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公主的“招揽” 叶止渊怎么会在这里?……
自那天起, 江宥临的生活像是被投入一颗石子的湖面,短暂地漾起涟漪后又恢复了平静。
向导日复一日地在医院和公寓间往返,以至于他几乎要将埃莉诺提起的匹配遗忘在脑后。
直到这天下午, 他刚结束最后一位哨兵的疏导工作,正准备换下白大褂, 埃莉诺却罕见地来到了他所在的楼层。
“宥临, 先别急着走。匹配系统那边有消息了, 录入的匹配资格审查已经初步通过,我们需要去见一下负责匹配事务的工作人员, 进行现场验资。”
“现场验资?”
帝王星的匹配流程听起来颇为繁琐,与他记忆中联邦匹配系统的“高效”操作大相径庭。
埃莉诺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耐心解释道:“帝王星的规矩和联邦不同, 尤其是贵族的匹配审核更是严格。你刚录入维斯塔瑞尔家族的贵族身份不久,精神力等级又高,上面自然会格外重视。这次验资主要是确认你身份的真实性,只有通过了,你的信息才会被放入更高层级的匹配池, 增加遇到更优秀、更合适哨兵的几率。”
江宥临沉默地点了点头, 既然决定了将结合视为一种治疗手段,那么配合流程便是理所当然——
埃莉诺亲自驾驶飞行器, 载着他驶向皇城区的中心地带。最终他们在一座高大的建筑前停下,据埃莉诺介绍, 帝王星的政务服务中心其职能类似于联邦的“白塔”,掌管着帝国的部分基层行政事务。
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 他们穿过宽敞的大厅,来到了一间接待室,工作人员示意他们稍作等待。
不久后, 接待室的门再次打开,走进来的人却让埃莉诺都露出了明显的惊讶之色。
她立刻站起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帝国贵族礼:“公主殿下。”
江宥临心下一惊,跟着起身行礼的同时,余光迅速打量了一下来人。
那是一位身材高挑的女性哨兵,留着一头利落的金色短发,五官明艳,一身深蓝色连体制服勾勒出她挺拔的身姿。
她周身散发着强大的气场,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剑,这柄利剑的眼神最终定格在江宥临身上。
这就是目前帝国实际上的掌权者之一,二公主吉纳芙·卡斯蒂兰。
“埃莉诺老师,不必多礼。”吉纳芙公主的声音清脆,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她抬手示意两人坐下,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江宥临。
“这位就是您新寻回的子侄,江宥临向导?”
“是的,殿下。”埃莉诺恭敬地回答。
吉纳芙微微颔首,视线在江宥临的脸上逡巡,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探究。在随后的交谈中,江宥临才得知,埃莉诺曾担任过吉纳芙公主一段时间的启蒙老师。
然而,吉纳芙接下来的话,却让整个接待室的气氛陡然一变。
“江宥临向导,”吉纳芙暗红色的眼瞳直视着他,“我直说了吧,你是否愿意考虑成为我的专属向导?”
还未等江宥临开口,吉纳芙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应,继续抛出她的筹码:“如果你愿意,皇室内部的所有资源,我都可以与你共享,包括帝国最顶尖的医疗研究团队。我知道你的精神域受过重创,他们能提供比圣克里斯托弗更前沿的治疗方案。”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而且,我调查过你的过往。我知道你在圣所期间,曾花了大量时间深入研究医学,尤其是在精神域的创伤修复领域,还甚至有过几篇颇具前瞻性的论文。你真正的理想难道不是在此吗?
“跟我结合,我可以让你摆脱琐碎的疏导工作,重新回到你喜欢的研究领域。帝国科学院的大门将为你敞开,你在联邦得不到的资源和地位,在这里将是唾手可得。”
这番话不仅明摆着告诉江宥临她知道他真正的来头,更揭示了吉纳芙公主亲临的目的。
很显然,她不是来例行公事,而是真的来“招揽”他的。
江宥临虽然沉默着,内心却并不是毫无波澜。
“理想”这个词像一把钥匙,触碰到了他记忆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
在最意气风发的年纪,他何尝不是像自己的父母亲一样,怀抱着远大的科研理想。
而年少时的理想,早已经在父母的离去、联邦的阻拦、朋友的“背叛”中消散。
他也曾经不止一次地问自己,是否后怀选择走上一条从未设想过的道路?
连他自己都无法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
但与此同时,吉纳芙那过于赤裸和势在必得的眼神也让他感到一种本能的不适。
“殿下!”埃莉诺姑姑忍不住出声,语气带着焦急,“请您不要开这种玩笑。宥临的身体状况您也清楚,他参与匹配是为了寻找能帮助他稳定精神域的哨兵伴侣……”
“稳定精神域?”吉纳芙轻笑一声,目光依旧锁在江宥临身上,“我尊敬的埃莉诺老师,您觉得皇室的资源还不足以‘治疗’好他吗?”
“更何况,我对未来伴侣的要求很简单,江向导恰好长在了我的审美上,明面上是维斯塔瑞尔家族的门第,也足够了。”
她将身体靠回椅背,姿态慵懒:“我不会逼你立刻做决定,不过江向导,我给出的条件……可绝对是别人无法企及的。”——
从政务服务中心出来,埃莉诺的脸色并不好看,她显然也没预料到会是这样的情况。
“抱歉,宥临,我没想到公主殿下她会……”埃莉诺揉了揉眉心,“你不必把她的提议放在心上,匹配不是政治工具,我们维斯塔瑞尔家族的地位在帝王星已经足够立足,目前家族享有的资源足以支撑你安稳恢复。你只需按部就班地治疗,不需要通过这种方式去攀附皇室,更不需要卷入那些复杂的政权漩涡里去。”
江宥临点了点头,轻声道:“我知道的,姑姑,谢谢您。”
埃莉诺看了看时间,脸上露出一丝歉意:“我晚上还约了几位贵族夫人处理一些家族事务上的应酬,不能送你回去了。你自己回去没问题吧?”
“没问题,姑姑您去忙吧。”江宥临应道。
他正好也需要一个人静一静,整理一下纷乱的思绪。
与埃莉诺在政务中心门口分开后,江宥临走向了通往公共悬浮列车站的廊桥。
帝王星的夜晚灯火璀璨,皇宫区的建筑在景观灯的勾勒下更显得巍峨神秘。他乘坐悬浮列车,回到了那个相对安静的街区。
下了列车还需要步行一小段路才能到达他住的那栋公寓楼。与灯火通明的主干道不同,通往公寓的是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路,两旁是修剪整齐的绿化带和一整排高大的树木,路灯的光线被茂密的枝叶切割得有些斑驳。
夜晚的凉意更重了些,江宥临下意识地拉紧了外套的领口,思绪依旧沉浸在刚才与公主的会面时的场景。
就在他即将拐入小路时,一股微弱的混乱精神力波动,缠上了向导敏锐的感知。
江宥临脚步蓦地顿住,若有所感地朝着路边一个光线昏暗的角落望去。
借着路灯的微弱光线,他看到了一个蜷缩在阴影里的身影。
那人靠在墙壁上,低着头,双手紧紧攥成拳,身体因为极力压抑着什么而微微颤抖着,呼吸粗重而紊乱。
尽管对方的状态与平日截然不同,但江宥临在看清那个轮廓的瞬间就认出了对方。
是叶止渊。
那个不久前在白噪音室里接受过精神梳理,精神域状况极其糟糕的哨兵。
他怎么会在这里?
江宥临的脚步停滞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该上前还是该离开。
就在他犹豫的这几秒钟里,角落里的叶止渊似乎更加痛苦了,他抬手用力抵住自己的额角,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闷哼。
他不再迟疑,快步走了过去。
“叶先生?”江宥临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叶止渊猛地抬起头。
黑暗中,江宥临能看到他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
在看清来人是江宥临的瞬间,他的眼中飞快地闪过了什么。
“江……医生……”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没、没事……我……只是路过……休息一下就好……”
哨兵试图站直身体,但精神域剧烈的动荡让他身形一晃,险些栽倒。
江宥临眉头蹙紧,上前一步伸手扶了一下他的手臂。
“你的精神域很不稳定,需要立刻进行疏导和治疗。”
他能感觉到,叶止渊的精神屏障正在崩溃的边缘,再放任下去,很可能引发更加严重的狂躁。
“不……不用麻烦……”叶止渊条件反射地想要拒绝,他避开了江宥临的手,眼神闪躲,“我……我可以自己……”
“你可以什么?”江宥临打断他,“以你现在的状态,走到下一个路口都可能失控。你想在皇城区引发骚乱吗?”
江宥临环顾四周,这里虽然不是闹市,但也不是进行精神梳理的地方。
“附近有可以暂时休息的场所吗?或者,我的公寓就在前面。”
“不能去您那里!”叶止渊的反应异常激烈,随即他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呼吸,低声道,“……抱歉。前面……转角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图书馆,里面有……独立的阅览隔间。”
“带路。”——
作者有话说:回收【最初的理想】设定!
第62章 理智与欲念 将他的向导重新禁锢在身边
图书馆的阅览隔间确实很安静, 隔音效果也不错。虽然比不上专门的白噪音室,但是对于哨兵目前的情况来说,也勉强够用。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坐下, 放松。”江宥临指示道,他自己则站在叶止渊面前, 哨兵的身体状况不容再拖延, 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 精神触手再次探入那片狂暴的精神域中。
这一次的梳理比在医院里的那一次还要困难,江宥临需要耗费更多的心神, 不仅要梳理精神网,还要避开那些乱窜的精神力,以免对双方造成二次伤害。
在混乱的精神网上, 他甚至能“看”到一些破碎的画面。模糊的场景中充斥着硝烟与火光,以及一片无尽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叶止渊精神域内的狂躁分子终于再次被勉强压制下去。哨兵粗重的喘息逐渐变得绵长平缓,在江宥临收回精神触手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谢谢您。”
“你这种情况不应该独自在外。万一伤到自己或其他人……”江宥临的紫眸平静地审视着他, “你的家人或者伴侣呢?”
“伴侣”两个字似是让叶止渊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深灰色的眼眸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他看向江宥临, 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他……不要我了。”
这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让即使情感淡漠如失忆后的江宥临, 心头也莫名地滞涩了一下。
江宥临看着叶止渊眼中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浓重情绪,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回应。
最终, 他只是淡淡道:“下次再感觉不适,要及时拨打医院的紧急电话。”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定期疏导对哨兵至关重要,就算是失恋也不该自暴自弃。即使你不在意自己,也该为其他人着想,狂躁可不是开玩笑的。”
“嗯。”叶止渊低低地应了一声,重新低下头,“您……一直都这么好心吗?”
在他的记忆里,江宥临并非一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
虽然他今日出现在这里,确是为了“偶遇”江宥临。自上次在圣克里斯托弗接受过对方的精神疏导后,他的精神域虽然得到了短暂的舒缓,随之而来的却是另一种更深、更磨人的空洞。
每次在圣克里斯托弗远远地瞥见江宥临的身影,他心中的贪恋便加重一分。他的身心依旧渴望着对方,好几次,他都险些抑制不住那汹涌的冲动,想用尽各种或软或硬的手段,将他的向导重新禁锢在身边。
而这几个月来,他唯一一次失控,就是以“叶止渊”的名义,预约了江宥临的精神疏导。
然而,当真正直面这个忘记一切的爱人时,一直渴望他恢复记忆的叶止渊,却感到了恐惧。
如果他想起了一切……还会愿意原谅自己吗?
或许,不如就这样一直自欺欺人下去……
叶止渊本以为自己的行踪足够隐蔽,直到今天,江宥临没有如常出现在他回家的必经之路上。
不久后,他便收到了吉纳芙秘密会见江宥临的消息。
帝国的小皇子在心中冷笑,吉纳芙恐怕早就知道了江宥临的身份,至于他和江宥临的关系,她要是想,也能大概查到个七七八八。
唯一不能确定的是,他这位同父异母的好姐姐是想利用向导作一些其他的政治目的,还是真的另有缘由。
叶止渊宁愿是前者。
此刻,理智与欲念在他心中疯狂拉扯。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江宥临淡色的薄唇上,刚刚被安抚的精神域传来舒适的困意,脑海中却不受控地浮现出只属于他们二人的、亲密无间的回忆。他多么想不顾一切地咬上那柔软的唇瓣,肆无忌惮地从唇齿交缠间汲取熟悉的向导素,吻到深处,向导会掐住他的后颈试图拉开距离,却往往又被卷入更深的情潮……
江宥临自然无从知晓哨兵脑中正上演着会被红锁的内容,他只是被对方那个突兀的问题引得久违地牵起嘴角:“那倒不是。”
他只是太久没遇到像叶止渊这样,堪称奇葩的,热衷于“自虐”的哨兵了。
有病却不积极到医院去挂号治疗,不是自虐是什么?……又或许这位哨兵,确实有些……非同寻常的倾向。
江宥临看了看时间,“你可以再在这里休息一下,我先回去了。”
他没有再停留,转身打开了隔间的门,离开了图书馆。外面的冷空气迎面扑来,让他因为梳理工作而有些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走在回公寓的路上,江宥临的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回响着叶止渊那句“他不要我了”,以及那双盛满着什么的灰色眼睛。
一种莫名的烦躁感萦绕在心头。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因为自己本质上也是个“失去伴侣”的向导,莫名其妙地与对方共情了?这个理由未免也太过荒谬——
仍在阅览隔间的哨兵又缓了许久,最终贪恋地吸了一口江宥临留下的淡淡百合香气,正准备走出隔间时,脚步却顿住了。
手搭上门把时,一个硬物磕碰了一下。
是那枚与江宥临同样款式的戒指。
叶止渊心下暗道不好。
江宥临躺在圣克里斯托弗的医疗舱时,手上还没来得及取下那枚他当初送出的戒指。
他应该……没有注意到吧?
回想起向导离开时并无异样的神色,哨兵轻轻舒了口气,心底却涌起了更深的失落——
过了几天,一封烫着金色皇室徽印的请柬送到了埃莉诺的住处。
是二公主吉纳芙·卡斯蒂兰的生辰宴邀请。
埃莉诺脸上惯有的温柔被一层忧惧所取代,她眉头紧锁,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宥临,这……”她停下脚步,看向坐在沙发上神色平静的江宥临,“公主殿下这分明是……唉,我早该想到的,以她的个性,她既然当面提出了……就不会轻易放弃。”
江宥临的目光从终端屏幕上抬起,落在埃莉诺焦虑的脸上。他其实能理解姑姑的担忧,吉纳芙公主的意图过于明显,这场宴会无异于一场鸿门宴。
一旦他出席,在帝王星贵族们的眼中,他以及他背后的维斯塔瑞尔家族,就很难不与二公主派系扯上关系。
“姑姑,”他轻声问道,“我们可以拒绝吗?”
埃莉诺苦笑着摇头,走到他身边坐下,将请柬轻轻放在茶几上:“维斯塔瑞尔家族虽然在帝国有一定地位,但还没有资本公然驳皇室的面子,尤其还是目前掌权的公主殿下。若我们拒不出席,不仅会得罪吉纳芙,更会引来其他皇室和贵族的猜忌,认为我们立场不明,或是有了异心。”
她握住江宥临的手,语气充满了无奈:“宥临,我知道你不喜欢这种场合,但在这里,很多时候身不由己……记住,尽量不要引起额外的注意,更不要与公主殿下有过多交流。等送完贺礼,我们就找个借口早点离开。”
江宥临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怎可能不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在失去记忆、力量也未完全恢复的当下,他就像一艘飘荡在陌生海域的小船,任何一股风浪都可能将他倾覆。
埃莉诺的担忧不无道理,他也不能给这个暂时的庇护所带来麻烦——
公主的生辰宴设在皇城内一座临湖的宫殿里。夜幕降临,整座宫殿灯火通明,数辆悬浮车汇聚于此,衣着华贵的男男女女从车上走下,在侍者的引导下步入宴会厅。
江宥临穿着一身埃莉诺为他准备的正式礼服,黑色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银色的长发并未束起,而是柔顺地披在肩后,只在前额处用一枚发卡固定,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清冽的紫眸。
宴会厅内觥筹交错,江宥临很快便找到了被众多贵族簇拥着的吉纳芙公主。她穿着一袭酒红色的露肩长裙,笑容明媚,如同一位真正的女王接受着臣民的朝贺。
她显然也看到了江宥临,隔着人群冲他遥遥举杯,暗红色的眼眸中带着志在必得的笑意。
江宥临垂下眼帘,避开了她的视线,随后上前送上了埃莉诺精心挑选过的贺礼。吉纳芙显然很满意这份投其所好的礼物,与江宥临多交谈了几句,言语间不乏亲近之意,引得周围不少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江宥临身上。
他谨记埃莉诺的叮嘱,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疏离,得体应对后,便悄然退到了人群相对稀疏的角落。
正如外界传闻那般,这场宴会的主角自始至终只有吉纳芙公主一人。大皇子并未露面,而那位传闻中手段难测的小皇子也同样不见踪影。这似乎更加印证了皇室内部不和,三位继承人各自为政的猜测。
江宥临乐得清静,端着一杯几乎未动的果汁,倚靠在靠近落地窗的廊柱旁,看着窗外波光粼粼的湖面,思绪有些放空。宴会厅内的喧嚣,仿佛始终与他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
然而,麻烦总是不请自来。
一名端着盛满香槟塔托盘的服务生在穿梭于宾客间时,脚下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身体猛地一个趔趄。尽管他极力稳住托盘,但最边缘的一杯香槟还是倾泻而出,暗金色的酒液泼洒在江宥临的礼服前襟和袖口上。
“非、非常抱歉!尊贵的客人!”年轻的服务生吓得脸色煞白,连连鞠躬道歉。
周围安静了一瞬,不少目光汇聚过来。
江宥临看着胸前迅速晕开的一大片深色酒渍,微微蹙眉,但并未动怒。
很快,宴会的管家闻讯赶来,一边斥责着服务生,一边向江宥临连连致歉,并表示已经为他准备好了更换的衣物,请他随侍者前往偏殿的休息室。
这个意外打断了江宥临想要提前离开的计划。他看了一眼不远处仍在应酬的吉纳芙公主,对方也正关切地望过来,对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先去处理。江宥临无法,只得在一位侍者的引领下,离开了喧闹的主宴会厅。
通往休息区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壁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两侧墙壁上悬挂着帝王星历代君主的肖像画,目光威严地俯视着过往之人。
侍者将他引到一扇雕花木门前,恭敬地说道:“先生,请在此稍候,我这就去为您取备用的礼服。”
江宥临颔首,侍者躬身退下。
他推开休息室的门,空气中残留着有些熟悉的清甜果香,这让他心头莫名一动。他并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口,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走廊的更深处。
在光线昏暗的走廊尽头,他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天天加班,每晚都在生死时速[托腮]不辛苦命苦[爆哭]
第63章 皇子妃 叶止渊,不,阿德里安……
廊柱的阴影将江宥临半掩其中, 他望着走廊尽头那两个身影,心头萦绕着驱不散的疑虑。
两人中的其中一位,赫然是前不久才在图书馆的阅览隔间里接受过他精神梳理的叶止渊。此刻的哨兵背对着他, 姿态却与先前那脆弱痛苦的模样判若两人。
而与他交谈的那人,有着与吉纳芙公主如出一辙的金发, 侧脸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但那份属于皇室的与生俱来的矜贵气度却难以掩盖。
为什么……会觉得那个人十分眼熟?
江宥临微微蹙眉, 转身推开了休息室的门。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指尖摩挲着礼服袖口上微湿的酒渍,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开始搜寻关于那个金发陌生人的记忆。
不是近期,不是在帝王星……记忆的触角探入了一片浓雾弥漫的深海,艰难地回溯。
画面闪烁, 嘈杂的人声,璀璨的水晶灯……
他终于想起了那个拍卖厅,记起了争相出价的喧嚣,也记起了那道漫不经心却又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来自一个金发的年轻哨兵。
当时那人身边似乎还跟着护卫,他是怎么认识那人的?
记忆在这里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闸门拦住。很显然, 缺失的部分与某个被他遗忘的人紧密相连。
那个人, 就是他曾经的伴侣。
江宥临深吸一口气,紫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无奈。是了, 只有这个解释。在精神链接意外断裂之后,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伴侣的具体形象和情感, 还包括了与那个人交织在一起的部分人际关系和经历。
这个金发男人,他一定是在与那位“伴侣”相关的某个场合见过, 甚至可能不止一次。
他凝神,将拍卖会相关的记忆努力聚焦。
对了,他是来自帝王星的访客, 身份尊贵……
他叫德罗维尔·卡斯蒂兰。
记忆终于拼凑出一个名字,江宥临靠在沙发背上,闭了闭眼。
所以,叶止渊这个看起来与皇室八竿子打不着的哨兵,不仅出现在了帝王星的皇城禁苑,还在公主生辰宴的宫廷走廊深处,与帝国的皇子私下交谈?
叶止渊的身份绝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
算了。江宥临重新睁开眼,这又与他何干?
侍者很快送来了备用的礼服,江宥临换下被酒渍污染的衣物,整理好自己便离开了休息室。再次经过那条走廊,尽头处已空无一人,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峙从未发生。
重新回到宴会大厅时,江宥临发现气氛居然比他离开时更加热烈了些。人群的低语声中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原本只由吉纳芙公主主导的宴会会场,像是注入了什么新的焦点一般。
埃莉诺立刻发现了他,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宥临,你回来了。”她低声说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人群汇聚的方向,“正好,两位殿下也到了。”
江宥临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只见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路,一行人正缓步走来。
为首的哨兵身形高大,灰色的眼眸带着几分笑意,他的臂弯里还挽着一位向导。埃莉诺在一旁低声介绍:“那位就是大皇子,也是帝国太子,德罗维尔殿下。他身边的就是半年前迎娶的皇妃殿下。”
大皇子?
江宥临心中一怔,难道真是自己记忆混乱,记错了大皇子的身份?还是说……
他的目光落在德罗维尔身边那位皇妃脸上时,紫色的眼眸骤然收缩。
任祁?!
那张脸他再熟悉不过,联邦第四军团的队长,作为同事,二人曾经在首都星有过数面之缘,甚至在某些任务中有过短暂的合作。他之前只听说任祁个人接了长期的外派任务,却万万没想到再次相见,对方竟摇身一变,成了帝王星的大皇子妃!
埃莉诺还在低声絮叨着星网上流传的,关于大皇子如何在外出访问他星时对皇妃一见钟情,力排众议将这位“来自远方的美人”迎娶回宫,并找来专门的记录员为二人创作了无数浪漫的爱情故事。
江宥临面上不动声色地点头,内心却是疑窦丛生。这难道也是联邦安排的潜伏任务?可走到皇子妃这一步,未免也牺牲太大了一些……
那一段关于纳维克斯、关于“伴侣”的缺失记忆,此刻更像一个巨大的黑洞,吞噬了太多关键的线索,让他看不清周遭棋局的局势。
而下一刻,他的思维近乎停滞了一瞬。
他的视线越过大皇子夫妇,落在了他们身后稍远一些的那个人身上。
——是叶止渊。
他换上了一套皇室礼服,此刻的他,宛如一块被精心雕琢过的、华贵的黑曜石。哨兵面容依旧是俊美的,甚至因为身上的冰冷而更显深刻,目光所及之处,窃窃私语声都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现在的哨兵与前几天夜里在路边蜷缩颤抖的小狗,简直是天壤之别。
埃莉诺介绍的语气变得更加拘谨,甚至带上了敬畏,她低声对江宥临说:“那位……就是小皇子,阿德里安殿下。”
阿德里安……
一种被愚弄的欺骗感浮上了江宥临的心头。
他立刻就联想到了第一次在圣克里斯托弗医院,叶止渊,不,阿德里安,他以那种糟糕的精神状态出现在他面前,接受自己的精神梳理。当时他只觉这哨兵情况严重却讳疾忌医,如今看来却是另有目的。
以阿德里安的身份,帝王星最顶尖的医疗资源都任由他取用,他怎么可能缺少精神疏导?他那混乱不堪、濒临狂躁的精神域,或许根本就是另一种形式的伪装……?
那么,他接近自己的目的是什么?和吉纳芙公主一样,也想从他这个失忆的、来自联邦的S级向导身上,获取些什么吗?
江宥临站在原地,看着那位被众人目光环绕的哨兵,紫眸深处最后一点涟漪也彻底平息了下去,那双漂亮的眼睛重新冻结成了一片冰封的湖面——
宴会终于落下帷幕。江宥临随着人流走出喧闹的主厅,埃莉诺被几位相熟的贵族夫人缠住说话,他便示意自己先去外面等候。
皇城内部廊道迂回,岔路众多。江宥临本想循着记忆中的路线去到与埃莉诺约定的汇合点,却在穿过几个相似的庭院后迷失了方向。
他停下脚步,正准备打开终端查询地图,一个依旧能听出几分熟悉腔调的声音从侧后方的阴影处传来。
“啧,看看这是谁?我们江队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对月伤怀?”
江队……这实在是一个已经有些陌生了的称呼。江宥临身形微顿,缓缓转身。
任祁从阴影中踱步而出,身上依旧穿着那套华丽繁复的皇子妃的服装。
他脸上带着笑,那笑容依旧明媚,却像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琉璃,少了几分记忆中的鲜活与不羁。向导那双总是闪烁着狡黠与热情的眼睛,此刻虽然依旧看着江宥临,深处却沉淀了些江宥临看不懂的,更加深沉的东西。
“任祁,好久不见,别来无恙。”江宥临笑道,“或者……我该称呼您为皇子妃殿下?”
任祁闻言,脸上的笑容却是淡了些。他抬手松了松领口那颗束缚的宝石纽扣:“得了得了,这儿没别人,就别来这套虚的了。”他走近几步,“听说你在纳维克斯出了事,失忆了?还成了这维斯塔瑞尔家族的人?”
“嗯。”江宥临并不打算多谈自己的事,“你在这里是怎么回事?”
任祁嗤笑一声,笑声里带着点自嘲的意味,他抬手看了看自己无名指上那枚象征身份的戒指,语气复杂:“说来话长,这几个月发生的事狗血得能写十本星网畅销小说……总之,阴差阳错,就成了现在这副德行。”
他顿了顿,看向江宥临,眼神里恢复了点从前的那种通透,“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是任务,但我暂时还不会离开。”
江宥临没有追问,他失去了太多记忆,无法评判任祁的选择。
任祁似乎松了口气,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江宥临,突然又岔开了话题,语气恢复了点以往的促狭:“倒是你,顶着这张脸,又有了维斯塔瑞尔的身份,在这帝王星可是块香饽饽。今天吉纳芙看你的眼神,”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我瞧着不简单。”
他朝江宥临招了招手:“走吧,我知道路,这破地方我刚来的时候也迷路了好几次。”
任祁对宫内的路径颇为熟悉,他领着江宥临在静谧的路间穿行,脚步轻快,仿佛刚才那一瞬间流露出的沉重只是错觉。
很快,不远处宫门的轮廓和宫外的灯光映入眼帘。
任祁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惯常的笑容收敛了,他看着江宥临,难得地用非常郑重的语气低声道:
“这皇室的水,”他抬手指了指脚下,又划了一圈,将整片辉煌的宫宇都囊括在内,“比你所能想象的要深得多。无论是吉纳芙,德罗维尔,还是……”他顿了顿,没有说出那个名字,只是深深看了江宥临一眼,“……还是其他什么人。”
“我还会归队的,江宥临。”他拍了拍江宥临的肩膀,“祝你早日康复回到首都星。”
说完,他不等江宥临回应便抬手挥了挥,重新挂上了那副无懈可击的笑容,再次融入了沉沉的宫影之中。
前路莫测,而有的人,似乎已经身陷其中——
作者有话说:别急马上就到你了嘿嘿…江医生失着忆身体还不好拼尽全力无法逃脱
第64章 软禁 我们之前,是不是认识?
几天后, 圣克里斯托弗贵族医院。
江宥临刚结束一轮冗长的深度精神域扫描,正微阖着眼靠在观察室的躺椅上稍作休息。长时间的精密检测耗费了他不少心神,银色的长发略显凌乱地散在肩头, 衬得他的脸色愈发白皙。
好像是检测数据有一些问题,于是这一次的例行检查变成了留院观察。
埃莉诺给他发消息说匹配的结果出来了, 这让他心底的烦躁更重了几分。
“宥临, ”埃莉诺的声音将他从放空的状态中拉回, 她将一份印着皇室徽印的电子文件在他面前打开,“这是匹配系统的最终结果。”
光屏上, 加粗的字体显示着他的匹配对象:吉纳芙·卡斯蒂兰。
江宥临的目光在那行数字上停留了几秒。
百分之八十五点七,一个相当高的数值。
对方是帝国尊贵的公主殿下,权势、地位、容貌无一不缺。这看起来是一条再顺畅不过的坦途, 能为他这个“空降”的维斯塔瑞尔家族成员提供最坚实的庇护,也能让他彻底融入帝王星的核心圈层。
可为什么……心底深处会升起一股抵触?
仿佛某种本能在大声抗议,拒绝着这个看似完美的选项。
“没想到你居然真的会匹配到吉纳芙公主殿下……”埃莉诺观察着他的神色,“这或许……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至少皇室能提供最好的资源帮助你康复。”
江宥临抬眸, 声音听不出喜怒:“嗯, 我知道。谢谢姑姑费心。”
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的议事厅内。
吉纳芙一身军装式礼服, 她姿态优雅地坐在客位上,面前光屏上显示着同样的匹配结果, 暗红色的眼眸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与挑衅,看向主位上的哨兵。
“阿德里安, 看来连帝国最权威的匹配系统都认为,我与这位江宥临向导是天生一对。”她红唇勾起一抹胜利者的弧度,“这么高的匹配数值, 在皇室近代联姻史上也属罕见。我想,作为弟弟,你应该不会阻碍姐姐去寻找这份命定的幸福吧?”
叶止渊穿着一身墨色常服端坐在宽大的座椅中。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灰色的眼眸在听到“命定的幸福”几个字时,几不可察地掠过几分冰冷的嘲讽。
他端起手边的茶杯:“皇姐说笑了。匹配系统只是提供参考,最终的选择权还在于向导本人。”
“你在跟我谈个人意愿?”吉纳芙轻笑一声,“在帝国,尤其是在皇室,匹配度不就是最高的意愿导向么?更何况,以他如今的精神域状况,我可以为他提供一切他需要的。”
“至于你……我亲爱的弟弟,你觉得,等他将来某一天真的记起所有事情之后,他还会愿意原谅你吗?”
叶止渊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氤氲的热气,掩去眸底翻涌的暴戾。
吉纳芙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那张滴水不漏的脸上找出破绽,最终,她冷哼一声,站起身:“希望你真如自己所说,如此‘尊重’个人意愿。”她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议事厅厚重的门缓缓合拢,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叶止渊维持着端坐的姿势,许久未曾动弹。直到周围彻底被死寂笼罩,他才轻轻地放下茶杯,挥手在空中调出了另一个加密的光屏。
屏幕上是圣克里斯托弗医院某间观察室的实时监控。画面中,江宥临正靠在病床上,银色的长发散落肩头,那双总是清冽的紫眸此刻正望着窗外。
哨兵的目光近乎贪婪地描摹着光屏中人的每一寸轮廓,心底那头名为“贪念”的野兽在疯狂叫嚣,渴求着触碰与占有。
吉纳芙已经出手了。以她的性格,绝不会坐等江宥临慢慢康复或改变主意,她一定会用尽手段,尽快将这桩“天作之合”坐实。
他不能再等了——
夜晚的圣克里斯托弗比白日更加宁静,江宥临在药物和身心疲惫的双重作用下早已睡去。然而,他的睡眠并不安稳,破碎的光影和模糊的人声在梦境中交织,让他的眉心始终不得舒展。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脚步声将他从浅眠中惊醒。
他睁开眼,看到几名穿着皇家近卫军制服的哨兵,在一名穿着医疗官服饰的向导带领下,站在他的床边。
为首的医疗官语气里带着皇家特有的倨傲:“根据医院系统反馈的实时数据,您的精神域出现突发性异常波动,为免情况恶化,需立即进行紧急介入治疗。请配合我们转移。”
精神域异常波动?
他刚刚做完全面检查,除了旧伤未愈导致的虚弱,并未显示任何急性发作的征兆。
江宥临顿时警惕起来,睡意全无。
“我需要联系我的家人,埃莉诺·维斯塔瑞尔女士。”江宥临坐起身,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却异常冷静。
“抱歉,”医疗官面无表情地拒绝,“转移期间,为确保治疗环境的绝对安静,所有外部通讯都将暂时屏蔽。维斯塔瑞尔女士那边,我们会有专人另行通知。”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请您配合,这也是为了您的健康着想。”
事已至此,江宥临只得顺从地掀开被子下床。
在被戴上特殊的抑制手环时,一阵更强的晕眩感袭来,身体有些发软。
小型飞行器迅速地驶离医院,江宥临靠在椅背上,抵抗着一波强过一波的睡意,然而,意识最终还是在一片混着清淡果香的温暖气息中,彻底沉入了黑暗——
皇宫深处,阿德里安的私人寝殿。
叶止渊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站在空旷而奢华的内殿中央。巨大的弧形光屏悬浮在他面前,上面分割着数个不同角度的监视画面。
他看着江宥临在车上因药物作用最终支撑不住,歪头睡去的模样,深灰色的眼眸中,翻涌着足以吞噬一切的偏执、痛苦,以及失而复得的庆幸。
“对不起……但我不能再失去你一次。”
无论如何,都不能——
江宥临是在一个极度舒适的环境中醒来的。
身下的床垫柔软得如同陷入云端,房间内流淌着极其舒缓的白噪音,仔细听,似乎是风吹过松林的声音。
然而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后,向导猛地坐起身,警惕地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极其宽敞、陈设奢华的卧室,装饰风格是宫廷常见的金碧辉煌。巨大的落地窗外有着一片精心打理过的庭院,奇花异草间还有一个小型喷泉。
但他立刻发现,窗户是由特殊材质制成,已经被完全封死。并且,敏锐的精神感知告诉他,整个空间都被一层强大而稳定的无形屏障严密地笼罩着,彻底隔绝了内外。
他尝试探出精神触手,刚一接触那屏障,就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轻轻弹回。
“早上好,江宥临先生。”一个温和的电子音适时响起。房间一角的智能管家系统亮起柔和的蓝光,“监测到您已苏醒。您目前的身体状况需要绝对静养,此处已为您屏蔽所有外界干扰。如有任何生活需求,可通过语音指令告知我。”
“这里是哪里?”
“此为皇室专属的疗养区,为您提供的特级护理套房。”
“谁带我进来的?”
“权限不足,无法告知具体执行单位。您的入住指令来自皇室最高医疗系统授权。”
江宥临心下冷笑。如此迫不及待地将他囚禁起来,是为了坐实匹配,防止变故吗?
他掀开身上柔软昂贵的丝被,赤脚踩在厚实的地毯上,走到窗边。窗外的景色优美如画,却更像一个精心布置的牢笼,看得见,摸不着,逃不脱。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被打开了。
出现在门口的身影,让江宥临瞳孔微缩。
叶止渊依旧穿着一身深色便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与凝重,快步走了进来。
“江医生!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江宥临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紫色的眼眸里像是结了一层冰。
“你怎么会在这里?”
叶止渊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解释道:“这里是皇宫内部的禁区之一,守卫森严。我也是刚刚才收到消息,得知你被秘密带到了这里。”
他顿了顿,观察着江宥临的神色,继续道:“匹配结果公布后,吉纳芙那边的动作很快。她以你精神域不稳定为由动用了特权,我也暂时无法强行带你离开。”
江宥临听着他的话,心底的疑虑却在疯狂滋长。
太巧合了。
从他第一次在圣克里斯托弗见到这个精神域混乱不堪却偏偏找上他的哨兵;到之后他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自己公寓附近偶遇,并恰好旧疾复发;再到他使用“叶止渊”这个假名,刻意隐瞒其皇子阿德里安的真实身份……这一切的巧合,真的只是偶然吗?
为什么这个身份成谜、行踪诡异的哨兵,总会如此恰好地出现在他身边?
江宥临向前走了一步,逼近叶止渊,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程度。
“叶止渊,”他抬起眼,“告诉我,为什么第一次见面,你会恰好出现在圣克里斯托弗,找我做精神梳理?”
“为什么之后,你会那么巧合地出现在我家附近,还恰好旧疾复发?”
“为什么堂堂的帝国皇子,需要用一个假名字来费尽心思地接近我?”
最后,江宥临盯着叶止渊那双深灰色的眼眸,轻声问道:
“叶止渊,我们之前……是不是认识?”
第65章 无法隐瞒 我们重新链接吧。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叶止渊的心脏在胸腔中疯狂擂动,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
岂止是认识?
我们曾在彼此精神图景的最深处毫无保留地交融,灵魂紧密相依;
曾在生死一线的边缘将后背与性命全然托付给对方;
也曾是这浩瀚宇宙中,被紧密联结在一起的命运。
可是, 话到了嘴边,却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说。
吉纳芙那边肯定很快会有新的动作。他本无意在政治上与这个跟他从小就不太对付的皇姐争权, 回到帝王星原本也不过是为了帮江宥临获取更好的医疗资源。然而涉及到皇家的政权斗争又何止是能够片叶不沾身地离开, 他的好皇兄德罗维尔那边也打了好久的算盘, 就等着他来“介入”这盘棋局。
如今,一些之前颇有权势的贵族也介入了争斗当中。吉纳芙想要拉拢维斯塔瑞尔家族, 从政治层面来看,的确无可厚非。
可他在意的,其实自始自终都只有一个人而已。
哨兵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强行压下了翻涌的情绪,深灰色的眼眸中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刻意流露出几分被质问的错愕。他张了张嘴,正准备编织一个合理的解释……
就在这时,房间内的那台智能管家自动亮起, 切换到了帝国新闻频道。
画面中, 吉纳芙公主正站在华丽的背景前,面对着一众媒体镜头, 笑容明媚。她身旁的光屏上,赫然显示着那份匹配的结果。
“……是的, 我与维斯塔瑞尔向导的匹配结果,是帝国最高匹配系统经过计算后得出的判定, 我认为,这无疑也是命运给予我们的一份珍贵的馈赠。”吉纳芙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遍了房间的每个角落,“我本人非常尊重并由衷欣喜于这份难得的缘分, 也坚信,这将是皇室与维斯塔瑞尔家族之间一段良好合作关系的开始。同时,我在此郑重承诺,帝国皇室以及我个人,都将竭尽全力,为他提供这片星域内最完善的医疗资源,助他早日康复……”——
吉纳芙果然不会坐以待毙。叶止渊的眼神一暗,却在下一秒听见了江宥临发出的闷哼声。
“呃……”
向导的脸色瞬间褪得惨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视野开始旋转模糊,耳边的声音变得忽远忽近。精神域深处传来撕裂般的痛楚,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用力按住抽痛的太阳穴,试图稳住身形,然而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晃了晃,脚下虚浮,眼看就要软倒下去。
“江医生!”叶止渊脸上的所有伪装在刹那间崩塌,只剩下全然的惊慌与恐惧。他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了江宥临摇摇欲坠的身体,触手是一片冰凉。
江宥临试图凝聚起溃散的精神力,进行最基本的自我安抚与屏障构筑,但那混乱的本源力量一时来得太过汹涌,几乎要将他的意识彻底吞没。
叶止渊看着怀中人痛苦蜷缩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恐惧在瞬间压倒了一切理智的权衡。
他知道,有一种最快、最有效的方法……
“对不起,江医生。”叶止渊小声地说了一句。他一手紧紧环住江宥临的腰,将他更深地拥入自己怀中,另一只手则轻柔地捧住了他的后颈,迫使对方微微抬起头。
然后,在江宥临因痛苦而略显涣散的注视下,叶止渊俯身,将自己的额头紧紧贴上了他的。
下一秒,一股磅礴而温暖的精神力涌入了江宥临的精神域——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剧烈的痛楚逐渐退去,晕眩感也逐渐减轻。江宥临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身体不再冰冷,反而被那股源源不断渡来的精神力熨帖得有些发软。
他靠在叶止渊的怀里,甚至能清晰地听到对方胸腔里有力的心跳声。
但是……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他和叶止渊不过是两个仅仅只有几面之缘、甚至连熟悉都谈不上的陌生人,叶止渊怎么会在他发病的时候这么自然地为他传输精神力?
就在江宥临的意识逐渐清明,准备推开叶止渊问个清楚时,周围的景象再次扭曲变幻……
奢华的寝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望不到边际的空间。
江宥临怔住了。
这是……精神图景?
他被直接拉进了叶止渊的精神图景?!
而且还是在双方都完全清醒、且不存在正式精神链接的情况下。
这只有一个解释——他们之间的匹配度,高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估计远远超过了吉纳芙公主所炫耀的那个数字。
理所当然地,他们两个人一起进入了哨兵的精神图景。眼前是一座孤悬于海洋中的小岛,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见不到日月星辰。脚下的土地带着被海水反复侵蚀的痕迹,只零星生长着一些奄奄一息的苔藓,显得了无生气。
而岛屿的最中央,赫然矗立着一棵……树。
那应该曾经是一棵树,尽管它如今已经彻底枯萎,失去了所有生命的迹象。
树皮干裂剥落,呈现出一种焦黑的颜色,如同被天火焚烧过。无数扭曲的、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只只绝望挣扎的枯手,在无声地诉说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痛苦。
整棵树,乃至整座岛屿,都弥漫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死气与荒凉,让江宥临一下便联想到了他第一次见到叶止渊时,他的精神域那个如此混乱的状态。
虽然今天他没有帮叶止渊做精神梳理,却也在对方传输精神力的时候感受到了,哨兵如今的精神域状态已经稳定了许多。
既然如此,为什么他的图景还会呈现出这般的景象?
并且这个地方……给自己的感觉,带着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他曾踏足于此,见过它截然不同的、生机勃勃的模样。
叶止渊缓缓松开环抱着江宥临的手臂,深灰色的眼眸中,最后一点光芒也彻底熄灭了。
他终究还是瞒不住了。所有的伪装和努力,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这里……”叶止渊的声音沙哑,“是我们进行二级结合之后,在我的图景里新生出的区域。”
他望向岛屿中央那棵巨大的枯树。
“自从链接断裂之后,这里……就慢慢变成了你现在看到的这个样子。”
爱意、恐惧、悔恨……有更多复杂的东西凝成了实质,沉甸甸地压在这片荒芜的岛屿上。
他像一个交出最后筹码的赌徒,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然而,江宥临的反应却出乎他的预料。向导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没有出现叶止渊预想中的震惊或暴怒。
他非常轻地叹了一口气。
“哦。”江宥临应了一声,“我还以为,你打算过更久才告诉我。”
叶止渊愣住,瞳孔骤缩:“你……你怎么……”
江宥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左手。
无名指上那枚紫水晶戒指在灰暗的天光下,流转着微弱的光芒。
那天在路边“捡”到叶止渊的时候,他就发现了,哨兵的手上居然戴着跟他相同款式的戒指。
他当时并没有深入地去探究这一点,或许也是因为……潜意识里,并不想那么快面对真相。
叶止渊怔怔地看着他,看着那枚象征着过往的承诺与联结的戒指,一时间,他的头脑一片空白,竟完全不知此刻该作何反应。
江宥临不再看呆住了的哨兵,转而开始更仔细地打量起这片属于叶止渊,却也因他而枯萎的精神图景。
不知怎么,看着这片死寂的景象,看着叶止渊那副仿佛被全世界抛弃的、连尾巴都垂下来的丧家之犬模样,江宥临的心里升起了陌生的异样感。
闷闷的,沉沉的,很不舒服。
这是什么感觉?大概,自己也是被这个环境给影响了吧?
可是他看起来……真的,好难过。
明明是这个哨兵先做了背叛、欺骗的事情,为什么现在又摆出这样一副深情不渝、痛不欲生的姿态?为什么还要费尽心思,用各种蹩脚的理由接近失忆的他?
记忆依旧是一片空白,情感却像脱离了理智的束缚,自顾自地滋生蔓延。
他不想看到他这么难过。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让江宥临自己都为之愕然。
叶止渊看着江宥临沉默地审视着荒岛,脸色变得越来越沉,心中也愈发忐忑不安,恐惧像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让他无法呼吸。
他张了张嘴,想要道歉,想要解释,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起来。
然而,就在他几乎要被绝望彻底吞噬的时候,江宥临却突然转过了头。
紧接着,他听到他的向导,说出了那句他连在最深沉的梦境中都不敢奢望的话:
“叶止渊,
“我们重新链接吧。”——
作者有话说:小江也有了自己的小九九……
第66章 渴望与祈求 朝圣者终于得以触碰他的神……
“我们重新链接吧。”
哨兵眼里闪过的情绪没有逃过江宥临的眼睛, 虽然心下了然这个曾经的伴侣确实还对自己抱有某些不单纯的意图,内心却活络着更深一层的想法。
就在刚才,他想到了一种新的破局的方式。
既然叶止渊就是他丢失的那块拼图, 那么重新建立紧密的精神链接,或许就是找回记忆最快的途径。
出乎意料的是, 哨兵居然拒绝了他。
“现在……可能还不行……”叶止渊有些磕巴地打断了江宥临, “现在进行深度链接, 很、很可能会引发结合热……”
结合热?
江宥临微微一怔。
是了,他差点忘记, 他们之间那高到离谱的匹配度,就像是早已堆砌好的干柴,任何一点火星都有可能引爆一场无法控制的燎原大火。
仔细想来, 眼下显然绝非一个重新建立链接的好时机。吉纳芙刚刚才在民众面前高调宣布了与他的匹配结果,将他置于风口浪尖。
江宥临思忖了一会儿后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这件事……先暂且搁置吧。”
他还需要一些时间去理清因为失忆而变得错综复杂的信息,更需要看清皇室这盘棋局的走向。
看到江宥临接受了暂缓链接的提议,叶止渊心中松了口气的同时, 心底却又涌上巨大的失落。
就算理智让他拒绝对方, 可是他却始终欺骗不了自己——
他从来就贪婪地渴望着,与他的向导重新建立连接。
叶止渊有些不敢直视江宥临那双清亮的紫眸, 视线飘忽着,声音也因为羞赧而压低, 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就算……就算不能立刻重新链接……或许……我们可以先……临时地标记一下?”
“临时标记?”
江宥临眉梢微挑,这个词带着某种暧昧的亲昵意味, 让他心下一动。
他并非不懂临时标记的含义。那是一种比精神梳理更加深入,却比一级结合又稍浅一层的信息素的短暂交互。对他来说,像叶止渊这种高匹配度的哨兵信息素……或许确实能够起到安抚的作用。
向导看着眼前连脖子都泛着红的哨兵, 故意问道:“怎么标记?”
叶止渊得到了某种默许的信号,心脏跳得更快了。他鼓起勇气,向前凑近了一些。
哨兵能闻到江宥临身上那股百合花的香气,这个味道让他迷恋得几乎发狂。他红着脸,眼眸紧紧地锁住对方。
“……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