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叶骁泽目光深深, 看不清眼底的情绪,他爬过卿徊的肩头,蛇信从卿徊的耳垂划过,声音轻得如同一阵风飘过, 既像威胁又像哀求:“别骗我。”
从他爱上卿徊的那一刻起, 他就开始依靠卿徊的爱而活,谎言是杀死他的毒药。
一夜天明, 黑色不是骤然褪去的, 而是淡淡化成清晨的灰色, 像是一幅浓墨重彩的水墨画一般。
卿徊不想一直躲在飞舟上,无论有什么难关他都得去闯一闯,他不能永远困在这里。
见天色微亮后,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从甲板跳到下面黑色的土地上。
卿徊一边走一边抬头,崖底下的范围还挺大,他们所在处应该是边缘位置, 如果是他设置阵眼的话,中间肯定逃不掉一个,那里最稳定。
只要找出了第一个阵眼, 那其他几处也可以顺着推算出来。
卿徊逐渐往深处走去,里面不比外面,愈发昏沉, 卿徊看得眼睛不舒服, 拿了盏灯出来照着。
“看起来更吓人了。”
卿徊小声嘀咕, 也不知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这个场景。他觉得自己像是提灯的鬼影,又怕对面突然真出来了一个鬼玩意。
他虽然不怕鬼,但也要分时候, 在这里见鬼岂不是要被摁着打?
叶骁泽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他的鼻子嗅了嗅,不确定地说道:“有股……死亡的味道。”
卿徊也不意外这里死过人,问道:“死的人多吗?”
叶骁泽:“多。”
卿徊的脚步停滞了一下,在边缘的时候叶骁泽没说过这话,现在却说了,明晃晃地昭示着越往里越不安全。
但他们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与其畏畏缩缩不如殊死一搏,卿徊抬起的脚步踏在地上,很快就想通了。
似乎是感受到了卿徊的不安,叶骁泽将卿徊缠得更紧了些,声音有些黏糊:“我会陪着你的。”
卿徊笑了笑,没说什么。
叶骁泽对他的态度十分不满意:“你应该说幸好有你陪我。”
“……”卿徊陷入了沉默。
他的确很庆幸有叶骁泽陪他,却觉得自己这样的想法对叶骁泽来说有些残忍,因为现在不是在开玩笑,而是随时可能遇险的情况。
他庆幸叶骁泽陪他,叶骁泽该庆幸什么呢?庆幸自己掉了下来可能丧命吗?
爱是很神奇的东西,当卿徊爱上了一个人,他就不只是自己了。他做不到只从自己的角度计算得失,在担忧自己之前他就担忧叶骁泽了。
叶骁泽的尖牙在卿徊的锁骨上面磨了磨:“快说!”
尖锐的危险让卿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浑身都绷紧了,却没有丝毫让叶骁泽收敛的动作,他敢保证自己一旦将叶骁泽拉远了些,叶骁泽就肯定会生气,然后在背地里伤心。
叶骁泽很容易多想,卿徊对这一点深有体会。
卿徊顺从地说道:“幸好有你陪我。”
“说得心不甘情不愿的,像是我逼你一样。”叶骁泽轻哼道,“我就很庆幸下来陪你了。”
不然卿徊一个人多孤独。
卿徊心尖泛软:“多谢道侣此行相陪。”
叶骁泽被他的道侣二字弄得有些发热,脑子都迷糊了,甜滋滋地抱怨道:“既然都说了是道侣还这么客气,你有没有把我当道侣。”
卿徊也知叶骁泽不是真的抱怨,轻笑了一声,被这么一番折腾过后心里的忧虑也少了一些。
卿徊不知往里走了多久,发觉这一路的潮意好像越来越重了,连脚下的土地也愈发绵软,每走一步脚步都会下陷一些。
他随口和叶骁泽聊着天:“难道这底下还会有河?”
卿徊提着灯左右看了看,速度放缓了些,怕自己不小心掉水里去了,但没走几步就停了下来,他踩到了什么东西。
一个硬物抵在脚下,卿徊挪开脚步,蹲了下来,灯光往下面一照,那东西在黑色的土地中十分明显。
赫然是一截骨头。
卿徊抿了抿唇,将灯交给了叶骁泽提着,自己把东西挖了出来,脸色越来越难看,确定这是一截人骨。
这块骨头保存得很好,就算在野外随意埋着,而不是精心养护,也没有任何磨损的痕迹,像是从人的体内刚拿出来一样。
不仅如此,卿徊还在土里闻到了一股味道。
叶骁泽肯定了他的猜测:“土里有血腥气。”
一想到自己感受到的潮意来自于哪里,卿徊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屏住了,心想还不如掉河里算了。
卿徊没移动骨头的位置,小心翼翼地从这边绕开,接着往里走。他已经来到了这里,不可能再回头了,就算前面是地府他都要探个究竟。
但走了没多久卿徊就感觉自己没有了下脚的地方,几乎肉眼可见处都能看到骨头,他皱着眉,死在这里的人怎么会这么多?
这些骨头和上面的血都是新鲜的,说明这些人刚死没多久,成百上千人折在崖底居然没有引起一点动静,这不对劲。
确切来说,这么多人会来断崖下就已经很奇怪了。
卿徊没听闻最近有什么异宝现世的消息,如果不是为了宝物,卿徊很难想象他们来到这里的原因,但如果是为了宝物,为什么他们下来了这么久都没遇到过一个活人?
这里面处处都透露着诡异,卿徊的警惕心提到了最高,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引起他的注意。
现在不是探究真相的时候,他们一人一蛇,一没灵力二受过伤,拿什么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卿徊牢牢记着自己来这里的目的,找到阵眼,破坏阵眼,然后出去。
其他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卿徊在灰蒙蒙的一片中打着转,他的方向感不错,走过的地方就不会再走。
太阳渐渐升起,挂在最高处,虽然阳光在这下面约等于无,薄得快要被灰色同化了,也没有什么温和的感觉,但这无疑让卿徊安心了些。
在日光最盛的时候,卿徊感受到了一点灵力波动,他脚步一顿,往那个方向走去。
他的运气不错,好像不需要几天就找到了阵眼。
那里和别处没什么区别,都是黑土白骨,但这块骨头又和之前看到的有些不一样,似乎要更莹润一些。
虽然这么形容一块骨头让卿徊有些反胃,但这块骨头确实给了他这种感觉。
而且这块骨头……好像不是人骨,反而有些像魔族的骨头,但卿徊没在上面感受到任何魔气,只感受到了灵气,所以也不太确定自己的判断。
卿徊越靠近这块骨头就越能感受不适,他已然确定这块骨头就是阵眼,而且是唯一的阵眼。
通常布阵不会只选一个阵眼,而是根据方位择定几个,这样设下的阵更为稳定,不易被破坏。
但也有只设一个阵眼的情况,一般布阵之人实力高强或是情况危急,没有时间布置几个。
卿徊不知道这个阵法是两个原因中的哪一个,但他没兴趣探究背后的原因,他只想出去。
从边缘处来到这里面,卿徊几乎可以确定崖底下除了他们没有其他人,他们在这里真遇到什么可真是无人能救了。
至于这个阵眼该怎么破坏掉……卿徊采取了最原始的办法,硬来。
一沓符咒从卿徊的手中飘向空中,直直冲向埋骨处,卿徊趁机往外退了许多,爆炸声一声声响起。
那块骨头不似凡品,自然不可能这么容易被破坏掉,但卿徊符咒管够,在耳朵都听爆炸声听到麻木的时候,卿徊终于感受到了阵法的松动。
灵气丝丝缕缕从缝隙中冒了出来,卿徊干涸的丹田也舒服了一些,但很快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眼前的灰色似乎在渐渐变深,变成如墨一般的黑色。
在阵眼彻底被破坏的时候,这个黑色已如实质,像是最浓稠的墨水,连灯都照不亮,黑气包裹在人的身边,让人背后发寒。
卿徊暗骂了一声,反应迅速地往外跑去:“这是怨气!”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之前灰色他还以为是雾气,没想到是怨气,被那块骨头和阵法镇压着传不出去,现在阵眼被破坏了,怨气也肆无忌惮地冲天而出。
卿徊脚步不停:“这破地方哪里来的这么多怨气?”
阵法渐渐消失,卿徊连启动飞舟都来不及,随手从戒指中拿了把剑,踩上去就想往上飞。
虽然丹田的灵力还是不足,但只要有灵气就够了,卿徊从未有过如此急切地吸收灵气的时刻,连经脉和丹田都在隐隐作痛,但这份痛意和之前又有些不一样,是让人安心的痛意。
他踏在剑上逐渐升空,下面的景象缩小,才刚呼出一口气,背后感受到什么,神经倏地就拉紧了。
巨大到几乎要吞没他的恐惧袭来,卿徊甚至不敢回头,连躲避的机会都没有,被那一斩直接从空中劈了下去,剑断了个粉碎,连灰尘都没留下。
而卿徊径直从空中坠落,冲击力极大的往下掉,背后皮开肉绽,丢了几个防御法器才抗住那一击,捡回了一条命。
第112章
黑色的土壤在身上擦出一道道印记, 连脸都被弄脏了,卿徊鼻尖环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腥气,几欲作呕。
他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心脏也跳得发疼, 这是死亡恐惧下的遗留反应, 刚刚那一道攻击几乎是碾压,他毫无反抗之力。
这是招惹到哪方的大能了?
不对, 应该说这里什么时候有人了?
几个问题占据了卿徊的脑海, 身体反应却不吃顿, 在落地之后就迅速爬了起来,不顾叶骁泽的反抗强行将他塞到了怀里,以戒备的姿态望着对面。
那是一个陌生的男人,身上带着伤, 血染湿了衣服正往下滴,气势很慑人,光是看着就让人恐惧, 身体在威压之下不自觉地想要退缩。
“我本合欢宗弟子,无意闯入此处,还望前辈……”
卿徊的声音越来越低, 因为他发觉对面这个人好像有些奇怪,像是没听见他在说什么。
但卿徊却没因此松一口气,因为这个人很快就被一刀劈成了两半, 血花在空中扬起一道弧度, 像雨点般落在地上。
卿徊僵在原地, 死死地盯着蔓延的黑气,这里面究竟有什么?那么强的一个人居然就死在了简简单单的一刀下。
很快卿徊的疑惑就揭晓了,愈发强大的威压朝他逼来, 无数刀光剑影闪过,他躲在角落里连逃出去的机会都没有。
卿徊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慌乱在此刻没有任何作用,只会让自己死得更快。
虽然心脏还在飞快地跳,但勉强冷静下来的情绪让卿徊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这里除了灵气外还有浓郁的魔气。
几乎是一瞬间卿徊就想起了此地的传闻:昔日多方大能围剿,魔尊于此地飞升。
但这好歹是百年以前的事了,甚至有可能是千年之前发生过的,怎么可能会持续到现在?
卿徊额头冒出了一层汗,边躲避随之而来的攻击,边回想之前发生的一切,想要从中找到破局的办法。
这些黑气是怨气,可寻常的怨气哪里会有这么强大?千百年间早就磨灭了。
但如果这些怨气不是出自常人,而是由那些
陨落于此地的大能死前的执念和不甘凝结而成的呢?
多方大能来围剿魔尊,却全部折在此地,连灵魂都被魔骨镇压,无法逃脱,日夜煎熬,只能在千年间绝望泯灭,唯有残存下来的怨念千年不散。
难怪之前的血液和白骨那么多,这就是一片埋骨地,被魔骨镇压在了死亡时那一刻,时间在这里相当于静止,所以那些白骨才像是刚剖出来的一样。
而现在一遭被打破……卿徊忍不住骂了自己几句,干嘛非要强行破阵,找其他办法不行吗。
但他知道再来一次他依旧会这么做,他又不会预知未来,谁知道会遇到这种情况。
千年的怨念被解开,再次重复了之前死亡时的场景,这并非是真的回到了过去,只是一场幻境混战。
只要熬过去就好了,卿徊想,他只是误入其中,这些人不会刻意攻击他。
但真的能熬过去吗?
卿徊无力地靠在崖壁上,脸上没有一点血色,手指轻轻颤抖,一个大能就够呛了,这么多个加起来,就算不是对着他打,但边角波及到就已经让他招架不住了。
断崖虽深,却不大,无论他躲到哪里都有避之不及的地方,但御剑飞上去的话就无疑成了活靶子,估计飞不了多高就会像之前一样被打下来。
卿徊进退两难,唇越抿越紧,心中着急却想不出办法,思绪也在伤势的扩大中变得模糊。
他捂着腹部喘气,就算丹药跟糖豆一样往嘴里倒都没新伤增加的速度快。
或许是片刻,或许是很久,对于现在的卿徊来说,一瞬的时间都显得如此漫长,他祈祷那边的战斗波及不到这边,但很显然,祈祷无用。
轻飘飘的剑锋仿佛可以湮灭一切,卿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躲不开,意识快过身体,却无法再使唤身体。
他到极限了。
卿徊不想死在这个地方,但他无法操控自己的生死。
他的头发早就在狼狈地躲闪中散开了,被风吹起的碎发在迎面而来的攻击中先一步被斩断,寸寸落在空中。
卿徊的睫毛颤抖得很快,脸颊几乎感受到了撕裂的痛意,他知道自己会在这道剑锋中被斩成两半,像之前的那个人一样,白骨埋于此处。
分明只是瞬间的功夫,卿徊都有些诧异自己居然想了这么多,过往种种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最后定格在叶骁泽的脸上。
他不禁感到遗憾,他无法不感到遗憾。
他们还在一起没多久,他设想过很多以后,却从未设想过这些设想都成空。
卿徊用尽最后的灵力想要将叶骁泽护送到远处,但叶骁泽挣脱他的禁锢后避开了他的灵力,可以藏在怀里的小白蛇变成了巨大的屏障,几乎看不见尽头。
卿徊的脸色煞白,瞳孔骤然收缩,看见红色在白鳞上蜿蜒而下,刺目到眼睛都感到疼痛。
巨大的蛇躯轰然倒下,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渐渐变小,卿徊听见叶骁泽问他:“你说过爱我的。”
卿徊嘴唇动了动,他想说出他的爱意,但喉咙却堵塞住了,说不出一句话。
叶骁泽也并不需要他的回答,他用脑袋蹭了蹭卿徊,没意识到自己就算变小了也还是比卿徊大很多,卿徊被蹭得靠在石壁上,却没有躲开。
硕大的竖瞳让人心生畏惧,卿徊想要抬手碰碰他,声音很轻:“抱歉。”
这一切都不该是叶骁泽经历的。
他不知道叶骁泽有没有听见,瞳孔渐渐涣散,思绪也变得迟钝。
他看见蛇信在眼前一闪而过,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剧痛。
卿徊垂下眼眸,看见毒牙刺穿了自己的胸膛。
这一幕很像是背叛,但卿徊却没有一点怒气。
他从未想过叶骁泽会对他动手,此刻也是一样,叶骁泽无论做什么都可以。
他抬手摸了摸叶骁泽的鳞片,缓缓闭上了眼睛。
卿徊很痛,从内到外的痛。但很快他就感觉自己似乎是脱离了身体一样,变得轻飘飘的。
他是死了吗?
卿徊不知道,他累到没有力气再去想了。但模模糊糊中他听见叶骁泽在和他说话,所以他又勉强打起了精神,小声地回复着他。
卿徊的识海被侵入,灵魂打上烙印,他本该排斥,但在察觉到熟悉的气息后就卸下了所有防备。
叶骁泽似乎知道他在痛,所以声音很轻柔,很久过后,卿徊感觉自己陷入了一个拥抱,在温暖中失去了意识。
……
“司命大人不见。”
一个弟子站在思卿宫前面,轻轻地摇了摇头,悄悄打了个手势。
另一名弟子倒吸一口凉气,立马转过了身:“我改日再来。”
司命大人虽看上去温和,但实际性子阴晴不定,总是隔着一层似的,他们也习惯了,但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去惹他。
他是见过司命大人发火的,虽只是冷着脸一言不发也可怕得厉害,让人不敢直视,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引起他的注意。
许应是站在丝线前,面色很冷,目光凝在一根泛着金光的丝线上,这根丝线与另一根缓缓相绕,缠在了一起。
这是卿徊的命线。
因为卿徊遇险一事,许应是守在这个地方从未离开,眼看卿徊一劫已过,一切都和掐算的一样,他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忽然就看见一根丝线凭空出现,和卿徊缠绕在了一起。
命线相绕,意味着这人和卿徊生死相依。
许应是从不担心卿徊的姻缘线,他很早之前就算过卿徊的姻缘了,桃花多,但都不是正缘。
最后一个有缘无分,以死结尾,此后卿徊孤身一人,再无其他。
这也是他甘愿放手和卿徊分开的原因。
中途或许会插进来很多人,但能陪卿徊走到最后的只有他。
许应是将一切安排得明明白白,现在被横插一脚,满盘皆输。
牙都快咬碎了他也没成功顺气,这个人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为什么突然和卿徊绑在了一起?
命线相连比姻缘线要更为紧密,姻缘拆散起来很容易,就连正缘也有被斩断的情况,但命线不一样,相接的命线即意味着两人共享同一条命,再无法分开。
而许应是最担心的是,卿徊和这人之间的契约不止作用在□□上,也作用在魂体上。
若真是如此,他没有任何办法可以将其解开,卿徊的生生世世注定要和他人绑定。
许应是睫毛低垂,手指微动,他算得没错,卿徊已经拿到了机缘,现在才离开崖底。
既然之前在崖底,哪里来的人和卿徊订下契约?
许应是下意识想到了那个机缘,若是和命线绑定在一起的就是这个机缘,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许应是从没想过和卿徊结契的会是那个所谓的新道侣,他的演算从不出错,既然卿徊的命盘上显示他会死,那他就一定会死。
那么现在和卿徊绑定的,也许是一个有灵的法器,又或者是一只妖?
许应是猜测到。
尽管是这样他也皱起了眉,他不想看见任何东西和卿徊绑定在一起,但也知一切既然都发生了,是法器或者妖就是最好的结果了,对卿徊来说不过都是好用的东西罢了。
总比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人好。
许应是已有了猜测,心里却隐隐不安,好像有什么在失控。
他闭了闭眼,强行将心安了下来,觉得自己或许该去看一下卿徊了——
作者有话说:好久没有六点准时更新了,我来啦[猫爪]
第113章
鱼莲子在断崖之上守着, 本以为要等很久,但下面很快就有了动静,几乎是在一瞬间狂风大作,所有的风和灵气都往下面涌入, 她在崖边被从后吹起的头发糊了一脸, 察觉到了丝丝阴冷。
她左顾右盼地看了看周围,这里就她一个人, 怪让人心慌的, 但鱼莲子选择一边害怕一边去看——卿徊还在下面呢, 她总不能立马跑路吧。
她的脑袋才探出去就看见了一团黑气往上冒,有点疑惑,这是什么东西?下面发生什么了?卿徊怎么样了?
她跃跃欲试想要下去看看,但卿徊的话适时在脑海中浮现, 脚迈出去又收回来,耐住了性子等着。
没过多久,白光从黑气中刺了出来, 冲天的灵气自下而上升气,本因黑气有些不适的鱼莲子忽然感觉心旷神怡,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下, 发现这个灵气和上面的有些不一样,似乎要格外纯净一些。
这么大的动静应该会引来其他人的注意,鱼莲子想, 只要有人愿意下去, 卿徊他们得救的可能性就更高。
到时间她也可以偷偷藏在人群里, 人多力量大,卿徊肯定不会说她的。
鱼莲子想得很好,但还没等到其他人来, 卿徊就先出来了。
和她想象中的飞出来不一样,卿徊既不神采飞扬也不狼狈,他闭着眼睛被一团白光抱着出来,轻轻放在了地上。
不知是不是错觉,有一瞬间鱼莲子居然觉得这团白光可以看出些许人形,她眨了眨眼睛,这团光却已经消散了大半,她放在心上,只当是自己眼花了。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卿徊,关于下面到底发生了什么的好奇心也没了,被卿徊这个模样占据了全部心神,直接扑到了他的身边。
她仔细地将卿徊检查了一遍,发觉他根本不像是受了伤的样子,连掉下去之前受的伤都没了,如果不是衣服上还留着血迹,她都怀疑之前发生的都是幻觉了。
而且,叶骁泽去哪里了?
鱼莲子脑袋都转累了,大声喊了许久也没得到回应,但她已经感受到了几道陌生的气息,此地不宜久留,不然等会牵扯进去又要浪费时间,卿徊耽误不起。
虽然她检查的结果是卿徊没受伤,但鱼莲子觉得自己在学医方面没有任何天赋,既然如此,那她的结论也是不可靠的,不然怎么解释卿徊怎么毫发无伤却昏迷不醒了,她要找个专业的医修来看看。
鱼莲子在这里待到了最后一秒,见叶骁泽还是没出现,她一咬牙先离开了,等她安置好了卿徊再回来找。
在她离开没多久后,空中几道流光划过,如雨点般落下,没出乎她的预料,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到了这里。
鱼莲子扛着卿徊跑到了城内,抓住了几个医修来给卿徊检查,但他们给出的结论都是十分健康,昏迷可能是因为其他原因。
鱼莲子在卿徊和叶骁泽中间纠结得很,她想了一会,既然卿徊的身体没问题,那她再去崖边找找,总不能把叶骁泽一个人丢在外面,实在找不到了再带卿徊回合欢宗。
她在卿徊的房门前布置好才安心离开,径直冲向了崖边,这一次不再是孤身一人了,那里简直站满了人,鱼莲子都怕多走几步就把人撞了下去。
她佯装好奇找了个人问:“这里怎么这么多人?”
“你不知道你还来这里?这里可是……”那人想起什么,闭上了嘴,不愿和她多说。
鱼莲子茫然,什么东西搞的神神秘秘的。
她正准备再找一个人询问,一只手就从后面冒了出来,抓着她的手臂就往后扯。
鱼莲子条件反射地反手扭过去,手掌直冲对方面门,那人眼疾手快地躲开,口中连忙说道:“别动手别动手,是我们!”
鱼莲子对这个声音自然不陌生,是合欢宗的那些好友。
她手上力道一收,顺着她们的力气往后退,从缝隙中钻出了人群。
“你们怎么来了?”鱼莲子站在旁边扇风,在人群里都给她挤热了,“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都不告诉我。”
“怕多一个人和他们抢宝贝呗。”一个人回道。
鱼莲子瞪圆了眼睛:“什么宝贝?”
她旁边的好友一摊手:“不知道。”
鱼莲子嘴角抽搐:“不知道他们还抢的这么起劲。”
好友给她讲了一下事情经过:“当时我们正在赛场那边,忽然听见有人说这边有异动。”
“听见这话大家不就激动起来了,全部都往这边跑了,以为异动是异宝现世。”
另一个人接着道:“结果宝贝没看到一个,怨气倒是重得让人害怕。”
鱼莲子:“那他们还不快点走?万一有危险呢?”
“富贵险中求。”好友说道,“除了怨气你有没有感觉到其他的?”
鱼莲子眉心微微皱起,忽然想起了什么,心神一动,试探性地问道:“灵气?”
好友一拍她的肩膀:“没错!”
“这里的灵气比其他地方的要纯净很多,但也在慢慢消散了,不过就算是这样也足够引人注意了。”
鱼莲子:“原来如此。”
“你别看现在他们都守在这里不敢下去,这都是在等忘隐宗和其他大宗门的长老弟子,等怨气一净化掉,这些人都会冲下去。”好友说道。
鱼莲子摇头:“我懒得去。”
先不提这异宝是不是真的存在,就算真的存在她也不一定能抢到,抢到了也不一定能守住,怀璧其罪这个道理她还是懂的。
况且有卿徊和叶骁泽在还好,他们还能配合一下,她一个人的力量实在有限。
一想到还在昏睡的卿徊和不见踪影的叶骁泽,鱼莲子瞬间就没了精神。
她转头看向合欢宗的几个人:“你们有看到有人从下面出来吗?”
“你是指卿徊和叶骁泽?”
鱼莲子点了下头,故意将时间线弄混了些:“卿徊掉下去没多久后就出来了,叶骁泽不见了。”
好友拧眉思考了一会:“没有,我没看到有人出来过,也没听其他人说起过。”
“这些人这么关注这下面,如果有人出来了肯定会引起注意,既然没有那……”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显然也是想到了不好的地方,轻轻叹了口气。
鱼莲子隔着人群遥遥往崖边看了一眼,现在这个情况她肯定是没办法下去,但一直在这里等着也不是个办法,她抬起眼眸:“我和卿徊先回去一趟,若是……”
“若是有人从下面出来了就告诉你。”几个人揉脑袋的揉脑袋,捏肩膀的捏肩膀,“放轻松啦,有情况我们肯定会跟你说的。”
鱼莲子难得没有拍开她们的手,郑重道:“多谢。”
听见这话,放在她脑袋上用力薅了薅,鱼莲子的脑袋都跟着晃了晃。
“这有什么好谢的,就算你不提我们也要多关注的,我们和叶骁泽可是同门。”
有这些人在,鱼莲子总算勉强安下了心可以离开,回去的路上路过了一个庙,她甚至想要不要进去上柱香拜一拜,为卿徊和叶骁泽祈个福。
但时间紧迫,怕迟了一步卿徊的情况就会恶化,她只能多看了两眼就离开。
卿徊不会出事的,鱼莲子想,不过是受伤的时候落了次崖而已,虽然这个断崖传闻很多,听起来很玄乎,但卿徊已经安然无恙出来了,现在可能就是累久了睡着了而已。
叶骁泽也不会出事的,叶长老都没慌过,肯定是心里有数,她不必多担心,没准叶骁泽只是受伤了找了个地方去疗伤,或者单纯就是迷路了呢。
心里一直重复着这些念头,鱼莲子抿紧的唇角也松开了些,但心情才好起来一点就看见一个身影,唇角倏地又撇了下去。
她当做没看见想要径直离开,但那人就是冲着她来的,怎么可能放她走,当即拦在了前面。
鱼莲子眉心跳了跳,压抑不住脾气:“滚。”
宁常身形不动,面色不变,像是没感受到鱼莲子的怒气一般,问道:“卿徊是不是出来了?”
鱼莲子恶声恶气道:“没有。”
宁常盯着鱼莲子的眼睛:“那你将那间房守得那么严实是为什么?”
鱼莲子:“你跟踪我?”
尽管她没有正面回答,但宁常已经有了答案,他太擅长观察人的细节了,鱼莲子还没做到喜怒不于形色的地步。
鱼莲子厌恶这种被看透的感觉,一句话也不想和他说,侧过身子从他身边走过,脚步不停地往前走。
无论是眼神还是举动,她都没感觉到宁常的尊重。
宁常已经习惯了鱼莲子不待见他的态度,但他并不在意,反正鱼莲子对他的脸色就没好过几次。
一开始他跟着鱼莲子去了合欢宗,虽然被拦在外面没进去,但从鱼莲子的表现也能看出卿徊的情况暂时不危急。
不过宁常已经做好了下去一趟的准备,虽然断崖传闻很多,进去的有,出来的少,但他也不是不能闯一闯。
临行前他决定再来找鱼莲子一趟,想看看有没有更多的信息,他不知道崖底下多大,找人也困难,也许鱼莲子那边会有线索。
没想到这一趟确实来对了,何止是线索,简直是让他安心的良药。
第114章
可惜这良药掺了毒。
宁常有时候会痛恨自己的察言观色的能力, 就像现在,明明鱼莲子什么都没说,只是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嘲讽,他便猜到了什么。
——卿徊现在的情况并不好。
他跟着鱼莲子回到了客栈, 鱼莲子不喜他这个行为, 但脚长在宁常的身上,她拦也拦不住。
初见到卿徊的时候宁常松了一口气, 因为卿徊看上去并未受重伤, 气色也很好, 但鱼莲子的脸色没什么变化,他皱起了眉:“卿徊出来之后就这样吗?”
鱼莲子掀起眼皮:“不然你以为你能见到卿徊?”
如果卿徊时醒着的话,怎么会愿意和宁常碰面。
鱼莲子句句往宁常心上扎,宁常有些装不下去了, 脸上的温和变成了冷漠,自他强大起来后已经很少有人这么不给他面子了,想要给不知天高地厚的鱼莲子一个教训, 又想起了卿徊对她的态度,忍了又忍才没发作。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宁常不敢保证自己做事能天衣无缝, 更何况卿徊对他讨厌居多,鱼莲子就算出了事也不能是在他手里。
宁常伸手想要去碰卿徊看看他的情况,手才伸到一半就听见一道破空声, 及时转了个方向, 避开了那一鞭。
鞭子抽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 地面裂开了几寸,可以想象如果打在人身上会是什么画面,皮开肉绽都是轻的。
见宁常躲开了, 鱼莲子的眼中流露出了些许遗憾,可惜没打到。
宁常没料到鱼莲子会突然发难动手,警告道:“你别太过分。”
就算卿徊护着她也不代表他能事事纵容,他向来只对卿徊让步,没有例外。
鱼莲子不怕他:“别碰卿徊。”
宁常眸底一暗,知道想把卿徊带走是有点难度了,鱼莲子绝对不会同意。
但这是能把卿徊抢走的大好时机,他想了想要不要强行动手,鱼莲子的实力他根本没放在眼里,唯一制约他的就是卿徊的态度。
但卿徊已经够讨厌他了,再讨厌一点好像也无所谓。虽然他偷袭卿徊的时候很隐蔽,还特地做了伪装,但他不能确定卿徊有没有看出来是他。
卿徊很聪明,宁常知道他的很多小举动卿徊都一清二楚,没说出来是因为卿徊当初喜欢他,喜欢本就是最有用的防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是难事。但是现在卿徊心里住进了别人,那卿徊还会不会对他纵容?
不会。
几乎不用多想宁常就得出了答案。
而且他这次偷袭动手的对象还是卿徊的心上人,他和卿徊完全站在了对立面。
宁常只能祈祷卿徊没发现是他动的手,但若是发现了他也没办法,他是什么样的人卿徊明明白白,他在卿徊心里早就没什么好形象了。
但如果再来一次宁常依旧会动手,叶骁泽必须死,不过这次他会保护好卿徊。
没保护好卿徊,让卿徊受了伤才是宁常认为自己这次行动最大的失误。
想起了叶骁泽这个人后,宁常才发觉一点不对,卿徊身边居然没有他了。
这人黏卿徊黏得紧,从他和卿徊碰面以来这两人就形影不离,拆都拆不开,现在却不在卿徊身边,宁常心里已经有了猜测,怕不是还没回来。
他找鱼莲子验证:“那个人呢?”
鱼莲子被他问得有些奇怪,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叶骁泽,没好气地回道:“跟你有什么关系?”
宁常步步紧逼:“他还没回来对吧?”
“失踪了?”
“还是死了?”
话音刚落,下一秒鞭子就劈头盖脸朝着他抽过来:“你才死了!”
这次宁常早有防备,并没有躲闪,抬手就接住了长鞭的尾端,一甩袖子丢了回去:“说话就说话,随便动手不是个好习惯。”
他打量着鱼莲子:“特别是你这种没实力的。”
鱼莲子嗤了一声:“你有实力?要不是卿徊给你洗经伐髓,你现在没准已经投胎了。”
之前这件事被宁常视为耻辱,他最讨厌有人说他是靠卿徊才强大起来的,但这么多年以来想法早就变了,脸上不见怒容,轻笑道:“确实是卿徊助我,谁让他心中有我,偏要对我好。”
“陈年芝麻烂谷子的事也拿出来说。”鱼莲子气笑了,宁常居然还有脸提过去,“卿徊过去喜不喜欢你不重要,他现在看见你就烦。”
伶牙俐齿,宁常按耐住动手的冲动,争一时口舌之快罢了,没什么好计较的。
从鱼莲子的回复中他已经知道叶骁泽的现状了,没死,但人不见了。
叶骁泽沉思了片刻,见鱼莲子想要将卿徊带走的时候脚步微微动了动,鱼莲子立马警惕地看着他,厉声道:“让开!”
宁常开口:“我带……”
鱼莲子嘲讽道:“你不想说你把卿徊带走吧?想都别想。”
知宁常对他并无畏惧,她也拦不住宁常,她冷冷道:“此事我早就禀明了师尊,你若是想要将卿徊带走便是于合欢宗为敌,你执意如此?”
宁常皱眉,没想到鱼莲子会搬出秋浸雪这座大山,他的确不好动手了。
但让他就此放弃他也不甘心,无言和鱼莲子对视了片刻后,转身离开了此处。
他带不走卿徊还不能处理了叶骁泽吗,反正叶骁泽在外面还未回去,死在哪里都是正常的。
叶骁泽死了最好,没死的话他势必要截杀。
没了宁常这个烦人的祸害,鱼莲子的心情好了许多,带着卿徊上了她新买的飞舟,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好。
她投进灵石启动后心疼地摸了摸船舷,这可花了她好多灵石呢,之前都是坐卿徊和叶骁泽的,等卿徊醒来后一定要从他身上压榨回来。
飞舟正在缓缓升空,鱼莲子看见了下面的易隋,她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一个接一个的,她都懒得应付了。
她现在是真的佩服卿徊,能和这么多脑子不正常的人打交道,一个一个都听不懂人话,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见一个就想打一个。
见易隋想要上来,她威胁道:“你要是想让卿徊死就尽管拦着。”
这句话虽然严重,但着实有效,易隋动作一顿,僵持了几秒后放他们离开了。
鱼莲子给飞舟喂了不少灵石,速度越来越快,到合欢宗的时间都缩短了一半,她扛着卿徊就直奔秋浸雪的今絮峰。
“师父——”
鱼莲子的声音回荡在整个今絮峰,秋浸雪就算是闭关了都能被她叫醒。
他叹了口气,自己收的这个小徒弟有些过分活泼了,但和其他的一比已经省心了太多,其他人要是能有鱼莲子一半乖巧他也放心了。
口中虽念叨着鱼莲子性子闹腾,但她是什么样的秋浸雪早就知道了,从未想过要去矫正,在他眼里鱼莲子和小孩子差不多,小孩子就是这么要活泼一些才好。
他快步走了出来:“发生何事了?”
鱼莲子朝他飞奔而来,将卿徊往他怀里一放,语速飞快:“我把卿徊带回来了,但是他一直没醒,医修说他没受伤,但我怀疑是不是有什么法术将他魇住了。”
秋浸雪措不及防被塞了一个人,伸手将卿徊抱到了软榻上,还顺带给鱼莲子倒了杯水:“莫急。”
鱼莲子不懂什么细品,一口将水灌了进去:“怎么能不急!”
她这语气若是被他人听到了定要说上一句不守规矩没大没小,但秋浸雪身为合欢宗的掌门,也不是个多守规矩的人,压根没啥意见。
他拿出叶骁泽的魂灯,上面的金光不在,果然灭了。
他解开卿徊的腰带,手指微微一拨,卿徊胸口的衣服就滑了下去,露出了心口处的伤疤。
那是一个咬痕,从心口贯穿到后面的骨头,鱼莲子光是看了一眼就可以想象到有多疼了。
她想起什么,连忙道:“之前卿徊身上没有这道疤的!”
卿徊是个讲究的人,虽然受的伤不少,但每次都会细心疗伤,身体像白玉一样,一道伤疤都没有。
鱼莲子激动地说道:“是不是这里有人下了咒?”
秋浸雪按着她的肩膀:“是这里有问题,但是没有下咒。”
秋浸雪的说话速度不快,鱼莲子也跟着平缓了些,疑惑问道:“那是什么?”
她问完之后还没等秋浸雪回答,后知后觉地想起了什么:“等等,叶骁泽的命牌灭了?”
她瞳孔震动,往后退了几步,靠在了软榻边缘才站稳。
秋浸雪面色没变,正准备解释,外面忽然传来了一个声音:“谁的命牌灭了?”
叶柔撩开帘子走了进去,拿起放在一旁的命牌,轻声叹息:“真的灭了。”
虽然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但……算了,反正是他自己的选择,生死皆由己,他愿意把命交给别人就交给别人吧。
气氛骤然沉默,秋浸雪解释的话还堵在嘴里,看了看眼眶红红的鱼莲子,又看了看惆怅的叶柔,顿感头痛。
叶柔的惆怅来得快去得也快,反正她早就管不了叶骁泽这小子了,她看着秋浸雪问道:“结果怎么样?”
秋浸雪指着卿徊的心口说:“还活着。”
第115章
叶柔眉梢一挑, 低头看着卿徊心口处的咬痕,彻底松了口气:“那就好。”
解决了一桩心事,她摆了摆手:“既然无事我就先回去了。”
鱼莲子听见活着两个字耳朵就竖起来了,叶柔一走就凑到了秋浸雪旁边:“谁活着?叶骁泽还活着?”
秋浸雪微微颔首:“嗯。”
鱼莲子听他将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后睁大了眼睛, 拍了拍胸膛, 吐出一口自他们坠崖以来就憋闷在心口的气。
她知道叶骁泽是人族与妖族的结合,本体是蛇身, 但并不知道他是早已绝迹的灵蛇一族。
灵蛇这两个字鱼莲子都是第一次听, 听了秋浸雪的解释后眼中充满了羡慕。原是灵蛇一族顾名思义, 以灵气得名,虽是血肉之躯,却由灵气蕴养,故而叶骁泽在修炼上毫无阻碍, 睡觉就能突破。
“这完全就是天道偏爱。”鱼莲子捂着心口说道。
她满心满眼都是对天赋的渴望,要是她有这个天赋,她以后再也不偷懒了, 争取百年间就接连突破,一举飞升。
秋浸雪轻笑:“也不尽然。”
灵蛇一族虽堪称天生灵物,但能顺利飞升的不过寥寥, 只因灵蛇的宿命便是献祭,既是由天地蕴养,自然也要回归天地。
鱼莲子的羡慕瞬间消失:“那算了, 我还是更想活着。”
她问道:“叶骁泽是为卿徊献祭了吗?”
秋浸雪点头。
鱼莲子不解:“可你们刚刚不是说叶骁泽还活着吗?”
她应该没听错吧?还是说她的记忆出现了问题?
秋浸雪被鱼莲子追着问, 他揉了揉眉心, 不禁失笑,真是个急性子。
他开口道:“你听我慢慢说。”
献祭是灵蛇的宿命,但天道并非没给他们一线生机。若是选择献祭, 他们便可与择定的一人结契,以新的形式存活于世间,就像是叶柔的云纹匕首一般。
鱼莲子恍然大悟:“难怪当初叶骁泽信誓旦旦地说我们不可能得到。”
随即她又得意了起来,哼了一声:“这不还是被卿徊得到了。”
结契之后二人再无法解开,生死不离,就算是一个人飞升,另一个人都会跟着飞升,可以说除了魂飞魄散消散在天地间,再没有断开的办法了。
献祭成功的灵蛇并不多,一部分是因为灵蛇天生性傲,宁愿为了救人选择献祭死亡也不愿成为他人附庸,受他人驱使。另一部分则是因为结契的另一方不同意,结契之后便是和另一个人永远绑在一起,对于生性自由的修士来说与死无异,道侣契都能解开,这个不能解开相当于没有后悔的机会了。
况且虽然结契后灵蛇以武器,法器或者灵兽的形式存在,但他们又与真正的器灵不同,他们并非是后天开灵智,受主人教导,而是生来就存在,性格都已经定型了,和真正的人没什么区别,想要他们全心全意听话是几乎不可能的。
因此真正结契成功的大多为心意相通,既是已经做好了相伴一生的准备,自然不会排斥。
鱼莲子听完后两眼发直:“好,好可怕。”
生生世世和另一个人绑定在一起,这也太可怕了,完全逃不掉了啊。
她宁愿立刻转世都不要和别人绑定,她连和她爹娘都不能接受生生世世形影不离的关系,更别提是道侣或者好友了。
她看着卿徊心口的痕迹,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在研究什么千古难题:“他们真的这么相爱吗?”
秋浸雪拍了拍鱼莲子还没开窍的脑袋,叹了一句:“感情之事非他人三言两语能说清。”
有人相见即心动,情难自控,也有人认识百年不过泛泛之交。
鱼莲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问道:“卿徊什么时候能醒来呢?”
秋浸雪:“他身体没问题,应该就在这两日了。”
鱼莲子接着问:“那叶骁泽呢?”
秋浸雪沉默了片刻:“我也不知。”
叶骁泽并非是纯粹的灵蛇,他身上还有着人族的血统,所以他的情况也不能用以往的经验一概而论。
鱼莲子:“如果他回来得太晚,卿徊会很孤独吧。”
卿徊并不孤单,他身边的人很多,但没有人可以取代叶骁泽的位置。
……
卿徊这一觉睡了很久,睁眼的时候思绪还有些迟钝,慢慢坐了起来,低头打量着自己的身体和双手,触感和温度都不像是假的,原来他还活着吗?
他转动脑袋,周围的景象映入他的眼帘,这个地方有些眼熟,但他记得他晕过去之前好像不是这个画面。
卿徊按着眉心,回想之前发生的一切,记忆最深刻的是骤然升气的痛感,他下意识颤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之前疼痛的位置,那里正摆着一道咬痕。
是叶骁泽咬的。
卿徊不喜欢身上留痕迹,却从不因此和叶骁泽生气,说白了便是原则这东西可进可退,他对别人和对叶骁泽从来都不是一个标准。
就像是现在,这道痕迹像是一幅画卷上印上了一个墨点,格外突兀,按卿徊以往的性格定然会觉得难受,想办法去除,但现在却丝毫没有这种想法。
他抚过伤疤的位置,叶骁泽呢?为什么他醒来之后没看见他?是出去了吗?
还是……没有出来?
思及此处,卿徊连忙站了起来,将衣服随意穿好,推开门就往外走去。
太久没见过光亮的眼睛在门打开后的第一反应就是闭上,卿徊睫毛颤动得很快,像是振翅的蝴蝶,过了一会后才睁开。
这里是今絮峰,卿徊一眼就看出来了,但他有些疑惑,是谁把他带回来了?
卿徊顶着大太阳往外走,第一次如此喜爱烈日,他受够之前在崖底下的灰蒙蒙了,看着就让人绝望。
他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往秋浸雪的洞府走,绕过一个个的弯,已经隐约能看见地方的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回回。”
卿徊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听过这两个字了,会这么叫他的人只有一个——许应是。
树后的身影越走越近,绿叶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撩开,先进入卿徊眼中的是素纹白衣,而后才是许应是那张脸。
双目对视,卿徊怔了一下,立刻闭上了眼睛,他怕不是做噩梦了,许应是怎么会出现在今絮峰上。
再次睁眼的时候,许应是那张脸还没消失,卿徊蹙着眉心,难道是梦还没醒?还是说他被幻境困住了?
那这个幻境主人可真够恨他的。
各种想法尽数消失在许应是开口的时候,他含笑望着卿徊:“以你我之间的关系,好久不见这种话就不必多提了吧。”
他的态度很亲昵,卿徊却很不适应:“你怎么在这里?”
许应是没被卿徊对冷漠态度吓退,而是笑眯眯地站在他身边:“特地来寻你的。”
“听闻你坠崖,我很担心,所以来这边看看。”
卿徊不吃他这套:“没必要,我是死是活与你无关。”
许应是:“可是我担心。”
卿徊:“现在看完了可以走了吗?”
许应是眼尾微微下垂,看起来有些可怜:“我才刚来你就赶我走?”
卿徊没有给他面子的打算:“别用这么恶心的语气和我说话。”
看许应是这态度还以为他们当初是和平分开呢,但实际上并非如此,不是什么东西都能在时间中得到缓解,至少卿徊现在看着许应是想到过去后还是觉得厌烦。
他睨了许应是一眼,语气嘲讽:“你那个道侣来找我吗?”
许应是一想起来这个横在他和卿徊之间最大的坎,有一瞬间的紧张,但面色依旧从容,语气肯定地解释道:“我只和你在一起过。”
卿徊笑了,指着山下说道:“这话你可以多找几个人问问,看看他们相不相信。”
他的眼睛没问题,也没老到记不清事的地步,当初发生的一切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包括但不限于许应是和另一个人抱在一起,对着他说喜欢上了别人,在他们还是道侣的时候带着这个人招摇过市打他的脸……
许应是想要解释:“我……”
卿徊不打算听:“过去的事不必多提。”
许应是或许有苦衷,或许没有,但事实已经发生,纠结过去没有意义。
许应是很了解卿徊,见他这样就知道是真不耐烦了,想要说出口的解释又咽了回去,还是找个好时机再说。
他感觉现在的卿徊似乎有些急躁,虽然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从颤动的睫毛,转动的眼珠和急促的语气都能感受出来。
卿徊即将走到秋浸雪洞府前的时候,鱼莲子恰好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面面相觑的时候都有些茫然,似乎是没有反应过来。
还是鱼莲子先动了起来,几乎是飞奔而来,眨眼就到了卿徊的面前,在即将撞入他怀里的时候立马刹住,怕才醒过来的卿徊被她撞散架。
她上下左右围着卿徊看,卿徊被她这样子看得好笑:“还是我,没换人。”
鱼莲子连连点头附和,但动作不停:“嗯嗯,知道知道。”
许应是在卿徊身后看着,这个女子他不认识,但显然和卿徊的关系很好,自他们分开这么久后,卿徊早就有了新的宗门,新的好友。
而他被留在过去,以一种不堪的形象——
作者有话说:我来啦[摸头]
第116章
卿徊见到了许应是, 见到鱼莲子,见到秋浸雪,也见到叶柔,唯独遇见叶骁泽。
他们说叶骁泽还活着, 一定会回来的。
可是没人知道这个一定是什么时候, 也许是今天,也许是明天, 也许是很多年后。
等待是很漫长的, 卿徊还没习惯这个过程。
赖在合欢宗不走的许应是也终于明了和卿徊结契的究竟是谁, 一口牙险些咬碎了,他谋划了这么久,算来算去竟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叶骁泽算什么东西,一个注定要死的人, 他从没放在眼中,却硬生生掀翻了整个棋局,摆了他一道。
现在死了却没死透, 他宁愿叶骁泽还活着,起码可以亲手了结了他,斩断他和卿徊之间的联系。
许应是想找卿徊讲清过去的误会, 但卿徊不想见他,在合欢宗的地盘,卿徊想躲一个人太容易不过了, 更何况他头上还有秋浸雪这座大山罩着。
许应是就算地位过人也不能在合欢宗的地界上撒野, 他试了几次都被拦住了, 连卿徊的影子都没看见。
而地位带来的不仅是权力,也是束缚。他不能离开天御洲太久,早就无法像年少时一样肆无忌惮到处游历了。
在强留了几天后, 秋浸雪并没有驱逐他离开,但添云洲那边的事物已经堆了起来,他被催了几次,终是只能告别。
离开的那日许应是照旧想要去见卿徊,因为他知此次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会,卿徊不可能来找他,而他也没有跟在卿徊后面到处跑的自由。
但缘分不巧,这次没有人拦着他,但卿徊已经闭关了。
许应是站在卿徊的洞府外看了许久,他有种预感,他和卿徊的缘怕是再难续上了。
许应是是百年来最有天赋的一任司命,他的预感很少有不成真的情况,可这次他由衷希望是自己的判断出了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