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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上元

雪停了一夜, 天空却仍是苍茫茫的一片白。

爆竹烟火的气息残存在四周的空气里,静谧了一整个冬日的盛京城,终于有了点复苏的迹象。

天将将擦黑, 温聆筝扭了扭僵硬的肩膀, 将看了半晌的账簿收起, 这才更了衣, 带着摇光并两个出了门, 应约前往樊楼。

都说盛京富贵迷人眼, 只肖瞧一眼这樊楼就可见一斑。

事实上, 这樊楼并非一座楼, 而是由御街北端的五座皆有三层高的楼共同构成。

——文人言其飞桥栏槛, 明暗相通,珠帘绣额,灯烛晃耀。

犹可见其, 富丽堂皇。

今日的樊楼是自去岁一年来少见的热闹。

来往的人群络绎不绝,门床马道,高朋满座,更遑论楼上的雅间,早早地就被人订满了。

飘渺的音律不时从楼上的阁子中传出,汇入了鼎沸的人声中, 古书中的“大珠小珠落玉盘”仿若也有了影子。

乍见温聆筝与摇光一踏进樊楼的门槛,就有过卖殷勤地迎上前来询问, 并为二人引路。

萧裳华是个最好玩, 也会玩的主儿。

她是樊楼的常客,最喜北楼朝阳的雅阁,只为了站在半开的窗边,能一睹汴河两岸的风光。

“阿筝!你可算来了, 还来得挺巧!”萧裳华拉开门,赶巧撞上了正准备推门的温聆筝。

“你这是要做什么?”见她匆匆走出,与过卖交代了两句,温聆筝笑了笑,不由问道:“这是又有什么新奇玩意儿要予我们尝了?”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萧裳华卖了个关子,兴致勃勃地拉着温聆筝进了阁子,“阿凝,阿韶,咱们快想想辙,得好好罚这俩迟到的家伙才是!”

裴凝与赵如韶一早就到了,倒是陈令闻不知为何比温聆筝还稍慢了半步,走进阁子时脸颊都尚染着一抹红霞。

诸人的目光一下子被吸引了过去。

“欸?咱们明珠这是怎的了?脸这样红……”萧裳华拉着陈令闻坐下,不由调侃她,“难不成,是顾三郎送你来的?”

都是未出阁的女孩子,身份相当,又一同长大,相互调侃时总没那样多的顾忌。

“啊?是顾三郎送郡主来的?”赵如韶素来单纯,不等陈令闻回答,就信了萧裳华随口的胡话,双手撑在窗台上,探着头朝外望。

“今日是上元节,外头乌泱泱的都是人,纵真是顾三郎又如何?你最多瞧见个帽罢了!”裴凝拿着帕子轻捂着嘴,却没阻住溢出的笑音。

温聆筝也没忍住笑,但还是伸手将赵如韶拉了回来,“你这样子瞧,待会儿要是把哪家的良家郎君错认了,仔细明珠要与你急!”

连带着耳根子都一并红了,陈令闻逮着靠得最近的萧裳华闹了一阵儿,“你们几个怎么都学坏了!都怪这个坏阿裳把你们教坏了!”

过卖入门,将诸色食饮纷纷摆上了桌。

方才还笑着闹着的姑娘们这会子倒是正襟危坐了起来,待见房门闭合,这才又松快了下来,先前挺直的背都驼下了不少。

“快快老实交代!”萧裳华可没忘记目的。

才以为事情被岔开,刚泄了一口气的陈令闻很是无奈,“你们瞧她这样子,想来今日是不肯放过我了!”

“所以,是不是顾三郎啊?”赵如韶默默凑到陈令闻身边,与萧裳华一唱一和,颇为默契。

抿着唇稍稍垂下了头,陈令闻略显羞赫,点头应了声,“嗯……”

“那你,这是答应了?”裴凝与温聆筝靠在一处,笑嘻嘻地问。

“才没有!谁让先前我不同意时,他还顺着我爹娘的意思先同意了!我的气没那么快消!”陈令闻反驳得极快,她微微扬起下巴,明艳而骄矜。

赵如韶疑惑,“那你怎么就肯让他送你来了?这半来年我被祖母拘在家里学女红,莫不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温聆筝轻笑了一声,“左不过是顾三郎有恒心!哪怕坐冷板凳也不在乎,今日是风筝,明日是偶人,日日乐此不疲地往大长公主府跑。”

“难怪我大哥天天说——滴水能穿石!”赵如韶一边说,一边给自己斟满了一盏酒,“咱们明珠这块宝石不就被滴穿了?”

笑了一阵,温聆筝话锋一转又道:“虽说郡主是千金贵胄,可女儿家到底吃亏些,故而凡事最好要掌握主动权,处世也好,为人也罢,万不可让自己太过沉溺其中了。”

裴凝转头看向温聆筝,“你这是又给这丫头支的什么昏招啊?”

“我知道了!”陈令闻先是应了温聆筝的话,又看向裴凝道:“越容易得到的东西就越不会珍惜!我觉得阿筝说得很有道理。”

不由轻笑出了声,裴凝摇摇头道:“看来我家那傻哥哥恐怕是第一个中招的!他还傻乐傻乐的不晓得呢!”

突然想起了什么,赵如韶朝门外探了探,看向陈令闻问道:“那你等会儿可要跟我们一道回?”

“不用。”稍显羞赫,陈令闻指了指外头,道:“他只是去了旁的阁子,杨讼简那厮请的,裳华的阿弟也在呢!”

京中百姓皆知,荆国公膝下有一双极为出众儿女。

长子萧维垣少年英才,自幼入宫做官家伴读,如今官至四品。

长女萧裳华亦是端庄娴雅,宜笑宜颦,堪称京中贵女之典范。

可却甚少有人知道,荆国公府还有一位小公子萧维翰,自小养在其祖母身侧,为父尽孝。

萧裳华愣了愣,瘪了瘪嘴道:“这个臭小子!出来玩居然不告诉我,看我回府怎么收拾他。”

“哎呀!你们别闲聊了,快来尝尝这炙羊肉和羊蹄笋!”被食物的香气勾得坐不住了,赵如韶第一个拿起了筷,“待会儿都凉了!”

“就属你嘴馋!”裴凝无奈摇头。

诸人笑着打趣赵如韶,却也纷纷拾起碗筷,品尝起了食物,皆赞叹不已。

——不得不说,萧裳华这个美食老饕在点菜这一事上,还是很有她自己的一套方法的。

餐食过半,姑娘们拿着酒盏倚在窗边看灯。

沿河的堤岸上,大多的灯盏已早早亮起,薄薄的雪幕朦胧了一切,让得整个画面都变得柔和温软了起来。

无论是热情叫卖的行商走贩,还是御马缓行的王孙公子,抑或是奔跑玩闹的年幼稚童……新年换新衣,时至尾声倒难得的多了几分年味,

纵是享誉古今的名画,恐也难复刻出其三分的生动鲜活。

温聆筝看着眼前的景,一度浮躁不安的心不知为何忽然安定了些许,以致寒流扑面时,她都只是浅浅一笑,只将手中酒盏内温好的酒一饮而尽。

“欸欸欸,阿筝你少喝点!”裴凝不知何时绕到了温聆筝身后,趁其不备夺走了她的酒杯,“再喝下去你等会儿醉了。”

“阿凝!这可是上元佳节诶!”意犹未尽,温聆筝无奈地叹息着,控诉着裴凝,“你就让我多喝几杯嘛……”

双手搭上了温聆筝的肩,裴凝俏皮地凑上前去,将她转向了左侧,“瞧瞧,哪儿可有人在等你呢!你要再喝几杯真醉了的话,怕就去不得了。”

裴凝所指的方向,是樊楼之外,河堤之岸上,唯一的一处还未亮灯的地方。

散乱的人影从眼前匆匆而过,温聆筝扭头看裴凝,“又是你给他出的馊主意?”

“这怎么能叫馊主意!”裴凝擦了擦鼻子,笑着揶揄,“三月开春就到婚期了,婚礼之前的一个月你俩都是不能见面的,我这不是给你们制造机会嘛!”

仰头看着温聆筝,裴凝一副求夸奖的模样。

想起曾经裴凛笨拙地给她制造惊喜的样子,温聆筝无奈失笑,她伸手点了点裴凝的鼻尖,“你们兄妹,还真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十足十的像。”

夜色渐沉,歌舞升平的樊楼内,盏盏烛火一夕燃起,照得满楼明亮如白日,几乎处处皆溢满喜气。

——除了北楼三层最左的那间雅阁外。

窗外檐下挂着的那盏马骑灯正滴溜溜地转动着,杨讼简目不转睛地盯着里头忽明忽暗的影像,神思愈发恍惚。

顾见海:“清让兄,张家姑娘还在这儿呢!”

杨讼简与顾见海打小就交好,二人早约了要来樊楼吃酒,还临时带上了荆国公府的小公子萧维翰。

——只是没想到,张家姑娘却也跟来了。

思绪回拢,杨讼简的目光瞟向萧维翰,定定地看了他许久,问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被杨讼简盯得浑身发毛,萧维翰呐呐回道:“才回来没几日呢!”

瞥了一眼坐在席上,全然不在乎诸人目光,自顾自地吃着的表姐,萧维翰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看我作甚,这又不是我的主意,是顾大娘子和我娘非让我带她来的……”

萧维翰挪着椅子远离杨讼简,生怕那人气不顺了,平白给自己一脚,“你既然不想那么快成……干嘛不和你娘说清楚?”

荆国公萧闲与杨讼简之父杨澄儒素来交好,张大娘子与顾大娘子又是少时手帕交,故而两家来往颇为频繁。

那日宴上,杨讼简之母顾大娘子向闺蜜说起独子婚事,样子颇为烦恼。

张大娘子有心想为自家闺女牵线搭桥,可一想到萧裳华那脾气——就知多半没戏,她这才想起娘家的侄女来,因而有了今日这一出撮合戏码。

微微皱眉,顾见海朝杨讼简的方向挪动了两步,“不管如何,人家姑娘还在这儿呢!你别……”

“不要紧,我不在乎,你们怎么舒服怎么来就行。”

顾见海话才说了一半,就被对面的姑娘打断了。

他抬起头,就见姑娘拿着汤匙,一边品尝着汤羹,一边应话,连个眼神都不带给他们这边的。

一碗汤羹见底,那张家姑娘这才抬起头来,又使了帕子轻拭着唇,这才终于施舍了点目光给对面的三个男子。

她的目光缓慢地从他们的脸上滑过,最终定格在了杨讼简身上,“你就是杨讼简?”

烛光明亮耀眼,可他却始终背着光,影影绰绰的光晕地遮去了他脸上的表情,她只能看见他黑漆漆的瞳孔,像看不见底的深渊。

杨讼简:“是。”

干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很好,记住我的名字,我叫张嘉仪,我想和你谈一笔生意。”

张嘉仪大胆的话让萧维翰都看傻了眼。

他下意识地想将二人的对话打断,她的手却已指向了他,“你俩,出去。”

愣在了原地,萧维翰‘啊啊’了两声,“大表姐,你这是……”

杨讼简:“你俩先出去吧!别走远就是。”

顾见海没想到杨讼简会应下张嘉仪这荒唐的要求,但出于习惯,他还是点了点头,拉着萧维翰走出了房门,站在走廊上候着。

屋外的乐声缓缓渗进阁子,纵未亲眼所见,亦能让人想象出那婉若惊鸿的舞。

“你要和我谈生意?”

杨讼简懒懒抬眸看向张嘉仪,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扳指,“你知道维翰今日为何带你来吗?”

不由冷笑了一声,张嘉仪拿过身侧的酒壶,将身前的酒盏倒满,“当然知道。”

不等杨讼简说话,她掀眼瞧他,浅笑着道:“可我也知道,你现在还不愿意。”

“我不会成婚的。”杨讼简的目光又冷了几分,“我娘那里我会去说,不会坏你名声的。”

张嘉仪没答,只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杨讼简,半晌,才回道:“你觉得你爹娘会纵容你不成婚?与其到最后被逼无奈,你不如和我做这个交易。”

除了转动扳指的手陡然顿一下,杨讼简几乎没有任何变化,“说。”

见他松口,张嘉仪顿觉轻松许多。

盛京高门之中,定北侯已得官家赐婚;荆国公世子是她表兄,绝不可能应下这桩交易;宁国公府的赵伯霖有指腹为婚的婚约;罗许那厮又太过莽撞……

他们都不是她最好的选择。

而杨讼简,无论是家世,还是才学,都很符合她的预想。

“我们,成婚。”

不躲不避地迎上了杨讼简的目光,张嘉仪道:“我不在乎你究竟喜欢谁,只要你给了我大娘子的体面,我不会管你的私事。”

顿了顿,她再次反问道:“而且,作为杨家独子的你,不也需要一段婚事,一个孩子来堵住悠悠众口吗?”

许是头一次见到这样坦诚又大胆的姑娘,杨讼简微怔了片刻,疑惑道:“可对你,似乎没什么好处?”

毫不在意地摇了摇头,张嘉仪笑了笑,“反正于你而言,百利而无一害不是吗?”

杨讼简:……

“你放八百个心,我不喜欢你。”张嘉仪轻哼了一声,起身走到窗边。

雪幕细碎,朦胧的光影下,鼎沸的人声似乎都显得遥远。

张嘉仪沉默了许久,才轻声道:“我想要的,不过是离开张家罢了!”

第27章 失礼

圆月已出, 杳杳银辉播撒,彩灯高悬于坊市各处,彩绸飘扬间, 喧闹而繁华。

离了樊楼, 温聆筝沿着裴凝指的方向朝前走去。

摇光起先欲跟, 裴凝却从后头抱住她, “欸欸欸……你就别去了, 我二哥在, 你家姑娘丢不了, 放心好了!”

佳节观灯的往来人流在身侧浮动, 熙攘而热切, 偶有宝马雕车行过,红妆翠盖间,脂粉香气扑鼻。

河堤越来越近, 那座挂着鹤立独行的,未亮起的花灯的八角亭越来越清晰。

再朝前望去,就可见那浮光跃金的汴河之上,莲灯随着水面摇晃起伏,恍惚中一如那年的潇湘游船,只可惜, 少了那耳戏曲,婉转似莺啼。

四周愈发熙攘, 两侧猜灯谜的摊子忽而笑闹了起来, 赢了奖的姑娘拉着少年的手钻出人群。

若琉璃纯净的少年情愫在满市流光下一览无余。

有道是——

即见君子,云胡不喜。

古人所喜之郑风,似乎又一次迈过了重重岁月,跨越山海而来。

唇角不由漾开了一抹笑, 温聆筝摇摇头,继续朝前走去。

“姑娘可要盏纸灯?”

前路被阻,温聆筝的脚步陡然一顿,突兀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盏红得通透的莲灯,莲瓣上罕见地画着大雁的。

熟悉的白檀香里混进了烟火的气息,她抬眸顺着纸灯的轮廓朝上望去——

那是一张做工精致的狐狸面具,眼尾处的莲花似是由朱砂勾勒,还掺了金粉,映在漫天灯火里,是独一份的耀眼。

一时间,她竟是看痴了,只觉身不由己,一个不注意就陷入了狐狸面具后,那人影影绰绰的眼波流转间。

“等了很久?”温聆筝笑着接过他手上的纸灯,又忽然上前了一步,伸手点在了他眼尾的那朵莲上,“你添的?”

被识破了身份,裴凛也顺势解下了面具。

“阿凝说,要相见未见,一如隔着面纱的朦胧才能使人更加印象深刻,就给我找了一个面具。”

“不过我嫌那个面具太难看了,就买了空白的,自己画了一个。”

他背过万家灯火,转头看向温聆筝,才放下的面具又被举起,“这是,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上元佳节!我想让你,一直记得。”

少年的心事昭然若揭,却又赤诚坦荡。

纵是与其夫妻六载,又再世为人,温聆筝却也不禁红了脸,待羞赫地低下头整理好情绪后,这才抬起头,怔怔地看了他许久。

“我脸上有东西?”

对上温聆筝的目光,裴凛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可分明什么也没有。

不由笑出了声,温聆筝举起手中莲灯,“一起去放河灯?”

裴凛:“当然,一起。”

端日望月,一盏盏莲灯于汴河上浮沉,袅袅烛光似也溶进了身后的夜色里,与皎洁之月交映夺辉。

缓缓蹲下身,温聆筝捧着莲灯,下意识地离水面稍远了一些。

指尖不由自主地轻划过莲瓣,看着上头栩栩如生的大雁,她怔愣了许久,这才侧头看向裴凛。

夜色明暗交加,朦胧的光晕从眼前闪过,他棱角分明的眉眼凌厉中掺着柔和。

她上一次从他脸上看见这样的神情是什么时候?

回忆跌宕间,溺水濒死的惊惧似又卷土重来。

模糊的光阴让她仿佛又瞧见了那些裴氏亲族淬了毒的目光,也听见了那熟悉的声响。

“阿筝,别怕。”

纷乱的情绪也跟着涌上心头,她于万千灯火下描摹着他的眉眼,可掌心的温度却一点一点变得冰凉。

像极了那年,她溺水濒死之际,他匆匆赶来时,来不及脱去的银甲。

这一刻,温聆筝终于意识到,原来,即使重活一世,她还是那么执着的想要那个答案。

那个答案,不该是她从发生的事情中看出的,也不该是她从他人的口中听来的。

——而该是由他亲口说出的,那份藏匿的爱意。

“为什么是大雁?”默默垂下头,温聆筝的指腹轻擦过大雁的翅膀,“你知道大雁代表什么吗?”

裴凛:“是忠贞。”

流云岚雾间,人间烟火里,他以从不示人的温柔将她包裹。

他站起身,朝前走了一步,朝她缓缓伸出了手,“阿筝,随我来。”

只一言,她便不自觉地将手递了出去。

纷扬的落雪中,她竟不觉清寒森冷,只沉溺在他如三春时节,温暖明媚的眼眸中。

说来好笑,方才樊楼里“不该沉溺”的论调,此刻却已被她抛诸脑后。

正逢流灯时岁,灯火通明的汴河两岸不知何时溢满了一叶又一叶的船影。

撑着船桨的老伯头发已初见花白端倪,穿着件洗得褪色的棉夹袄,胡子刮得很干净。

乌蓬轻晃中,他浅笑着看向倚在船尾放灯的小官人与小娘子,不由赞叹了句——真乃一双壁人呐!

莲灯顺水而流,越飘越远,随着思绪的回拢,温聆筝也便坐直了身,却不料乌船一朝颠簸,她险些撞进他的怀中。

“诶!——”

“小心!——”

电光火石间,裴凛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温聆筝的肩膀,将她带回了安全地带。

他稍稍垂头,迎上她的目光,恰逢两岸烟火乍起。

灿然耀眼,一闪而过的白光下,他瞥见了她晕红的眼尾,心间忽而一揪,一时间竟是忘了动作。

老伯:“不好意思!实在不好意思!”

撑船老伯的道歉声拉回了温聆筝的思绪。

她下意识地扭动了下肩膀,这才觉出异样。

覆在臂膀上的掌心仿佛带着灼热的温度,能透过皮囊,钻进心底。

瞬间涨红了脸,温聆筝嗫嚅着不知该说什么时,裴凛这才发觉不妥,见她坐稳,也便仓惶收回了手,连连道歉,“抱歉……刚才……我……”

无措的少年耳根绯红,也不知是被雪冻的,还是羞的。

她等了好久,才听见他断断续续地憋出了一句,“抱歉,我……刚才失礼了。”

隐忍的笑声终是从唇齿中溢出,她笑望着他,弯弯的眉宇映着月光,更多了几分狡黠,“失礼?你是在救我,这不算失礼。”

天色渐晚,有了先前的疏忽,老伯撑船很是谨慎,稳稳当当地停泊靠了岸。

裴凛率先跳下船,又身后去扶温聆筝。

矗立在他身后的八角亭上,无数画着大雁的马骑灯一盏又一盏地亮起。

柔和的光晕穿透了纸糊的灯面落在了温聆筝脸上,她不由朝前走了一步,拿起一盏放在廊边的马骑灯细细端详了起来。

流畅而又细致的笔触将大雁每一丝雁羽都画得温软,栩栩如生,仿若南飞的雁无意闯进这盛世烟火中。

“画了多久?”温聆筝扭头看向裴凛。

“大雁是忠贞之鸟,所以我想送给你,你喜欢吗?”

“不许顾左右而言其他!”

老老实实,他道:“从你应下的那日就开始画了,本来能更早让你看见,可惜我画技不好,画了又改,改了又画,耽误了许久。”

河对岸的烟火倏然绽开,五颜六色的花火照亮了黑沉沉的夜空,就连明月都成了陪衬。

温聆筝:“快看!烟火!”

趁裴凛回头的功夫,温聆筝快步拉近了二人间的距离,以致他回眸之时,轻易便能嗅见她发梢上的清香。

裴凛:“阿筝,你……”

他仓惶欲退,却被姑娘攥住了手腕,二人间的距离变得更近了。

温聆筝:“裴见微,你知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失礼。”

姑娘仰头看着他,笑靥纯然如无暇美玉,一双透亮的乌曈更是清澈见底,不带一丝欲//望的裹挟。

他一时看痴了,没来得及回答,姑娘却已踮起脚尖,一双纤纤玉手不知何时搭在了他的肩上。

温聆筝:“裴见微,真正的失礼,是这样的。”

软玉温香扑面而来,他还没回过神,脸颊边已覆上了一抹柔软。

恰逢对岸的烟火正值绚烂,美酒佳酿,他明明一滴未饮,却已觉身陷无边美梦,不愿清醒。

“二哥!”回程的马车上,裴凝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家哥哥,反复问询,“我问你话呢!你听见没有?”

将将回过神来,裴凛下意识地拿起水囊抿了一口,以掩盖慌乱的心绪,“你问的什么?”

“我问你,你和阿筝今天的花灯游船怎么样了?”裴凝稍稍往前倾了些许,眨巴着的眼眸中盈满好奇。

收敛起心绪,裴凛似笑非笑地看着裴凝,“很想知道?”

“嗯嗯嗯!”此时的裴凝还没品出不对劲,很老实地就点头承认了。

就连车外紧握缰绳,驾马的行舟都不禁竖起了耳朵。

又饮了一小口水,裴凛塞紧了水囊的口子,挑眉看向了裴凝,“那你要不要和我解释解释,你院中新得的那张兔子风筝是从何而来的?”

难得狗腿,裴凝小心地赔笑道:“不说就不说嘛……怎么连我玩个风筝都要管……”

裴凛才不信裴凝的鬼话。

他秀挺的眉微微蹙起,蕴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悔恨,凝视了裴凝许久。

“你想好了?”

“想好什么?”

对于危险的敏锐觉察让裴凝往后一靠,对于裴凛接下来的话,她心有预感,却装傻着故作不知。

不曾想,裴凛却直接将话挑明了。

“想好了要做到一辈子不妒不怨;想明白了君恩如流水,今日在这儿,明日就在那儿;更准备好了独自一人,挨过每一个孤寂的日夜……”

虽说早料想到了会有这一日,可当裴凛质问她的时候,裴凝还是久久没能答上话来。

她轻轻撩开帘布,灯市渐歇,烟火消弭,喧嚣的人群一夕散去,徒留狼狈的满目疮痍。

常日里挂着的笑靥褪去,裴凝的神情迷茫又压抑。

“二哥,爹爹和大哥,绝不会叛国,对吗?”

“那件事,背后一定另有隐情,而且,必定是位高权重之人,甚至有上头的影子,对吗?”

裴凛的沉默让裴凝得到了答案,她默默收回了手,神色平静柔和。

“定北侯府与荆国公府都太过鼎盛了,官家信任你和韫安哥哥,可太后和满朝宗亲却不会,这条路,我和阿裳根本就是避无可避。”

“当年,爹爹和萧伯伯还能以我和阿裳年纪尚幼为由回绝太后一次,可如今呢?抗旨不尊,那可是大罪。”

垂落在膝上的双拳骤然紧握,裴凛紧抿着唇,满心悔恨,“阿凝,对不起……”

裴凝笑了笑,白皙无暇的面庞愈发坚定,“二哥,这也我的家啊!我也想为它出一份力,更何况……”

顿了许久,裴凝才道:“更何况,高位孤寒,我想陪他,从小就想陪他。”

马车内的气氛骤降,纵是驾马的行舟都觉背后森冷,寒毛不由竖起。

他不禁想起了庆和年间的往事。

那时的官家还只是太子,因着裴凛是其伴读的缘故,他也常常跟着溜到定北侯府玩耍。

曾经云中阁有棵老榕树,荫荫绿树之下,记载的是嵌入蓝天白云的风筝,也是悄然间萌发的少女情丝。

总角之宴,言笑晏晏。

信誓旦旦,不思其反。

只可惜,宣仁三年,官家大婚,那棵老榕树也被故去的定北侯裴慎亲手砍去了。

那些隐秘的少女心事,就此被埋葬在了后来搭建的池塘之下。

只半刻的晃神让行舟忽略了前路的状况。

宽敞的官路上,竟是不知从何处窜出了一人,受惊的马儿扬蹄欲奔,他险些没控制住,所幸裴凛及时稳住了他的身体,进而揽过了缰绳。

马儿嘶鸣了一声,马车停稳,劫后余生,裴凝捂着撞疼的胳膊,探出头来,“这是怎么了?”

“你先回马车里!”裴凛微蹙着眉,利落地跳下马车后对行舟交代道:“行舟,守好她。”

躺在距离马儿前蹄不远处的,是一个浑身染血的青年。

他头发杂乱,打绺的发丝贴在面上,身上朴素的麻衣单薄得不像样子,破破烂烂的撕裂处凝固着早已干涸的血渍。

难道是私刑?

裴凛眉心紧蹙,伸手扶起了他,见他还有一口气,这才放心了些许,“你还好吗?”

眼前的景象愈发迷蒙,那人摸索了许久,用尽气力,才堪堪抓住了裴凛的衣摆。

他艰难地抬起了头,泛紫干裂的嘴唇颤巍巍地动了一下,“救我,救救我……”

余光瞥见那人额间的印记,裴凛的呼吸都放缓了一瞬。

大周自建国来皆崇尚仁政,先帝与当今官家,无一不是如此。

黥面之刑,太过残忍,三代以来,只有太//祖的建昭一朝用过。

——便是于建昭二十年发生的,林氏贪墨案——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就写大婚~这一卷马上告一段落啦~

第28章 大婚

早春三月, 正是乍暖还寒时,可临近深夜,宜男桥巷的温府, 却仍灯火通明。

满院的女使婆子分了几人一组, 有的分到了挂着红绸子的活, 又的被支使去备喜饼, 两头跑着在大厨房和内院中穿梭。

累了一天, 就连冯管家的眼皮都开始耷拉, 可念着明儿是侯府要来接亲, 且他二儿媳又是在温聆筝的帮助下才得了大厨房的职, 这会子也不得不打起精神来。

中气十足地指挥着小厮们, 一坛又一坛地往院中搬明儿待客时要用到的酒。

宜秋院中,向氏忙了一天才刚寻得空隙歇息,可屁股还没坐热, 她却又支使着几个心腹去捡她的嫁妆箱子开。

庞妈妈一进门,就见屋里摆着一排打开的箱笼,还有一个黑漆嵌宝的官皮箱放在向氏身侧,里头多是向氏陪嫁的铺面田产。

“四姑娘的嫁妆单子早送到侯府了,大娘子这是要给四姑娘再添些体己?”庞妈妈绕过箱笼,走到向氏身侧。

余光扫过箱笼, 她一眼就瞧见了那一整套的缂丝扇子,不由揉了揉眼, 险些怀疑自己看错了, “娘子,这可是一整套的孔雀缂丝扇!”

那缂丝扇子一套共有九柄,向氏站起身,从箱笼里拿出一柄扇, “这是我的嫁妆,我还能认不得?”

和田暖玉的扇柄触手温凉,更难得的是扇面上的缂丝,不仅织法细致匀整,连图案都是请了画师专门设计过的,每扇一孔雀,姿态各异,栩栩如生。

庞妈妈犹豫了许久,还是忍不住劝道:“大娘子,这可是你的嫁妆里,最贵重的物什了……”

向氏之母吴二娘,素来善妒,以致满院庶出婴孩,竟是无一幸,甚至还牵连了诸多妾室的性命,最终只范小娘一人幸存。

可哪怕是这样的心狠手辣之辈,待自己的一双儿女却极为溺爱,早早地就给女儿备下了丰厚的嫁妆。

文官清流之家,最要脸面,纵是下等的女使婆子,尚且不能随意要人性命,更何况是那些身家清白,又没犯下大错的妾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