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卿徊低声问道:“山神是什么?”
他来这里几天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
鱼莲子猜测:“应该是像菩萨、佛祖之类的东西吧, 不是有很多人信这些吗?”
旁边的人太多,多余的话不好问,卿徊干脆闭上了嘴,一心想着离开。
他本以为鱼莲子说出了他有家室的话之后李老爷会放弃, 但没想到李老爷沉默了一会, 抬起手指着卿徊,手臂轻轻颤抖:“无论如何, 此事你要负责。”
他的声音苍老, 里面似乎蕴含了什么痛苦一般, 听起来格外沉重。
但卿徊不想莫名其妙多了一门婚事,在不触及底线的情况下,有问题他可以帮忙解决,卖身很显然不在他的接受范围之内。
他还没说话, 鱼莲子抢先一步开口:“那你是想怎么样?要我大哥休妻还是纳妾?”
卿徊表明自己的决心:“我都不要。”
李老爷浑浊的眼珠盯着卿徊:“由不得你。”
说罢,身后几个健壮的家丁走了上来,卿徊扫了一眼, 下盘很稳,都是练家子。
几个大汉站在面前,鱼莲子没有接收到恐吓, 大着嗓门喊道:“还有没有法理了,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男啦!”
“你知道我家是哪里的吗,区区一个镇上的李府也敢动人, 今天你们敢碰我一根手指头我都让你们好看!”
鱼莲子的威胁很有用, 她这话一出, 即将碰到她的手也停了下来,她一巴掌拍过去:“滚远一点!”
那个家丁抱着手臂面色扭曲,这女子怎么力气这么大, 轻飘飘的一巴掌下去跟要断了一样。
身后的于然想说些什么,但被家丁凶狠的目光一扫,又觉得人在形势下不得不低头,就算身份高贵也挡不住天高皇帝远,远水救不了近火,为了不牵连自身,迈出的脚步悄悄缩了回去。
李老爷一动不动,既不甘心离开,又不敢做出其他动作。
场面一时僵持了下来,旁边嘈杂的声音传入卿徊的耳朵。
“怎么就看上了这个?”
“除了这个也没其他的了吧,还能攀扯到别人?可不得想办法嫁过去,之前不是说好没招到就去山神庙吗?”
“李老爷这是想破坏约定?这是对山神的大不敬!”
“就是,这是不敬。”
“他们李家受了这么多恩惠,现在付出一点都不愿意了?”
……
越到后面嘲讽越多,鱼莲子听腻了,扯着嗓子吼道:“堵在这里干什么?还让不让人走了?”
“今天我要是出了事,在这里的一个都别想放过!”
一句话就把周围的人也拉下了水,无数目光落在鱼莲子他们身上,虽不知她说的是真假,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当即就退了几步。
还有几个人跟着喊道要李老爷放他们走,李老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阴冷的目光落在卿徊的脸色,一言不发地走了。
他离开后,好戏自然就结束了,周围的人群也散开了。
街上重新恢复空旷,卿徊感觉呼吸都要顺畅一点了,摸了摸鼻子:“我没惹那个李老爷吧?”
李老爷刚刚那个目光跟看杀父仇人也没什么区别了。
于然往前一步,温和地笑道:“终于走了,我还以为你要被抓去作婿呢,不过有我在,我肯定不会让他动你分毫。”
卿徊没有和他寒暄的意思:“我们还有事,先行一步。”
于然没想到他这么不给面子,脸上的笑都挂不住了,张开的嘴巴连告别都没说出口就见卿徊转身离开。
因为客栈有奇怪的窥视,不便于说话,三个人走到城外的一棵树旁边,找了块空旷的地,围着一块石头不顾形象地坐下了。
卿徊盘起腿,双手放松地搭在大腿上,用扇骨撑着自己的下巴,拧眉沉思。
鱼莲子突然叫了他一声:“卿徊。”
卿徊抬眼:“嗯?”
鱼莲子眯着眼比划:“为什么……我感觉你好像比我们要高一点?”
不对劲,同样都是坐着,卿徊就要高出半个头,她看着他都要微微仰起下巴,叶骁泽都比他要矮一些。
卿徊面色如常:“因为我本来就比你高啊。”
鱼莲子指着叶骁泽:“这话你对着他再说一遍。”
卿徊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可能是因为他没直起腰。”
鱼莲子像是信了一样:“是……吗?”
趁着卿徊放松的那一口气,她腰身往后弯,瞥见了被卿徊袖子遮住的小凳子,手臂伸过去握住凳腿一勾,得意地笑弯了眼:“我才不信!”
她把凳子往戒指里一丢:“没收!”
卿徊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玉白色的衣服染上尘土,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藏着些茫然,少有地失去了以往的从容。
他幽幽看着鱼莲子:“你修炼就是为了欺负我?”
“这怎么是欺负呢?”鱼莲子不承认,“这是公平。”
卿徊发出质问:“那为什么不能是你们两个也坐凳子呢?”
鱼莲子:“好像是哦,为什么我没想到?”
叶骁泽加入战局:“因为你笨。”
“有你说话的地方吗?”鱼莲子以一敌二,说完一个说另一个,“都怪卿徊没有提醒我。”
卿徊不认这个罪名,打开扇子摇了摇,一副高高在上轻蔑瞧不起人的做派,还啧了一声:“谁能想到你们这么不讲究,我都没来得及说。”
从小在峰上随处睡觉的叶骁泽:“……”
自幼在山里长大撒野的鱼莲子:“……”
难道他席地而坐的次数少了吗?
虽是这么想,但叶骁泽配合卿徊的戏瘾,做出伤心的模样:“你嫌弃我们?”
卿徊叹气:“我没这么说。”
鱼莲子更是演技爆发:“好歹朋友一场,你居然看不起我们,你会受到惩罚的!”
话音刚落,一阵风吹过来,带着地上的尘土扑面而来。
鱼莲子的脸皱了起来:“呸呸呸,不是我受罚。”
这阵风过后鱼莲子睁开眼睛,看见叶骁泽和她一样狼狈,心里还没来得及平衡,突然扫到用扇子挡脸的卿徊,嘴角弯起的弧度瞬间消失。
她夺过卿徊的扇子:“这个也没收!”
卿徊:“……”
他有个很大的疑惑:“这个地方是谁选的?”
鱼莲子否认:“不是我。”
叶骁泽施了个除尘诀:“也不是我。”
鱼莲子摸着下巴仔细回想:“好像走着走着就到这里了,然后坐下了。”
卿徊嘴角抽了抽,很好,现在是三个人的责任,谁也别想推脱。
难怪能成为朋友呢,在推卸责任这件事上真是谁都不认输。
“好了好了,不开玩笑了。”他将跑远的话题扯了回来,“讲讲刚刚发生的事情。”
鱼莲子:“感觉这个绣球招亲就挺奇怪的,一般来说不都是父母之命媒灼之言,再三思量选定了人才结亲的,哪有随便丢个绣球去选的。”
“就算是不爱女儿的也没必要这样,办场绣球招亲要费不少功夫呢,办不好还丢面子,这个李老爷真挺奇怪的。”
叶骁泽:“确实有问题,那个李老爷为什么一直想要卿徊当女婿?”
“卿徊又不是什么顶好的身份,虽然家世好了一点,但是家里有个情投意合的妻子,他女儿嫁进去也只能当妾。”
卿徊思忖了片刻:“当时香燃尽的时候绣球在我手里,然后被莲子抢了过去,李老爷肯定是看到了这个。”
“他不可能把女儿嫁给莲子,所以一开始想要我娶也正常,但莲子都拒绝了那么多次还要我娶就不太对了吧。”
“一炷香的时间,人都还没走,我娶不了,他大可以再办一场。但我看他的脸色,好像是没办法再办?”
鱼莲子一拍大腿:“我听到了周围的人说什么就办这一次,什么违约。他们这里是不是有什么规定绣球招亲只能办一次啊?”
“而且我还听到了他们说什么山神,这个李家女郎招不到亲就要去嫁山神,听他们的语气嫁山神像是什么好事。”
叶骁泽猜测:“难道是这个镇上有什么绣球招亲的传统?只能办一次,招不到就是山神的旨意,要和山神在一起?”
卿徊看着鱼莲子,知道她消息灵通:“我没听到过他们有这个传统。”
鱼莲子:“我也没听到过,但不确定是没打听到还是没有。”
说完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这几天都忙着逛街买东西去了,偶尔聊天打听也都是问这里有没有什么抢劫小偷之类的。”
凡间哪有那么多神神鬼鬼的,所以她一开始也没往其他方面想,就想着这里是不是有山匪或是亡命之徒。
卿徊:“没事,这几天我们本来就决定好了要休息,我和叶骁泽也没想那么多。”
“有没有这个传统等我们回去打听一下。”
鱼莲子将风吹起的发丝撩到耳侧:“好!”
卿徊眉头不展:“不过我还有个疑惑,你们说这个嫁山神到底是不是好事?”
鱼莲子还没想好,叶骁泽开口道:“我觉得不是,不管他是喜欢还是讨厌这个女儿,如果是好事那个李老爷怎么会不愿意。”
喜欢的话那就是喜上加喜,讨厌的话也可以为家里谋得好处。
鱼莲子也认同了他的说法:“估计不仅不是好事,还是天大的坏事,不然怎么死活不愿意嫁山神,而是要嫁一个有妻子的卿徊呢?”
第72章
卿徊沉默了一会, 忽然说道:“这个嫁不一定是嫁,我记得有些地方和这里一样信奉某些东西,会把女子或者孩子献祭出去。”
“他们也把这种献出去的女子称为‘嫁’。”
鱼莲子瞪大了眼睛:“这不是害人吗?”
卿徊点了下头,接着说:“我们现在对大部分事情都不了解, 比如这个山神到底存不存在, 是确有其事还是虚无缥缈;所谓的嫁又是怎么嫁,活着守山还是死了献祭;镇子究竟有没有只能办一场绣球招亲的传统;为什么有东西在盯着我们;客栈的小二打探信息是想干什么……”
接连不断的问题砸下来, 叶骁泽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鱼莲子抓着头发, 听得头都大了。
他们消化完这几个问题后,鱼莲子的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有些纠结。
卿徊捅了捅她的手臂:“怎么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鱼莲子宁可错杀不肯放过任何线索, “今天绣球抛过来的时候,它本来是要往前面继续飞的,但是好像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 突然就落下来了,掉到了你手里。”
卿徊没直接否认她的话,而是记在了心里:“我没注意, 但按你的话来说,是有东西提前盯上了我们,我们要更小心一些。”
鱼莲子:“就是不知道和房间里的是不是同一个。”
叶骁泽的神色有些沉:“今天在外面的人太多了, 看着我们的人也不少, 如果莲子说的是真的话, 那双‘眼睛’应该藏在人群里面,我太大意了,没察觉到不对劲。”
卿徊用力揉了一把他的头发:“出来玩哪有什么大不大意的。”
叶骁泽的头被摁了下去, 头发都变成了鸡窝一样,卿徊忍不住又薅了薅,手感不错。
“就是。”鱼莲子没和叶骁泽呛,“在那个情况下找出不对的人跟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
他们又不是有任务在身,谁出去玩的时候还满脑子警惕别人啊,那还叫玩吗。
卿徊:“别太苛责自己了,重要的是接下来该怎么做。”
鱼莲子一撑地面往上一跃,像兔子一样蹦了一下,将尘土抖落:“走走走,抓紧时间干活啦!”
虽然休息很舒服,但处理事情也很有趣,鱼莲子对此非常热情。
从郊外回去后他们三个就分开了,如水滴流入大海,混迹在每一个市井角落。
卿徊收获颇少,并非是他不会聊天,而是这里的人似乎对外乡人格外的防备。
一听到山神之类的词就面色不善,含糊说着一些无关的话,继续问的话就会发火,不耐烦地将人赶走。
卿徊挨了几顿骂之后死了心,靠在墙壁上叹了口气,越发觉得这里不对劲。
他是外乡人,又不是抢劫犯,犯得着这么对他吗,他怀疑再不走那个人都想一锄头抡死他了。
“你刚刚看到了吗?那个李弘月还蛮好看的。”
“确实蛮好看,跟李老爷不怎么像,估计是像她那个娘。毕竟是有钱人家娶得媳妇,能不好看嘛。”
巷子里传来很低的声音,卿徊的耳朵动了动,沿着巷子往里走,脚步落在地上没有丝毫声音,就像是飘过去的一样。
在差不多距离的时候卿徊停了下来,靠在转角处往里看,两个穿着粗布短衫的男子在说着小话,脸上还挂着令人不适的笑。
“怎么,你想娶她?”
“啧,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别咒我,这长得再好看也没人敢娶啊。”
“前头都克死几个了,本来都说好这个月选定她了,又搞出什么招亲,结果也没招到,真是笑话。”
“她爹疼她呗,我听我那个在府里办事的表弟说上头那几个本来说好了选她,但是她爹不同意,一直在吵,各让了一步。”
“她爹之前怎么没说不同意呢,现在事情落在他女儿头上他就受不了了?”
“上面的人还一直说献山神是好事,如果是好事李老爷怎么会不愿意。”
另一个人嗤了一声,声音更低了一些,几乎要听不见了:“是个屁的好事,去了的那几个你看有一个回来了的吗?”
这话在暗沉的天下有些阴森,他旁边的人搓了搓手臂:“也不一定不是好事吧,没准是被带去享福了嘞,要不是山神我们哪有今天。”
“说的也是,反正这日子是越来越好了。”
卿徊贴着墙壁,在察觉到脚步声靠近后逐渐往外走,将距离拉远,慢慢退出了巷子。
他一边往客栈走,一边垂眸沉思着那两个人说过的话,像条游鱼一样避开了身旁经过的人。
忽然一双鞋出现在了他的眼前,卿徊下意识想要避开,但那个人也跟着他的动作往旁边走,堵在他的前面。
卿徊眉心蹙起,却又在抬头看见眼前人的那一刻松开:“挡住我干什么?”
叶骁泽报复性地揉了揉卿徊的头发:“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卿徊感觉脑子都成了浆糊,身体不自觉地左摇右摆,他抱着自己的脑袋摇了摇,晕晕的感觉才缓缓消失。
他敲了一下叶骁泽的头:“别逼我揍你。”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出来了这么多天他都没有正式打过叶骁泽,真是越来越肆意了。
叶骁泽嘶了一声:“你这不是已经打了。”
卿徊:“这也算打?你也太看不起我了。”
叶骁泽讪讪地收回了想要作乱的手,身体想起了被狂揍的肌肉记忆,一个字形容就是:痛。
卿徊回到房间,将一个凳子勾了过来,坐了上去依旧神情不展,心里装着事,看上去心情不太好。
过了没多久房门被猛地推开,鱼莲子反手关上:“我回来啦。”
她左右看了看,目光定在卿徊和叶骁泽身上:“怎么这么沉默?”
她一屁股坐在剩下的那个凳子上,两只手臂交叠在桌子上,下巴往上面一放,仿佛下一秒就能入睡了,但她的神色与困倦相反,而是充满了活力。
叶骁泽:“还要鞭炮齐鸣欢迎你的到来?”
鱼莲子:“倒也不用这么隆重,但你愿意这么热情我是不介意的。”
他们还没进入正事,外面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里面都装满了茫然,这是谁?
“我去看看。”
卿徊起身将门打开了,于然站在外面,他有些疑惑,他们应该还没熟到可以夜里拜访的程度吧?
门没有彻底打开,卿徊站在门槛里面,只露出了半个身子:“什么事?”
虽没明说,但于然从他的姿态中也能看出不欢迎,卿徊不会请他进去坐一下。
心里不舒服,但他没表现在脸上,关切地说道:“没什么,就是有些担心你。”
“今天那个李老爷看起来不会善罢甘休,你一个人住的话……”
他话里的的意思卿徊明白,也知道他的好意,但没有接受的打算:“我和朋友一起住。”
他不喜欢麻烦不相干的人。
于然藏在衣袖里的手握紧了:“你那个长得很高,看起来有点凶的朋友吗?”
卿徊:“嗯。”
他脑海里浮现出叶骁泽的脸,很凶吗?
凶神恶煞肯定不至于,但桀骜总是会给人一种不好惹的感觉,叶骁泽总是一副懒洋洋的冷脸模样,他们这么认为倒也正常。
卿徊面不改色地看着于然,任谁也不知道他有这么多腹诽。大晚上的于然不好再继续打扰,说:“这就好,那我先回去了。”
卿徊点了下头,没再多说。
他目送着于然的背影消失在尽头,缓缓把门关上。
两扇门合拢的那一瞬间,房内瞬间爆发出大笑,鱼莲子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了:“你这张脸也太有震慑力了,人家对你的印象就是凶。”
叶骁泽不在意:“这不挺好。”
陌生的人看法他都不在乎,更别提是不喜欢的人了。
不过既然于然在卿徊的面前给他上眼药,他什么都不说倒还不符合于然的形容了,他冷声道:“他大晚上的过来干什么,不怀好意。”
鱼莲子没听出里面的机锋:“这不是来关心一下卿徊吗?”
叶骁泽抱着手臂,往后靠在椅背上:“他怎么知道我们住在哪里?”
鱼莲子:“对哦。”
“我们又没告诉他,估计是找小二问的吧。”
话是这么说,但鱼莲子抿起的唇显然昭示着她有些不快,不喜欢于然的这种行为。
叶骁泽:“问了就算了,还大晚上上门,怎么也算不上礼貌吧。”
“还刻意问卿徊是不是一个人住,如果不是他想怎么样,去他那边?就是不安好心”
卿徊对他的猜测不置可否,鱼莲子不想把人往坏处想:“可能他就是没注意那么多吧。”
叶骁泽也没多说:“不提他了。”
结束了插科打诨的时间后,接下来的话叶骁泽用了密语传音:“我先说说我今天遇到的事情吧。”
“我问了几个人,发现镇上的人对外乡人都很警惕,大部分交流都是买卖,涉及到山神之类的他们都是闭口不谈。”
“我也不敢问得太明显,免得引起了注意就不好了。所以这一天下来我连他们家里几口人都问出来了,但是有用的一个都没有。”
感觉这样像是什么都没干,听起来很废物,他找补了一句:“我真的没偷懒。”
第73章
鱼莲子对此深表认同:“我也是我也是。”
“本来聊得好好的, 一提到跟这个有关的他们就岔开话题,分明就是不想告诉我们。”
叶骁泽:“不过我发现那些人家里都没有供奉山神像。”
鱼莲子:“你还偷偷跑别人家里去了?”
她表示不赞同:“这样不太好。”
这努力过了头,有些不礼貌了吧。
叶骁泽有片刻的窒息,无言良久, 语气震惊:“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样的啊, 我就算厚脸皮也不至于这么无耻吧?”
“你不要在卿徊面前污蔑我的形象。”
卿徊闻言移开了视线,叶骁泽在他心里已经没有形象了, 只有一张面皮出色, 内里和滚刀肉没什么区别。
但这话他不敢说, 不然叶骁泽肯定要找他闹。
鱼莲子眼睛心虚地转动:“是稍微想的有些过分了。”
她边说边用手指比了一下程度。
叶骁泽死鱼眼:“这是有点吗?我又不是流氓小偷抢劫犯,跑别人家里去干什么。”
鱼莲子低下头,脑袋磕在桌子上:“好吧好吧,是我想错了。”
叶骁泽扳回一城, 从来不懂什么是见好就收:“是大错特错。”
鱼莲子想反驳,但是理亏,哼了一声, 勉强承认了叶骁泽的说法。
叶骁泽越发来劲,还想说些什么,被一巴掌堵住了嘴。
他眼珠往旁边转, 看见手臂的主人一脸无奈,说道:“别闹了。”
见叶骁泽没打算和鱼莲子不死不休,卿徊松开了手:“接着讲吧。”
幸好他们虽然话题容易扯远, 容易闹起来, 但扯回来也很快。鱼莲子立刻恢复了正经的姿态:“虽然没有家里供奉, 但是我听到过山上有个山神庙,我们明天去看一下吧。”
叶骁泽:“行。”
鱼莲子胡乱猜测:“连个山神像都没有,可能山神不存在吧。毕竟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其他地方不也有河神山神之类的,单纯图个吉利而已,人对赖以生存的东西总是很看重的。”
叶骁泽:“他们不是靠卖布卖衣服生活吗?”
鱼莲子:“这些东西的材料不是要种和养吗?”
叶骁泽:“你有看到有人种棉花种麻或者养蚕之类的吗?”
鱼莲子想也没想就摇了摇头:“没有。”
“镇上就这么大,肯定是没办法大量种植的,估计种在山上和郊外?”
叶骁泽觉得她说的有些道理:“这些地方我们就去过一次,明天去山神庙的时候刚好一次性全部查一遍。”
说了这么多,鱼莲子抿起的唇却还是没有放松,依旧紧绷着,她总感觉自己忽略了什么。
但越急便越想不起来,她咬了咬唇,反倒是有些来火了,整个人都很烦躁。
房内突然安静了下来,被话音掩盖的急促敲击声暴露出来,紧扣住心弦,卿徊从深思中回神,摁住了鱼莲子的手:“别急,慢慢想。”
鱼莲子的指尖抵在桌上,没再继续敲,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下方是一截衣袖,这件衣服是她前天在织衣镇买的。
脑子里忽然闪过什么,她激动道:“我想起来哪里不对了。”
叶骁泽:“嗯?”
她将手臂放在桌上,说:“你们看。”
叶骁泽不懂:“你的手有什么好看的,我又不是没长手。”
鱼莲子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谁让你看手臂了,我让你看衣服!”
叶骁泽还是不懂:“衣服有什么好看的,我又不是没有衣服。”
鱼莲子和卿徊都喜欢打扮自己,他们两个衣服多他是知道的,但也没多在意过,毕竟别说朋友,就算是爹娘也管不到别人穿衣服上面去啊。
况且他连自己穿什么都不在乎,不是黑就是白,五颜六色是丝毫看不见的。
他用原型当蛇的时候还不穿衣服呢。
鱼莲子用手肘猛击了一下叶骁泽:“你脖子上顶这么个脑袋是用来干什么的?”
“嘶——”
叶骁泽抱住自己的手臂:“我觉得你以后也不用什么武器了,以后遇到敌人直接一肘子过去就行了,和捅人一刀没什么区别,还方便。”
鱼莲子偏瘦,手肘没什么肉,就是一块贴着皮的骨头,但是她小小的身体里有大大的力量,毫无防备的叶骁泽遭了大罪。
叶骁泽的脸色不似作假,卿徊默默地看了一眼鱼莲子的手肘,凳子往后挪了一些。
鱼莲子用腿勾住凳子,阻止卿徊躲避的想法:“你怕什么,我就是有些急了没控制住力道而已,我平时又不这样。”
卿徊:“我怕你急了。”
此一时彼一时,现在又不是平时,卿徊暂时还没有挨打的爱好。
叶骁泽像是没有骨头一样靠在卿徊的身上,一副伤患模样。鱼莲子嘴角抽搐,踢了下他的凳子:“我就是打了下你的手臂而已,又不是砍断了你的腰。”
叶骁泽:“手臂和腰不是连在一起吗?”
鱼莲子:“是吗?”
手臂不是连着肩膀吗?怎么也和腰搭不上边吧。
叶骁泽:“是啊,不都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当然是连在一起。”
鱼莲子又翻了个白眼:“懒得和你多说。”
这简直就是个无赖,幸好赖的不是她而是卿徊。
鱼莲子那颗蠢蠢欲动找道侣的心顷刻就停了,这要是找到一个跟叶骁泽一样的多恐怖啊,她真想一拳打过去。
随便闹了会缓和了一下紧张的气氛,卿徊将叶骁泽的脑袋推开了:“坐直。”
这卿神医的良方下,叶骁泽的腰瞬间就好了,腰背挺得直直的,平时上课都没这么认真过。
鱼莲子指着自己的衣服说道:“这衣服是在这个镇上买的,你们认识这个料子吗?”
叶骁泽回答得很果断:“不认识。”
卿徊盯着鱼莲子的袖子看了一会:“不认识,但是和我这条手绳是一种料子。”
鱼莲子:“对,织衣镇有挺多料子,但最出名的就是这种。”
“但这种料子在外面不是常见的,既不是棉麻也不是丝绸,我也没见过,不知道是由什么制成的。”
叶骁泽:“是这里特有的?”
鱼莲子:“估计是。”
“这个镇子都叫织衣镇,是以做衣服闻名的,估计和这种料子脱不开关系。”
这里的制衣手艺不差,但也没到顶尖的地步,单凭手艺是吸引不到这么多人来游玩的,也卖不了这么好。
听见她的话后,卿徊愣了一下,倏地问道:“你还记得我们刚来的时候小二说过什么吗?”
叶骁泽记性挺好,但也不能过耳不忘,每句话都背出来。不过他也大致能猜出卿徊不是想要他背出来,而是想求证什么东西。
初来乍到找客栈的时候鱼莲子没和他们在一起,听见卿徊的问题也没说话,她知道卿徊不是问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免得打扰了卿徊的思路。
“我记得小二说过,”卿徊抬眼看着叶骁泽,“这个镇子早些年是没什么人来的。”
叶骁泽回想了一下:“是说过。”
鱼莲子:“这有什么问题吗?早些年没什么人来,然后发明了这种独特的料子,来的人就多了。”
卿徊:“我今天在巷子里听到两个人说,要不是山神他们怎么会有今天,这日子是越过越好了。”
鱼莲子的反应很快:“你不会是想说这料子和山神有关系吧?”
卿徊没说话,但眼神已然透露出了这个意思。
鱼莲子:“那这山神和我想象中的有点不一样啊,居然这么有用。一般什么山神河神不都是保佑吗,像什么采药顺利,行商顺利这种,或者像身体健康,成亲求子这种吗?”
“那按这么说的话,这个山神是有可能真的存在的?”
只靠猜测卿徊没法妄下结论:“有可能存在也有可能不存在,万一是他们在山里发现什么花或草可以制料子,然后敬奉这座山呢。”
叶骁泽:“虽然是有这种可能,但这样的话就不需要嫁新娘了。”
鱼莲子:“有没有可能是他们要新娘去守山?”
卿徊:“我还听到那两个人说嫁过去的都消失了,没有回来过。”
鱼莲子:“如果是在深山里,确实不容易被发现吧。”
她想了想:“感觉这两种可能都挺有道理的,还是要我们明天亲自去看一趟。”
如果能在山里找到人或者种植的材料,那估计这山神就是编造出来的假东西,图个心里安慰用的。
如果找不到……鱼莲子睁大眼睛:“那这山神还挺厉害,这么有用,不知道是不是个好的。”
“诶你说我去拜一下有用吗,能不能保佑我修炼神速,顺利飞升啊?”
叶骁泽:“少异想天开,他要是能祝你飞升,还至于现在只是个凡间山神吗?”
鱼莲子不死心:“可是这是山神,山神也是神吧?”
“不是。”卿徊出声后鱼莲子的脑袋就低了下去,他含笑说道,“没人知道神到底存不存在,而凡间所谓的神很多都是妖鬼精怪假扮的,你现在出去用灵力表演一下很多人也能把你当作神。”
鱼莲子:“可我没办法变出一种料子啊,凭空造物还不是神吗?”
卿徊:“我们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凭空呀。”
鱼莲子恍然:“是啊,是我想当然了。”
她下意识把这个山神神化了,就像是这里的镇民一样,没见过,只从种种迹象中推测出很厉害。
鱼莲子:“唉,也不知道神到底存不存在,我还想见见呢。”
卿徊:“只在上古时期有过吧?”
鱼莲子:“书上是这么写的。”
“卿徊,你说飞升是去了哪里呢?另一个世界吗?飞升之后又要干什么,继续修炼?那岂不是没有尽头了。”
卿徊摊手:“我也不知道。”
他还在勤勤恳恳修炼呢,哪知道那么后面的事。
鱼莲子晃了晃脑袋,像是要把里面多余的东西丢出去:“不想了不想了,想那么多干什么,还是先顾好当下吧。”
她话音刚落,外面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第74章
三个人面面相觑, 都在对方眼中看见了如出一辙的茫然。
鱼莲子盯着门外,压低声音说:“是人还是鬼啊?”
这个点大家一般不都睡熟了吗?突然被敲门怪瘆人的。
他们还在纠结出不出去时,外面的敲门声又响了,力道不大, 有节奏地轻轻敲几下然后就停一会, 然后再度响起。
卿徊在里面等了一会,感觉外头的人还挺执着, 迟迟不走, 就算是真的睡着了都能被吵醒。
当然, 醒来了也可能被吓晕。
卿徊瞥了一眼门口,叶骁泽和鱼莲子就知道他想要出去看看了。这个时间房内三个人还没睡的场景有点奇怪,叶骁泽和鱼莲子对视一眼,两个人立马猫到了屏风后面去。
他们讨论的时候没点灯, 房内漆黑,卿徊举着一盏烛台走到了门前,光亮从门口透了出去。
卿徊数着时间, 本该响起的敲门声没再响起,外面的人也意识到他起来了。
卿徊不怕妖魔鬼怪,这些东西死在他手上的不知凡几。他干脆利落地将门拉开, 想过外面的人可能是于然一行人,又或是什么妖鬼,甚至还可能是所谓的山神, 但万万没想到会是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
一位女子站在他的房门口, 眼眶泛红, 剔透的泪珠从中流下,让人心碎。
但卿徊是个铁石心肠的人,先不提他喜欢男子, 就算喜欢女子也不至于被美色迷眼,他不吃这一套,冷漠问道:“你是谁?”
一落泪一平静对比强烈,若是有谁从这里经过,定会将卿徊误认为那狼心狗肺的负心汉。
平日里他其实不会这么冷漠,但现在是深夜,找他的还是陌生人,阴谋诡计卿徊遇过不少,他没法放松警惕。
外面的女子低声哭泣,卿徊感觉的出这不是鬼,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人,他没心情安慰,将门合上了一些:“我不认识你,你找错人了。”
似乎是看出了他毫无探究欲,女子往前走了一步,拦住了卿徊想要关门的动作:“请问你是卿公子吗?”
卿徊:“……不是。”
藏在房间里的鱼莲子问道:“卿徊在哪里认识的这个人,怎么都找上门了?”
叶骁泽也搞不懂,因为太过不解,他连吃醋的心思都没有:“应该不认识吧。”
他这些天都和卿徊在一起,进出都是成双成对,卿徊哪来的功夫背着他认识其他人。
听见卿徊的否认后那女子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连忙道:“可是那小二就说你住在这里。”
卿徊皱眉,不喜小二的行为,连带着语气都有些不耐:“所以呢?”
“我叫李弘月。”女子说明了自己的身份,目露哀求,“冒昧深夜来访,我是特地来找你的。”
李弘月?
他前几个时辰才听过这个名字。
卿徊很快就想起了这个人的身份,李老爷的女儿,绣球招亲的主角。
他有很多想知道的,垂眸道:“进来说吧。”
李弘月像是松了一口气,小步跟着卿徊走进了房内,坐在椅子上,双手轻置于腿上,典型的大家闺秀模样。
卿徊将烛台放在桌上,坐在李弘月的对面,开门见山地问道:“你来找我干什么?”
李弘月像是难以启齿:“我、我……”
她两只手捏在一起绞着衣袖,头也微微地下,许久只蹦出了一个字。
卿徊有些头痛,也不多委婉,直接说道:“你今日绣球招亲那个绣球最后不是落在我手里,而是在我表妹手里。我已有妻子,不可能娶你,望你早结良缘。”
别挂在他这颗歪脖子树上了。
李弘月咬唇:“我在上面分明看得清楚,绣球就是落在你手里。”
卿徊没有怜香惜玉的那根神经:“是过了我的手,但不结束时在我手里。”
碰过绣球的人那么多,怎么也赖不到他身上去。
李弘月含泪看着他,脸上布满红晕,像是豁出去了一样扯开了外衫:“可我就是心悦你!”
卿徊吓得站了起来,骂人的心都有了,拽过一件衣服就丢了过去,蒙头盖住了李弘月。
这是鱼莲子刚刚拿出来的衣服,他们本来想比对一下这个料子有哪里特殊,还没开始就被敲门声打断了,没想到这时候派上了用场。
卿徊看了一眼窗户,很好,是打开的。
他又看了眼门,心想等会不会有人突然闯进来吧?跳窗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躲在屏风后的叶骁泽和鱼莲子都惊呆了,没想到事情会往这个方向发展。但此时跳出去显然是不合适的,这事涉及女子名誉,他们还是当作不知道的好。
卿徊在煎熬中冷静了下来:“你爹知道你来这里吗?”
李弘月都被突然丢过来的衣服砸蒙了,眼前都是黑的,她理好外衫,低声说:“不知道,我偷偷来的。”
搞了这一出,卿徊连打探山神消息的心都没了,身心俱疲:“你回去吧,这事我不会和其他人说。”
李弘月却没有离开的心思:“我不走!”
卿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还不走?
已经做了出格的举动,李弘月胆子大了许多:“我心悦你,想要你娶我。”
想起卿徊之前说过的话,她咬牙道:“做妾也可以。”
本来卿徊还在头痛该怎么把眼前人劝回去,听见那句做妾也可以后他倒是拧了下眉,感觉出些许不对劲。
听过那么多消息,他大致可以推出李弘月在家里肯定是受宠的。而现在一看,无论是外貌还是服饰都像是被娇养过的样子,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去给人当妾,还是要背井离乡的妾。
——这也太违和了。
卿徊知道自己长得不错,一见钟情发生在他身上的也不少。若说有人因为这张脸想要来一段露水情缘,他是相信的;因为这张脸想要嫁给他,他只能勉强相信;但因为这张脸想要给他做小的,他是绝对不信的。
他自认魅力还没大到那个地步,可以迷晕每一个人。
而且就算是之前发生过的一见钟情,也不完全是因为他的脸,更多的是种种因素叠加,比如他的修为,他的背景……脸在里面起作用,但是起不了决定作用。
他之前和李弘月连话都没说过,李弘月突然就为了他要死要活的,卿徊是不相信的。
李弘月好歹也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又不是什么傻子,像话本和戏折子中贵族小姐为了爱情甘愿私奔,有情饮水饱,是不可能在现实中发生的。
如果卿徊信了的话,那傻子不是李弘月,而是他了。
卿徊盯着李弘月的眼睛,反问道:“你愿意给我做妾?”
李弘月眼神有些飘忽,随即坚定地点了下头:“我是愿意的。”
卿徊挑眉:“你爹也愿意?”
李弘月:“如果你接受的话,我爹肯定会答应的。”
卿徊:“哦,我就问一下,我不愿意。”
他这个语气着实欠揍,躲在背后偷看的鱼莲子嘴角抽搐,心想李弘月不会生气暴起打人吧?
再一次听见卿徊的拒绝,李弘月着急地问道:“为什么?”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卿徊剥开了两人的伪装,不愿意和李弘月在一段根本不存在的爱情上扯皮,“你不是傻子,我也不是。我们今天晚上才见过面说过话,你居然愿意给我做妾?你说这是陷阱我都信。”
李弘月像是感到了难堪:“这是有原因的。”
卿徊:“什么原因?”
怕李弘月再说出些什么爱情之类的,他接着说道:“别说是心悦我,我不信这个。”
李弘月像是害怕地看了看周围,目光在窗户上停留了一会,卿徊走过去关了:“现在可以说了?”
见李弘月还是有口难言的样子,卿徊干脆道:“当然,你不说也可以,反正我两天后就要走,没兴趣参与其中。”
鱼莲子转头问叶骁泽:“我们两天后要走了?”
叶骁泽:“他胡说的。”
虽然是好奇心害死猫,不看不听不问保平安,但事情要是没有弄清就走,他们接下来估计要抓心挠肺一辈子了。
李弘月抬眼看着卿徊,睫毛颤动得很快,眼中装着恐惧:“不嫁出去我会死的。”
“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为什么偏偏是我?”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全是气音,出口的瞬间就消失在了空气中。但房中死寂,在她说话的时候其他人下意识屏息,无论是卿徊还是叶骁泽和鱼莲子都听得一清二楚。
鱼莲子眼睛都瞪大了:“我没听错吧?”
她瞥了眼叶骁泽,看到他脸上的凝重,看来她的耳朵没问题,不是臆想。
卿徊感觉得出李弘月的恐惧不似作伪,她是真的在害怕,怔怔地盯着卿徊,但眼中什么也没有,像是陷入了未知的想象。
卿徊咳了一声,李弘月骤然从恐惧中抽离,身体有些脱力,径直往下坠,跪坐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
她喃喃道:“我很怕,我不想死,不该是我的,我什么都没做过,他们都没死凭什么是我。”
卿徊没听见李弘月的低语,蹲在了她的面前,并没有被她的话吓到:“为什么会死?”
第75章
他的镇定让李弘月逐渐恢复理智, 但泛白的面孔还是昭示着她不平静的内心,她的脑袋微微转头,目光看着一个方向:“嫁过去就是会死的。”
这话说得不明不白,卿徊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略一思忖想起了什么, 这座山就在那边。
但嫁过去会死这个下场卿徊也听那两个人说过,如今猜想得到证实, 卿徊惊讶了一瞬, 面上依旧是从容:“不嫁过去不可以吗?”
李弘月眼眸微垂:“不可以。”
在卿徊的疑惑中, 她说道:“这是已经约好的。”
卿徊还是不解,关于约定,死亡这些东西他都已经听过了,但少了根线把它们串起来。李弘月说的也就是一些碎片罢了, 没什么有用线索。他不想耗费时间,直截了当地问道:“能说明白点吗?我是外乡人,不了解你们这里。”
李弘月的声音幽幽响起, 在只亮起一盏灯的夜里显得有些阴冷,换个胆小的估计已经把腿跑路了。
“我之前嫁过三位男子。”
“第一位是个货郎,他并不是本地人, 常年行走于外地,只是偶尔路过我们这边。我与他认识有几年了,情愫渐深, 我想嫁给他, 但是我爹不同意。因为山高路远, 一旦嫁出去我就再难回来,货郎家境也一般,入不了我爹的眼。但我执意要嫁, 我爹同意了。”
“婚礼当天我在喜房里等,却没等来人,等来了他的死讯。他在来的路上遇见了山匪,当场丧命,喜事变丧事。”
“第二位是个贫家子弟,是村里的秀才,靠教书的束脩为生。我爹看不上他,但我愿意嫁。婚后两月秀才前去赶考,揭榜那日成功考上了举人。”
“我满心欢喜等他归家,但又一次等来了死讯。他去参加宴会,不知怎的掉进了湖里,就这么淹死了。”
“死了两任丈夫后我的名声变得很差,也没人愿意靠近我,更别提娶我了。但我家世虽算不上显赫,也能称得上富贵,我爹肯出大价钱,总有人愿意,只是我没看上。”
“我的第三任相公是个外乡人,我与他意外相识,彼此心生欢喜。他上我家来提亲,我答应了。但才拜完堂,我还未坐下,一个丫鬟匆匆跑过来说不好了。”
“我急忙出去,发现我的相公倒在地上,两个大夫围在身边,朝着我摇了摇头,他是喝过酒后心悸而亡。我的第三次婚礼就这么胡乱结束,连夜间红绸变成白缎。”
卿徊:“……”听起来确实很倒霉。
但归根到底跟李弘月也没什么关系,三个人死的时候她都不在身边,谁知道会这样。
李弘月看卿徊没有露出嫌弃的表情,反而面色如常,心底松了口气:“你不觉得我命硬克夫吗?”
卿徊:“命硬不是件好事吗?”
活得久还不好啊?
“要这词出现在男人身上多的是人夸句大丈夫,能成大事。”卿徊没什么男尊女卑的思想,“出现在女人家头上又说不好,这不是唬人嘛。”
“至于克夫,这还真挺难说。他们要死跟你有什么关系,不管有你没你不都是要死的。难不成没了你他们就不走商不科考不喝酒了?”
“就是就是。”鱼莲子在背后跟叶骁泽小声嘀咕,“偏偏把责任推到一个女人身上,真是过分。”
“多谢。”李弘月眼波温柔,又透露着些哀伤,“你还是第一个这么和我说的。”
就算是她爹,也觉得这是她的问题。如果她没有执意要嫁这几个人,而是顺着他的意嫁了他挑选的人不就没这么多事了吗?
可她就是不想。
她犯什么错了?她不过是嫁了几个人,一没逼迫二没强制,但在种种意外之下阴阳相隔罢了。
她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但若真说要有……李弘月抬眼望了下卿徊,又飞快了闪开了眸子,指甲深深印入掌心。
“这有什么好道谢的。”卿徊当真是这么觉得的,他不过就从心劝了几句。
李弘月这事在他这里还真算不上什么,毕竟他自己都有过这么多前任,要是在意他人眼光,他早就受不了投河自尽,现在坟头草都几人高了。
他不知道李弘月心里在想什么,察觉到李弘月情绪平缓下来,接着问道:“你不能继续再嫁吗?”
李弘月:“我本意是想再嫁,镇子内的人我没考虑过,我想去外地。”
“但恰好供奉山神的时间到了,迟迟没选出人,后面不知谁提到了我,说我晦气,就该去山神身边侍奉除晦。”
她自嘲地笑了笑:“既然有了我这个名正言顺的祭品,他们自然是安心了,反正和他们无关。”
“但我爹不同意,和他们吵了许久,最后再给我一次机会。也就是这次绣球招亲,说看看山神的旨意。”
后面的事情卿徊都知道了,绣球没丢到合适的人,反而是落到了鱼莲子手里。
但卿徊有个问题:“你爹没有提前安排好人吗?”
李弘月:“安排了,但不知为何绣球就是到了你们这边。”
卿徊想起了鱼莲子说过的话,本该飞过去的绣球转了方向,难不成真的是山神显灵了?
卿徊:“你都能来我这里了,不能偷偷跑出去吗?”
李弘月:“跑出去后我爹怎么办?我家中的人呢?”
她爹虽然独断专行又贪心,但在对她好这件事上一点不虚,她做不到毫无顾忌的离开。
卿徊:“你嫁不嫁山神有这么重要?”
李弘月靠着椅子,苍白的脸异常平静,又像是在酝酿什么:“我不重要,但是约定重要。”
没等卿徊问,她继续说道:“山神是几年前显灵的,他为镇子带来了新的布料。这个料子是我们这里独有,渐渐地在外地也小有名气,许多人做布料生意发了财。”
“山神不是白白提供料子的,他照拂我们,我们也要供奉他。”
“但……他要的祭品是人。”
提到人这个字的时候,李弘月的瞳孔微微收缩,手臂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消息一传出来的时候大家都很害怕,但山神说他只是需要人去伺候他,这是一场平等的交易,他会庇佑我们。”
“镇上几个有名望的家族商讨了几天,又问了镇民的想法,最终决定是可以接受。大家约好了这事不能往外说,既然享受了山神的福泽,自然要甘愿付出,所以无论祭品选到谁都不能反悔。若是违约,连同家里人一并受惩罚。”
李弘月苦笑:“我早就猜到了,财帛动人心,他们肯定是会答应的。”
“不答应的那些人根本不重要,有人觉得不对劲,提前搬离了镇子,也有人扎根在这里,无法离开,但是不从商不参与。”
“我跟我爹说了这里面有问题,但是你知道他说什么吗?”
卿徊没说话,李弘月也不需要他的回答,她只是需要一个听众,这些话她在心里瞒太久了。
李弘月闭了闭眼,卿徊以为她会怒吼,但她的声音只是从喉咙里挤了出来,又轻又细,像是怒火与伤心都化为了青烟。
她无力回天。
“我爹说这山百年前就存在,我们靠着山生活了这么久,山神怎么可能会有坏心,我们镇子现在的好日子都是山神带来的。”
“山神为我们带来料子不需要力量吗?我们付出几个人去侍奉他也是应该的。再说了,能侍奉山神是他们的福气,从普通人变成了神身边的侍从,多好。”
李弘月将这些话记得清清楚楚,说:“他在骗我,我知道他在骗我,他就是对这些钱心动了。”
“你知道一匹料子可以卖出价值多少吗?是寻常布料的十倍。如果制成了衣服再去卖,百两千两也是有人买的。”
卿徊听到这个数字都惊讶,这也太赚了吧。
鱼莲子本来觉得没什么,但把银子和灵石等价代换一下,眼睛瞬间就亮了,这生意不做是傻蛋啊。
她都能预料到闪亮亮的灵石朝她奔涌而来。
但是可惜了,建立在人命上的钱她还是不赚的,多少都不行。
叶骁泽想着鱼莲子这些日子买了不少衣服:“你的钱哪里来的?”
他记得这个人比他还穷才对。
鱼莲子嘿嘿笑了一声:“卿徊给的。”
叶骁泽死亡凝视。
鱼莲子无所畏惧:“本来就是他自愿给的嘛,他说好不容易休息一趟,当然要玩个尽兴,然后把好多银票塞给我了。”
她感叹道:“卿徊果然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哥哥。”
叶骁泽:“那我呢?”
鱼莲子想了想:“你是捡来的讨债鬼。”
叶骁泽:“……究竟是谁讨债?”
鱼莲子哼哼:“反正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