底干嘛啊?”他狠狠灌了一大口酒,“咣当”一声把空了大半的酒瓶砸回桌面。
吴执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尽,眼神变得锐利而凝重,“你以前……帮他们干过几次啊?”
“两次。”楚淮的回答斩钉截铁,但声音满是疲惫。
“彭队都知道?”
“知道。”楚淮长长地、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吴执紧绷的下颌线终于缓和了一些,他嘴角泛起一丝带欣慰的苦笑,“还行。”他点点头,“还知道……保护自己。”
“呵,保护?还保护什么了?要不是他们拿我爸……”楚淮惊觉失言,赶紧住嘴。
吴执看着楚淮满脸苦笑,“我早都知道了,你就说吧。”
楚淮烦躁地抓抓头发,“我早都不想干了。”楚淮仰头将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我现在每天早起,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辞职!”
吴执沉默地看着他,没有打断。
楚淮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粗重,胸膛起伏着,“你都不知道他们还让我干什么……”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直视着吴执的眼睛,“他们让我……”楚淮一下子回过神来,话语戛然而止。
“让你干什么啊?”
楚淮眼底的情绪迅速褪去,被一层冰冷的戒备覆盖,“没什么。”
“说说呗。”吴执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柔和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哄劝,“你都好久……没跟我好好说过话了。”
楚淮猛地抬眼,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冷的“哼”,狠狠剐了吴执一眼。
恰在此时,老板端着烤得滋滋冒油、香气四溢的肉串过来了,他动作粗鲁地肉串们摔在盘子里,又贴心且粗暴地投掷下来几个蒜瓣。
楚淮皱着眉,厌恶地瞥了一眼老板油腻的背影,满腔的邪火无处发泄,最终只能再次转嫁到吴执身上,低吼道:“你看看你选的这破地儿!”
吴执看着楚淮愤懑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你都穷光蛋了,还挑什么自行车啊?有口吃的就不错了。”
楚淮正愤愤地撸着串,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抬眼意味不明地看了吴执一眼。
吴执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手搓了搓膝盖,眼神变得认真起来,“再等等吧,我在努力搞钱,会尽快还你的。”
楚淮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扯了扯嘴角,拿起一根光秃秃的签子,隔空在吴执身上虚虚地描摹了几下,从熨帖挺括的高档西装,到隐约可见的精致腕表,到泛着油光的雕花手工皮鞋,“怎么还?”楚淮慢悠悠地问,“你这身行头,开着豪车,住着五星级酒店……你这个花法,估计下辈子都还不了我。”
“能花就能挣!”
楚淮放下签子,语带讥诮,“你不出去搞裸贷,我都算你……还有点最后的坚守。”
“你怎么知道我没搞裸贷?”吴执挑眉反问。
楚淮被他噎得一时语塞,只能用白眼回复他。
“放心吧,”吴执敛起玩笑的神色,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认真,“钱,肯定会还的。”
楚淮没再反驳,他默默扫了一眼吴执面前干净的桌面,“你怎么不吃啊?”
“我不饿,你吃吧。”吴执说着,习惯性地把手伸向口袋,掏出了烟盒和火柴,他侧头看了看风向,确认烟雾不会飘向楚淮那边,才点上火。
几分钟后,楚淮打破了沉寂,“你是不是还有事儿要说啊?”
吴执夹着烟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点了点头。
“说吧。”
吴执没有立刻开口,他弹了弹烟灰,“你先吃吧,不急。”
楚淮擦了擦嘴,“我不吃了,你说吧。”
吴执深深吸了最后一口烟,橘红的烟头骤然明亮,随即被他狠狠摁在脚下粗糙的水泥地上,用力碾灭,他抬起头,牢牢锁住楚淮的眼睛,“楚淮,你有没有想过,鲁院长的死,或许根本就不是意外?”
第169章 战友
吴执话音落下, 楚淮觉得连风声都屏息了一瞬。
楚淮猛地抬眼看过来,瞳孔收缩,“你有什么证据?”
吴执像是被楚淮的反应逗乐了,但眉头皱着, “我要是有证据, 早就报警了。”
“那你……”楚淮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尸检报告白纸黑字, 结论明确——心脏病突发致死。”
吴执点了下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这么说?”
“我就觉得林凡不对劲。”吴执直言道。
“林凡?”楚淮蹙眉,“为什么?”
吴执竖起食指和中指竖放在眉心,“直觉。”
“……”楚淮一脸无语地看着吴执。
吴执的眼神锐利起来, “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凶手, 尤其是第一次动手的, 事后总忍不住想回去看一眼现场, 确认一下。”
“……”
“鲁院长尸检那天,我在尸检中心外面就看见了林凡。”
“你最近是不是侦探动画片看多了?”
“你别打断打岔。”吴执瞪着楚淮, “林凡不是我们学院的人,也不是校办的, 请问, 他为什么会在尸检中心?”
“他还能为什么?他女朋友裴优, 不就是你们学院的吗?他陪裴优去的,这不是很正常吗?”楚淮理所当然道。
“我之前也这么想。”吴执的语气变得肯定,“但是今天, 我在吴山居又看到林凡,我基本确定了,林凡肯定对我有不一样的情愫。”
楚淮半张着嘴, 有一种吃了死苍蝇的感觉。
吴执身体微微前倾,“今天在吴山居,你看到他看我的眼神了吗?”
楚淮一脸嫌弃地摇头。
“他看我的眼神……很怪,怎么形容呢?”吴执抿着嘴,眉宇间纠结着困惑,“是一种又闪躲又想看的感觉。”
楚淮终于控制不住了,“停停停!吴执,我觉得你想多了,我觉得他大概率就是看你是个上蹿下跳的瘸子,不太好意思直视你。”
“……你……你能不能有点礼貌?”吴执无语道。
楚淮被他噎住的表情逗乐了,短暂地弯了下嘴角,随即又强压下去,“你继续吧。”
“我俩算上今天,拢共就见过两次面。第一次在尸检中心门口匆匆一瞥,第二次就是今儿在吴山居。”吴执深吸一口气,“一个跟我可以说是毫无交集的人,为什么对我流露出那种……难以形容的情绪?我反复琢磨,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在意鲁院长跟我的关系,尤其是老鲁去世前,给我打的那通电话。”
“你不是没接吗?”
“对啊,你查了你知道我没接,但是他应该不知道我没接。”吴执摩挲着下巴,“林凡会不会以为院长跟我说了什么?”
楚淮表情非常复杂,“鲁叔能说什么啊?”
吴执双手掐住自己的喉咙,语气幽森道,“林凡杀了我。”
“……”
“哈哈哈哈……”吴执爆发大笑,瞬间打破了所有氛围。
楚淮作势起身要走,吴执一把抓住了他的衣摆。
“你放开我!”
“这孩子怎么开不起玩笑呢?”
楚淮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吴执,“这事儿能开玩笑?”
吴执无奈,“我就是跟你演绎一下嘛,我真的是怀疑林凡。”
“怀疑你就去调查,你在这儿跟我扯牛鬼蛇神的干什么啊?”
吴执一脸坦然地看着楚淮,“反正我话都跟你说了,查也是你查,我个上蹿下跳的瘸子,什么都干不了。”
半晌,楚淮又坐了回来,他点了点头,“好,我回去查查林凡。”
气氛似乎因为这份初步的共识而松动了一丝丝,吴执打算再接再厉,“楚主任,还有件事,不知道你清不清楚。”
楚淮刚又要了两瓶啤酒,看向吴执。
“老鲁的大伯,早年是白明朗的司机。”
“什么?”楚淮又被惊到了,要不是吴执的啤酒还剩大半瓶,楚淮都以为他喝高了,“你这又是哪儿听来的野史?”
“什么野史!正史!嘎嘎正。”吴执没好气地反驳,“不信你回去问问你爸,他肯定知……”
话一出口,两人同时僵住。
楚淮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吴执意识到失言,懊恼不已,“对不起,楚淮,我不是那个意思!但你可以问问叔叔,这事是真的,老鲁的大伯确实给白明朗开过车。”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楚淮的眼神复杂地变幻着,挣扎了几秒,他深吸一口气,“你这么说……我倒想起来一件事,你还记得乐岛传媒的那个‘领袖计划’吗?”
“当然记得。”吴执说。
“你知道‘领袖计划’后面,你没能拍到的那部分内容是什么吗?”楚淮问。
吴执摇头。
“就是关于在白明朗的百年寿诞的活动上,发言人的选拔。”
吴执瞬间皱起眉头,“隐藏够深的啊,计划那么早就开始了?”
楚淮点头,脸上满是戏谑的笑,“你新来的,你不知道,前几次在吴山居,黄月英和林凡一直争论来着。”
“争论什么?”
“黄月英的主张,一直都是从他们公司找个影响力大的网红来做这件事,也就是“领袖计划”,这也就是彭队找你的最主要原因,但是林凡对选网红这事儿嗤之以鼻,他坚持要选一个有底蕴、和白明朗有关系的人来当这个发言人。”
吴执一下子瞪大眼睛,“那老鲁……”
楚淮点头,“那要按着你的怀疑,鲁叔绝对是林凡这边的天选之子了。”
吴执猛地一拍大腿,但由于力气太大,扯到了伤处,顿时龇牙咧嘴了一下,不过他眼中立刻精光闪烁:“那绝对没错了!就是他!”
吴执兴奋地看向楚淮,楚淮也正看着他,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久违的默契在空气中“嗞”了一下。
但最后,楚淮撇开了视线,吴执也看向了别处。
片刻后,吴执大喊:“老板,买单。”
老板拿着一张油渍麻花的二维码,怼到吴执面前,“128。”
吴执掏出手机,扫了过去。
屏幕变暗,吴执拿着手机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他又点亮了屏幕,点开了自己的二维码,展示到楚淮面前,“感情没有了,买卖还在,以后也算是战友了,不知道楚主任方不方便加个微信?”他晃了晃手机。
楚淮看着他,眼神复杂,最终,一丝极淡的笑意闪过他的嘴角。
他没有说话,只是拿出了手机,屏幕解锁、操作。
片刻后,熟悉的提示音在吴执手机上响起,那个被拉黑的号码,重新回到了列表。
吴执咧了咧嘴,收起手机,“那走吧。”吴执说着就要起身,可是他使了一下劲没站起来,又坐回到了小马扎上。
他瞄了楚淮一眼,对方已经站起来了,正在抖着裤子,拍打身上的浮灰。
吴执想撑着桌子站起来,可是那小坡桌子,没人动他,都自己吱吱悠悠,吴执要是一使劲,肯定就翻了。
他咬着牙,身体前倾发力,试了几次,也都没站起来。
汗珠从吴执的额角渗出。
楚淮这时候也朝着吴执看过来,脸上满是疑惑。
吴执笑了一下,“你先走吧,我刚想起来,大川就在附近,我让他来接我。”
楚淮愣了愣,点点头,走到路边。
正好一辆空车驶来,楚淮伸手拦下。
看着出租车的尾灯消失在视线尽头,吴执如释重负地长长舒了一口气。
几天后,楚淮整理好资料,拨通了吴执的电话。
“嘟——嘟——嘟——”忙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清晰冗长。
无人接听。
几分钟后,楚淮再次拨了过去。
“嘟——嘟——嘟——”
依旧是忙音。
楚淮打开直播软件,没有直播提示,头像灰暗着。
“什么意思?”楚淮低语,涌上一丝烦躁。
前两天是主动示好的?一副战斗伙伴,革命友谊的模样。
现在这什么意思?连电话都不接?
楚淮毫不犹豫地拨了第三次。
这次,只响了两声,电话□□脆利落地挂断了!
“啪!”楚淮把手机拍在桌面上,心头怒火狂烧。
楚淮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几步,猛地拿起手机,点开吴执的头像,指尖悬停在微信删除好友的按钮上。
“欲擒故纵是吧,行,那就再也别联系!!!”
就在楚淮要摁下那毁天灭地按钮的前一秒,微信提示音清脆地响起。
吴执的对话框弹出来:“怎么了?”
只有三个字,没有解释。
楚淮怒火中烧,再次给吴执拨过去。
再次挂断。
楚淮看着逐渐变暗的屏幕,呆住了。
什么意思?
这时,吴执的微信又发了过来。
吴执:“不方便接电话,微信说。”
楚淮盯着那行字,牙齿咬得格格响,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戳着屏幕,“鲁院长的事,有进展,什么时候约一下。”
吴执:正好,我也有事找你,我现在走不开,要不来找我?
楚淮:定位。
吴执:【位置:风华大学美术学院·古籍修复与材料研究室】
吴执:一楼最里面。
“美院……”楚淮盯着定位上的地点名称,硬邦邦的心逐渐软了下来。
他发动车子,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记忆却不受控制地汹涌回潮。
刚认识吴执没多久的时候,吴执因为蒙柏青和岳南星的事情,进过警察局,给自己气得够呛。
那时候自己就去美术学院找过吴执,当时吴执说在帮蒙柏青修复古籍,是染纸环节,吴执当时那份极致专注下的沉静,让自己根本移不开眼。
时隔经年,又要过去,楚淮的心还是躁动不已。
车子停稳,楚淮大步走进了美术学院。
走到一楼走廊的消防栓时,楚淮猛地退了回来,光洁的印字镜面清晰映出他的样子。
楚淮拨弄拨弄头发,又理了理衬衫领子,又解开了一颗扣子。
左照右照都不是很满意,他抬手揉了揉脸颊肌肉,随后又开始调整表情,他尝试扯出一个冷淡疏离的微笑,太假了;摆出个公事公办的严肃面孔,像是去讨债。
他闭上眼,深呼吸,再睁开眼时,冰冷的眼神,绷直的唇线,淡漠的表情。
完美。
楚淮继续行进,走到了最里面,那扇深棕色的木门前。
“笃。笃。笃。”楚淮抬起手,敲了三下。
里面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回应。
楚淮等了几秒,拧动门把手,推开了门。
楚淮那张刻意维持淡漠的脸刚探进来,便瞬间僵住。
第170章 雪白
楚淮目之所及, 皆是令人眩晕的雪白。
到处都是宣纸。
它们覆盖了工作台、铺满在地面、悬挂在木架上、甚至侵占了椅面。
在这雪白世界里,唯一鲜明的就是吴执。
他背对着门口,赤裸着上身,只系着一条沾满污渍的深蓝色围裙, 那条打着石膏的右腿, 以一种看着就难受的姿势,踩在一个同样堆满宣纸的转椅上, 整个人以一种奇异而专注的姿态伏在宽大的工作台前。
楚淮推门的动作带起微弱的气流, 让桌上层层叠叠的宣纸如蝶翼般轻轻翕动。
吴执缓缓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关门。”
楚淮喉结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 将门在身后关严。
他朝着吴执走过去,“你这什么造型?”
只见吴执嘴里叼着一方印章, 手里还同时抓着好几块形制不一的印。
楚淮走近, 视线胶着在那个汗涔涔的背影上。
吴执显然没有理会他的意思, 全部心神都倾注在面前的几方印泥和试印纸上。
楚淮不知道吴执在干什么像是在捣酱,只能听到细微和粘腻的“噗噗”声。
吴执时不时停下, 挑起一团红泥,看了看又继续捣。
楚淮完全不懂, 但是能从吴执的表情中, 看出他不满意。
“再等我会儿啊, 马上。”吴执衔着印章,含混不清地说道。
楚淮的目光无法控制地从那专注的侧脸,滑落到汗湿的脖颈, 再顺着脊椎凹陷的线条,隐入围裙之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从心底升腾,瞬间席卷全身, 连指尖都微微发麻。
他猛地别开视线,试图在满室宣纸中找寻一丝清凉。
门窗紧闭!难怪这么热。
楚淮视线四处打量,只有头顶一台老旧的大吊扇,在秋老虎的照射下,搅动起的热风像是在蒸笼里窜气。
“能开窗户吗?”楚淮问道。
吴执伏在案前,脊背紧绷如弓,头颅深埋,仿佛与世隔绝。
一种细微的刺痛感爬上楚淮的心头,他连忙移开视线。
在屋里溜达了一会儿,最终楚淮的目光落在一桌面,手掌见方的小块子宣纸上。
指尖拿起一片,他俯身又仰头,左瞧右看,满心疑惑——干干净净的纸片,铺这里做什么?染色的垫布?
“这些小方块是干嘛用的?”楚淮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提高了几分。
可是回应他的,依旧是死寂。
吴执处理着印章,执着而专注。
楚淮赌气般转过身,视线灼灼地盯住吴执赤裸的腰部线条,恨不得看出一个洞来。
他泄愤似地向后一靠,倚在那张桌上。
“吱嘎——”
桌腿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猛地一歪!桌面上几片轻若无物的纸片被震得,悠悠扬扬散落在地。
楚淮瞄了眼吴执,吴执完全没注意到这边,他慌忙蹲下身去捡。
捡到最后一片,刚好落在窗外斜射进来的一束日光与阴影的交界处。
熊二!!!
楚淮一下子瞪大眼睛。
阳光照射的地方,一个憨态可掬的熊二轮廓赫然显现!淡淡的颜色巧隐藏在纸纹里,肩上还搭着一个胖乎乎的胳膊。
楚淮小心翼翼地将那小纸片向左滑动,让它完全沐浴在光线下。
果然!旁边立刻显露出呲着大牙、笑得没心没肺的熊大!
巨大的惊喜感猛地攫住了楚淮的心房,他满怀期待的把手里剩下的纸片全都拢到阳光下。
奇妙的光影魔法开始了:或雄浑大气,或清雅飘逸,五花八门的熊大熊二跃然于纸上,其中还穿插几个滑稽狼狈的光头强。
时间在闷热中缓慢流淌,窗外的日光由炽白渐渐染上金黄。
楚淮像发现宝藏的孩子,饶有兴致地辨认着每一张纸上隐藏的图画,才将它们一一复位,摆回桌面。
终于,一声极其轻微、却饱含着巨大满足感的喟叹,从吴执的口中逸出。
楚淮扭头望去。
只见吴执猛地直起腰背,伸展了一下筋骨,脸上带着一种大功告成后的快慰。
汗水浸湿了吴执鬓角的发丝,在夕阳下闪烁着细碎的光。
随后,他看也没看,随手将嘴里叼着的、手里抓着的印章“咣当”几声扔在脚边的纸堆上,旁若无人地一把扯下沾满尘渍的围裙,随意丢开。
楚淮的目光瞬间凝固。
围裙落下,露出那具劲瘦却线条分明的上身。
怎么瘦成这样!
穿着衣服时只觉得吴执清减,此刻上身赤裸,肩胛骨如蝶翼般突出,腰腹紧窄得几乎不盈一握。
日光在吴执身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轮廓,楚淮一时忘了呼吸,只能怔怔地看着。
吴执浑然不觉,背对着楚淮走向最里侧的纸堆,拿起搭在上面的衬衣,动作利落地套上。
他低着头,系着纽扣,转过身来。
当目光触及楚淮那张怔忡的脸时,他明显缩了一下,“哎哟我去!”
楚淮有些茫然地看着吴执。
吴执苦笑一声,“我都忘了你在这儿了。”
“……”楚淮瘪了瘪嘴,指着那些小卡片问吴执:“这些熊大熊大是干嘛用的?”
吴执系扣子的手明显地停顿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惊讶,“可以啊,楚主任,这都看出门道了?”
楚淮轻轻哼了一声,下巴微抬。
吴执举起大拇指,“啧,真是傻人有傻福。”
“……”
吴执没再看他,径自走到旁边的木架前,那里挂着几幅书法作品,他用下巴点了点:“那儿的看了吗?”
“看了。”楚淮闷声回答。
“你喜欢哪个?”吴执随意地问道。
楚淮摇头:“看不出来,我觉得都挺好。”
吴执闻言,没再多问,只在架子上随意地翻动几下,随手抽出一幅,“那这个吧。”
楚淮仔细一看,落款处隐隐看出“寒江独钓”四个字,他看向吴执,“干嘛,你要送我啊?”
吴执一脸揶揄,“拉倒吧,你可要不起。”
“……”
吴执抄起钥匙,抬了抬下巴,“走吧,出去说。”锁好修复室的门,两人并肩走出了美术学院。
日头西斜,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楚淮走向自己停在路边的车,吴执却在原地停下脚步:“你先去吧,我抽根烟。”
“一起吧。”楚淮说。
吴执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没说什么,拄着个几乎不用的拐杖,转身走向不远处的一个凉亭。
凉亭内,吴执摸出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直直地吹向楚淮那边,吴执起身,坐到了楚淮对面的石墩上。
沉默在两人间弥漫,只有烟草燃烧的细微声响。
“说吧。”楚淮率先打破沉默,目光落在吴执指间明灭的烟火上,“找我什么事?”
吴执吐出一口烟圈,隔着烟雾看他,眼神带着点玩味:“你不都干完了吗?”
楚淮皱眉:“?”
“没啥大事,就是让你来挑幅字儿。”
楚淮的脸色又沉了下来,“就为了刚才讥讽我那一下?”
吴执苦笑着弹了弹烟灰,“你现在怎么这么歪呢?”
“那是干嘛?”
“等等吧,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楚淮心中郁结未散,搜刮了一肚子坏水,终于想到一个点,他张口道:“你师哥呢?”
吴执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作势站起来,“等着啊,我给你叫去?”
楚淮的脸彻底拉了下来,下颌线绷紧。
吴执看着楚淮的脸色,忽然大笑起来,“哈哈哈……楚淮,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楚淮的脸色由黑转红,恼羞成怒地瞪着吴执,“吴执,你为什么会满嘴跑火车啊!你嘴里有一句实话吗?”
吴执的笑声渐渐平息,他又弹了弹烟灰,什么也没说。
几分钟后,吴执掐灭了烟蒂,他抬起头,注视着楚淮,“说说吧,你查到林凡什么了?”
楚淮深吸一口气,“那个林凡,大概率真的有问题。”
吴执点点头,示意楚淮继续。
“父亲重病耗光家底,母亲下岗,公共关系专业,上学时候曾多次在网上发表不满情绪,而且他还……”
“□□。”吴执接口道。
楚淮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嫖的时候碰到过他……”
楚淮一下子站了起来。
吴执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想拉他坐下,却被楚淮大力甩开。
吴执被甩得一愣,又抬眼看看楚淮喷火的眼睛,立马做投降状,“我错了,我错了,不瞎说了。去年,要不就前年,我总听裴优跟我说林凡的一些事儿,我觉得很奇怪,就让清暑……某机构,查了一下林凡,发现他在国外□□被逮过。”
楚淮还是怒视着吴执。
“快坐下把,楚主任,别总一惊一乍的,对身体不好。”
楚淮胸膛起伏着,呼吸还未完全平复,但坐回了石墩,“鲁叔的事儿,我也问我妈了,我妈说鲁叔的父亲死得早,从小是跟着他大伯长大的,原来家里条件特别不好,后来遇到了一个贵人,家里条件才慢慢好起来,贵人还让鲁叔一定好好读书。我妈说鲁叔和我爸喝多的时候,总翻来覆去说这些事,那现在看来,这个贵人很有可能就是白明朗。”
吴执点了点头。
“那林凡你打算怎么办啊?”楚淮问。
“炸他一下怎么样?”
“怎么炸?”
吴执手指在下巴上摩挲,几分钟之后,混沌的眼神再度聚焦,一道贼光闪现,“印点‘□□’的□□小广告塞到林凡的车上,如果他真的打电话,咱们就来个仙人跳,只要进了局子,还怕撬不开他的嘴?”
“咳咳咳咳咳……”楚淮听得眼前一黑,口水呛了嗓子,抑制不住地咳了起来。
吴执挣扎着起身去拍楚淮的后背,被楚淮狠狠耸开。
“咳咳咳咳……吴执……咳咳咳咳……你还有没有点底线了?咳咳咳咳……”
“没底线啊,抓着人不就行吗?”吴执一脸坦然。
“你好歹也是个老师……咳咳咳咳……能不能体面一点?”楚淮咳得眼含泪光。
吴执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你体面,那你来吧。”
楚淮低头咳嗽,不再看吴执。
好半天,楚淮终于止住了咳,他问吴执,“就这些恶心的招数,你都怎么想的?”
“用脑袋想的。”
楚淮被噎了一下,“那你觉得派谁去啊?”
“随便啊,找个女生,按他的需求打扮一下都行啊,要不找个专业失足妇女客串一下也行。”
楚淮瞪着吴执,太阳穴突突直跳。
“你瞪我干什么!”吴执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又想马儿跑,又想马儿不吃草,美事儿咋都是你的呢!要想做,就肯定有风险!我就不是个女的,我要是个女的,我就自己上了,都不用跟你费这个劲!”
“吴执!”楚淮怒不可遏地拍了下桌子。
谁也没想到,正义联盟小分队的第一次会面以如此惨烈的状况结束,本来还想一起吃个饭的,结果两位男嘉宾饿着肚子离场。
体面人楚淮虽然气,但还是送吴执回了宾馆,只不过全程,两人一句话都没有说。
到地方后,吴执下车,走了两步,回头道:“明天宇航结婚,你去吧?”
“去。”楚淮没好气道。
“那打个商量呗。”吴执语气轻佻。
楚淮抬眼怒视着吴执。
“宇航说,想看到咱俩好好的……”吴执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楚淮的耳朵里,“楚主任,明天……能不能对我态度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