宅子年久失修,残垣断壁杂草丛生, 钱霜儿蹲在院子一角, 拔着院里足有半人高的杂草,愁眉不展。
“娘, 咱今儿晚上当真不回家了?”
孟银花握着竹竿,正在清扫屋里头成群的蛛网。
“不回, 这屋子瞧着破败,里头是好的, 等娘收拾出来就能住人了。”
她打定主意不再回钱家,如今一想到往后不用再跟钱有粮同住一个屋檐下,心里别提多畅快。
“待会儿娘去你姚大娘家借床被褥, 眼下天儿暖和不少,咱娘俩盖一床被子也不会冻着。”
钱霜儿抿了抿唇,将心里的担忧说出:“奶奶要是一直不同意你跟爹和离怎么办?”
钱有粮是个孝顺的,光他松口没用,得老太太点头这事儿才算真的成了。
“没事儿,娘想办法。”孟银花扫着蛛网安慰女儿。
然而她也无计可施,心里想着若是老太太不答应,那便跟钱家闹个鱼死网破,就是死也绝不会叫钱有粮那畜生,把女儿送去那等腌臜地方!
“霜儿姐。”
钱霜儿正薅着杂草,便听院外传来小姐妹的声音,她扭头去瞧。
“小妹小满,还有嫂夫郎,你们咋来了?”她扫了眼满是狼藉的院子,搓着手指上沾到的泥巴,神情很是窘迫。
刘小妹皱眉:“你跟大娘就住在这里?连床棉被都没有,夜里冷了咋办?”
“娘说待会儿去姚大娘家借一床回来。”
徐小满也替小伙伴担忧,“锅碗瓢盆和水井都没有,你们吃啥喝啥?”
钱霜儿努力维持微笑,“我跟娘吃过了,不饿,明儿再找吃的就行。”
话音未落便听见“咕噜”一声。
钱霜儿愣了下,随即捏着衣角咬紧唇瓣。
孟银花在屋里打扫,听见动静,扬声问:“霜儿,可是有人来了?”
未见女儿搭话,一颗心猛地提起,还当是钱有粮那畜生要来将女儿带走,拎着扫把骂骂咧咧出了门。
“钱有粮,你敢动老娘闺女,老娘跟你……没完。”
瞧见宋听竹几人,气焰消散大半。
孟银花拍打着身上灰尘,语气不咸不淡,“家里没啥可招待的,还是赶紧回吧,莫要沾上灰弄脏了衣裳。”
夏哥儿有些害怕地扯了扯宋听竹衣摆,“小叔么……”
“夏哥儿乖,小叔么跟你孟奶奶说两句话。”宋听竹摸着小家伙脑袋,抬眸问,“孟大娘当真想要和离?”
见孟银花蹙起眉头,又道:“我有法子,孟大娘若是打定主意和离,只管照着法子做,定能成功。”
孟银花面色犹豫,片刻后问:“啥法子?”
“虽是过了清明,可夜里依旧有些冷,这宅子又如此破败,孟大娘或是小霜妹妹万一染上风寒一病不起,也不知钱老太太舍不舍得下银子,请大夫前来诊治。”
孟银花嗤笑,“钻进钱眼儿里的老婆子,平日里便是吃个鸡蛋都心疼得直叫唤,能舍得下银钱请大夫才怪。”
语罢方才想透宋听竹话里的意思。
翌日寅时,鸡鸣声尚未响起,孟银花便神色慌乱地拍响了钱家院门。
钱老太太得知缘由,拍着大腿骂了大半个时辰。
辰时村中百姓吃过早食,扛着锄头到田间劳作,碰上相熟的凑一起嘀咕开。
“这钱家又咋了,今晨听着老太太在院里又是哭又是喊,难不成是钱有粮出事了?”
“不是钱有粮,是孟银花跟霜丫头出事了!昨儿夜里起了风,母女二人被赶出家门连身御寒衣物都没带,霜丫头当天夜里便发起高热,这会儿子人还在荒宅那头昏睡着哩!”
“钱老婆子可是个守财奴,又一向重男轻女,想叫她吐出银子给孙女瞧病,难哟。”
“谁说不是,孟银花从天黑磨到天亮也才要来十来个铜板,当打发要饭的呢。”
妇人摇头,“好歹是亲孙女,也狠得下心。”
说着话,瞧见刘家牛车经过,扬声搭话:“竹哥儿虎子,你们夫夫这是要到镇上去啊?”
宋听竹转过身,对几个婶娘笑着点点头。
待牛儿跑远,刘虎攥着缰绳,问自家媳妇儿,“这法子能成不,要是钱家真找来大夫给钱霜儿治病咋办?”
宋听竹笑着道:“不会,老太太舍不得。”
老太太若是心疼孙女,就不会纵容儿子那般做了。
到了镇上,夫夫二人先是去了趟北街当铺,与潘有泉商讨完生意上的事,而后坐着牛车去了西街万顺酒楼。
“刘东家你们可算来了。”伙计王祥瞧见人,忙将二人往后院里请。
“这几日其他酒楼没少找铺子麻烦,昨儿更是有人往酒坛里扔死老鼠,掌柜知晓后摔了算盘,气恼的饭都吃不下,您快帮着劝劝吧。”
伙计把人领到便回了前厅。
后堂内刘三生愁的满嘴燎泡,满桌的吃食瞧着是半分胃口也没有。
魏秋蓉在一旁劝:“当家的你多少用些,别气坏了身子。”
刘三生皱眉叹道:“实在吃不下,都撤了吧,夫人忙活了一头午,快去歇歇。”
魏秋蓉满脸愁容,刚要将饭食端走,外头便传来了刘虎的声音。
“三叔三婶,我跟媳妇儿来探望你们了。”
“虎子跟竹哥儿来啦。”魏秋蓉面露喜色,忙上前拉着宋听竹,将人请进屋。
“快帮我劝劝你们三叔,这生意红火起来难免遭人眼红,可也不能为此不用饭呀,身子垮了赚再多银子又有何用。”
宋听竹道:“三婶说得是。”
见夫君将带来的酒坛放在桌上,取过杯盏给二人各自倒了一杯。
“这是窖藏了四个月的烧酒,三叔帮听竹尝尝味道如何。”
“可是用其他法子酿制的?”
刘三生被那浓郁的酒香勾了魂,嗅着飘散而出的酒香,心头怒火都消了三分。
宋听竹勾唇:“法子是同一个,不同的是窖藏时间,家里还留了几小坛,打算窖藏半年以上,届时酒香会更加醇厚,启封后说是万里飘香也不为过。”
“万里飘香,万里香……”刘三生忽而笑起来,“好名字啊,听着便觉得气派!”
刘虎道:“眼下这坛不算万里香,只能算是春日酿。”
“春日酿。”刘三生不住点头,“好酒名儿,来年酒楼上新,便用这个名儿了。来,虎子陪三叔喝两杯。”
魏秋蓉见状忙说道:“我去后厨叫人再炒两道下酒菜来。”
刘三生道:“唤顺旺到屠子那割上半斤猪耳朵,这吃食下酒可香。”
“哎。”
当家的终于有了胃口,魏秋蓉喜笑颜开,笑着答应下。
酒过三巡,刘三生喝了个半醉,拉着刘虎苦水道不停。
“他们欺人太甚啊,生意做不过便暗地里使些脏法子,想叫三叔这酒楼开不下去,做他的春秋大梦,我这酒楼非但要继续开,还要做大做强,叫那些个只敢躲在背地里耍手段的臭虫们好好瞧着,我刘三生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打倒的!”
刘三生高举酒坛,忆起往昔,“想当初你三叔我独自一人在县里打拼,啥大场面没见过,便是牢狱都待过几载。
虎子三叔跟你说,那大牢里整日有人哭嚎,隔三岔五便能瞧见有人被浑身是血地被拖出牢房,那场面有几个见过?他们这手段比起三叔见过的,不值一提!”
刘文彬下学回来也上了饭桌,此时家中两个小的都在,魏秋蓉便扯着当家的袖子,提醒道:“说这些干啥,别吓着孩子们。”
刘清却亮着眸子说:“爹你再说说我想听。”
魏秋蓉瞪自家小哥儿一眼,“听啥听,你个小哥儿打听牢里的事儿做什么。”
刘清吐舌嬉笑,“好奇嘛。”
一顿饭结束,刘三生喝了个酩酊大醉,刘虎帮着把人抬进屋,夫夫二人便赶着牛车回了村子。
“娘,布匹买回来了。”宋听竹抱着布匹进屋。
阮秀莲接过去,摸着料子道:“这料子不错,摸起来手感细腻,夏时穿上定会凉快不少。”她问儿夫郎,“这料子不便宜吧?”
宋听竹笑着说:“家里赚了银钱,该享受的爹娘只管享受便是,往后不止布料,我与夫君还要带着爹娘到都城游玩一遭呢。”
阮秀莲听得眉开眼笑,“成,那娘可等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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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季春雨水一时多起来,接连下了两日雨,酒坊那头便停工了两日,第三日太阳出来方才重新开工。
宋听竹与夫君卯时刚过便出了门,途过老榕树听见两位妇人在谈论钱家,不由停下步子问了嘴。
“大娘,您方才说钱家出命案了?”
“可不是,昨儿夜里银花跑钱家门口哭闹,听着意思霜丫头好像是要不行了,那钱有粮竟眼睁睁瞧着自个儿闺女病死,也不肯出银钱给霜丫头瞧病,简直畜生不如。”
“哎,银花母女俩苦啊,女儿病成这样想治愈得花不少银钱,钱老婆子是个守财奴,哪里肯出,便顺水推舟让儿子将和离书签了,银花被赶走时,钱家只给拿了衣物被褥,连个铜板都没给,身无分文女儿又病着,这日子可咋过呦。”
宋听竹不解:“如何不能过,孟大娘手脚勤快,便是开荒种地,只要勤快些,便断不会被饿死。”
妇人长叹一声,“和离虽比休妻好听,可传出去也是要被戳脊梁骨的,将来便是霜丫头治好了病,怕是也没人家敢娶。”
宋听竹不以为然,旁人敢随意轻视,只不过是因为自己不够强大罢了。
“夫君,你身上可带了银子?”
“带了些。”刘虎将钱袋子递过去,他晓得自家媳妇儿要做啥,便说,“我随你一块去。”
宋听竹弯唇应了声:“好。”——
作者有话说:先更这些,下章是个小高潮不好拆分[比心]
第68章 酒楼出事 这一针下去说不准就活蹦乱跳……
二人到时, 母女两个正围着陶罐用午饭,孟银花收拾着屋子,面上带着尴尬。
“竹哥儿虎子坐, 家里也没个条凳,只得先委屈你们坐床上了。”
宅子只有一间屋子是好的, 这两日母女俩吃住都在一个屋子里头, 非但没觉着日子过得苦, 还睡得十分踏实。
刘虎一个汉子不好落座,便到外头帮着将倒塌的院墙用砖头重新垒好。
孟银花瞧见, 擦着眼角落下泪。
“大娘要多谢你们夫夫帮忙,这才能跟钱家断了关系,往日跟着牛家去家里闹是大娘的错, 竹哥儿你还能不计前嫌帮衬大娘,当真是个心善的,日后若有需要大娘的只管说,只要大娘能办到,定当全力去办。”
宋听竹道:“眼下确实有一件事要拜托孟大娘帮忙。”
“啥事儿, 竹哥儿你说就是。”
“酒坊端午前后便能完工, 还缺两个做活的,不知孟大娘可愿意到酒坊做工?”
“此、此话当真?”孟银花喜出望外, 继而犹豫道,“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会酿酒, 去酒坊做活只怕是不合适。”
宋听竹道:“无妨,届时酒坊会召集大伙进行上工前的教学, 少则几日多则半月,届时工钱照发,但只有一半。”
孟银花震惊不已, “这到酒坊做工,还管教学的?”
教学就罢了还有工钱拿,古往今来哪个想学艺的不是倒搭银钱,竹哥儿倒好,咋还上赶着给大伙送银钱?就不怕那酿酒的法子被人学了去,也跟着建起酒坊?
她皱着眉头将担心之事道出。
宋听竹闻言笑着解释:“酒坊众人各司其职,便是相互之间都有沟通,也绝不可能轻易将法子拼凑出来。”
孟银花放了心,“竹哥儿有防范就好。”
她拽着衣角,再次问道:“我当真能进酒坊做工?”
“自然能。”宋听竹从腰间取出荷包,“工钱一月三十文,这是头十个月的工钱,大娘可先拿去应急。”
孟银花怔了下,随即连忙摆手拒绝。
“不成,能进酒坊做工已经是帮了大娘天大的忙了,这还没开始做活,哪能就平白收下十个月的工钱?竹哥儿快快将银钱收起来。”
“大娘收下吧。”宋听竹瞧着面色潮红的钱霜儿,“不止家里要置办东西,小霜妹妹的病拖久了也不好。”
钱霜儿病重是假,但也确实染了风寒,方才进院他便听见小姑娘在咳。
“大娘放心,这银子算您借的,日后从工钱里扣便是。”
“哎,多谢竹哥儿。”孟银花不知该如何感谢,只拉着闺女不停道谢。
母女二人皆是双目通红,宋听竹夫夫离开,抱在一处痛痛快快哭了场,随即抹干眼泪,笑着迈向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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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天儿也越发暖和起来,百姓换下冬衣穿上春装,田间劳作的妇人夫郎随处可见。
这日一早,阮秀莲夫妇用过早食,便扛着锄头去了地里,刘猛夫妻二人到酒坊监工,宋听竹夫夫则赶着牛车去了镇上。
昨儿三叔托人送来信儿,说是有酒楼掌柜来问合作一事,他做不了主便叫人捎了信来。
夫夫二人到时,酒楼内已然坐了不少食客,杨顺旺将二人领至内堂,便瞧见三叔正与一位陌生男子谈笑。
刘三生见着二人,起身朝男子介绍道:“袁掌柜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二位便是刘记酒水的东家了,那位是我侄儿刘虎,这位是我侄夫郎竹哥儿。”
见二人这般年轻,袁掌柜不由赞叹:“如此年轻便能酿出这等好酒,刘记酒坊日后定会红遍常山县。”
宋听竹笑着道:“袁掌柜过誉了。”
刘三生道:“别站着了,坐下聊。”
寒暄过后,说起正事。
袁掌柜自报家门,说自己是常山县锦玉楼掌柜之一,听闻刘记酒水与众不同,便慕名而来,若是能做成生意自是极好,做不成权当交个朋友。
宋听竹面上带笑,待客礼数一应俱全,只心中疑惑,说是来谈合作,可话里话外并没有很迫切的意思,反而废话连篇没个重点,且目光游移,似是有些心虚?
宋听竹眉心微拧,直觉告诉他这个袁掌柜来者不善。
片刻后,伙计王祥慌慌张张跑进来。
“掌柜的刘东家,不好了!有两个汉子朝咱们这边来了!”
刘三生一时没反应过来,“慌里慌张的作甚,许是来吃酒的,好好招呼便是。”
王祥语气焦急,“怕不是来吃酒,远远瞧着凶神恶煞,像是来找茬的!”
刘三生蹙起眉头,“袁掌柜失陪片刻。”
袁掌柜摆手理解道:“无妨,生意要紧,刘掌柜去便是。”
宋听竹跟刘虎也去了前厅,走前叮嘱王祥盯着些袁掌柜。
前厅杨旺顺正拦着人,“二位兄弟走错地儿了,我们这是吃酒用饭的地儿不是医馆。”
打头的汉子一把将他推开,几乎是用嚷的,骂道:“滚开,我找的就是你们万顺酒楼!”
汉子嗓门极大,须臾便吸引来不少百姓围观,大伙瞧见木板上躺着的汉子,与身旁人窃窃私语。
“这人是咋了,脸色灰白,瞧着要不行了似的。”
“不会是在万顺酒楼吃出啥毛病了吧?”
杨旺顺被推了个趔趄,站稳身形刚要开口,便见自家掌柜从后堂出来。
他忙跑上前,低声道:“掌柜的您可算来了,这几人是来找茬的!”
杨三生不动声色点头,随即安抚众人:“大伙放心,我们万顺酒楼的食材都是当天现取现用,保证新鲜,是绝不会吃坏人的。”
方才说话的汉子黑着脸,“你说吃不坏就吃不坏?我兄弟可在这躺着呢!”
百姓哗然。
“还真是在万顺酒楼吃坏的!”
“我就说这万顺酒楼生意咋忽然变好了,定是加了啥东西,让人吃着上瘾,这下可好有人吃出毛病了。”
“要我说就是那春日酿出的岔子,当家的喝过一回便茶不思饭不想,每日不喝上几盅觉都睡不下!”
“俺家男人也是!”
“我娘家来人了,本想领二老到万顺酒楼尝尝那百日酿的,还好没去。”
宋听竹在暗处观察着两个汉子神情,那一直未开口的汉子,垂头哭嚎不止,可半晌不见掉下眼泪,且木板上的汉子进气多出气少,两人全然不顾,只一门心思给万顺酒楼泼脏水。
他蹙起眉心。
这般做派摆明了是来砸场子,二人虽一身农家子装扮,鞋面上却一尘不染,哪个做惯了农活的汉子能这般干净,定是背后有人指使做了伪装。
“刘掌柜你给我们兄弟一个说法,我二弟今晨还好好的,到你这来买了壶春日酿,不等到家人就不行了!”
跪在地上的汉子扯着嗓子又哭又嚎,“二哥,你醒醒啊二哥,爹娘走后只剩咱兄弟三人相依为命,你昨个儿还说要亲眼看着我娶媳妇儿,咋能说走就走哇……”
刘三生见状道:“人还活着,还是先将人送去医馆医治的好,莫要延误了救治时机。”
汉子怒气冲冲,“用你在这假好心!我早便带二弟去瞧过,大夫说晚了没救了,刘掌柜你说你拿啥赔我二弟的命!”
围观百姓越来越多,方才还在同人窃语听见这话顿时噤了声。
“万顺酒楼闹出人命了!”人群中有人喊。
大伙瞬间慌了神儿,酒楼内吃酒的食客顷刻间散了个干净,只余下十来人,吵嚷着要刘三生给个交代。
刘三生道:“大伙放心,酒楼饭菜绝对干净,咱自家人都在吃,酒水更是没问题,我们方才便在喝,这不是好端端的?诸位放宽心便是。”
“刘掌柜说的是,咱都在万顺酒楼吃过多些回了,一直也没出过啥问题。”
“是啊,要真有啥问题在座的诸位咋还能好好站在这里,早跟那汉子似的躺板板哩。”
“这位兄弟,你家二弟莫不是还吃了别的东西,酒楼里的饭菜大伙都吃了,没人出问题呀。”
“还是快些送人去医馆瞧病吧,南街春晖堂的老大夫医术高明,你们腿脚快些,说不准还能将人救治回来。”
有食客找回理智,帮着刘三生说了两句公道话,围观百姓也都纷纷劝说,叫二人紧快将人送去医馆医治。
见形势逆转,两个汉子不动声色地交换着眼神。
宋听竹瞧见,刚要提醒夫君便听身后传来一声痛苦的呻.吟。
“哎哟,我肚子好疼,刘掌柜我诚心诚意找你们谈合作,你们刘家就是这般招待客人的?”
刘三生瞪大眸子,“袁掌柜何出此言?”
袁茂才捂着肚子,额头上挂着豆大的汗珠,模样很是痛苦。
“原以为你们刘家是正经生意人,不想也是个黑心商户,酒水里掺了害人的东西,勾得人欲罢不能,长久饮用便会像那汉子一样,面色发白,一病不起!”
“休要血口喷人!我们刘记酒水干干净净,从未掺过害人的东西!”
事实摆在眼前,百姓哪里会信,对着刘三生指指点点,宋听竹与刘虎作为刘记酒坊的东家,更是对之满脸唾弃。
刘三生与两个伙计忙着安抚食客,除了方才便在观察两个汉子一举一动的宋听竹外,没人瞧见二人与袁茂才的反常之处。
原来是同伙,怪不得适才饭桌上,这袁茂才始终不提契书一事。
一切都瞧明白后,宋听竹方才开口。
“口说无凭,这位大哥可拿得出证据?”
“自然拿得出,大伙瞧瞧,这酒坛上刻着刘记酒水的招牌呢。”汉子拿出酒坛,举高了向众人展示。
“还真是,跟我买来的一模一样。”
“一个酒坛能说明啥,俺喝完随手就丢了,前日俺儿子还捡回家一个哩。”
“是啊,再说这百日酿不只万顺酒楼有卖的,镇上还有几家酒馆在卖呢。”
“不管是买了谁家酒水,背后东家是一个人总没错,两位东家正好在,还请给个说法,不能让大伙跟着提心吊胆不是。”
大伙点头,觉得此话有理。
宋听竹道:“刘记用来装酒的陶器,都是我与夫君特地找师傅定制的,上头不只绘制了刘记酒水的招牌,还有防止旁人作假的标记。”
待他说完,刘虎便上前接过酒坛,一番查验后,摇头道:“假的。”
汉子言辞凿凿,“这不可能,我二弟就是在你们酒楼买的酒,怎么会是假的?定是你们想诓骗我们兄弟,故意编出这等谎话来!”
“是不是谎言,买过刘记酒水的一看便知。”刘虎指着酒坛某处,对大伙道,“我家酒坛此处摸起来有细小凹陷,不知哪位大哥手里有,可以摸摸看。”
“我这有!”说话的汉子用指腹来回摩挲着酒坛肚,“还真是,买过这么多回才晓得这里竟是凹下去的。”
“我这也有,坛身处确实有凹陷。”
陆续又有几人站出,汉子面上慌乱了一瞬,接着稳定心神,一口咬定这酒水是在万顺酒楼买的,且还有人瞧见了,他可以唤那人前来做证。
宋听竹道:“那便将人叫来,当面对峙便是。”
汉子没搭话,转而扑倒在自家二弟身上放声痛哭。
“二弟是大哥没本事,连个公道都不能替你讨回,刘家人欺负咱兄弟没靠山,非要你个昏睡不醒的拿出人证来,摆明了是在难为人啊。”
“二哥放心地去,就算是被刘家打死,三弟也定当替你讨个说法!”
二人哭得声泪俱下,百姓瞧着于心不忍,纵然确信了汉子手里的酒坛不是出自刘记,仍将过错怪到头上来。
“人都已经这样了还计较啥对错,就当行善积德,赔些银钱好叫人早早入土为安。”
“刘东家也不缺那几两银子,全当花钱消灾了。”
“我们东家凭啥要赔银钱?”王祥气不过,张嘴反驳,“事情尚未查清便将脏水泼到我们头上来,若是如此,往后岂不是个人就能来酒楼讹银钱?”
方才劝说行善积德的妇人道:“谁会拿自个儿性命开玩笑,那汉子瞧着是真要不行了,难不成为了讹诈银子,连命都不要了?再说这可不止一人吃出毛病,大伙莫要忘了,袁掌柜也在他万顺酒楼吃坏了肚子!”
食客们立即附和:“袁掌柜在酒楼里吃饭咱大伙可都瞧见了的,这总不能有假吧?”
袁茂才适时地哼出声,“哎哟我的肚子,劳、劳烦大伙送我去趟医馆……”
“我来,万顺酒楼的不仁义,我可看不下去。”
“我也来帮忙。”
几个汉子从人群中走出,撸起袖子便要上前将袁茂才搀扶起来。
“住手。”宋听竹打断二人,在百姓猜疑的目光下,冷静开口,“不必麻烦大伙,袁掌柜既是在酒楼吃坏的肚子,理应酒楼出银子请大夫前来诊治才是,且饭食都在屋里没人动过,大夫来了还可以查看一番,也好对症下药。”
众人觉得有道理,袁茂才却变了脸色,宋听竹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当即便唤伙计到最近的医馆,将大夫请来。
至于那兄弟三人,宋听竹刚要将其真面目戳破,本该在书院念书的刘文彬,听闻消息匆匆赶回酒楼,他穿过人群,在二人毫无防备之下一把掀开盖在汉子身上的白布。
“呀!太不吉利了快盖上!”
“这人我认得,是刘掌柜家的二儿子!”
“瞧模样还是个读书郎,竟对将死之人没半点尊重,儿子尚且如此,老子又能好到哪去?”
“今儿才算认清了刘家人的嘴脸,往后这万顺酒我可不敢再来。”
刘文彬抬眸直勾勾盯着说话的汉子。
“说谎,你压根就没来我家酒楼吃过酒。”
汉子抱着胳膊,一脸不屑,“酒楼每日进进出出那么多人,你咋就知道我没来过?”
刘文彬盯着他,“你压根不是莲溪镇的百姓。”
汉子心下一惊。
刘文彬的话,让大伙目光都落在了汉子身上,细细打量确实觉得这人面生,且在场的百姓竟无一人识得此人。
汉子转动眸子,解释说自个儿住得偏远,很少到镇上来。
“不对啊,你方才还说经常到万顺酒楼吃酒哩。”
“这人闪烁其辞,莫不是在骗大伙?”
对着众多猜忌的目光,汉子终是露出马脚慌了神,见他想跑,刘虎一个箭步上前,扭着他胳膊,将人擒了下来。
“说谎咋了,是你们刘家害人在先,我瞧不过去帮着说两句话不行?”汉子负隅顽抗道,“便是去见官老爷我也不怕,到时叫县令老爷治你刘家一个谋害百姓的罪名,叫你们全家下大牢吃牢饭!”
“好,那便去见官。”宋听竹冷声道,“盛国律法,凡欺瞒朝廷命官者,不论缘由杖责二十,情节严重者杖责五十,毁他人名誉、讹诈钱财,杖责三十且牢狱三至五年不等。”
他瞧着汉子,缓缓说道:“你觉得自己犯了几条?”
汉子吞咽着口水表情明显有些慌乱,他瞥了眼宋听竹身后,犹豫片刻又重新挺直腰杆。
“少来唬人,宋东家不如先想想自己能判几年牢狱,谋害人命这可是杀头的死罪!”
看来是钓不出背后指使者了。
宋听竹不再与他多费口舌,刘虎瞧见唤来伙计押着汉子,他则扯过衣摆弯腰在“重病”的汉子脸上擦了下。
跪在地上的三弟反应过来,忙盖上白布,将二哥死死裹好,嘴里还说着:“大哥咱们走,公道自在人心,既然咱斗不过刘家,那就先让二哥入土为安吧。”
“好,二弟啊,是大哥没本事!”
汉子挣扎着想走,却被刘虎刘文彬一左一右按着肩膀,连起身都不能。
王祥道:“方才不是还叫嚣着让我们掌柜跟东家给你们兄弟一个交代,这会儿咋又想走了?莫不是心虚,怕事情败露被我们掌柜押去见官?”
“大伙让让,大夫来了!”与此同时,杨顺旺领着大夫回了酒楼。
“患者在哪儿呢?”
刘三生客气道:“这位袁掌柜吃坏了肚子,劳烦大夫给瞧瞧。”
大伙目光随着大夫转动,待诊完脉象,听见大夫说袁茂才确实患了腹泻之症,个个睁大眸子不敢置信。
“万顺酒楼的饭菜竟当真有问题!”
“我方才还替刘家说话,简直是猪油蒙了心!”
“诸位稍安勿躁。”大夫示意众人安静,“虽是患有腹泻之症,却不是今日才患上的。”
百姓愣住,“这是啥意思?”
宋听竹睨了眼面露慌张的袁茂才,“我们叔侄三人与你一同吃酒,作何只有你一人患了腹泻之症?谎话漏洞百出,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戳穿,只不过是想瞧瞧你背后之人是否会露面罢了。”
“我没说谎,我就是吃了你刘记酒水才坏了肚子,大伙若不信叫大夫一验便知!”
袁茂才胸有成竹,可瞧见宋听竹蓦地翘起嘴角,心中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转过头的瞬间,宋听竹收敛笑意。
“那便劳烦大夫帮忙验上一验。”
一行人去了后厅,几个食客也跟着去了,百姓探头张望,好一会儿才瞧见人出来。
“蒋大夫,是酒水的问题不?”
大伙着急追问。
“我们都瞧见了,万顺酒楼的饭菜与酒水都没问题,是那袁茂才有意陷害刘掌柜与两位东家!”
袁茂才双目无神地被两个伙计架着出来,他想不通,自己明明将药倒了进去,为何没有验出?难道……
他看向宋听竹,如同当头棒喝。
“是你叫人将酒坛调了包!”
宋听竹冷下脸道:“袁掌柜说是来同我们夫夫谈合作,可饭桌上却对契书一事避而不谈,安的什么心思你我皆知,且那面生的汉子方才一直瞧你脸色行事,当我没看见?”
袁茂才一事水落石出,刘三生解气道:“顺旺,喊几个人来将他二人押去送官!”
“哎!”
袁茂才:“你敢!我是……”
威胁的话尚未说完,便被抹布塞了满嘴。
“大夫这还有一个病患呢,您再给瞧瞧。”有百姓道。
汉子面色发白,“不、不用了,让我二哥安安静静地去吧。”
“分明是活人,为何要咒他死?”蒋大夫不解。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
“意思是还能救?”有人问。
刘虎说道:“能救,我刘家有一个祖辈上流传下来的法子,便是半只脚踏进阎罗殿也能将人救回。”
蒋大夫惊讶不已,“不知是何法子,刘东家可否吐露一二?”
刘虎从怀里掏出一根三寸长的铜钉,一本正经道:“便是用烧红的钉子刺入太阴穴。”
大伙瞧见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长的钉子刺进去,活人都能治死了,你们刘家老祖宗莫不是个庸医吧。”
刘三生捋着短须道:“左右也活不成,不如死马当活马医。”
大伙道:“那就试试,有蒋大夫在应当出不了岔子。”
蒋大夫活了大半辈子,哪里不晓得刘家是在用激将法,他眼光毒,打眼一瞧便晓得那仨人不是善茬,便跟着颔首打配合。
兄弟二人越发慌乱,白布遮盖下的汉子,更是头冒冷汗。
“啊啊啊诈尸啦,我方才瞧见那木板上的人指头在动!”
“我也瞧见了!”
有那看穿的百姓,扬声道:“刘东家快扎啊,这一针下去说不准就活蹦乱跳了!”
“别、别扎我!我说,我都说!”
躺在木板上的汉子,忽地坐起身求饶。
“这酒是一个汉子低价卖我的,他跟我说是刘记百日酿,我贪图便宜买了来,谁承想竟喝出了问题,我们兄弟三人本是想找那汉子算账,谁知寻遍了莲溪镇也没找见。又听说刘记酒水的东家在万顺酒楼,就、就想来讹些银钱花花……”
宋听竹拧眉:“你们与袁掌柜不认识?”
兄弟三人摇头,“不认识。”
随后又声泪俱下求饶:“我们错了,但我们也是被人蒙骗了,求刘东家跟刘掌柜不要拉我兄弟三人去见官,家里还有八十岁老母跟残腿媳妇儿要养,还有几个嗷嗷待哺的娃娃,我们兄弟要是去坐牢,她们非得饿死不可啊。”
“八成又在说谎,要真顾忌家里人,咋可能会做出这会坑骗人钱财的事儿来,也不怕遭报应。”
“刘东家不能信,这种人就该拉去见官,在牢里关他个三年五载!”
三人着急道:“我们说的都是真的,不信大伙可以到塘柳村问问。”
“这兄弟仨竟是塘柳村来的,塘柳村可是十里八乡最穷的村子。”
“我想起来了,我娘家侄子的媳妇儿就是塘柳村嫁过来的,年节到家里串门子,听她提过一嘴,说塘柳村有户张姓人家,家里老母媳妇儿不是瘫痪,便是患有腿疾,日子过得惨兮兮,兄弟三人靠给县里赌坊当打手赚银子哩。”
原来是给赌坊做打手的,宋听竹暗自思忖,这便能说通三人为何能穿得起好衣裳了。
只是还有一处不明。
他问道:“可还记得卖与你酒的汉子有何特征?”
张老二回忆说:“个头不高偏瘦,贼眉鼠眼瞧着不像好人,我当时也是犯了酒瘾,身上带的铜子儿不够,这才上了他的当!”
张老大道:“我们兄弟知道错了,保证日后绝不会再来找麻烦,若是有哪个不长眼的来捣乱,保准帮您打回去,您看这报官的事儿……”
刘三生晓得牢狱的可怕,心软道:“走吧,既然有孩子便多替子女想想,善恶自有报,别等到日后报应到孩子身上,才晓得后悔。”
“哎,谢过刘掌柜谢过两位东家,我们兄弟保证日后洗心革面好好做人!”
“这刘家真是心善,竟就这么将张家兄弟放了。”
“也不能全怪他们,那张老二也是被人诓骗的,不过到底是谁在背后卖假酒,这不是毁人招牌吗!”
没了热闹可瞧,大伙很快便散了去。
宋听竹听着百姓之间的谈话,心中也存下一个疑问——
作者有话说:捉虫完毕,明天继续加更[撒花]
第69章 刘小妹被纠缠 是尸体腐烂的味道。……
经此一遭, 宋听竹做起生意越发小心谨慎,王祥与杨顺旺二人也被刘三生敲打过,每日开业前都会查验一遍酒水饭食。
如此过了小半月, 百姓迎来端午佳节。
五月五为重五,五月一为端一, 端一这日起莲溪镇便逐渐热闹起来, 大街小巷叫卖桃枝、蒲叶, 百姓挂艾草、佩香囊,游湖赏灯、画扇赠友, 当真是热闹非凡。
端午节后农忙开始,酒坊也在这两日完了工,宋听竹与夫君很少再往镇上跑, 整日忙着教导前来做工的村民。
田乐这个晓得酒甑制作法子的,也来当了回小夫子,在大伙面前很是出了一番风头,便是出了酒坊,也被大伙小夫子小夫子地叫着, 夜里睡觉笑醒好几回。
这日结束教学, 夫夫二人前脚进院,后脚刘猛便赶着牛车拐进巷子。
“二弟、弟夫郎。”
刘猛跳下牛车, 摸着牛脑袋笑眯眯道:“成了,柳塘村人多地多, 想卖粮的百姓不少,这会儿又恰好是种蜀黍的时节, 村民晓得咱收别提多高兴,这会儿估摸着都到镇上买粮种去了。”
浔阳地属北方多种麦,蜀黍成熟期虽短却卖不出价, 且少有人收,百姓通常不会大面积种植,而今有人专门来收,心中别提多欢喜。
“全村男女老少都出来到村口了,那场面跟过节似的。”
“啥过节,重五刚过就想着过节了?”阮秀莲端着饭菜从灶房出来,“都杵院门口做啥,洗把手准备开饭了。”
“哎,我把牛牵棚里就来。”
宋听竹走上前道:“娘,我帮你。”
“锅里还有汤没盛,你帮娘盛出来。”
“知道了。”
片刻后,一家八口坐在堂屋有说有笑用着晚食。
“家里前后定了几万斤粮食,竹哥儿你跟虎子手里的银钱还够用不?”待吃得差不多,阮秀莲问起儿夫郎。
宋听竹道:“娘放心,不过收粮一事可以停下了,眼下销路不多,若是将摊子铺得太大,银钱方面确实有些周转不开。”
刘猛道:“成,那明儿我就不到外头收粮了。”
宋听竹点头,又道:“酒坊那头再有两日便能正式开工,到时还得托大哥与两位舅舅多加看顾着才是。”
刘猛拍着胸脯答应,“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商量完生意上的事,一家子便各自回了屋。
西屋里宋听竹踩着汉子脚背,温声低语,“前些日子定做的酒甑到了交货期,明儿我随你一道去镇上拉回来。”
刘虎擦着脚应了声:“好。”
宋听竹还在说着:“陈阿婆今日与我说想去酒坊做工,我拦不住,便寻了个清闲活计给她。”
刘虎蹲下身子,握着自家媳妇儿脚踝,边替他仔细擦干,边道:“陈阿婆在床上躺了小半年,早就闲不住了。”
宋听竹早便习惯了汉子这般,模样乖顺地任人握着,待汉子倒完洗脚水返回,靠在夫君怀里,低声道:“今早去赵婶子家寻乐哥儿,偶然瞧见陈家小子拦住小妹塞给她一包东西,两人还说了一阵子话,我离着远听不清,不过瞧小妹神情似乎有些生气。”
说着眉心微微皱起,“小妹没同家里说起此事我便没问,可心里一直有些担心,小妹如今也到了相看人家的年纪,却对情爱方面一窍不通,若是无意间叫人欺负了去可如何是好?”
刘虎抚着媳妇儿发丝,压低了嗓音道:“小妹性子随了娘,绝不会轻易被人欺负了去,况且又是个机灵的,若是当真被人欺负,也定会寻机会跑回家找我跟大哥撑腰。”
“嗯,小妹既没说,便应当是无碍。”
宋听竹掩唇打了个呵欠,刚要寻个舒坦姿势入睡,衣带便被汉子捉了去,他耳根微红,抿着唇瓣被夫君掰过身子,压倒在被褥间。
“明日还要去镇上,夫君你……轻些弄。”
一句话说完,已是面红耳赤。
屋内压抑的喘.息声响了小半个时辰,不多时便见刘虎披着衣裳去了灶房,打来温水替自家媳妇儿仔细擦洗过身子,夫夫二人便相拥着睡下了。
翌日卯时未过,宋听竹穿好衣裳下床,步子稍显僵硬地出了屋子。
家里黄牛昨儿借给田家犁地,刘虎一早便去田家牵了回来,喂过草料从后院出来,瞧见媳妇儿在水井旁打水,忙大步过去将水桶接了过去。
宋听竹瞧了眼汉子,勾着嘴角问:“牛牵回来了?”
“牵回来了,赵婶子跟乐哥儿也要到镇上去,走时捎着他们二人。”
“好。”
吃过早食夫夫俩赶着牛车去了田家,路上四人有说有笑,到了镇口与田家母子分开,先是去酒楼同三叔三婶说了会儿话,又到集市上买了米面粮油,而后才到几位师傅那将定做的酒甑拉回村子。
牛车拐进村口,宋听竹瞧着远处两个拉扯中的身影,蹙起眉头。
“夫君,你瞧前头那个可是咱家小妹?”
“是小妹。”刘虎面色微沉,甩着鞭子催促黄牛快些跑。
前方两个人还在争执,刘小妹后退着步子道:“陈桐又是你,你拦着我到底想干吗?”
唤作陈桐的汉子年约十五六,缩肩塌背眼神怯懦,此刻正举着一个小木盒,执着地往刘小妹怀里塞。
“没想干啥,俺就是想给你送条发带。”
“那日我就说过我是不会收的,再说发带是女子小哥儿贴身之物,哪里能轻易收下,你还是收回去吧。”
陈桐仍旧举着胳膊,一脸倔强:“俺、俺娘说你是村里最好看的姑娘,特意叮嘱俺把发带送你。”
掰扯半天,刘小妹已然有些不耐烦,语气有些冲地说:“我是不会收的,你也别再跟着我了,再叫我发现你跟着我和小满,我就把你堵我一事告诉大哥二哥,叫他们来教训你!”
陈桐胆小,听见这话头垂得更低了,可却依旧不肯将路让开。
眼瞅着要到下地劳作的大娘婶子们归家的时辰,万一被人撞见自己跟陈桐在村口拉扯,只怕是要说不清了。
刘小妹心中焦急,慌乱之际瞧见二哥与嫂夫郎,宛若看见救星,扭身便朝着二人跑去。
“二哥、嫂夫郎!”
小姑娘神色慌张,宋听竹将人拉至身旁,温声安抚:“别怕,有你二哥在呢。”
再一回头哪里还有陈桐的影子。
人没抓着此事只得作罢,三人赶着牛车回了院子,阮秀莲知晓女儿被陈家小子缠上,当即便骂出声来。
“好个陈家!按的啥心思当我不知道?他家小子我识得,身为汉子却比姑娘小哥儿还软面,当街拦人这事儿陈桐那孩子做不来,定是王大妮那好吃懒做的在背后指使!”
“也不撒泡尿瞧瞧自个儿啥德行,想娶我女儿进门,癞虫合蟆吃天鹅肉,美不死你!”
院外两个妇人路过,听见骂声步子都快了不少。
“陈大妮可真敢想,刘家如今可是咱村里的富户,这十里八乡的年轻儿郎他家灵芝随便挑,哪里轮得他桐小子。”
“那可说不准,阮秀莲就那一个女儿,上头两个哥哥可以说是打小宠着长大的,指定舍不得女儿外嫁,要我看八成会在村里寻人家。”
妇人觉着有理,可也不能认准旁人就没了机会,她心中计较一番,同老姊妹分开后,扛着锄头快步朝自家院子走去。
刘家这头则商量着酒坊开工一事,教学工作做得差不多,去岁陈粮也收来一批,便想着酿些次等清酒去卖。
一家子商定后日开工,便结束了谈话。
夜里夫夫二人躺在床上说着话,忽听外头响起淅沥雨声。
宋听竹猛地从床上坐起,“夫君,草药还在外头晾着呢!”
“媳妇儿别急。”刘虎按着人肩膀,“方才倒水时瞧天儿有些阴,就把草药收进棚子里了。”
宋听竹面上一松,“那便好。”
“时辰不早了,睡吧。”
宋听竹点头,靠在汉子温暖踏实的臂弯里,听着窗外嘀嗒雨声,安稳睡下。
小雨淅淅沥沥下了整夜,翌日起床,听见外头仍有雨声便有些犯懒,他枕着汉子肩头,少有地撒起娇来。
“今日不想起床。”
刘虎揽着自家媳妇儿腰,吻着发顶道:“那就多睡会儿,我陪你一起。”
宋听竹弯起唇角,应了声:“好。”
今日还有事做,夫夫二人没赖多会便穿衣出了院子。
到了酒坊见大伙都站在外头,不由一阵困惑。
“大伙为何都在外头站着?”宋听竹不解道。
有妇人捏着鼻子说:“东家你没闻见吗?里头好臭。”
“这酒粮还没开始进缸发酵呢,咋会臭?别不是真叫刘老婆子说准了,有冤魂作祟吧!”
“我前儿也听刘婆子说了,她说瞧见酒坊有白影出没还伴随着恶臭,我只当她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不曾想今儿当真闻见臭味了!”
“我也听说哩,我娘还叫我辞工回家嘞,那哪成,每日三十个铜板的活计可不好找,没银钱花可比闹鬼还吓人!”
听大伙说起刘翠娥,宋听竹心里便有了数,只是这臭味不像是从酒坊散出来的,反倒像是从后山传出,且闻着有些熟悉。
他拧起眉心,下一刻便听自家夫君解惑道:“是尸体腐烂的味道。”
第70章 尸体成堆 这人是冲着咱家来的?
“尸体腐烂?这咋可能, 也没听说谁家有人过世了呀!”有妇人道。
刘虎解释说:“不是人,是动物尸体腐烂的味道。”
宋听竹看向自家夫君,“莫不是后山那头白虎?”
刘虎点头, “应当是。”
“现在咋办,味道这么大咱酒坊还能正常开工不?”
“先不说开工的事儿, 这臭味离得这么近, 那畜生尸体怕是就在山脚下, 要是一直放任不管,不会再招来别的东西吧?”
“老一辈还见过黑瞎子哩, 万一真把那畜生招了来,可就麻烦了。”
大伙人心惶惶,发生此事今日自是没办法再上工, 宋听竹安抚过众人,便与夫君一道去了村长家。
章鸿波听闻此事,咂巴着旱烟叫大儿子将村民都喊去麦场。
“村长把大伙喊来啥事儿?”有那住得远对此事尚不知情的,询问道。
“后山那头白虎好像死了,恶臭飘得老远, 村长应当是想组织大伙去后山处理尸体。”
“一具动物尸体而已, 咋可能会有那么大恶臭?”
“谁晓得嘞,听听村长咋说吧。”
见人到得差不多, 章鸿波便叫大儿子敲响了铜锣。
“大伙静一静。”
“今儿叫大伙来是为了商量后山飘出恶臭一事,虎子跟张屠子已经确认过是死了动物, 估摸着就是那只受了伤的白虎,味道这般大定是死在哪处水潭里了, 村里有不少人家没水井吃的河水,若一直放任不管,难保不会发生疫病。”
“我说今早烧的饭食咋隐约有股臭味, 还当是鸭蛋腌的久了!”
“俺家也是,我昨儿便发现了,只是这两日下雨土腥味重,没当回事儿,听村长一说方才觉出不对。”
大伙慌了神,纷纷询问该如何是好。
章鸿波道:“大伙莫慌,眼下发现的及时尚有机会补救,待会儿村里年轻力壮的汉子们都跟着去后山找找,若是寻到了源头处理干净便是。”
触及自身安危,没几个不愿意的,一炷香的工夫一群汉子便扛着锄头铁锹上了山。
刘虎弟兄二人跟章鸿波的两个儿子打头,在山里搜寻了大半个时辰,总算寻到了源头。
是一口巴掌大的泉眼,水潭里堆满了动物尸体,靠近后恶臭熏天,连见惯了血腥的张屠子都有些承受不住。
有汉子捏着鼻子干呕:“怪不得这么臭,竟死了这么多动物。”
刘猛用袖子遮着口鼻,“说不通啊,那白虎就算有伤,别的小动物也是不敢靠近的,可你瞧,这尸体堆里不仅有兔子野鸡甚至还有死羊,山里哪来的羊,而且瞧着品种像是家养的。”
刘虎沉声道:“这些尸体是被人故意丢到此处的。”
大伙一脸惊愕。
“山上的水大半个村民都在吃用,哪个会干这种损人不利己的缺德事儿?”
“是啊,虎子你有啥凭证说是人为的?”
“大伙看这里。”刘虎用树枝拨开水潭左右草丛。
“是脚印!”
“一个脚印能说明啥,大伙天天上山打柴,许是有人经过呢。”
刘虎拧眉道:“有人经过应当一早就能发现尸体堆积的问题才对,可到尸体腐烂发出臭味才被人知晓,摆明了有人故意为之。”
“可谁会这么干啊,大伙哪个没吃过溪水,岂不是自个儿害自个儿?”
众人附和,“是啊,大家没理由这么做啊。”
缘由无从得知,大伙忍着恶心将泉水清理干净,刘虎又在里头撒了石灰,待泉水泛起细泡,一行人这才下了山。
弟兄二人回到家,宋听竹听闻此事,翻检着竹篾里的草药,蹙眉道:“今日之事也算给咱们提了个醒儿,日后来酒坊订酒的只会更多,水源方面还得多上点心才是。”
刘虎思索道:“明儿我到镇上找两个师傅,在酒坊那多打两口井。”
一家子都觉得是个好主意,翌日天蒙蒙亮,刘虎便起床去了镇上,宋听竹醒来唤上大嫂乐哥儿,点燃苍术在酒坊各处一一熏过,又在院中水井里散了些明矾,便落下锁归了家。
“水井里的水且等两日才能吃用呢,咱酒坊又得多耽搁两日开工。”路上唐春杏骂着使坏的人,“不安好心的缺德玩意儿,心肝被狗吃了不成,自村人害自村人,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宋听竹神情微怔,抬眸问道:“嫂子,你怎知此事是自村人做的?”
“后山路不好走,要想把那些动物尸体运去山上,不熟悉山路的咋也得走上个把时辰,且前些日子下了雨,山上有些地方没干透,这事儿要是外村人干的,咋可能只留下零星几串脚印?”
宋听竹脚步顿了顿。
他只想着自村人不会害自村人,却忘了有章家族老这个前车之鉴在,从古至今亲兄弟相残的例子便不在少数,何况大家只是同住在一个村子内。
田乐见他面色凝重,开口问道:“嫂夫郎,你是不是发现啥线索了?”
宋听竹摇头,“嫂子说得有几分道理,这件事定跟村子里的人脱不了干系。”
田乐愤怒地踢着脚下石子,“那咱该怎么做才能把人揪出来啊,专挑咱酿酒的节骨眼搞事,分明是跟咱过不去。”
宋听竹道:“乐哥儿说得对,既是有人故意为之,必定会有针对性,而酒坊离后山最近,若河水当真被污染,酒坊便是第一个受到危害的。”
唐春杏拧紧眉头,“这人是冲着咱家来的?”
宋听竹沉下嗓音,“十之八九。”
酒坊与人定有四千斤酒,若是水源出了岔子酿不成酒年底交不出货,便要双倍赔偿各家掌柜的损失,届时便是掌柜们通融一二,刘记酒坊的名声也坏了,日后怕是无人再敢与之合作。
且刘家同附近几个村子的百姓收了不少粮食,交粮时家里给不出银子,大伙一人一口唾沫便能将刘家淹死。
宋听竹心事重重,直到三日后溪水恢复正常,眉宇间依旧笼罩着一层担忧。
“小妹,夏哥儿呢?”临近晌午,唐春杏从地里回来,找遍了家中没找见自家夏哥儿,问在灶间烧饭的刘小妹。
刘小妹往锅里添着水,回她:“跟舒阳到大榕树那头玩去了。”
“回来路上也就没瞧见啊,不行,我出去找找。”唐春杏有些担心地道。
与此同时大榕树下,夏哥儿正跟殷舒阳蹲在树后瞧蚂蚁窝。
“舒阳哥哥,这些小蚂蚁能拖动那么~大的东西,可真厉害呀。”小家伙伸出手比划着。
殷舒阳掰了饼渣,扔在蚂蚁洞不远处,“是啊,我爹还给我讲过蚂蚁打败大象的故事呢。”
夏哥儿歪过脑袋,一脸好奇:“大象是什么呀?”
“是种动物,跟鸡鸭一样有野生的也有人养的,大象长得可大可大了,我爹说比咱住的屋子都大。”
“何止,有的野生大象足有一只小船那么大,背上能驼个几百斤的轿子哩!”
两孩子闻声扭头去瞧,见是两个没见过的陌生大叔,半点犹豫也没有,拉着手头也不回跑回院子。
张老大摸着下巴,自言自语,“不应该啊,来前儿我刮过胡须了。”
张老三道:“大哥,咱还是寻人问问刘东家住在何处吧。”
“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