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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有神明 乌栀子 19796 字 2个月前

回到病房,小贾熟练地将葛红霞推到床边,搀扶着她从轮椅上起身,坐到床上。

就在这时,小贾的目光被吸引了,她指着葛红霞床头柜上的玻璃罐子问:“葛姨,这是什么?”

葛红霞看过去,那不是自己的东西。

那是一个八边形的透明玻璃罐子,样式有些年头了,里面的东西满满的。

小贾好奇地拿起来,“水果糖?”

葛红霞刚在床上坐稳,听到小贾的话,看过去,只一眼,脸上的表情就凝固了。

玻璃罐子里流光溢彩,玻璃糖纸?

葛红霞接过玻璃罐子查看,不是玻璃糖纸,也不是千纸鹤。

罐子里,是被塞得满满登登,被玻璃糖纸包裹着的水果糖。

与此同时,透析中心的门口。

小伙子将长椅上的七彩纸鹤和玻璃糖纸一股脑儿地抓起来,塞进了自己羽绒服宽大的口袋里。

他站起身,拉了拉衣领,低着头,朝着电梯间走去。

走进空无一人的电梯,他按下了1楼的按钮。

看着电梯门缓缓合拢,他向后靠在冰冷的电梯壁上,眼睛不再是弯弯的,而是有些放空。

电梯在某一层停下,小伙子刚要出门,却发现不是1楼。

电梯门刚要合上,忽然伸进来一只白色洞洞鞋。

电梯门又快速打开,一个穿着白大褂、身材高高瘦瘦的男子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叠化验单,眉头微蹙,正看着上面的内容,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锐利而专注。

小伙子不知道怎么了,他的身体瞬间僵硬起来。

随即,他低下头,弓起背,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在一堆有些扎手的千纸鹤中寻找着什么。

片刻后,他那只手飞快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副墨镜,一下戴在了脸上。

金丝眼镜医生对身后这人的动静毫无所觉,一心看着手中的报告。

墨镜后面的小伙子,死死盯着不断下降的楼层数字屏,恨不得自己跑下去。

终于,红色的数字跳到了“1”。

电梯门刚打开一条缝,小伙子就侧过身子,他小心翼翼地从那医生旁边蹭出电梯,之后像是弹簧一样,朝医院大门口飞奔而去。

第206章 银河

尖锐的手机铃声像一把冰锥, 刺破了混乱纷杂的梦。

楚淮猛地睁开眼,窗帘的缝隙透露着暗淡的天光。

他抓起枕边的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孔宇航的名字。

“喂?”

“楚哥!你快来单位吧,出事了!”孔宇航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急促, “有人爆料说事务局银河系统, 是以八八大案凶手沈银河的名字命名的,现在网上骂声一片, 已经登顶各大平台的热搜了!”

楚淮心一沉, “好,我马上过去。”

走出房间,楚淮走向吴执的房间, 他轻轻地打开门,看到吴执微蹙眉头, 双眼紧闭, 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他又将门慢慢合上, 之后去了卫生间洗漱。

简单整理过后,楚淮拿起车钥匙, 走出了家门。

城市的黎明尚未完全醒来,街道空旷, 只有稀疏的清洁车和早起的出租车。

楚淮发动车子, 汇入尚未汹涌的车流。

他轻点耳机, 再次拨通了孔宇航的电话,“宇航,详细说说, 到底怎么回事?”

“楚哥,昨天银河修补完漏洞,一整晚都是正常水平。就我刚刚给你打电话之前, 银河系统的监控警报突然异响,涌上来一大波帖子,都是指控银河系统的,有的都已经上升到我们的历史问题了!”

“通知部门所有人员,立刻到岗,启动一级应急响应预案。你先把原始爆料帖、传播路径、关键发酵节点数据整理好,我马上就到。”

“明白!楚哥!”

楚淮的车驶入春岚市特别事务局,他快步走进银河系统工作室,孔宇航立刻迎了上来,递给楚淮一份略显粗糙的报告,“楚哥,这是原始帖子和关键传播节点数据的截图,实时热度还在飙升,负面情绪占比92%,讨论量呈几何级增长,平台方都在询问我们的态度和处置要求。”

楚淮低头看向手里的报告,源头是深网观察者论坛,昨晚22点17分发布的匿名帖。标题是:‘惊天揭秘!春岚市引以为傲的犯罪监控神器,竟以杀人魔沈银河命名!’。内容引用所谓‘不愿透露姓名的内部重磅人士’,暗示命名过程涉及不可告人的秘密。经过一晚上的发酵,现在已经不可控。目前攻击点主要聚焦在三点:一是质疑春岚当局价值观扭曲,漠视受害者;二是质疑巨额研发经费使用存在黑幕;三是要求公布破案率,质疑春岚市事务局存在的意义。几个影响力很大的时评博主已经开始带‘要求解散春岚市特别事务局’的节奏了。”

楚淮皱了皱眉,“推波助澜的账号和媒体都标记了吗?”

“标了。”

楚淮点点头,直接走到主控台坐下,目光飞快扫过大屏幕上刺目的红色舆情地图和飙升曲线。

略微思考了一会儿,他开口道:“三件事:一、立即向首发平台深网观察者论坛发函,要求其提供匿名发帖者后台信息,并依据法规对不实信息帖做暂时屏蔽处理,强调我方会追究法律责任。二、启动全网关键词扫描,‘沈银河’‘银河系统’‘事务局’还有这些的组合词,统统标记相关帖文,按风险等级分类。三、通知技术安全组,加强银河系统公开接口防护,防止恶意访问和攻击。”

“收到!”

距离上班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楚淮部门的所有成员,均已到齐。

可银河系统大屏幕上各项指标仍在恶化。

占据大半面墙的巨型环形屏幕墙,此刻被无数刺目的红色警报图标、疯狂跳动刷新的数据流和舆情热度曲线图所淹没。

几条触目惊心的热搜标题在中央主屏上不断滚动:

#A市事务局银河系统以杀人魔命名?!#

#八八大案恶魔沈银河竟成犯罪检测系统之父?#

#纳税人的钱养着谁的恶趣味?#

#彻查A市事务局历史黑幕!#

#葛红霞滚出来道歉!#

……

楚淮站在中央,耳边皆是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键盘被激烈敲打的噼啪声、还有下属焦灼的喊话声。

过了一会儿,孔宇航又跑了过来,“楚哥,平台那边问我们到底什么态度?删帖限流还是出公告?好几个大V账号都在推波助澜,舆论已经完全一边倒在骂我们了!”

楚淮捏了捏后脖颈,正常这种时候,市里早就给出口径了,今天这是怎么回事?

他叹了一口气,走出银河系统工作室,“等会吧,我去问问罗局。”

楚淮走到罗局的办公室敲了敲门,没人回应。

他正掏出手机准备致电罗局,罗局的电话就率先打了进来。

“怎么回事,楚淮,秘书长的电话刚刚打到了我这里。”罗局的声音里透着责问。

楚淮简单说明了一下情况,询问下一步。

“我现在要去厅里开会,你现在马上把这件事儿给我压下去,银河系统是春岚市的重点工程,绝不能毁在这种谣言上!”

“罗局,我们正在全力处置。”楚淮声音冷静,“已要求平台屏蔽源头帖,正在追溯发帖人,同时准备澄清通稿,需要局里授权对几个核心煽动账号采取限制措施……”

“现在风头火势,强行删帖封号?那不是授人以柄吗?”罗局长粗暴地打断楚淮,“‘黑箱操作’‘压制言论’的帽子扣下来,谁担得起?你处理舆情不是一天两天了,要讲究策略!既要快,又要稳!既要有效果,又不能留下任何话柄!现在正是事务局的危急时刻,你手里有技术有人才,要动动脑子!”

罗局电话被急促地挂断。

楚淮放下话筒,眼神中满是茫然。

听君一席话,胜似一席话。

既要结果,又不给手段。

呵呵。

楚淮回到银河系统工作室,孔宇航快步走过来,“楚哥,那个匿名发帖者是有备而来的。”

“嗯?”

“对方用了非常专业的匿名技术组合,多层加密跳转,入口节点遍布全球,我们尝试了多层穿透,目前定位到的都是经过高度伪装的幽灵节点,无法锁定真实物理位置和终端设备。”孔宇航说。

楚淮眼神一凛。

技术溯源受阻,意味着斩断谣言源头的难度剧增。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尚润轩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脸色凝重地走进来,“楚主任,通稿初稿按你之前的要求拟好了,请过目。”

楚淮接过,迅速扫过稿件标题和核心内容要点:

‘银河’二字,取自‘浩瀚银河’之意,旨在喻示该系统设计之初的目标与愿景:

其一,象征其数据汇聚与处理能力之广阔深邃,如银河星海般容纳万物信息脉络;

其二,喻指其服务覆盖与应用场景之无限延展,致力于如宇宙星辰般连接社会生活的每一个角落,提供智能化支撑;

其三,代表我局对该系统技术高度与未来发展的期许,冀其在智慧城市建设中发挥基石作用,其光芒普照、惠泽万家。

该命名立意高远、内涵积极,旨在服务公众福祉,推进城市治理现代化进程,与任何个人及其历史行为均无关联。

我局对恶意关联、诋毁系统命名及我局声誉的行为,保留一切法律追诉权利……

在楚淮还没有看完的时候,孔宇航高声喊道:“又更新了!”

所有人看向大屏幕,孔宇航已经将深网观察者论坛的新帖,投到了大屏幕上。

帖子的标题是:铁证。

帖子的内容是一张照片,泛黄的纸张,旧式抬头。

那是一张春岚市政府会议纪要的扫描图!

会议纪要上清晰记录:

葛红霞:“建议将智能系统名称定为银河系统,以纪念沈银河。”

经举手表决,全票通过。

楚淮:“……”

工作室内一片死寂,这张图,足以将舆论引爆到新的高度!

楚淮看着屏幕,脸色煞白,几秒之后,他把刚拟好的通稿,团了团,扔进了垃圾箱里。

银河系统工作室的每个人,都看着楚淮,等待下一步的指示。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一个有些刺耳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楚淮摸了摸口袋,是自己的手机。

楚淮一时如蒙大赦,以为是上级有了指示。

可是,当他把手机拿出来的一瞬间,眼神又暗淡下去。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楚瀚,楚淮二话没说就挂断了电话。

楚淮站直身体,转过身去,目光扫过眼前的人,“宇航,立刻调动所有闲置算力和备用追踪通道,给我死磕发帖人的位置!跳转再多也有个源头,给我查!还有给我查所有推波助澜的大V,特别是那几个带解散节奏,重点关注他们近期的异常行为,关联账号,还有资金来源!同时,持续监控所有平台的新爆料,对方可能还有后手!”

“是!”

“紫梦,你马上去机要档案室!我需要知道:第一,这份原始真实纪要的保密级别、接触范围、存档位置。第二,近三个月内所有经手、查阅、调取过这份文件的人员名单和详细日志记录!这是内部清查,动作要快、要准、要保密!”

“收到!楚哥。”

“甜甜,你不是在春岚市政府有认识同学吗?我现在需要你马上去一趟,你的任务是:第一,立刻从银河系统开放数据库中,调取所有公开可查、能佐证系统命名‘银河’源自浩瀚宇宙概念的官方原始文件、立项报告截图、公开征名公示记录。要日期清晰、来源权威。第二,收集整理过去半年主流媒体对银河系统命名由来的正面、中性报道链接和截图。”

“好的,好的。”

楚淮深深叹了口气,最后看向尚润轩,“你先回去吧,等我这边弄准了,再让你写。”

尚润轩苦笑一下,拍了拍楚淮的肩膀,“好,等你消息。”

“走吧。”

尚润轩都走出了银河系统工作室,又让楚淮喊了回来。

“还有何指示,楚主任?”

“回去也别傻等,关于伪造公文之类的追责,先准备着,估计能用得上。”

“知道了。”

嗡……嗡……嗡……

口袋里的手机还在震动。

楚淮掏出来一看,屏幕上已经有两个楚淮的未接来电了。

“叮咚”又进来一条信息。

楚瀚:“回电话。”

楚淮看着手机,浑身的火气都朝着手机撒去。

他恶狠狠地点了回拨键,举到耳朵上,楚瀚刚一接听,楚淮就咆哮道:“到底什么事儿!!!”

第207章 曝光

吴执出事了。

这句话让楚淮几乎心脏停跳。

他冲回办公室, 拿了车钥匙就往外奔。

车上,他又给楚瀚播去电话,楚瀚告诉他在医院外的北二胡同。

一路风驰电掣,楚淮看到狭窄的北二胡同被人潮堵得水泄不通。

视线被重重叠叠的后脑勺和高举的手机挡住, 楚淮看不清发生了什么。

好在他一过来, 就看到站在人群后排,颇显无奈的楚瀚。

“怎么回事?吴执呢?”楚淮抓着楚瀚的胳膊问。

楚瀚冲着前方混乱的中心抬了抬下巴, “在前面垃圾箱旁边蹲着呢。”

楚淮惊呆了, “为什么?!”

“我哪知道!”楚瀚本来也有火气,硬生生地压了下来,耐着性子解释道:“刚才在医院, 他着急忙慌地往外出,撞倒了人, 他也不停, 结果被保安抓住了。本来就挺大的动静, 结果保安把他抓住了,墨镜, 口罩被扯了下来!围观的人一看是吴执,更是全都举起了手机。”楚瀚忽得皱起眉头,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你怎么不告诉我?”

楚淮心沉得不能再沉了, “然后呢?”

“后来事情解决完,我要送他,他不干, 我说让他回家,他也不回!他就带着这群傻子,漫无目的地走, 然后走到这儿,就蹲下了,也不知道要干什么。”楚瀚叹了口气,“我看他穿得挺少的,怕他冻死在外面,这才给你打的电话!”

也不知是积压的那些舆情压力,还是对吴执状态的无力,还是面前这乱苍蝇般跟拍着的厌恶,亦或是死这个字眼的刺激。

总之,火药桶楚淮横空出世。

“滚开!都他妈给我滚开!”楚淮怒吼着往前冲,他蛮横地挥舞双臂,用身体撞开挡路的每一个障碍。

咒骂声、惊呼声、威胁声朝他泼洒过来,但他充耳不闻。

他走到前面,终于看到了吴执。

吴执蹲在巨大的铁皮垃圾箱旁边,埋着脸,像是被人遗弃的垃圾。

楚淮的心被狠狠剜了一刀。

他脱下自己的厚呢大衣,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兜头罩了下去。

将两人隔绝在了一片带着他体温和熟悉气息的黑暗里。

楚淮声音变得轻缓,他抚上吴执冰冷的脸颊,强制让他抬起头来,“怎么了,吴执?”

黑暗里一片沉寂。

几秒后,楚淮才意识到,太黑了,吴执连自己的口型都看不到!

他慌忙将大衣掀起一角,微弱的光线透了进来,他看到吴执有些呆滞地在看着她。

楚淮拉远一点距离,让吴执能看清自己,“能站起来吗?”

吴执点了点头。

“好,跟我走。”

吴执又点了点头。

楚淮深吸一口气,将大衣整个拉起来,严严实实盖住吴执的头脸,然后拉起吴执冰冷的手腕,再次化身开疆辟土的蛮牛。

吴执轻飘飘的,像个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顺从地被带着踉跄前行。

唾骂与尖叫擦着耳边飞过,镜头追逐着他们的移动,楚淮手握得死紧,一步都没有犹豫。

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后,喧嚣的声音似乎远了一些,楚淮回头看去,楚瀚拦住了那些人。

楚淮没再停顿,将吴执塞进副驾驶,驾车绝尘而去。

车厢内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宁静。

楚淮大口喘息着,伸出手,一把扯下吴执头上的大衣。

吴执颓然地坐着,视线毫无焦点地投向窗外流动的景色,瞳孔深处是一片死寂的荒原。

楚淮把热气调到最大,对着吴执吹。

他刚才触碰了吴执的脸颊,脖颈,手腕,全都冷得不像话。

红灯亮起,车流停滞。

楚淮伸出手,捏着吴执的下巴,强行将他的脸扳向自己,“咱们回家,行吗?”

吴执的目光缓慢地聚焦在楚淮开合的唇上,片刻后,他摇了摇头,“不能回,回了你家就暴露了。”

“我家已经暴露了,你忘了昨天的照片吗?!!”楚淮一时气急,脱口而出。

吴执愣住了,他说了声“对不起”,默默又转向了窗外。

车里的燥热空气,一时间让楚淮觉得憋闷得难以呼吸。

不知开了有多久,楚淮只知道再往前开,就要上国道。

他把车停在路边,问吴执:“你刚才在垃圾桶旁边,到底在干什么?”

轻叹了一口气,“我寻思给他们冻得受不了,他们就走了。”

“你神经病是不是?!!”楚淮的瞳孔骤然紧缩,一股邪火猛地窜上头顶,他朝着吴执咆哮道:“冻走他们,那你呢?!你冻死在外面怎么办?也不穿秋裤!你那废腿还要不要了?”

无声似有声,吴执感觉车厢都跟着震动。

吴执又垂下眼帘,“对不起。”

楚淮感觉自己这状态开不了车,他索性就把车停在路边,拉着吴执进了旁边的一个小餐馆。

楚瀚根据楚淮发的定位,一下车,就皱起了眉头。

招牌上红色油漆手写的“铁锅炖”,显得别具一格。

门口两个褪色的红灯笼亮度不一,门口的对联也不知被谁撕去了一半,露出斑驳的墙面。

这地方的寒碜程度堪比二叔餐馆,楚瀚想。

推开油腻腻的玻璃门,一股混杂着油烟、柴火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前台的服务员头也不抬,一边嗑瓜子,一边眼睛粘在手机播放的短剧上。

楚瀚刚开口问“刚才进来的两个男的”,服务员就懒洋洋地、用嗑瓜子的下巴随意往最里面黑黢黢的通道一努。

压下心头的不适,楚瀚快步走向通道尽头。

刚在门口站定,门就“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楚淮走了出来。

楚淮关紧了包房门,将楚瀚拽到一旁,“到底怎么回事?”

楚瀚叹了口气,揉着眉心,开始讲述这个混乱不堪的下午:

“下午,我去化验科取报告,到一楼的时候,一个带着墨镜口罩的人,从我身后一下子窜了出去。医院里怪人多,我本来也没在意。结果那人刚走了没两步,就撞倒一个老头儿!周围人都喊他,他也不停,保安就把他拦下了,可他不知道怎么回事,回头看了一眼,还想跑!”楚瀚顿了顿,眼神复杂,“医院那么多人,哪能让他跑了啊,几个小伙子七手八脚地把他摁到了地上,保安上去把他墨镜口罩拽下来,当时就有人惊呼‘吴执’!我才认出是他……”

楚淮一脸纠结,“他跑什么?”

“我哪知道?”楚瀚没好气地看着楚淮,“我赶紧过去,想跟保安解释是误会……可这时候,那老头儿爬起来了,他手里攥着两颗带血的……门牙!口齿不清地嚷嚷,说吴执把他门牙给撞掉了!”

楚淮眼睛瞪得溜圆,这剧情荒谬得像三流狗血剧!

“我给你打电话,你不接,没办法,我就跟他们去了保安室。”楚瀚的语气满是讥讽和无力,“老头家属也来了,估计是演员吧,来了就哭天抢地的,要各种费用,磨了快一小时!最后,我掏钱,安排老头做个全身体检,再把他那两颗门牙的补牙钱报了,这事才算了结!”

楚淮听得目瞪口呆,他喉结滚动了几下,艰难地挤出一个极其不走心的微笑,“谢谢哥。”

楚瀚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楚淮,“哟呵,这会儿知道叫哥了?刚才接电话的时候不是挺横的吗?我寻思我站你面前,你能给我咬死呢。”

楚淮的脸上掠过一丝赧然,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讨好,“哥,我单位出大事了,都忙乱套了……”

“行了行了……你别跟我鬼扯。”

楚淮留下一个没皮没脸地笑,转身就走,“那我进屋了,哥。”

楚瀚猛地拽住楚淮的胳膊。

“又怎么了?!”楚淮的眉头瞬间又拧成了疙瘩,那股不耐烦的毛躁几乎要喷出来。

楚瀚面无表情,伸出一根手指,几乎要点到楚淮鼻尖上,“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好好跟我说话!”

楚淮动作一僵,随即脸上挤出一个极其标准的、堪称职业化的笑容——双手优雅地交叠在小腹前,腰背挺直,唇角咧开,露出整整八颗白牙,“哥~~~您说,还有什么吩咐?”

楚瀚被这“营业式微笑”气得半死,但懒得跟这倒霉弟弟计较,正色道:“我说没说过我在找吴执?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哥……他现在非常脆弱,受不了你的冷言冷语……”

“行!”楚瀚打断他,利落地伸出手掌,摊在楚淮面前,面无表情,语气公事公办,“我们医院全套体检6800!老头那两颗牙,按他们要求的‘不压钱’处理,3000一颗,两颗6000!一共12800!拿来!”

“哥!”

楚瀚看着这猛男娇嗔,只觉得恶心,他勾了勾手,“别废话,拿钱!”

楚淮痛苦地闭上眼,一场激烈的天人交战后,他睁开了眼,“哥,这样,我进去问问吴执的意思……他要是点头了,您就进来唠唠……”他咽了口唾沫,“他要是不同意,那……那咱们改天!”

时间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楚瀚感觉自己都要和油腻的墙面互为一体了。

终于!

“咔哒”一声,包间的门被推开一条缝。

楚淮探着脑袋出来,朝楚瀚招了招手,“哥,进来吧。吴执同意你进屋了。”

楚瀚:“……”

第208章 沈银河

农家菜馆的包房里, 油烟味混合着三人无声对峙的诡异气氛,沉闷得几乎令人窒息。

服务生点完菜,掩上门,抽走了最后一丝流通的空气, 让室内的凝滞感又沉了几分。

吴执身体微微后靠, 双臂环抱在胸前,摆出防御姿态。

桌对面, 楚瀚目光低垂, 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前粗瓷茶杯的杯沿。

被夹在中间的楚淮,抠弄着鬓角,眼神在对面两人之间来回逡巡, 如坐针毡。

时间凝固在油腻的空气里,甚至连听不见的吴执也感到难以承受。

他脑中闪过楚瀚方才的援手, 于情于理, 那声“谢谢”都该出口。

吴执喉结滚动, 努力在紧绷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目光投向楚瀚, “楚大夫,刚才……真的谢谢你。没有你, 那事儿怕是不好收场。”

楚瀚抬起头, 视线与吴执对上。

“我这次回春岚……”吴执的声音带着底气不足,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的楚淮,“实在是形势所迫,身不由己。但我向你保证, 对你弟弟,我绝没有半点不该有的心思!我很快就走,真的!”

楚淮:“……”

“我虽然住在你弟弟那儿, 但是……”

“没人管你俩那破事!”楚瀚打断他,语气异常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楚淮猛地抬起头,亮亮的眼睛里带着一丝错愕的希冀看向楚瀚,却被楚瀚一个凌厉的眼神剜了回去。

吴执则一脸困惑地“啊?”了一声。

片刻后,吴执又迟疑地开口:“那是为了基金会的事?”

楚瀚摇头,他目光锐利地直视吴执,“你的《春岚故事会》,每一期我都看了。”

吴执愕然,带着迟疑点了点头。

“里面的故事我基本都听过,甚至有一个人我还见过。”楚瀚顿了顿,“那个‘血脚印’故事的主人公黄绮梅,在我小时候,她是我的邻居。”

吴执感觉自己化身成了一个大问号。

黄绮梅几乎从未离开过春岚市,楚瀚家在孟州,怎么会是他邻居?

看着吴执怔愣,楚瀚解锁了手机,他将手机转向吴执,屏幕上是一张清晰的照片,拍摄于一个月前的烧麦店。

照片是张大特写,主角是一个小小的、边缘略有瑕疵的白瓷蘸料碟,碟子里残余的羊油早已冷却凝固,形成一层油膜。

然而,就在这层凝固的油脂之上,清晰地刻着几行蝇头小楷! 字迹娟秀而内蕴筋骨力道。

楚瀚顶着吴执的双眸,“这个,是你写的?”

吴执的心脏猛地一跳,再次点头。

那天不过是久违的心血来潮,看着那凝固的羊油,遥远的记忆奔涌而出,他鬼使神差地写下了那些字。

就在这时,一阵手机铃声响起,楚淮出手机,是孔宇航。

楚淮看了看对面的两人,起身走出了包间。

门轻轻合拢,里面只剩下吴执与楚瀚。

看到楚淮出去,楚瀚竟觉得轻松了很多,他看向吴执,快速说道:“我找你,是想问,你认识……沈银河,对吗?”

轰——!

这个名字,在吴执死寂已久的心湖深处轰然引爆!

无数电流在吴执的脑中闪过,他怕自己解读有误,又问了句:“谁?”

“沈——银——河——”楚瀚一字一顿重复道。

吴执几乎是本能地,一下子攥住了面前的竹筷。

这个反应,已经无需任何言语,给了楚瀚答案。

两个人如果眼神有实质,早已碰撞出剧烈的火花。

吴执感觉到血液疯狂涌向头顶,“你怎么会认识沈银河?!”

楚瀚脸上依旧沉静如水,反问道:“你和沈银河,到底是什么关系?”

吴执的呼吸变得粗重急促,全身的神经都绷紧着,“你先说!你和沈银河是什么关系?!”

楚瀚垂下眼睑,思考片刻后,又重新抬起眼帘,目光坦荡得近乎灼人,“我是他侄子。”

轰——!

轰——!

轰——!

吴执彻底僵住了。

他觉得九天神雷也不过如此。

初见楚瀚时莫名涌现的熟悉感……答案竟是如此!

所有紧绷的弦瞬间凝固,然后寸寸断裂、瓦解,最终只剩下难以置信的强烈震撼。

他死死地盯着楚瀚的脸,像是在透过岁月的刻刀,辨认一个早已模糊进时光深处的影子。

楚淮挂断电话,推门进来,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忘了刚才孔宇航说的新爆料。

两行滚烫的热泪,正从吴执眼中汹涌滚落。

“这是怎么了?!”楚淮赶紧从兜里掏出纸巾,几步跨到吴执身边递过去。

楚淮不说话,吴执也拗过头去。

“吴执?”楚淮担忧地轻声唤着,一只手犹豫着,最终轻轻落在吴执微微颤抖的后背上安抚着。

他眼神在吴执和楚瀚之间来回切换,想要寻个答案。

可是没有人回答楚淮。

吴执默默地从自己口袋里掏出墨镜,架到了自己的鼻梁上。

宽大的黑色镜片瞬间遮挡了他大半张脸,但镜片边缘,那大颗大颗的泪珠仍在不受控制地滑落。

安抚吴执这边暂时无效,楚淮又迁怒地看向楚瀚:“哥!”他竖起眉毛,瞪着楚瀚,“你又跟吴执说什么了?我都跟你说了!他现在身体和精神都很脆弱!受不得半点刺激!你怎么还……”

“别说你哥!”吴执猛地转头,语气严厉,泪水随着甩头的动作从下巴处飞溅出来。

“你给我闭嘴!”几乎是同一瞬间,楚瀚也厉声呵斥了楚淮,冰冷的眼神里带着警告。

楚淮:“……”

两道突如其来的吼声在狭小的包间里炸响,楚淮瞬间噎住,满是错愕地看着同时朝他发难的两个人。

就在这时,包间门被轻轻推开,端着菜的服务员愣在门口,显然也被这诡异而激烈的场面惊到了。

服务生瞪着一双充满好奇的三角眼,慢吞吞地把菜放到桌上,眼神在三人之间转了一圈,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吴执像是终于耗尽了全身力气,向前一趴,哭了起来。

时而压抑,时而澎湃的哭声,在不大的包房里回荡着。

这一次,楚淮也没有动。

大约过了十分钟,那崩溃的嚎啕才渐渐减弱,最终变成了断断续续、气息不稳的抽噎。

又过了一会儿,吴执终于抬起了头。

墨镜歪歪斜斜地挂在脸上,镜片上糊满了泪痕和水汽,他的肩膀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一个响亮的哭嗝儿。

楚淮小心翼翼地再次递过纸巾,吴执接过来,胡乱地在脸上擦了擦,闷闷地说:“太热了。”

“那……我让……服务员……把空调打开?”楚淮试探着问。

“不用……嗝儿~”吴执吸着鼻子,打嗝儿打得他眉头紧皱。

他扶正了脸上的墨镜,努力挺直了背脊,仿佛刚才那个伏案痛哭、狼狈不堪的人从未存在过。

吴执清了清嗓子,透出一种翻开人生新篇章的爽朗感觉。

他看向楚瀚,楚瀚更快,已然开启了“新篇章”。

只见楚瀚已经套上了一件塑料薄膜围裙,拿着筷子,正夹起一块炖得软烂的土豆,慢条斯理地放进嘴里。

细细咀嚼后,楚瀚擦了擦嘴角,随后,他终于抬眼,看向对面戴着墨镜、还在不住打嗝儿的吴执说:“哭完了?能说了吗?”

楚瀚竟然是沈思东!!!

这个剧情,就算给吴执装上十个超级大脑,也想不出来!

可是……他那记忆里机灵勇敢、人小鬼大的小侄子……怎么会变成了眼前这个冷血无情、口黑嘴毒的人?!

“不行……”吴执用力吸了吸鼻子,“得你先说。”

楚瀚蹙了蹙眉,“我说什么?”

吴执隔着漆黑的镜片,瞪着楚瀚,“说在游乐场……发生了什么?说你之后……去了哪里……嗝儿?说你为什么不回来找……找你叔叔?说你怎么会……嗝儿……到了楚家?”

楚瀚眼中闪过一丝波澜,他没想到,吴执竟然会对这段陈年旧事,了解地这般清楚。

正犹豫着如何开口,斜对面的楚淮忍不住出声提醒:“哥,你抬起头好好说话,吴执他听不见,你嘴型标准一点。”

“……”

楚瀚的目光扫过这个便宜弟弟,几乎要掀桌子。

片刻的死寂后,楚瀚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拿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小口,目光落在斑驳的木质桌面上,“没什么好说的,太久远了,很多事……都已经记不清了。”

吴执抿紧了嘴巴。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楚瀚心头猛地一窒。

太像了!这人很多的小动作都和沈银河,如出一辙。

楚瀚看不到墨镜下吴执的表情,忽然涌起了一丝烦躁,他移开目光,语气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冷漠和疏离,“那时候在游乐场……一个小女孩拿出个手绢,让我闻了一下……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吴执皱了皱眉。

“后来被卖到了楚家。”楚瀚顿了顿,目光扫过楚淮,又迅速移开,“楚家家境好,人也好,对我视如己出……比跟着沈银河强多了。就没想过找他。”他语速加快,像是在背诵一段早已设定好的台词,“改名,上学,学医,工作……就这样了。”

“梆——!”

一声巨响!

吴执猛地一掌狠狠拍在桌面上!

力道之大,震得桌上的一个斗笠碗,直接扣了过去。

汤汁倾洒,顺着桌沿往下淌。

吴执隔着墨色的镜片,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不定,泪水再次无声滚落,“沈石头,你他妈的给我好好说!!!”

第209章 石头

“沈石头”三个字, 像一股烧熔的岩浆,裹挟着三十年的灼痛,轰然灌入楚瀚的顶门!

他浑身剧震,僵在原地, 连呼吸都仿佛停滞。

时间被瞬间拉回那个遥远、模糊却又刻骨铭心的时候, 他从未想过还能再听到有人唤自己这个名字。

同样被惊到的,还有楚淮。

吴执毫无征兆的暴怒已足够反常, 但更令楚淮惊讶的, 是哥哥此刻的反应。

在他记忆里,哥楚瀚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在大人面前是温良恭俭的长子, 在同龄乃至更小的孩子面前,可以用恶霸来形容。

这也是自己那些朋友非常害怕楚瀚的原因。

谁敢对他拍桌子瞪眼?楚瀚不掀了桌子把对方揍得满地找牙才怪!

可眼下……楚瀚像是被震慑住了, 所有锋芒、桀骜都瞬间消失, 只剩下一种近乎空白的震惊和……难以言喻的脆弱。

楚淮知道哥哥并不是妈妈亲生的, 他曾撒泼打滚让哥哥告诉他原来的名字,楚瀚被楚淮磨得受不了, 才最终吐口原来叫“沈思东”。

可是“沈石头”是怎么回事?

是哥哥的小名还是什么?

两双眼睛,带着截然不同的惊涛骇浪, 齐齐聚焦在吴执身上。

吴执平静地摸了摸脸上的液体。

楚瀚从最初的灵魂震荡中艰难抽离, 太像了, 真的太像了。

那语气、姿态、动作,绝不仅仅是“认识”那么简单,一定是长时间的接触, 才会沾染如此相近的习性。

看着吴执的姿态,楚瀚觉得自己今天可能真的栽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楚淮, “小淮,你不是总问我小时候的事情吗?我说我不记得,。”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吴执,又落回楚淮惊疑不定的脸上,“今天……趁着这个机会,也说给你听一下吧。”

楚淮点着头。

“话要从三十多年前,春岚市的一场大火讲起。”楚瀚撑着下巴,目光投向虚空的某一点,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那时候我还叫沈思东,大概5岁。有一天睡得迷迷糊糊,听到动静,睁眼一看,爸爸妈妈穿戴整齐,看那样子就是要出门。我问他们干什么去,他们说有事儿要出去一趟。我说我也要去,他们不带我,把我抱到奶奶床上就走了。一夜安睡,第二天起床,爸爸妈妈还没回来。奶奶正做饭呢,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爸爸的同事,肖叔叔。”

吴执搁在桌上的手,微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肖叔叔带着我和奶奶去了一个白色的、冷冰冰的大房子。奶奶进去了,肖叔叔在外面陪我。没过多长时间,奶奶是被抬出来的,他们说着‘中风了’。我当时还傻傻地想,中风?什么风这么厉害?后来……后来才知道,那白色房子是停尸间,我的爸爸妈妈……死了。昨晚他们去的是春岚市新开的一个舞厅跳舞,舞厅突然着火……人,没逃出来。”

楚淮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哥哥,他却从未想过哥哥的原生家庭竟遭遇如此惨绝人寰的变故!

“那……那奶奶呢?”楚淮问。

“我奶接受不了白发人送黑发人,脑卒中,没几天……也走了。”楚瀚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

楚淮张着嘴,喉咙发紧,无法想象一个五岁的孩子,如何在短短几日内接连失去三位至亲。

楚瀚朝着楚淮苦笑了一下,带着一丝自嘲,“其实没什么的,太小了,不懂那么多,只知道以后要跟着叔叔生活了。我的叔叔,就是这两天网上闹得沸沸扬扬的沈银河。”

楚淮觉得五雷轰顶!

沈银河!

哥哥的叔叔是沈银河!

那个恐怖分子!

那个杀人犯!

楚淮的心脏疯狂擂动,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扭头看向吴执,吴执呢?吴执又与沈银河有什么关系?到底怎么回事?

吴执应该是不哭了,但那漆黑的墨镜仿佛深渊,将他的表情彻底吞没。

只是在楚淮那震惊目光投来时,吴执的下颌线似乎绷得更紧了一些,放在桌上的手也握成了拳。

楚瀚并未察觉楚淮此刻掀起的内心海啸,继续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沈银河是我爸的亲弟弟,可我完全没见过他。过年过节他也不回家。之前听奶奶跟人聊天提过,说叔叔是个小混混,不学好……他来接我那天,我哭嚎着死活不肯跟这个‘坏叔叔’走,最后还是肖叔叔强行把我塞给了他。临走,肖叔叔偷偷塞给我一张纸条,说上面是他电话,有事就找他……”

听到这里,吴执似乎勾了一下,他问楚瀚:“你打过吗?”

“打过。”

“……”

“刚开始跟沈银河住,简直糟透了。他家里好乱,跟猪圈一样,我很嫌弃他,他看上去也不喜欢我。晚上我睡不着,他也不哄,就跟我大眼瞪小眼干坐着,经常一坐就是一宿,熬到天亮。”

吴执的嘴角,在墨镜下极其微小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这糟糕的日子没过多久,家里就常来一位阿姨。她又漂亮又温柔,还会唱戏,她教沈银河怎么照顾小孩,逐渐,日子就顺当了起来。而且,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我发现我的这个叔叔……好像也没传说中那么不堪。”楚瀚皱了皱眉,“之前,大家都说他是个小混混,没工作,可是他有工作,他是春岚市拖拉机厂的工人。”

拖拉机厂?

遥远的记忆萦上心头,楚淮看向吴执。

吴执面色沉静,很认真地看着楚瀚。

“日子过了没多久,有一天,在幼儿园里,我把一嘴欠小孩给打了,老师要找家长。结果对方家长先到了,那人一看自家孩子脑袋破了,二话不说冲上来就打我,老师拉都拉不住,这时候,沈银河到了……”

楚淮手一缩,听到沈银河的名字,还是会出现应激。

楚瀚的语调带上了一丝奇异的波动:“沈银河二话没说,上去就把那家长给撂倒了!”

楚淮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楚瀚看着楚淮的表情,轻蔑一笑,“你个怂蛋,你不懂那种场面。”

楚淮:“???”

“沈银河的一招一式,都像是神兵天降!跟那些三脚猫的功夫,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楚淮:“……”

楚瀚眼中闪过一丝久违的少年光芒,“真的,我当时就一个念头,我一定要跟着沈银河,好好学打架。”

吴执一下子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后来,我俩的关系就好了一些,沈银河挺厉害的,除了会打架,好像什么都难不倒他。打水漂,吹口琴,套圈,修电器,讲故事,说外语……那时候在我眼里,他就是无所不能的。”楚瀚的语气柔和下来,“‘石头’这名字就是他起的。他说思东在外语里就是石头的意思,他觉得思东听着惨兮兮的,就叫我石头了。”

“原来那时候就有谐音梗啊……”楚淮喃喃道。

楚瀚嘴角也向上弯了弯:“对了,还有一点,沈银河做饭,巨好吃,特别特别好吃。”

吴执又笑了。

“日子就这么过了几年。”楚瀚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我上了小学,家里条件越来越好了,可沈银河也越来越忙,经常把我寄放在各种人家里,也经常带不同的人回来。”

“带不同的人回来?”楚淮有些瞠目结舌,“炮……友吗?”

“不是。”楚瀚瞪了楚淮一眼,“是各种各样的人。有时候是和我差不多大的小孩,有时候是年轻的大哥哥,偶尔还有老奶奶。我也不知道他们是干嘛的,住个一两天,甚至只待一会儿,然后就走了。”

楚淮看向吴执,黑色的墨镜依然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

“有段时间,沈银河特别地忙,经常一连几天我都见不着他一面。慢慢的,我也生气了,不理他。但他特别会哄人,”楚瀚顿了顿,“在我过生日的时候,他带我去了春岚市新开的游乐场。他不敢玩那些刺激的项目,就在下面等我。我看见有个画糖人的老头,队伍排得老长,想吃。沈银河说天太热,让我在树荫下等着,他替我去排。”楚瀚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我在树下等他……旁边一个小女孩拿着一个手绢,说是她自己做的香水,让我闻闻香不香……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楚淮的心脏猛地一沉,他看了看神色异常平静的哥哥,又忍不住看向吴执。

吴执放在桌下的双手已经死死攥紧,下颌线紧绷如刀削。

“醒来……是在一个黑漆漆的地方,周围都是小孩的哭声。沈银河以前给我讲过很多故事,包括外面世界的黑暗面。我几乎是立刻就反应过来——我被拐了。”楚瀚挑了挑眉,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自嘲,“后来……大概是因为我表现得特别‘懂事’‘聪明’,展现出了远超同龄人的‘冷静’和‘适应能力’,我被人贩子集团看中了。他们没把我卖掉,而是……吸纳了我。让我帮他们……诱拐别的孩子。”

楚淮的心猛地揪紧,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吴执,那只紧握的拳,已经完全没有了血色。

“后来呢?”吴执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楚瀚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后来又过了很久。有一次……干活的时候,被便衣盯上了。所有人都在没命地跑。跑着跑着,我突然反应过来:我跑什么啊?我明明是被拐来的啊!我就故意摔了一跤……”他长舒了一口气,神情明显放松了一些,“就这样,获救了。后来才知道,那地方离春岚市好远,是孟州市。幸好遇到一个好心的警察叔叔,他带我回春岚寻亲。结果就在火车上,我听到了沈银河的名字!”

楚瀚的眼神变得空洞,带着一丝极其虚幻的欢喜,“当时狂喜!我以为……以为我那无所不能的叔叔,终于找到我了,来接我了!”他用力地摇了摇头,声音陡然沉了下去,“结果并不是……我听到的,是让我这么多年都想不通、也无法接受的事情。”

楚淮呆愣愣地看着楚瀚,吴执则略略低下了头。

“他们说:‘春岚市那个恐怖分子沈银河,已经被击毙了。’”

“击毙”两个字落下,如同两块千钧巨石,狠狠砸在每个人的胸口。

楚瀚面无表情地给自己蓄满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仰头一饮而尽,“再后来,到了春岚市,那位警察叔叔帮我打听了。没错,那个沈银河……就是我的叔叔沈银河。他说沈银河因为犯下十几起恶性案件,一周前,被击毙了。”

“怎么会这样?”楚淮的声音干涩嘶哑,巨大的信息量让他思维混乱。

刚刚还是全能叔叔的沈银河,怎么会成为恐怖分子?

银河系统到底跟沈银河有没有关系?

楚淮一头浆糊。

楚瀚摇着头,眼中也全是迷茫:“不知道。这么多年了,我还是不知道。好好的一个拖拉机厂的工人……怎么会变成恐怖分子?”

“后来呢?”吴执问。

“后来。”楚瀚吐出一口浊气,“还是那位警察叔叔。他查了我确实没有其他亲人,进孤儿院是唯一的出路了。但他说可以帮我一个忙,把我送到别的城市的孤儿院,远离春岚市。因为……因为我叔叔是那样一个人,留在这里,别人知道了,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不如换个身份,重新开始。”楚瀚又喝了一口水,脸上逐渐浮现一丝温暖的笑容,“后来,他就把我送到了孟州市的孤儿院。再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我很幸运,遇到了我的爸妈。”

楚瀚放下杯子,目光平静地转向吴执,“好了,我的故事讲完了。现在轮到你了。”

“好。”吴执回答得异常爽快,随即,他站起了身,“稍等,我去方便一下。”

说完,吴执便转身,离开了包房。

约莫过了能有十分钟,楚瀚朝着楚淮“嘿”了一声。

楚淮茫然地抬起头。

“你不用去看看他啊,别是掉厕所里了。”

楚淮无语地白了哥哥一眼,刚说完那么沉重的过往,居然还有心思开玩笑。

但他也确实觉得吴执离开的时间有点长了,他起身寻了出去。

餐馆的卫生间简陋得只有一个蹲坑,门板歪斜地敞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楚淮的心微微一沉,他快步走到餐馆门外的街边,左右张望。

暮色渐沉,路灯昏黄,街道上没有人影,也没有点燃的烟头光亮。

人去哪儿了?

楚淮折返回餐馆,走向那个倚在柜台后嗑瓜子的服务员,问看没看见和他一起过来,那个高高瘦瘦的男生。

服务员眼睛都没抬,指了指门口,说他早就走了。

第210章 摆烂

冰冷的湖风卷过东懋湖面, 带着深冬的萧瑟,吹得人骨头缝都发寒。

楚淮走上石阶,一眼就看到了长椅上,形单影只的吴执。

望了望坑洼不平的冰面, 楚淮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他走过去, 轻轻地坐在吴执的身边。

吴执没有转头,只是眼角的余光瞥了下这个熟悉的身影。

一种奇异的神情在他脸上漾开, 他缓缓地侧过头, 唇角向上牵起一个弧度,“你是怎么找过来的?”

“我在你身上安了定位。”楚淮坦荡得近乎理直气壮。

“我知道啊,羽绒服肩膀上那个。”吴执那抹浅淡的笑意加深了, 他微微歪着头,“可我已经扔了啊。”

“裤子上也有。”楚淮平静地补充, “鞋上也有。”

短暂的静默后, 吴执的肩膀无法抑制地抖动起来。

低沉的笑声从吴执喉咙里溢出来, 先是压抑的,继而越来越响, 带着一种发泄般的酣畅淋漓。

笑声渐歇,吴执脸上还残留着红晕, 他转头看向楚淮, “之前……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楚瀚不是你亲哥?”

“血缘关系有那么重要吗?”楚淮看着吴执,语气平淡却异常坚定,“多少血脉相连的亲人, 最后不也闹得分崩离析,老死不相往来?对我来说,我哥就是我亲哥, 对我爸妈而言,我哥就是亲儿子,这就够了。”

吴执看着楚淮清晰而坚定的脸庞,无数的画面和念头在他脑海中疯狂冲撞。

前世今生,失而复得。

他寻找了那么久的石头,竟然是楚淮的哥哥。

虽然受了一些苦,但是却被楚家人视若己出,得到了他之前未能给予的安稳与亲情。

这非比寻常的“圆满”,带着命运巨大的讽刺和馈赠,让他再度哽咽。

半晌,吴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楚瀚能到你家……是他的福气。”

楚淮只是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没有接话。

寒风瑟瑟,刮得人脸颊生疼,但吴执觉得心里暖暖的。

又过了一会儿,楚淮开口:“你为什么要跑啊?”

吴执的姿态非常放松,他随意地搭着冰冷的木质椅背,看着不远处的冰面,“因为我没想好怎么编啊。”

楚淮被他这直白的“摆烂”态度逗得有点想笑,“为什么要编?你直说不行吗?”

吴执的笑容瞬间变得异常灿烂,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楚淮的眼睛,“怎么说啊?说我是沈银河?”

“……”

看到楚淮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吴执笑得更加开怀,笑声在空旷的湖边显得格外清亮,

吴执向旁边看了一眼,“那时候就在这儿,我跟你说我是方贤,你当时怎么想的?”

楚淮重重叹了口气,“我当时想把你踹湖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吴执毫不意外,笑得更加放肆。

笑够了,他收敛了些许,眼神却依旧带着探究的笑意,“那现在呢?我说我是沈银河,你怎么想?”

“你要真是沈银河还好了呢。”楚淮的语气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

“怎么?”

“现在事务局都乱了套了,昨晚有人爆料,说事务局的银河系统,就是以杀人犯沈银河命名的!网上舆论炸了锅,一片叫骂。”楚淮揉着眼睛,“今天天儿没亮我就走了,忙这事儿忙活一整天,结果半路,我哥又打电话,说你出事了。”

吴执现在也不上网,完全不知道这事儿。

楚淮长长地吁了口气,仰头看着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的天空,“也好,我也躲一会儿。”

“你怎么还成挑大梁的了?”吴执的眉头皱了起来,“罗局呢?葛局虽然住院了,罗局不是还在主持工作吗?”

“罗局?”楚淮苦笑了一下,“哎,葛局眼看着回天乏术,罗局最近所有精力都在运作自己扶正的事儿上。”他顿了顿,“今天上午跟他通电话,他说得云里雾里,左右不过三点:怕出事,怕担责,怕影响他仕途。”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这次这事儿眼看着是控制不住了,到时候肯定得推出来一个背锅的,那还能是谁,就是我呗。”

吴执一脸诧异地看着楚淮。

楚淮倒是淡定,摩挲着下巴,“要是能直接把我开了,给个N+1最好,要是留职察看……”他嗤笑一声,看着吴执,“那我也不干了,辞了职,我就跟你走。”

“啊?”吴执猛地睁大眼睛,“跟我走哪儿去?”

“不知道。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本事这么大,养我肯定不成问题吧?或者……”楚淮眼睛转了转,“我在你们那个组织里干点啥也行,反正事务局这破地方我是不想呆了。”

吴执被楚淮逗笑了,“大少爷,你都会干啥啊?我们组织里可没有舆情公关需要处理。”

楚淮愣住了,“也不用宣传什么的吗?”

吴执抿着嘴摇头,“不用。”

楚淮彻底呆住了。

吴执实在是憋不住笑,“我们那儿……缺能打仗的,你行吗?”

楚淮撇了撇嘴,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下可行性,然后带着点破罐破摔的劲儿,“打仗我不行,但是我会收拾屋子!”他挺直了背,“我去你们那,干个男保洁,总没问题吧?”

“……”

吴执彻底石化,默默地看着楚淮,半晌,才僵硬地伸出大拇指,“你可真有出息。”

一阵冷风吹过,楚淮猛地打了个哆嗦,“嘶……走吧走吧,晚上湖边好他妈冷啊!”

吴执“嗯”了一声,顺从地站起身。

车子驶离镜湖大路,吴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很快发现,这不是回警官公寓的路。

“这是要去哪儿?”吴执问。

楚淮看了吴执一眼,“你就明知故问吧。”

吴执笑了一下,“你不是都要干保洁了吗?还去事务局干嘛?收拾东西去啊?”

楚淮闻言,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到了一个红灯,他一脸死气地看着吴执,“锅还没背呢,我能走吗?”

吴执挑了挑眉。

“我走了,下面那些人怎么办?”

吴执再次默默地朝他伸出大拇指,“楚主任高义。”

车子拐进熟悉的事务局院里,时间已近九点,整栋大楼却如同白昼。

楚淮领着吴执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就要转身离去。

“诶?”吴执叫住楚淮。

楚淮回头看着他。

“你不怕我又在你这儿搞什么破坏啊?”吴执一脸挑衅地看着楚淮。

楚淮笑了一下,“随便搞。”

看着办公室合拢的门,吴执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坐在沙发上,按下了手机开机键。

屏幕亮起的瞬间,手机如同又变成了按摩椅,各种提示音连成一片,未接来电、信息通知的图标瞬间塞满了屏幕顶部状态栏,密密麻麻的红点看得人头皮发麻。

吴执一个页面还没点开,新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几次三番下来,吴执关了机。

他吐了口气,目光转向楚淮的办公桌,那里放着楚淮的笔记本电脑。

吴执走过去,掀开屏幕,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提示需要密码。

他回想楚淮以前的密码,在键盘上敲下:wuzhi0305!。

当最后一个“!”落下,屏幕竟真的应声解锁,流畅地进入了桌面。

吴执看着屏幕上的熊大熊二,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定了定神,甩开那点不合时宜的触动,打开浏览器,进入本地热点新闻页面。

热搜榜单上,充斥着触目惊心的词条。

短短几分钟,吴执就理清了事件的轮廓。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表面上看,炮火铺天盖地地轰向事务局,但更深层的目的,是指向八八大案!

从模仿犯的出现,到郑郁可报警说互助会失控,再到如今利用“银河系统”之名引爆舆论,逼迫官方回应……一系列动作环环相扣。

吴执正想着幕后推手的动机和可能的突破口,屏幕顶端突然又弹出一条推送警报——一个带着“爆”字的词条以惊人的速度空降榜首!

点开词条内容,吴执的眼神瞬间凝固。

新的爆料声称:当年八八大案的原始卷宗根本没有按规定录入任何电子系统!唯一的一份完整纸质档案,由时任事务局局长葛红霞亲自保管。

坏了!

吴执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他要去找楚淮说这件事。

几乎就在他站起身的同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楚淮快步走了进来。

“葛局有危险!”吴执脱口而出。

“知道!我刚给彭队打了电话,他那边已经紧急抽调人手,增派人手去医院了!确保葛局安全!”

两人目光交汇,无需言语默契在两人之间传递。

确认了葛红霞的安全有了保障,吴执紧绷的神经也瞬间放松。

楚淮抬了抬下巴,对吴执说:“走吧,回家。”

吴执愣了一下,“是处理完了?还是又摆烂了?”

楚淮扯出一个疲惫的笑容,“刚才市里直接下了口径。所有关于八八大案的新闻,无论是线上还是线下,一律封禁。热搜词条和相关帖子,全平台即刻强制撤下。”

吴执皱了皱眉,他还是不太理解这种治标不治本的事儿。

但看着楚淮脸上掩饰不住的倦怠,他终究没说什么,跟着楚淮走出了事务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