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渴望与祈求,像一只害怕被拒绝、却又忍不住想要靠近的犬类动物。
江宥临没有回答,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如同朝圣者终于得以触碰他的神祇,叶止渊虔诚而轻柔地将自己的唇,印上了那思念已久的唇瓣。
温热与柔软相接,彼此的气息交融。
他们没有闭上眼睛,仿佛都想从对方近在咫尺的眼瞳中,确认些什么,寻找些什么。
浅尝辄止的触碰显然无法满足潜藏在灵魂深处压抑了太久的渴望。叶止渊试探性地伸出舌尖,轻轻舔舐了一下那微凉的唇瓣。
这个动作如同按下了某个开关,原本轻浅的吻顿时变得激烈而深入。
不再是温柔的触碰,而是唇舌的交缠与掠夺。
叶止渊看着近在咫尺的江宥临,看着他因为激烈的亲吻,那双总是清冽的紫眸逐渐蒙上了一层氤氲的水汽,变得湿漉漉的,眼尾也泛起了一抹动人心魄的薄红。
哨兵只觉得自己的精神域如同久旱逢甘霖般,每一个细胞都在贪婪地吞噬着来自向导的气息,满足得要发出喟叹。
他情不自禁地轻轻将江宥临往后推了半步,让向导的后背虚虚地靠在了身后那棵巨树的树干上。江宥临似乎怔了一下,但并没有反抗,只是继续承受着、也给予着这个愈发深入的吻。
他们都没有察觉,头顶那片铅灰色的天空,阴霾像是被无形的手拨开,透出了一片清亮的天光。
而在那棵早已枯萎的巨树最顶端,一根细小的枝桠悄然萌发,最终舒展成一片娇嫩欲滴的新叶——
不知道过了多久,这个漫长的吻才渐渐平息。
浓重的倦意袭来,江宥临靠在叶止渊的怀里,眼帘渐渐沉重。
心念微动间,周围的景象又重新变回了那间奢华寝殿的模样。
叶止渊将江宥临放在寝殿里那张宽大的床上,为他掖好被角,又温柔地拂开他额前散落的几缕银发,凝视了许久,才直起身。
他转身离开了这一个所谓的“护理套房”。
或许他聪明的向导已经看出来了,这里的布置根本不是什么“疗养区”会布置成的样子,而只是他的寝宫里的一个房间。
这里是他从小到大待得最久的地方之一。他童年的大部分时光,几乎都是在这片宫阙的方寸之间度过的。
一直被无数双眼睛监视着,被各种规矩束缚着的小皇子,直到某一天,一个如同精灵般的少年意外地闯入了这片禁地,也闯进了他灰暗而封闭的世界,在他幼小的心灵里种下了一颗名为牵挂与向往的种子。
如果江宥临此刻醒来,推开那扇通往庭院的门,他就会发现,外面那片花园,布局竟与他曾经在叶止渊精神图景中看到的那个迷宫惊人地相似。
回到帝王星之后,他第一时间便令人重新修缮了这片花园迷宫,种满了在首都星的那栋别墅花园里,他所见过的每一种花朵——
当叶止渊的身影出现在大议会厅时,厅内原本嘈杂的议论声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无数道目光带着或是探究、审视、谄媚和忌惮,齐刷刷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环形议桌的主位及两侧,重要的人物基本都已到齐。而坐在主位,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笑容的,正是他的兄长,大皇子德罗维尔。
“哦?我没看错吧,吉纳芙,我们日理万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弟弟总算是姗姗来迟了?看来今天是有什么比帝国最高议会还要紧的‘私事’?”
坐在德罗维尔另一侧的吉纳芙只是淡淡地瞥了叶止渊一眼,端起手边的茶杯抿了一口。叶止渊则对德罗维尔的讥讽充耳不闻,径直走到属于自己的席位坐下。
会议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开展。很快,话题便不可避免地绕到了近期最吸引民众注目的吉纳芙的匹配事件,以及由此引申开的,关于三位继承人各自的婚姻大事上。
“大皇子殿下通过婚姻稳定了与联邦的联盟关系,实乃明智之举。”一位资历颇深的老议员率先开口。
立刻有议员将话头引向吉纳芙:“吉纳芙殿下与维斯塔瑞尔家族的向导匹配度如此之高,与维斯塔瑞尔家族联姻,不仅对殿下您的声望大有裨益,更能将维斯塔瑞尔家族在生物科技和精神域研究的资源牢牢与皇室绑定,可谓一举多得。”
提到维斯塔瑞尔家族,不少议员眼中都闪过热切的光芒。这个古老的家族所掌握的尖端技术和庞大产业,是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一个巨大的诱惑。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至今未曾有任何联姻动向的小皇子,阿德里安的身上。
德罗维尔敲了敲桌面,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阿德里安,作为卡斯蒂兰家族的一员,你也应该认真考虑一下自己的终身大事了。毕竟这不仅是你的个人问题,更关乎我们帝国的未来。”
他的话音刚落,立刻有善于察言观色的议员起身,手中拿起了一份刚刚整理好的文件开始侃侃而谈:
“殿下,根据目前各大家族的影响力、资源以及对皇室的忠诚度评估,我们认为有几个家族是您联姻的理想选择。例如,掌控着帝国近三成航运命脉的霍克家族,其族长的女儿今年刚成年,是一位A级向导;还有在能源领域拥有绝对话语权的格雷斯家族;以及军部布莱克上将的家族,布莱克上将的独子也是一位极为出色的年轻向导,与您……”
对于这份“挑选名单”,议厅内响起了一片嗡嗡的议论声,不少人交头接耳,开始装模作样地分析起各个家族的优劣,计算着皇室与贵族联姻可能带来的政治筹码。
叶止渊面无表情地听着,心中冷笑。
看啊,这就是帝国的皇室。权势最盛的德罗维尔可以随心所欲地选择自己想要的婚姻,哪怕对方并非出身显赫的家族;善于经营的吉纳芙,也能巧妙地利用舆论为自己争取到“最佳”的选择,将个人意愿与政治利益结合。
唯有他,这个“性格阴晴不定”、手中实际掌握的势力又相对薄弱的小皇子,给了这些人一种可以随意拿捏、可以将其婚姻也作为一盘棋来算计的错觉。
如果不是为了他的向导,他这辈子都不愿再踏入这令人作呕的权力漩涡。
哨兵摩挲着戴在无名指上的那枚紫水晶戒指,冰凉的触感让他躁动的心绪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他的唇角勾起冷笑。
“联姻?”
他轻轻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可笑的东西,随即摇了摇头:
“还是免了。我的向导……脾气可不太好。”
话音落下,整个大议会厅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叶止渊却不再理会众人的反应,他站起身,无视了身后一下炸开锅般的议论和德罗维尔骤然阴沉的脸色,径直朝着大门走去。
第67章 主动 在他构建的迷宫中沉沦、迷失……
江宥临再次醒来的时候,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寝殿内只留了几盏壁灯,并不刺眼。他动了动,临时标记带来的感觉已经彻底消散, 但精神域深处却仍然保留着久违的松弛与舒适。
那个外形圆头圆脑的智能管家颇为自觉地滑到他面前,帮他简单检测了一下身体情况之后, 腹部的储物舱便“嘀”一声打开, 里面赫然放着一个托盘, 上面还盛着热气腾腾的饭菜。
……这个莫名其妙的机器人居然还有送饭跟保温功能?
江宥临有些意外,他将托盘取出, 放在寝殿里那张宽敞得足以当餐桌的茶几上。
简单的三菜一汤,清炒的时蔬,煎得恰到好处的肉排还散发着诱人的焦香, 一下子勾起了他的食欲。
向导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汤送入口中。
这一份饭菜竟然异常地合他口味。
很显然,这估计是叶止渊的手笔。那个哨兵作为他曾经的“伴侣”,恐怕比失忆后的他自己更清楚他的饮食偏好。
吃完饭后,智能管家非常自觉地收拾好空了的碗碟, 又滑回角落待机。它没有再说话, 就连江宥临主动地想问他一些什么,这台机器也不愿意开口, 估计是之前自动播放公主的采访视频之后被某人狠狠地制裁了。
于是江宥临只能百无聊赖地走到寝殿的门边。
原本只是试探性地按了一下,门却应声而开。
门外, 是一片在夜色中沉睡的花园。
夜风带着凉意拂面而来,驱散了室内的沉闷。江宥临沿着碎石小径走出房间, 花园很大,也能看出时常被打理的痕迹,只是这个季节开放的花并不多, 花园内大多仍是郁郁葱葱的绿植,在朦胧的月色下显得有些寂寥。
他在一棵叫不出名字的树下找到一张躺椅坐下,仰头望着帝王星与首都星截然不同的夜空。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叶止渊绕到他面前,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恒温箱。
哨兵看起来有些紧张,深灰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还是先开了口:“醒了?饭菜……还合胃口吗?”
“嗯,”江宥临应道,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箱子上,“很好吃。这是什么?”
叶止渊将恒温箱放在旁边的小圆桌上,他打开展示给江宥临看,里面是两支封装好的注射针剂。
“抑制剂?”江宥临挑眉,“之前不是说,链接结合的事先搁置么?”
叶止渊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带上了几分凝重:“我刚得到消息,我们那位昏厥多年的父皇……在帝国新研发的药剂作用下,似乎真的有了要苏醒的迹象。”
他看向江宥临,继续解释道:“现在帝国内部暗流涌动,吉纳芙被紧急派往边境处理武装冲突,德罗维尔那边也因几个大家族的突然发难而焦头烂额……眼下是帝都权力最混乱的时候。江医生,我希望尽快稳定你的精神域,我们尽早离开这里,回到联邦。”
江宥临心下诧异,捕捉到叶止渊话里的一个关键信息:“等等……我睡了多久?”
“五天。”叶止渊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些许懊恼,“你的精神域消耗得太厉害,加上之前的旧伤……上次的临时标记只是勉强稳住了情况。”
五天?他竟然毫无知觉地睡了五天?
江宥临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个恒温箱,突然想到了自己刚才吃的饭:“那这些饭菜……难道在智能管家肚子里存放了五天?”
叶止渊的耳根在夜色中有些泛红,他别开视线,声音更低了:“不是……我每天都会做新的送过来。”
江宥临心下惊讶,那份饭菜居然真的是叶止渊亲手做的。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一时花园里只剩下了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江宥临突然轻笑了一声,打破了微妙的僵局。他抬起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明的紫眸,直直地看向叶止渊:
“你难道没有想过留在帝王星吗?即便老皇帝醒来,你依旧是名正言顺的皇子,拥有旁人难以企及的权势和地位。”
他顿了顿:“将我关在这里的应该不是公主吧?反而是你来去自如得很。而且你怎么就知道等我恢复所有记忆后,一定会原谅你过去的欺骗和隐瞒?”
叶止渊的身体猛地僵住,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艰难地开口。
“我自幼在这里长大,作为不被期待的私生子,这座宫殿与皇子的头衔,带给我的阴影和伤害远多于什么权势地位……当年我拼尽全力逃离这里,也从没有想过要回来。”
他抬起眼,深深望进江宥临的眼底,那里面翻涌着无比复杂的情绪:“讽刺的是……在你受伤以后,我才发现,只有借助于皇子的身份,才能动用帝国最顶尖的医疗资源,联系上维斯塔瑞尔家族,为你争取到一线生机。”
“原来我最不屑一顾的权势,竟然有一天也会成为筹码……这估计也是大哥他想要看到的吧。”
“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他的声音和头一起低下去,“你……不必有任何负担,就算之后我需要继续留在这里,你也可以回到首都星。”
哨兵话里的沉重让江宥临沉默半晌。
“你与维斯塔瑞尔家族是什么关系?”
“合作关系。”叶止渊回答得很快,“他们需要皇室的支持来巩固家族在元老院的地位,我需要他们手中的医疗技术和资源。”
江宥临微微蹙眉。姑姑竟然不是叶止渊特意指派的……那埃莉诺对自己那份仿佛真的带着血缘亲情的关怀,又是从何而来?难道她真的是自己的姑姑?
叶止渊还在试图回答他的最后一个问题:“至于恢复记忆之后……你会不会原谅我……”
他张了张嘴,那些故作大度的诸如“尊重你的选择”之类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做不到,光是想象江宥临可能会再次用冷漠甚至厌恶的眼神看他,他就感觉无法呼吸。
看着他这副样子,江宥临轻轻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动作有些生疏,却像之前做过数次的动作一般,揉了揉叶止渊柔软的黑发。
“算了,”他的声音放软了些,“先别想那么远了。”
向导收回手,看向桌上的抑制剂:“你说得对,当务之急是先恢复我的身体状况,我也不想在这个不属于我的地方久留。”
叶止渊似乎还没从那个轻柔的抚摸中回过神来,愣愣地看着他。
江宥临挑眉:“怎么?你带抑制剂过来,不是要跟我进行链接吗?”
“是……是!”叶止渊猛地回神,脸颊有些发烫,他拿起一支抑制剂,递过去,然后又拿起另一□□……我们是先进行一级结合,还是直接进行二级结合?”
江宥临接过注射剂,随口问道:“我们之前是几级结合?”
“二级。”叶止渊立刻回答。
江宥临点点头:“那就二级,等级高一些的精神链接估计能够让精神域恢复也更快一些。”
抑制剂被两人分别注入自己的腺体内,本该因为刚才两个人的谈话而略带沉重的氛围,一下子变得有些暧昧起来。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变大了些,吹得树叶哗哗作响。
叶止渊看了看四周,提议道:“风大了,我们先进去吧?”
江宥临却摇了摇头。
“不了,”他轻声说,“就在这里吧。”
“在、这里?”叶止渊仿佛还没理解江宥临的意思。
江宥临没有说话,回答他的是攥住他前襟布料的手。向导将他拉得向前俯身,直至两人鼻尖相抵,呼吸可闻。
晚风吹拂着江宥临额前的碎发,他微微歪头,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声音好像有蛊惑人心的魔力:
“殿下的花园,在夜晚应该也不会有人过来拜访吧?”
“但是,唔……”
所有未竟的话语都被吻堵了回去,江宥临仰起头覆上了他的唇。
叶止渊伸出手攀上对方的后背,几缕冰凉的发丝扫过他的手背,提醒着他这不是梦。
他的向导,此刻正主动吻着他。
哨兵不由得想,失忆之前的江宥临,似乎要更恶劣一些。他从不轻易给予,却总是如同最高明的猎手,用眼神、用言语、用触碰作为诱饵,诱导着叶止渊自己一步步走向欲望的深渊,在他构建的迷宫中迷失、沉沦,最后才施舍般地给予满足。
可就在叶止渊沉溺于这失而复得的温柔时,江宥临却打破了他的幻想。
一吻暂歇,两人唇间牵扯出暧昧的银丝。江宥临微微后仰,气息有些不稳,眼尾泛着动情的薄红。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呼吸急促的哨兵,指尖轻轻划过叶止渊滚烫的耳廓:
“还在走神?殿下可得好好想一想,趁着我现在什么都不记得……”
他的指尖下滑,若有似无地划过叶止渊的喉结,才慢悠悠地吐出后半句:
“多做一些……等我想起来之后,会考虑原谅你的事情吧?”
第68章 予取予求 复苏的尽是这些缠绵悱恻的画……
抑制剂在血液中迅速扩散开来, 却无法浇灭肌肤相贴逐渐升腾的温度。
江宥临能清晰地感受到叶止渊身体的紧绷,他紫眸微眯,打量着近在咫尺的哨兵。
尽管记忆深处依旧是一片荒原, 但身体的反应和精神域的兴奋告诉他,他很满意哨兵此刻这种全然敞开、予取予求的姿态。
向导还有些惊讶地发现, 叶止渊的准备工作做得异常充分。
哨兵的动作生涩, 却每一步都试图取悦他, 那双深灰色的眼眸始终牢牢锁着他,仿佛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光源。
当看到叶止渊因为某些过于强烈的刺激而微微蹙眉, 露出些许类似于痛苦,又更像是沉沦的表情时,江宥临心中一动。
他伸出手, 指尖轻轻抚过哨兵汗湿的鬓角,声音带着情动时的微哑:
“以前,我们也是这样子的吗?”
叶止渊的身体猛地一僵,所有动作都停滞了,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和无措。
江宥临并不需要他回答, 他的指尖按在了叶止渊那颗有些尖锐的犬齿上。哨兵立刻温顺地张着嘴, 任由他的指腹在那颗危险的牙齿上摩挲,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 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带着祈求意味的眼睛望着他,等待着他下一步的指令。
“你这个样子, ”江宥临轻轻笑了一下,带着点玩味, “让我怀疑我以前是一个很坏的主人。”
叶止渊的怔忡只持续了极为短暂的一瞬,他带着一种虔诚的颤栗,微微仰起头, 方便江宥临动作。
“不……您很好。”他顿了顿,“是我……是我需要这样。”
哨兵的顺从是如此的彻底,他将最脆弱的部分主动呈上,这种毫无保留的交付,也勾起了向导更深层次的掌控欲。
去满足一个本就已经被驯服的猛兽会没有成就感吗?江宥临此刻觉得,或许真正的成就感并非源于征服的过程,而在于这份“驯服”本身所代表的独一无二的归属感。
属于他的,心甘情愿被他掌控的。
他接受了叶止渊带来的一切,那些笨拙却真诚的取悦,那些因他的触碰而愈发滚烫的温度,那些压抑在喉咙深处破碎的呜咽。
在新的二级结合链接彻底稳固,精神域发出满足喟叹的瞬间,江宥临模糊地感知到,似乎有什么一直徘徊在他精神域边缘的沉重而滞涩的东西,被彻底接纳了过去——
激烈的结合浪潮退去后,极度的疲惫席卷而来。江宥临沉沉睡去,意识却进入了自己的精神图景。
原本那个干涸见底,只剩下泥土和苔藓的枯水池,正在新生的精神链接的滋养下,悄然发生着变化。
地底深处传来汩汩的声响,清澈温热的水流从裂缝中涌出,漫延开来,汇聚成池。蒸腾的白雾袅袅升起,模糊了四周冰壁的轮廓,带来一片朦胧的暖意。
原来这一块地方是温泉。
江宥临赤足踩在变得湿润温暖的池边,一种奇妙的熟悉感攫住了他。他缓缓走近,水面倒映出他模糊的身影,下一秒再睁眼时,他似乎“看”到了某个曾经的记忆片段。
水波仍在眼前荡漾,拍打着光滑的池壁,发出暧昧的轻响。氤氲的热气中,那具与他紧密相贴的身体,跟他刚才拥抱过的一样,滚烫而热情,带着一种全然信任的姿态,无条件地接纳着他给予的一切——无论是温柔的抚慰,还是略带强势的索求。
“……乖,会咬人的小狗也是好小狗。”
记忆中,他自己的声音带着情动后的沙哑和慵懒的笑意,而被他圈在池壁与身体之间的哨兵,眼神湿漉漉的仰头望着他。
再往下,甚至能回忆起对方皮肤上滑落的水珠,以及空气中交织的、浓郁到化不开的信息素的味道。
在让人脸红心跳的气氛之中,他走上前,再次将手伸进了哨兵溢出口涎的嘴唇,按住了那颗试图噬咬他指尖的犬齿……——
像是做了一场漫长而绮丽的梦,江宥临终于再次在寝殿那张柔软得过分的大床上醒了过来。
窗外的天色已然大亮,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毯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他缓缓坐起身,感受着精神域久违的轻松与充盈。重新建立的二级结合链接像是一架坚固的桥梁,不仅稳定了他濒临崩溃的精神世界,也成为了打通记忆阻塞的渠道。
看来,重新跟叶止渊进行结合确实对于恢复记忆有帮助。
只不过……为什么率先复苏的,尽是这些缠绵悱恻的画面?难道他失忆前,和叶止渊的相处模式就是如此?
……不过,这终归是好的迹象,至少证明他的记忆并没有永久性地丢失,只是被暂时地封存。估计其他的记忆,也会随着时间推移和链接的稳固,慢慢回归吧。
他环顾四周,偌大的寝殿依旧寂静,除了他,空无一人。
叶止渊不在。
一种微妙的不满油然滋生。明明昨晚才进行了深层次的精神与身体交融,醒来后却看不到那个人的身影……这种感觉,让他十分的不爽。
难道是因为刚重新链接完毕,结合的影响尚未完全消退,导致他对哨兵的依赖和占有欲在短时间内被放大了?
“嘀——检测到房间内客人已睡醒。”
那个圆头圆脑、与宫殿格调格格不入的智能管家适时地滑了过来,腹部的指示灯闪烁着蓝光,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江宥临有时候真的很想问问,皇宫的采购部门到底是从哪个仓库里把这个活宝翻出来的。它的设计风格充满了上个世纪的笨拙感,功能也显得颇为质朴,在这金碧辉煌的牢笼里,竟成了他唯一带着点诙谐色彩的交流对象。
“嘀嘀……客人,您有一个新的通话请求,请问是否接通?”智能管家用甜甜的电子音询问道。
还能接电话?基础功能倒是挺齐全。
“接通。”
能把通讯接到这台智能管家上的,除了这座宫殿目前的主人叶止渊,他想不到第二个人。
果然,下一秒,叶止渊的声音就从管家身体里传了出来,哨兵的语气仍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江医生,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饭我已经做好放在管家的肚子里了,应该还是热的……因为有些事情,我不得不走开一趟,暂时无法陪在你身边。”
江宥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对了,”叶止渊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严肃了些,“埃莉诺今天入宫,那边传来消息说要见你……你要见她吗?”
“当然。”
尽管对埃莉诺的动机和维斯塔瑞尔家族与自己的真实关系仍有疑虑,但在目前迷雾重重的局势下,埃莉诺无疑是江宥临明面上的盟友和信息来源。
叶止渊那边的声音停顿了几秒,似乎在斟酌措辞。
“她这次来皇宫是为了参与商讨老……父皇的治疗方案。但是,还有一个人是跟着埃莉诺一起来的……如果你不想见他,我可以想办法让他离开。”
“谁?”江宥临心下一动,但叶止渊却说出了一个让他颇感意外的名字。
“伊森·维斯塔瑞尔。”叶止渊报出了一个陌生的名字,但紧接着,他像是极其不情愿地,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补充道,“……或者,他还有一个你更熟悉的名字……”
“纪予然。”
那个红发、轻浮、身份成谜的向导。
联邦调查局的特别行动与战略安全办公室负责人,在纳维克斯与他多次共事,最后又如同人间蒸发般消失在首都星的纪予然。
他竟然也是维斯塔瑞尔家族的人?
还是说,这个身份跟上次那个调查官的身份一样,这次也是一个障眼法?
这可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第69章 身世之谜 哪家来的哥哥,长得可真漂亮……
对于纪予然, 江宥临倒是还保留着较为深刻的印象。
这倒是解释了纪予然为什么能同时在联邦和纳维克斯的灰色地带游刃有余……维斯塔瑞尔这样的古老家族,触角伸及多个星域和势力也不足为奇。
只不过,他隐藏得可真够深的。
“他?”江宥临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 “他来找我做什么?”
“不清楚。”叶止渊的声音明显冷了几分,“埃莉诺只说是带了一个亲戚一起来探望你, 顺便叙叙旧。”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三个字的读音, 显然不相信纪予然会有什么好事。
江宥临沉吟了片刻。纪予然的行事难以捉摸, 但他确实知道不少关于纳维克斯、关于R组织,甚至可能关于叶止渊和他之间过往的事情。在目前记忆尚未完全恢复的情况下, 见一见这个“故人”,或许能获得一些意想不到的信息。
“让他一起来吧。”江宥临道,“既然是和埃莉诺姑姑一起来的, 总不至于在皇宫里对我做什么。”
“……好。”叶止渊应道,“我会安排他们在偏厅跟你见面。如果觉得不舒服,随时可以让管家通知我。”他顿了顿,“我尽快处理完这边的事情就回来。”
通讯切断了,智能管家腹部的蓝光熄灭, 又恢复了安静待机的状态, 只有恒温舱的指示灯还亮着,提示着里面有准备好的餐食。
江宥临却没有立刻去取食物。他靠在床头, 银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紫眸中闪过深思。
叙旧?他们之间, 又有什么旧可叙?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 走到窗边。花园在阳光下展现出与夜晚截然不同的生机,那些精心修剪过的植物绿意盎然。
与叶止渊重新建立的链接在精神域深处缓缓流淌着温暖的精神力。身体虽然还有些疲惫,但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空虚感已经被填满了大半。
他转身走向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 也让思维变得更加清晰。关于温泉的记忆再次浮现,伴随着叶止渊那双充满服从与渴求的深灰色眼眸……
江宥临关掉水阀,拿起旁边准备好的浴袍穿上,系带的时候,指尖无意间掠过颈侧那个新鲜的齿痕,动作微微一顿。
他走出浴室,智能管家已经“咕噜噜”地滑了过来,适时地打开了腹部的恒温舱,将还冒着热气的托盘推了出来。
果然像江宥临想的那样,这次依旧是合他口味的清淡菜式。
他慢条斯理地用完早餐,刚放下餐具,智能管家便再次发声:
“嘀嘀……最新消息,客人,访客已经抵达偏厅。请问您现在是否过去?”
来得真快。
江宥临拿起旁边准备好的常服换上,整理了一下衣领,将银发随意地拢了拢,然后对智能管家道:
“带路吧。”
他倒要看看这位再次摇身一变,成为“伊森·维斯塔瑞尔”的纪予然,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智能管家被叶止渊放了不少宫内路线的特殊权限。皇宫的偏厅距离叶止渊的寝殿并不远,穿过几条回廊便到了。
江宥临走进偏厅时,埃莉诺和纪予然已经坐在了那里。
埃莉诺今天穿着一身得体大方的裙装,看到江宥临进来,立刻站起身,脸上露出了惯有的温柔而关切的笑容:“宥临,你来了。感觉怎么样?听说你前几天精神域不太稳定,可把我担心坏了。”
“劳姑姑挂心,已经好多了。”江宥临微微颔首,目光随即落在了埃莉诺身旁的那个人身上。
纪予然依旧保持着那头惹眼的红色短发,只是今天他没有穿着记忆里的那一身联邦调查局的制服——当然,他要是还能继续在调查局混下去江宥临才会觉得奇怪,而是换上了一套颇具帝王星贵族风格的休闲服饰。
这一身衣服倒是让纪予然少了些许之前的轻浮不羁,多了几分世家子弟的矜贵气质。但与之对视时,那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里,依旧闪烁着熟悉的光芒。
纪予然手里把玩着偏厅茶几上的茶杯,见到江宥临,他勾起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好久不见啊,江队长。”他的目光在江宥临身上快速扫过,尤其在颈侧若隐若现的痕迹上微妙地停顿了一瞬,笑容加深。
埃莉诺也介绍道:“宥临,这位是我丈夫弗雷克那边的侄子。”
也就是说,纪予然确实是维斯塔瑞尔家族的人。
待江宥临在二人对面坐下之后,纪予然放下茶杯,那双狐狸眼饶有兴味地盯着江宥临:“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我总觉得有些神奇……毕竟,我们可不是第一次见面了。”
江宥临的眉心蹙了一下:“你放心,虽然我失忆了,你这个人我还是保持着一部分记忆……”
纪予然摇了摇手指:“我说的是更早之前,你可能已经完全没印象的时候。”
“那是一场很大的家族晚宴,就在维斯塔瑞尔家的老宅。当时来了很多旁支和贵客,吵吵嚷嚷的,无聊透了。我当时年纪也不大,正想找个地方躲清静,然后就看到了你。”
他的目光在江宥临脸上逡巡:“你那时候比我大很多,一个人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穿着很正式的小礼服。我当时还想,这是哪家来的哥哥,长得可真漂亮,就是一句话也不讲,实在太闷了。”
江宥临沉默地听着,脑海中没有搜寻到任何相关的记忆碎片。失忆之后,他对自己那次来帝王星的经历本就模糊,只记得父母带他参加过一些学术会议,偶尔会被暂时安置在某个住处。至于参加大型的家族晚宴之类的事情,或许是有的,只不过那时候的江宥临对这些宴会往往都没有什么概念。
或许正如纪予然所说,那时的他年纪尚小,既不关心这些觥筹交错的场合,也看不透其中蕴含的家族交际与门第深浅。而且那次帝王星之行很短暂,结束后他和父母便很快返回了首都星。
“很遗憾,我对此并没有印象。”江宥临如实说道,目光却转向了埃莉诺,“姑姑,我记得我的父母都是联邦人,又怎么会出现在维斯塔瑞尔家族的晚宴上?”
他之前不是没有问过埃莉诺类似的问题,而埃莉诺也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
埃莉诺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她轻轻叹了口气,眼神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
“事到如今,有些事情也确实不该再瞒着你了。”埃莉诺的声音变得郑重,“伊森没有记错,你小时候确实来过帝王星,也参加过那场晚宴,你本来就是维斯塔瑞尔家族的人。”
尽管心中已有猜测,但听到埃莉诺亲口承认,江宥临的心情还是十分微妙。
“你的父亲,卡米尔·维斯塔瑞尔,是我的表弟。”埃莉诺缓缓道来,揭开了尘封的往事,“在他那个年代,帝王星与联邦的关系远不像现在这样。当时有明确的规定,帝王星的贵族成员,尤其是像我们这样的家族,是不被允许迁移到联邦定居的——那被君主视为一种背叛。”
“但是,你的父亲在一次前往联邦进行学术交流的机会中邂逅了你的母亲,她是一位来自联邦研究所的哨兵。她来自于联邦,又是一名哨兵……家族施加了巨大的压力,但你的父亲性格执拗,他为了你的母亲,毅然决定留在联邦。”
“后来又发生了一系列的事情,具体的情形很复杂,涉及到当时家族内部的政治斗争和一些外部的压力。最终,家族长老会将你的父亲从家族中除名,断绝了一切关系和支持,任由他在联邦自生自灭。”
“很多年后,在你父母因为疾病离世之前,你的父亲其实曾经试图联系过家族,回来求助过。但是……当时的家族掌权者,因为种种顾虑,拒绝了他。”
她抬起眼,目光中充满了悲哀:“这件事……我作为你父亲的姐姐,却没能在那时提供足够的帮助,一直深感不安。所以,当阿德里安殿下联系上我们,说你重伤流落到帝王星需要帮助时,我毫不犹豫地动用了所有资源。一方面是为了弥补当年的遗憾,另一方面……你身上流着维斯塔瑞尔的血,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偏厅内陷入了一片沉寂。阳光透过窗户,却照不亮这段沉重的过往带来的阴霾。
江宥临垂着眼眸,长长的银色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他眸中的情绪。
良久,江宥临才抬起眼向埃莉诺:“所以,我现在算是重新被家族接纳了?”
埃莉诺立刻摇头:“不,不是的,你父亲虽然被除名,但他的血脉从来没有被否定。尤其是在现任家主,也就是我的父亲,他也对当年之事一直心怀悔意,你的回归是顺理成章的。我们为你安排的身份从来不是凭空捏造,只是将本就属于你的东西还给你。”
这时,一直旁听的纪予然懒洋洋地插话道:“是啊,小堂哥。虽然你长得更像你那位来自联邦的母亲,但这双眼睛的颜色可是我们维斯塔瑞尔家族的标志呢。”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像我这种旁支,可就没这个福分咯。”
埃莉诺没有理会纪予然的打岔,她神色一正,将话题拉回:“宥临,告诉你这些,也是因为现在帝国的□□势确实不容乐观。”
“皇帝陛下的情况……,”她压低了声音,“御医团队的说法模棱两可,一会儿说危在旦夕,一会儿又说有苏醒的迹象。吉纳芙公主被支去了边境,德罗维尔殿下忙着应付几个突然发难的大家族,阿德里安殿下虽然看似掌控了皇宫,但暗地里……一旦陛下真的突然苏醒,帝星必将迎来一场巨大的风暴。”
她关切地看着江宥临:“你身份特殊,既是维斯塔瑞尔家族的人,又与几位皇子公主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尤其是和阿德里安殿下……我今天是来问你,是否需要家族的协助,先送你返回首都星?我们在联邦也有一些产业和人脉,可以确保你安全隐秘地离开。医疗资源方面你也不用担心,现在你的状态已经稳定了不少,姑姑再帮你想想办法……”
埃莉诺的话音刚落,纪予然也耸了耸肩,接口道:“我这边刚好过几天要通过私人渠道回首都星那边,你要是想走,我可以捎上你。”——
作者有话说:感谢宝贝们日复一日的灌溉和追读!果冻的工作最近天天在加班,压力和焦虑让我好几天码不出字来……
不过我会努力坚持的!最近可能不会每天日更了,但是也会保持更新的~
第70章 未婚夫 你是在向我求婚吗?
会面结束之后, 江宥临沿着智能管家指引的路线,沉默地走回了叶止渊的寝殿。
这是他醒来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无所事事的日子。被软禁的人就像一件被精心收藏的珍宝, 安置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
终端倒是可以正常使用,但远在首都星的队友们即便知道他在哪儿, 也没法突破帝王星皇室的重重防卫将他“救”出去。
不知怎么, 这种认知并没有让他感到焦虑, 反而带来了一种奇异的平静。或许,他的确不需要任何“救”他出去……
江宥临走到花园里的躺椅边坐下, 最终还是点开了符域的通讯。
视频通讯几乎是被秒接的,符域的脸出现在光屏上,背景是一队嘈杂的临时指挥部。当他看清江宥临时眼睛瞬间瞪圆了:“老大?!真的是你!你醒了?!你现在怎么样?你在哪里?我们……”
“小声点。”江宥临打断他, 符域立刻噤声,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嗓门。
“老大,你没事真是太好了!联邦这边只跟我们说了你在帝王星接受治疗,但具体情况是机密, 我们一点都查不到……”
“我没事。”江宥临道, “我现在在帝王星的皇城区,很安全。”
“帝王星?皇城区?”符域脸上的惊讶更甚, 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那……那个人……”
“嗯。”江宥临知道他想问什么,给出了肯定的答复。他不想多谈这个话题, 转而问道:“队里的情况如何?”
“都好都好!……老大,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江宥临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花园里一丛在微风中摇曳的紫色花朵上, 轻声道:“不知道。”
符域在那头也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老大,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们都支持你。”
就在这时,寝殿通往花园的门被轻轻推开,叶止渊走了进来。
哨兵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深灰色的眼眸下有着淡淡的阴影,连脚步都比平时沉重几分。
江宥临将他的犹豫和失落尽收眼底,对着光屏那头的符域说:“先这样,保持联系,我的情况暂时在队里也要保密。”
“明白!老大你保重!”符域立刻会意,切断了通讯。
江宥临收起终端,抬眼看向站在几步之外,显得有些无措的叶止渊,轻轻叹了口气。
“过来。”
叶止渊依言走近,江宥临伸出手,温热的手指轻轻覆上叶止渊后颈的腺体。
指尖下的皮肤微微发烫,向导没有多言,精神触手探出,熟稔地进入叶止渊的精神域。
与之前几次梳理时感受到的狂暴混乱不同,这一次,叶止渊的精神域更像是一片被耗尽养分的土地。精神网络虽然大体稳定,却透着一股深沉的疲惫。
通过那条再次连接起来的精神链接,江宥临能清晰地感知哨兵低落的情绪。
江宥临的精神触手放得更加轻柔,用自己的精神力作为支撑,为这片疲惫的精神域提供了喘息之机。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到叶止渊的精神域逐渐恢复过来,江宥临才缓缓收回了精神触手。
他垂眸看着闭着眼睛,呼吸变得绵长均匀的哨兵,开口问道:“你怎么了?”
叶止渊缓缓睁开眼,深灰色的眼眸里带着梳理后的舒缓,但深处的倦意依旧。
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父皇……离醒来只差最后一步了。”
“帝王星的医疗技术虽然发达,但这次御医团队认为,可能需要借助联邦那边一项关于深层精神域刺激与修复的高等级医疗专利。”叶止渊道,“帝国与联邦在高端医疗领域,向来是竞争大于合作,技术壁垒森严。”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重:“现在朝堂上为了这件事争论不休,分成了好几派。有不希望皇帝醒来,甚至意图搅浑水的;有主张放下成见,积极与联邦接洽获取技术的;还有坚决反对向联邦示弱,主张集中力量自行研发突破的……”
派系倾轧,利益纠缠,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好了,”江宥临打断了他,“先别想这些了。”
“先休息一下,嗯?”
向导的手指轻轻地替他揉着后脑,叶止渊因为他这个带着安抚意味的动作微微怔住,下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指尖,像只终于得到主人抚慰的大型犬。但他随即意识到什么,耳根微红,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江宥临将他的小动作看在眼里,紫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话锋一转:
“你还没有解释,为什么一定要把我关在这里。”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叶止渊脸上:“现在吉纳芙公主暂时被支开,以你的能力,应该有其他方式确保我的安全,而不是像这样,彻底限制我的自由?”
叶止渊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他低下头,避开了江宥临的视线,沉默了许久。
寝殿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半晌,叶止渊才抬起头,深灰色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我……害怕。”
“害怕,你会离开我。”哨兵艰难地吐出这句话,“如果你一言不发地离开……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支撑下去。”
江宥临是自由的。叶止渊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没有一个合适的理由,江宥临很可能根本就不会有再次与他相识的机会,他自然也可以毫不犹豫地离开这里。
小时候被母亲抛下的记忆还时不时隐隐作祟,提醒着他“被抛弃”是一件多么简单容易的事,磨灭着他本就不多的安全感。
江宥临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不安,心头那处因为失忆而空茫的地方,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应这份直白的情感,而是再次转移了话题:
“你计划什么时候带我走?”
叶止渊还没从刚才的情绪中完全抽离,愣了一下才回答:“等你的身体再稳定一些,我这边……随时可以……只要你愿意,我们随时可以返回首都星。”
江宥临点了点头,他再次开口,这次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微妙的玩味:
“对了,昨天我们重新链接之后,我确实回忆起了一些东西。”
叶止渊闻言紧张地看着他,江宥临将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尽收眼底,唇角轻轻弯了一下,才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
“是之前在我的图景里,与那片温泉相关的记忆。在链接完成之后,那片图景也逐渐被精神力修复了。”
他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银色的长发也随着他的动作从肩头滑落几缕。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在近距离下,仿佛蕴藏着无尽的星光,牢牢地锁住了叶止渊的视线。
他的声音压得有些低,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哨兵敏感到发红的耳廓:
“好像……进行一些亲密的行为,确实有助于恢复记忆呢?”
“殿下,你觉得呢?”
叶止渊看着近在咫尺的江宥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狂跳起来。
随后,他主动吻上了那片眷恋已久的温热唇瓣。
暮色四合,寝殿内最后一点天光也被隐没,只剩下彼此交融的呼吸与心跳声——
漫长的“安抚”结束之后,江宥临再次来到了叶止渊的精神世界里的那一个岛屿。
微咸湿润的气息拂过,与之前感受到的死寂荒芜截然不同,这时哨兵图景里的天空是清澈的湛蓝色,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温暖而和煦。
那棵曾经焦黑枯槁的巨树,此刻枝头缀满了层层叠叠的粉色花朵,微风过处花瓣如雨般簌簌飘落,在地上铺了一层柔软的花毯。
叶止渊就站在他身边,深灰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江宥临伸出手,几片柔软的粉色花瓣打着旋儿落入他的掌心。微凉的花瓣像一把无形的钥匙,轻轻叩开了记忆深处某扇尘封的门。
脑海中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是更久远之前,他独自一人站在这片花雨下的场景。
不,不止这些。更多的画面汹涌而至。
那是很多年前,他跟随父母来到帝王星的时候。
父母要去参加一个非常重要的学术联席会议,似是与跨星域的医疗合作有关。他被临时安置在皇宫内一个专门用于照看贵族子女的巨大花园里,那里有很多穿着漂亮衣服的小孩,叽叽喳喳吵闹个不停,由众多的仆人看护着。
彼时已是半大少年的江宥临,觉得自己与那群比他小一圈、还在玩着幼稚游戏的孩子格格不入。他百无聊赖,便趁着仆人不注意,悄悄溜出了那个喧闹的花园,在皇宫错综复杂的路径间随意地走着。
好奇心驱使他拐进了一个看上去与众不同入口,那里面不像其他地方那样开阔,反而是由高大的灌木和花墙构成的迷宫。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终于来到了迷宫的最中心。那里有一小片圆形的空地,放置着一个有些旧的秋千。
而秋千上,坐着一个正在默默流泪的小男孩。
江宥临想退开已经来不及,那孩子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向了他。
男孩哭得很克制,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只是肩膀微微耸动,晶莹的泪珠不断从那双深灰色大眼睛里滚落,脸颊和鼻尖都哭得红红的。
气氛有些尴尬。江宥临站在原地,不知道是该上前还是该返回去。
倒是那个孩子先动了。他用手背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鼻涕,从秋千上跳下来,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哥哥,你是怎么进来的?”
江宥临老实地回答:“我也不知道,走着走着就到这里了。”
男孩那双灰眼睛亮了亮,带着希冀地看着他:“那……那你能带我出去吗?他们每次把我关在这里,我自己都走不出去。”
江宥临没有问“他们”是谁,也没有问男孩的身份,甚至没有问他为什么被关在这里。或许是因为男孩眼中那份与年龄不符的隐忍,鬼使神差地,他向前一步,拉住了男孩还有些肉乎乎的小手。
“跟我来。”
他凭借着进来时默记的路线,牵着男孩的手,一步步走出了那个对于孩子来说如同牢笼般的迷宫。
江宥临不仅把男孩带出了迷宫,甚至一时兴起想办法溜了出去,牵着他在皇宫外不远的地方逛了一大圈,直到估摸着父母会议快结束了,才又将男孩送回了迷宫入口附近。
“快回去吧。”江宥临松开手。
男孩却抓着他的衣角不肯放,仰着头看他:“哥哥,你明天还会来吗?”
江宥临看着他那双湿漉漉的、充满期盼的眼睛,心头一软,点了点头。
那次会议持续了好几天,江宥临和父母就住在皇宫的客房里。每天白天父母去开会后,那个男孩总会准时出现在客房附近的走廊转角,安静地等着他。
江宥临始终不知道这孩子的具体身份,住在哪个宫殿,又是如何能如此精准地找到自己。但看着对方那种全身心依赖的眼神,江宥临每次都狠不下心拒绝。
即使江宥临只是找个安静的角落单纯地发呆,男孩也一定要挨着他坐,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只是偶尔会偷偷看他。
江宥临也试过问他叫什么名字。男孩犹豫了很久,才小声说:“我不喜欢我的本名……妈妈给我起了一个小名,叫小鸟。”
“小鸟?”当时的江宥临觉得这个小名有点奇怪,但看着男孩认真的样子,还是接受了,“好,那我就叫你小鸟。”
匆匆数日过去,会议结束,江宥临要跟着父母离开了。离开那天,他在约定的地方没有等到那个叫“小鸟”的孩子。
他等了一会儿,最终被父母催促着离开。
当时并没有觉得有多遗憾,只当是童年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却没想到下一次正式的相见,竟然是在十几年后。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便有些收势不住。
紧接着涌入的,是他在圣所、在白塔时期的记忆碎片。那些曾经被他刻意淡忘的关于理想与憧憬的记忆,再次清晰地浮现在了眼前。
他曾经的理想学府是帝王星那所享誉星际的顶级医学院。其招收联邦学生的条件十分严苛,需要学生拥有挂名的医学专利和论文。他在决定进入特殊行动小队之前,几乎将所有的课余时间都投入了父母生前所在的医学研究领域,跟随导师进行高强度的研究。
然而,后来的事情并不愉快。父母的骤然离世给了他沉重一击,而他在关键研究项目上也遭遇了难以突破的瓶颈,来自各方的压力和质疑让他第一次产生了放弃理想的想法。
而当时,他唯一能够倾诉这些迷茫和脆弱的人,是秦叙怀。
他们曾是圣所里最耀眼也最默契的组合,是彼此最好的朋友,甚至有那么一些超越了友情的、若有似无的暧昧。
可最终,秦叙怀选择了另一条路,他成为了备受瞩目的首席哨兵,放弃了成为隐姓埋名、时刻面临危险的特殊小队成员。
江宥临曾以为秦叙怀是那个能理解他所有理想与失意的人,这份“背叛”不仅割裂了两人或许会越来越近的关系,也让他彻底封闭了内心,将过往的理想一并埋葬。
这部分记忆太过沉重,带着理想陨落的挫败和信任被辜负的刺痛,汹涌地冲撞着他刚刚稳定下来的精神域。难以抑制的难过情绪弥漫开来,连带着周围的粉色花雨都黯淡了几分。
“怎么了?”叶止渊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的低落,紧张地凑近,深灰色的眼眸里满是担忧,“是哪里不舒服,还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江宥临从纷乱的记忆中抽离,抬眸看向眼前这张与记忆中那个哭泣的“小鸟”逐渐重合的脸。
时光荏苒,那个需要他牵着才能走出迷宫的孩子,已经长成了高大的哨兵,却依旧还会在他面前流露出不安。
过了半晌,他才缓缓开口:“我确实又想起了一点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锁住叶止渊的眼睛,轻轻吐出了那个带着稚气的称呼:
“……小鸟?”
叶止渊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伸出手,将江宥临拥入怀中,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他把脸深深埋进江宥临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那清冽的百合冷香,喉间溢出一声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带着哽咽的叹息:
“哥哥……”
童年那个孤独无助的小皇子,与眼前这个美丽强大的向导,他童年时期偶有的那一丝光亮,再次紧密地连接在了一起。
原来命运的伏笔,早在那么久之前就已经埋下。
江宥临没有推开他,反而抬起手,轻轻回抱住叶止渊微微颤抖的脊背。
纷扬的粉色花瓣不断飘落在他们相拥的身影上。叶止渊抬起头,眼中水光未退,却亮得惊人。
他小心翼翼地、珍重地低下头,吻上了江宥临的唇——
这一次从精神图景中脱离,在寝殿的大床上醒来时,叶止渊没有离开。他的手臂环在江宥临的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仿佛生怕一闭眼,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江宥临睁开眼,对上他那专注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叶止渊立刻紧张地问:“醒了?你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
“没事。”江宥临的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他撑着手臂坐起身,部分记忆的回归让他的精神域还有些饱胀感。
叶止渊也跟着坐起来,亦步亦趋,眼神依旧黏在他身上。
江宥临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径自下床洗漱。等他整理好自己,走到外间时,智能管家已经准备好了温热的早餐。
他坐下安静地用餐,叶止渊就坐在他对面,没什么胃口的样子,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着他。
吃完最后一口,江宥临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他在叶止渊看不见的角度点开了自己的终端里沉寂了许久的,纪予然的聊天框,点下了发送。
【决定好了,我跟你回去。】——
“我不会再关着你了。”
叶止渊突然开口,江宥临挑了挑眉,紫色的眼眸里掠过意外的神色,静静地等待着他的下文。
“在宫殿里……除了少数几个明令禁止的区域,你都可以自由出入。”叶止渊继续说道,“我会给你开通宫内大部分区域的通行权限。”
“哦?那么我之后是以什么身份留在这座皇宫里呢?”江宥临没弄明白叶止渊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微微歪头,存心想逗弄对方般,“吉纳芙公主殿下的未婚夫?”
“你不是!”
叶止渊立刻反驳,深灰色的眼眸里瞬间燃起了显而易见的怒火和……委屈……?
“……你跟她算什么未婚夫妻!”哨兵的语气变得激动起来,“不过就是匹配系统里的一行数据,说到底也就是做了个检测而已!”
“我们的匹配度肯定比那个数据要高,大不了……现在就测!”
江宥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现在?”
不过短短十几分钟,寝殿外便传来了恭敬的通报声。得到允许后,一位穿着白色医官袍的中年向导带着两名助手和一台仪器快步走了进来。
“殿下。”医官躬身行礼。
叶止渊摆了摆手,指向那台仪器,“为我和他进行一次信息素匹配度检测。”
“是,殿下。”——
等待结果的时间并不长,但在寂静的寝殿内,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
检测仪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嘀”声。屏幕上的数据流停止了滚动,最终定格在一个数值上。
那位经验丰富的医官在看到屏幕的瞬间,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百、百分之九十八点……三!”
这简直是要在传说中才会出现的匹配值。
医官和助手们极有眼色地迅速收拾好仪器,躬身行礼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这片空间重新留给二人——
叶止渊一步步走到江宥临面前,他蹲下身,仰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向导,这个姿态让他显得异常顺从。
“哥哥……”他哑声唤道,声音里还带着未褪的激动,“你看到了吗?”
江宥临垂下眼帘,对上他那双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灰色眼眸,没有回答。
叶止渊却像是受到了某种鼓舞,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江宥临放在膝上的手,将他的指尖贴在自己依旧发烫的脸颊上。
“我们的匹配度才是最高的……所以你不是任何人的未婚夫。”他一字一句地宣告,“你只能是我的。”
他顿了顿,突然开口问道:
“如果……如果我们在这里举办一场婚礼……你觉得怎么样?”
江宥临微微一怔,紫眸中闪过一丝讶异。他看着眼前这个蹲在自己面前如同祈求神祇垂怜般的哨兵,看着他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近乎疯狂的渴望与期待。
良久,江宥临终于动了动被哨兵握住的手指,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
他俯下身,银色的长发随之滑落,几缕发丝扫过叶止渊的脸颊。他靠近哨兵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那敏感的耳廓,带着蛊惑:
“小鸟,”他轻声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同还是戏谑,
“你是在向我求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