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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二娘所行太过,一朝得见天日,惹得太宗震怒。

饶是吴家老爷子都不得不选择明哲保身,与其撇清关系,更遑论其夫家。

事发之时,向氏还不足十岁,其兄也才刚满十五。

也许是因为对再不能生育的范小娘的愧疚,又或是因着吴二娘所带来阴影,向氏其父礼部尚书向长安并未续弦,只将掌家之权交到了范小娘手中。

将手中的缂丝扇放回了箱笼里,向氏叹息了一声。

“当年那贼妇人日日给父亲吹耳边风将我下嫁,又生生将母亲给我备下的嫁妆扣下了一半,父亲有愧于她,也只做不知,偏生哥哥又是个老实的……”

“定北侯府,那是何等的金玉堆堆?盛京一等一的高门!不把这几柄扇拿出来,差点的东西我怎拿得出手?更何况,你忘了五姐儿的婚事如何定下的了?”

一时语塞,又怕勾起向氏的伤心事,庞妈妈只好道:“所幸主君仁慈,咱们如今也有三哥儿和八姐儿,娘子将来定然儿孙绕膝,荣华富贵。”

说起这个,向氏这才想起让庞妈妈去寻温同文的事,“对了,官人呢?

庞妈妈才觉失言,但向氏已朝她看来,她也只能硬着头皮道:“主君身边的冯管家说,主君……今日已歇在锦绣堂了。”

挑拣东西的手一顿,向氏默了半晌,才问道:“三哥儿最近功课如何?”

庞妈妈:“咱们三哥儿的功课那是一等一的!哪是那郑小娘的儿子能比的?”

说起温世珍,她的笑容怎么都掩不住。

“虽说去岁大长公主府的私塾撤了,但好在有吴大娘子帮忙,咱们哥儿也顺利去了罗府私塾与罗五公子一块儿念书,他又一贯刻苦努力,还愁将来不能高中?”

庞妈妈的话让向氏很是舒心。

她笑了笑,转身打开了炕几上的官皮箱,从中挑了一些放到了另外的匣子内,又选了一只通体透亮的镯子放在了身上。

“待会儿,你亲自将这匣子送到图南院去,再把这一整套的缂丝扇子也给带上,明儿侯府来接亲的时候,再将这镯子给四姐儿戴上。”

将东西交到庞妈妈手上,向氏缓缓坐下,“咱们三哥儿将来要科举,要做官,总不能孤零零,赤条条的,叫人欺负不是?”

接过匣子,庞妈妈轻点了头,“娘子说得很是。”

庞妈妈的深夜造访是图南院诸人未想到的。

又见那一匣子契纸与那一整套的缂丝扇子,就连一向稳重的摇光都傻了眼。

先前为温聆筝备嫁妆时,除了故去的齐氏所留的东西外,温同文和向氏又按温聆笙出嫁时的规格,加了一倍给添置了一份。

还有禁中赐下的各类赏赐,这还不算温老太太与二房三房大娘子给添的妆奁。

就算时人嫁女流行厚嫁之风,这样的嫁妆也绝对算得上丰厚了。

可如今,向氏居然又私下里给姑娘添了些……

送走了庞妈妈,摇光将匣子放到温聆筝跟前,“姑娘,咱们这是收还是不收?”

“不收岂不是落大娘子面子?”温聆筝思虑了片刻,“我记得咱们在京郊似乎有一座傍山依水,还配有温泉的庄子?”

摇光愣了愣,这才想起来,“好像是有那么一座,原是主君这次新给姑娘添的。”

左手搭在右肩上扭了扭,温聆筝道:“改日让你娘去哪儿给打理打理,八姐儿有十二岁了,再三年也该出嫁了,这庄子倒时便当我给她的添妆。”

婚期不过隔日便至,温聆筝却翻来覆去,终究一夜未眠。

春日载阳,流云漫天,只晨光熹微之际,温府已处处张灯结彩,鼓乐之声渐起。

摇光和玉衡一早就忙得脚不沾地,只温聆筝还未回过神来,懵懵懂懂地在庄嬷嬷与白榆的忙活下换好了嫁衣。

日光渐浓,透过窗子柔和地散进里屋,金灿灿的一片落在姑娘的裙摆上,其上的紧簇花团都仿佛在顷刻间鲜活了起来。

庄嬷嬷梳头的手艺比摇光更巧,不一会儿就已为温聆筝挽好了发,戴好了冠,绞好了面。

“这头冠可真重!”温聆筝只觉脑门被压得发疼,不由伸手扶了扶,又抬眼看向镜中,打量着那冠子。

“诶!——”

庄嬷嬷从后捉住了温聆筝企图乱动的手,“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嘞,姑娘暂且忍忍,辛苦片刻,仔细把发髻弄散了,可又得重梳。”

言罢,庄嬷嬷又把一柄绣着兰花的扇子递到温聆筝手中,见她睡眼惺忪,不由失笑,“姑娘待会儿可记得拿好这扇子,千万别闹了笑话才是!”

稍稍清明了些许,温聆筝笑笑应道:“嬷嬷我记下了。”

主仆二人说话间,温老太太也亲自来到了图南院。

“祖母?”温聆筝有些讶异。

白榆搬来绣凳放至温聆筝身侧,温老太太坐下后,问道:“东西可都收拾好了?”

指了指外头忙碌着的摇光和玉衡,温聆筝柔柔道:“这俩丫头忙一早上了,有她俩在,我是很放心的。”

顺着温聆筝指的方向瞧了一眼,又见摇光和玉衡颇有姿色,温老太太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四姐儿,我知你素来心有盘算,可我思来想去,还是有一句话不得不嘱咐你。”

早知温老太太来此必是有话交代,又已猜出了其话中八九不离十的内容,温聆筝显得并不意外,“还请祖母吩咐。”

听见此话,任嬷嬷也便领着庄嬷嬷几人走出里间,给温老太太与温聆筝留出单独说话的空间。

温老太太先是叹息:“定北侯府,是开国的勋爵,那裴小侯爷又有惊世之才,这样的人物,不知多少姑娘都趋之若鹜……”

随后话锋一转,她这才压低了声音嘱咐道:“既是当家的主母,那就要有做主母的胸怀!”

“什么妾室通房的,不过猫儿狗儿一样的玩意儿,哪家公子不养上几个?虽犯不上去计较,可若要我说,既是要养,不如挑自己身边人来得实在……”

温老太太的话说得通俗,又怕温聆筝年岁尚小不愿听,也便举例道:“你只瞧瞧你父亲这大娘子娘家那堆事就知道!没得连累儿女名声……”

温老太太已年过五十,温聆筝并不奢望改变她的想法,因而只是笑了笑,就坡下驴地应了声。

前院声音渐大,爽朗的笑声盖过人声传来,又交代了些许事宜,温老太太这才心满意足地跟着任嬷嬷离开。

宾客如云,围在府门前,外头传来的声响愈发清晰,温聆筝执起扇,忍不住侧耳听了起来。

温聆筝并无同父的长兄,因此是二房的温世瑞,三房的温世琢,并上才满十三的温世珍在拦门。

鼎沸的人声里,三人的对子一个接着一个,温聆筝听了前一对,还在想答案,下一对已赶脚跟了上来。

她不禁为裴凛捏了把冷汗。

——直到那人如落珠碎玉,徐徐而行的声音,清清亮地从嘈杂声中脱颖而出。

他几乎没有丝毫停顿,像是想都没想,只靠顺口就一溜地对了下来。

趴在窗边偷听的玉衡震惊回眸,不由猜到:“侯爷不会是早早买通了几个哥儿吧?”

拜过父母,温聆筝也便被温世珍背上了花轿。

十余岁的少年郎很是清瘦,但脚步却是极稳。

温聆筝趴在他的背上,隐约中听见他道:“若将来受了委屈,四姐姐千万记得回家来说,弟弟不敢说自己能有大出息,可还是养得起四姐姐的。”

心绪纷乱,一直到登上花轿,温聆筝都始终握紧着那把扇。

也不知是羞还是惧,她竟是一路盯着那扇上的花,以致于只靠余光堪堪瞥见了裴凛大红的喜服。

一时不禁有些恼。

听见轿子里的叹气声,玉衡只以为是姑娘没睡醒,目光转了又转,注意到了白榆抱着的点心盒子,“姑娘可要用些点心?”

温聆筝摇摇头,还没来得及说话,白榆已替她说了,“好姐姐,哪家新娘子在花轿上还念着东西吃啊!”

摇光听见声音,从点心盒子中拿出一块塞到了玉衡手里,“姑娘只是悔恨看扇子看太多了罢!”

温聆筝:……好摇光,简直将她看得透透的。

锣鼓一路敲敲打打,花钱也跟着洒了一路,轿停之时,又有“剋择官”手拿花斗,一边念着听不懂的咒文,一边望门撒花斗内的物什。

——多是谷,豆,和些许铜钱。

思绪如流水,一整套的流程走下来,温聆筝只觉眩晕恍惚,如在梦中。

直到坐到了帐中,她侧头瞟见了他的身影,这才有了些实感。

鼓乐雅音又起,合髻之仪与合卺之礼后,罗许几人带头闹着让裴凛去吃酒。

他笑了一笑,站起身,却未立刻离去,只俯身停在她的耳畔,低声道:“等我。”

第29章 娘子这是——投怀送抱?……

人声吵嚷, 笑声,说话声,混杂着雅乐传入喜房。

天色渐沉, 火红的云彩缓缓褪去, 取而代之的, 是明月柔和皎洁的光辉。

起先, 温聆筝还能坐得住, 可坐久了到底腰酸背痛, 也不由得起身走了两圈。

房门边的摇光听见动静, 等了半天却也不见姑娘说话, 只好探头来问, 顾不上规矩不规矩了,“姑娘可有事要吩咐?”

见摇光出声,玉衡也紧跟着问道:“点心盒子在我手上呢!姑娘一日未用餐食了, 现下可要用点?”

温聆筝方才还不觉有什么,现下被玉衡一提,馋虫倒是被勾了出来。

本想再忍忍,可她的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在安静的院子内,倒让屋门口的两个丫头听了个正着。

拉开一小道门缝, 玉衡抱着点心匣子笑着进了屋,将一碟又一碟的糕点摆到了桌上, “这儿有五香糕, 栗子糕,广寒糕……对了还有这桃花酥!”

笑得越发灿烂,玉衡刻意将那碟桃花酥朝温聆筝推近了些,“这桃花酥是方才侯爷亲自拿来的, 说是侯府大厨房管事娘子最拿手的!”

昨儿本就几近一夜未眠,现下又填饱了肚子,突如其来的瞌睡虫让温聆筝的眼皮不停地往下落。

奈何心头藏事,大抵都是睡不安稳的。

温聆筝才眯着不久,迷迷糊糊中只觉外头似乎安静了许多,翻身时又被满床的桂圆硌了一下,瞬时惊醒,赶忙理了理稍乱的鬓角。

又睡眼惺忪地看向窗外,此时已至月上柳梢头。

记忆中的那个时间一点一滴地临近,同样的场景,她分明已是第二回经历,可不知为何却仍觉忐忑不安,心跳如鼓。

欲假借手边的物什转移注意力。

可四周除了红绸酒盏,家具摆设,也就只有一只做工极为精细的漆金妆奁。

咦?那是什么?

温聆筝忍不住走上前去。

上辈子的洞房花烛夜,她太过紧张,举扇端坐着,始终没敢动弹,以致再想起时,依稀中记得的,似乎只有暖黄昏暗的烛灯下,那人如狼似虎的影子……

温聆筝:……怎么想起这些了……

忙将这些胡思乱想抛诸脑后,她的目光渐渐锁定在了那只妆奁上,到底没忍住,伸手打开了它。

妆奁看着不大,里头放的东西却不少。

——有一卷画,一个白玉雕的葫芦,还有一个雕刻着画的核桃。

这三个放一块儿什么意思?

温聆筝没想出答案,好奇心驱使着她伸手拿起里头的物品端详,无奈眼神迷迷糊糊,压根就没看清画中人。

葫芦,核桃……这都什么?又不能吃……

满腹吐槽还没宣泄完,她就拿起了那占了最大块儿地方的画卷,轻轻捋开。

画卷上的图案自是比刻在核桃和葫芦上的清晰了许多。

起先她还没反应过来,只是一愣,待到看清画中内容时,她的手却像是被针扎了一般,瞬间将那物丢回了妆奁里。

温聆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堪称是瞬间清明,温聆筝只觉浑身血气一下子冲到了头顶,根本就顾不上收拾狼藉的桌,三步并两步就走回了床边,佯装安分地坐回了原处。

她竭力想保持镇定,可心慌气喘的,就连眼睛也忙乱地眨个不停。

心静不下来,她又拿起扇子想遮着脸,想要故作镇定,可脑海中却总不自觉地幻出那副画卷的内容,脸愈发地红。

这些可是描绘男女敦伦之事的列画……到底是谁放在这里的!?难不成是他……?不不不……应该不会……

满脑的胡思乱想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比那雨后春笋还要多且密。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朝桌上的妆奁瞟去,手中的扇子不自觉地下移了些许,一时间倒像是在欲盖弥彰。

——因她只遮了下半张脸,却唯独不曾挡眼。

还未从羞涩晃神中回过神来,怎料她真真是“时运不济”,那忽而靠近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分外清晰,让温聆筝心头一惊。

温聆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完蛋!

仓惶起身,手中的扇子滑落到了榻边,她顾不上捡,手忙脚乱地冲到桌前,将画卷叠起塞进妆奁,可还没来得及藏好,裴凛却已推门而入。

几乎是来不及思考,她朝床边飞奔而去,又做贼一般地快速将妆奁塞到床下。

裴凛进屋时,只瞧见她神色怪异地侧坐在床边,弯着腰,遮面的花团扇早就落在了一边。

“你这是……在做什么?”裴凛缓步走上前去,捡起落在角落的团扇,拍了拍,又见她垂着头不肯起身,不由疑惑:“这床底下有东西?”

裴凛没忍住好奇也弯下腰朝床底看去,却不想这时温聆筝却像后脑勺长了眼睛,蹭一下就从床边弹了起来。

措手不及被姑娘一扑,裴凛来不及多想就丢开了手中的扇,抬手撑稳了她的身子。

姑娘纤弱,一如紫萝藤蔓,娇俏柔美。

满屋红绸里,烛光轻摇下,他看见姑娘抬头看他,一双乌曈明亮清澈,隐约中带着些许羞赫,袅袅清香似也在此时沿着她发丝的尾端钻进了他心底。

“我,我……我不是,不是故意的!我,我是在抓……抓老鼠!对,抓老鼠!”

深觉丢人,温聆筝一边心虚地解释着,一边打算松开他的手站直身,怎料不防之际,却一脚踩在了那掉落的团扇上——

啊!——

她的惊呼声还未能出口,那人就已又一次将她抱了满怀。

“突如其来”的刺激接二连三,饶是温聆筝的脸皮再厚,此刻却也不免面红耳赤,只觉将两辈子的脸都丢完了,双手在无意识中攥紧了他腰间的玉带,不肯抬首。

埋首在他怀中,冷冽的酒香与清冷的白檀香气杂糅在一切,让她的脸烧得越发厉害。

她的思绪在这一刻卡顿的不像样,以往侃侃而来的兵法理论一时间分崩离析。

还未想出头绪,那人环绕在她腰间的那双臂膀却倏然缩进,她措不及防又一次朝他贴近,迫不得已地抬起头来。

一度强忍着的轻笑从唇角溢出,裴凛垂目笑望着怀中的姑娘,“抓老鼠?娘子,还真是大胆……洞房花烛夜,这算不算是——投怀送抱?”

“我,我没有!我……我那是不小心的!”

羞愤欲死,温聆筝挣不开他的手,只能拼命摇头,攥着他玉带的手一使力……

——完蛋,这下是真说不清了!

“哦?不小心啊?”裴凛佯装肯定地点了点头,目光却缓缓地下移,落在了脚边滑落的玉带上,“原来,这就是阿筝的——不小心!”

那人分明是心黑的刻意,温聆筝却不自觉地上了他的当,只觉“不小心”一词也染上了他不着调的气息,酥麻的怪异感顺着尾椎骨爬遍了全身。

“我!——我要喝水!”

又羞又囧,温聆筝不由挣扎了一下,那人轻笑了一声后也顺势松开了钳制着她的双臂。

红着脸匆忙朝后退了两步,温聆筝的目光四处乱瞟,既忘记了要喝水的事,也半点不敢抬头与他对视。

娇柔春色,衣袂翻飞,摇曳的喜烛之下,裴凛只觉眼前的姑娘愈发娇艳惹人。

——一时竟是没忍住,暗自猜测起了姑娘究竟用的是哪家的口脂与胭脂……

轻响的水声莫名带了丝旖旎之息,姑娘不由朝后浅滑了一步,满胸的心跳忽而被勾起,越想静,反而越静不下来。

裴凛:“不是要喝“水”?”

骤然出现在眼前的,是一盏合欢,水波荡漾在杯口,衬得那人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越发诱人。

“阿筝,这是在……欲擒故纵?”裴凛见她不接杯盏,不禁轻笑了一声,收回了身出的手,将杯盏中的“水”尽数含进了口中。

温聆筝:“欸!我还没……”

才回过神来,她还未来得及接过杯盏,就见那人手臂一扬,眨眼间就走到了她近前,将她堵在了柱边的死角。

“裴见……”

惊慌失措,温聆筝却连含糊不清的几字都未能说完,那人就已俯身靠近了她,将一口“水”哺入了她口中。

一时没反应过来,猝不及防间,温聆筝一口将那“水”咽了下去。

怎么是……甜的?

见她饮下了那“水”,得逞的笑意从那人唇边勾起,他伸手擦去了她方才挣扎间不慎从唇边流下的“水渍”,故作不知,问道:“水,好喝吗?”

那分明就不是水!而是不久前他二人才同饮过的合卺酒!

不由朝后又缩了一缩,温聆筝虽瞪着他,可话语却带着未平的喘息,更像是在告饶,“裴见微,不许再……”

突兀间,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她不由伸手攀上了他的脖颈,一抬头,就瞥见了那双深邃的黑眸眼底盈满的笑意。

裴凛:“阿筝!记住,以后,要叫官人!”

更加羞涩,温聆筝不禁暗骂自己没出息,可红唇闭闭合合间,终是唤了声,“官人……”

“啊!——”没忍住惊呼出声,温聆筝还未从张口的羞赫中脱身,整个人就已被他压在了身下。

也不知是不是那一声“官人”触及了他那不可言说之地。

惊慌之余,她抬眸上望,却连帐顶都被那人宽阔的肩遮得严严实实。

她能看清的,除了他滚动的喉结,似乎也只有他那双黑沉沉,几近看不见底的眼。

迷乱的情愫被那人强势的深吻堵回了喉中,温聆筝不由自主地阖上了眼眸,不曾想,一吻闭,那人却是直起了身。

温聆筝:——欸?

眼眸微颤,轻轻挣开,待看清裴凛手中拿着的物事,她那被吸允得泛红的唇也不禁微启,“不是,别看!——”

话没说完,那人已打开了妆奁。

裴凛:“阿筝……你,居然瞧这个?”

不由失笑,他压根没许她分说的机会,只再度欺身压了上去。

她看见他凝视着她,言语认真又不容抗拒,“阿筝,不许闭眼,再有——与其看这些东西,不如看我!”

——欸!不是!

温聆筝:“唔!——”

就连脱口而出半个字都未能做到,她在他给予的甜蜜与痛苦中渐渐迷失。

慌乱之中,她无处攀附的手只能紧抠着他背上的肌肤,伴随着一道又一道红痕滚落的,是分不清彼此的粘腻汗珠。

春夜漫长,又闷热难耐。

守夜的庄嬷嬷与几个女使备了一趟又一趟的水,却始终不闻里间铃音,那荡漾如湖面微波的,是一声轻过一声的喘息。

头一次见识到这场面的摇光和玉衡早红了脸。

就连身为年长者的庄嬷嬷都没好意思,颇有些面红耳赤,只好一边捂住了两个女儿的耳朵,一边安慰自己这种毫无人性的差事一生大抵只有一次。

第30章 试探

一直到窗外天色转亮, 温聆筝昏昏沉沉地醒来,那人都还颇意犹未尽。

早被磨得没了力气,浑身酸软的她伸手推了推他, 绵绵的力道像是柳叶扶风, 还扭头阻止了他的吻落在她的脖颈上。

“天都亮了……真的, 真的不能……不能再来了……”

断续的声音异常沙哑, 让温聆筝自个儿都吓了一跳, 看向裴凛那厮的目光愈发不善, 不由得怀疑自己上辈子是否真的蒙了眼。

旁的也就罢了……

——只是回想她与他二人夫妻六载, 她竟是全然没发现, 眼前的人竟是如此!重欲!

燃了一夜的红烛早已熄灭, 微弱的天光透过窗子的缝隙洒进,感受到了她娇气的抗拒,裴凛这才轻笑了一声, 直起身。

目光微微下移,他先是对上了姑娘染着疲倦的双眼,随后,这才瞧清她如玉似雪的肌肤上,遍布的红痕。

想起自己干的好事,他不免有些愧疚, 修长的指端划过姑娘锁骨下一寸的那缕红痕,“很疼吗?”

故作娇气地点了点头, 温聆筝压下疲惫, 伸手环住他的腰,又一次往他怀中钻了钻,一双小手挑衅般地乱动着,很是不老实, “嗯,很疼!”

方才平息了些许的冲动又一次被点燃,裴凛只觉隐忍到了极限,可瞧了眼天色,理智告诉他,真的不能再做些什么了!

一把捉住那双不安分地在他身上游走的小手,裴凛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见怀中的她扭身动了动,仰起头,看着他,“所以,我有补偿吗?”

寝衣质柔,裹着的被衾空间狭小,姑娘扭动间,脖颈处意外露出了一片狼狈。

看着自己的杰作,裴凛那双黑眸不禁盈满笑意,稍稍俯身,一吻落于她的额间,轻哄道:“当然!无论什么,都由着你。”

二人来回拉扯了许久,待得双双彻底起身时,天已然是大亮了。

摇光手巧,又是在庄嬷嬷的指点下为温聆筝盘髻,不肖片刻功夫,就已把最后一缕垂落的发束了上去。

“姑娘觉着如何?”摇光自谦,又看向庄嬷嬷,“我是第一次梳这样的盘髻,还多亏了娘你在旁指点呢!”

庄嬷嬷看着粗枝大叶,可实际上最是心细,“摇光,不该再叫姑娘,现在该改口叫大娘子了!侯府规矩大,咱们是大娘子的陪房,可不能轻易让人挑出错来!”

摇光自知有错,呐呐应了声,她却又转头嘱咐起了玉衡,“还有你!成日里莽莽撞撞的,比你姐姐还要让我更担心十分!”

玉衡没想着这话题回绕到自个儿头上,一时间哭笑不得,所幸有温聆筝打圆场。

恰逢裴凛换好衣裳走进屋,梳洗好的温聆筝也便起身,却不想一迈步,昨儿夜里放纵的后遗症一下子又传了上来。

“都怪你!”

看着身侧的裴凛,温聆筝偷偷伸手攥了攥他,想报仇,可奈何经年累月的戎马生涯,早已练就了他一身糙皮厚肉。

——压根就捏不动!

裴凛憋着笑扶住了温聆筝的手,凑近贴在她耳边轻声道:“今儿不行,下次让你报复回来!”

温聆筝:……才不信他的鬼话呢!

裴凛的脚步放得极缓慢,二人一路并肩朝祠堂而去。

拜过祠堂,祭过先祖,又由裴氏宗亲中的长者将温聆筝的名字正式写进族谱中,她这才算是过了明目的侯府大娘子。

裴老太君的荣寿堂与祠堂隔离两道游廊,她虽为人和善慈祥,可却也从未放松对底下人的要求。

因此一路行来,看见的女使仆役,无一不是垂首低目,屏气静声,似是将规矩二字都刻进了骨血之中。

“见过侯爷,见过大娘子。”

二人才走进荣寿堂的院门,常嬷嬷便领了一众女使迎了上来。

有人打帘,有人引路,其余二三则跟在新妇身后,捧香洒尘。

“这是我祖母身边的常嬷嬷,算算时间,到我家来也有数十年了。”裴凛慢下脚步,侧头与温聆筝耳语。

裴凛八岁回京,也算是常嬷嬷看着长大的,如今见他新婚,与妻融洽和睦,蜜里调油,近乎知无不言,心中更是喜悦。

常嬷嬷:“咱们侯爷打小就是个最不爱与人说心里话的,什么苦的累的,他总是报喜不报忧。”

唇角微翘,温聆筝附和道:“可不是,前两年阿凝过府来瞧我,还总说他这点不好呢!以后啊,是得好好纠正纠正!”

又看向裴凛,她道:“你早晨的许诺,我就要这个!”

这温聆筝与常嬷嬷一唱一和,饶是裴凛通读兵法策论,此时也寻不出什么应对之法,只好无奈失笑,“好好好,左右都听娘子的。”

闻得此言,常嬷嬷不由笑道:“夫妻之间,最忌双方都闭口不言,能娶大娘子为妻,能得大娘子这样的知己,是侯爷的福气。”

常嬷嬷是难得的忠仆,饶是上辈子定北侯府败落,她也不曾离开,只一如既往地照顾着裴老太君。

她之于裴老太君,一如昔年的玉衡之于温聆筝。

也跟着笑,温聆筝道:“嬷嬷再夸,只怕我也要轻飘飘让风吹起了!话说回来,能嫁得两心相许的郎君,这不也是我的福气?”

常嬷嬷笑着点头,裴凛抓着温聆筝的手却不知为何紧了紧,惹得她不由回眸,露出惑色。

只见他随意瞟了两眼四周飘落的叶,低下头,看着疑惑的妻子,言语是少见地认真肃然,“我在,纵是妖风也不敢来!”

温聆筝:——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幼稚鬼!

无奈失笑,她只好对他顺毛捋道:“好,我记下了。”

一旁的常嬷嬷看着这亲昵的夫妻俩,笑容更甚,只觉裴老太君先前的担忧实在是杞人忧天,人家小俩口,恩爱着呢!

行过月洞门,又跨过门槛,裴老太君一早就等在了上首,只因裴凛父母已逝,故而由裴老太君代其二人受礼

温聆筝与裴凛一同跪在了裴老太君身前敬茶,又向坐在左侧的程二老太太见了礼。

“快起来!好孩子,快起来。”

饮了茶,裴老太君忙将手上的镯子取下,套到了温聆筝腕上,表情很是满意,“还是凛哥儿眼光好,娶到这么漂亮的媳妇。”

一旁的程二老太太也附和道:“可不是,这清水出芙蓉的小娘子,连我瞧了都喜欢得不行呢!”

适宜地显露出了几分羞赫,温聆筝笑着朝身后的摇光招了招手,道:“孙媳不才,前儿南面的人送了些礼来,瞧着很是新奇,今儿也就借花献佛一次,讨老太君与二老太太一个笑!”

闻言,裴老太君又扭头看向裴凝,语气表面嫌弃,实则宠溺,“瞧,真论起年龄来筝儿还小你一岁呢!比你这小泼猴可稳重懂事多了!以后你可得多向她讨教讨教。”

裴凝气鼓鼓地瘪了瘪嘴,走到温聆筝身前,抱住她的胳膊,“好阿筝,你且瞧瞧我祖母,喜新厌旧的,有了你,我竟是成泼猴了呢!”

“这样呀?那小泼猴,你要不要礼物啊?”从摇光手中接过匣子,温聆筝笑了笑,轻轻打开。

时人崇雅,江南人士尤甚,故将画融入了缂丝的纺织技术之中,常有一寸缂丝一寸金的说法。

“呀!”看见匣中物事,裴凝不由惊呼出声,“好精致的百花团扇!”

那以素底缂丝工艺织就的百花齐放,映着一节青碧的翠玉雕竹扇柄,精巧中藏着文思。

数量上虽不比向氏的那一套孔雀图团扇,但扇面却明显更加精细。

“还是阿筝最懂我了!”裴凝不禁执起扇摇了摇,只觉扇面上的花都鲜活了起来,隐有暗香浮动之感。

无奈失笑,裴老太君不由叹道:“瞧瞧这丫头,方才说她小泼猴还不肯呢!”

又亲自将几个匣子分别送到了裴老太君和程二老太太手上,温聆筝浅笑着回道:“孙媳倒觉得阿凝是极好的,性格好容貌好,哪哪都很好!”

“就你惯着她吧!”

见子孙相处和睦,裴老太君的笑容越发灿烂,看向身侧的常嬷嬷问道:“敬哥儿可来了?快去把他带来。”

裴敬身子不佳,习武总有些勉强,所幸在读书上有几分天赋,又是一贯的刻苦努力,纵是在冬日里,也是每每寅时起身温书。

但他今儿却难得的告了假,“给太祖母请安,给二祖母请安,给二叔和姑姑请安,给温……”

一声“温姐姐”险些脱口而出,裴敬笑得腼腆,忙改口道:“给二婶婶请安。”

笑着扶起了裴敬,温聆筝拿过摇光手上的最后一个匣子,“听你二叔说,你最喜欢读书了,这里头是卷古书珍本,和一份笔墨纸砚,敬哥儿瞧瞧可喜欢?”

将匣子抱在怀中,裴敬乖巧的眉眼洋溢着温柔的笑容,分明雀跃却仍守着礼节,“喜欢,敬儿很喜欢,多谢二婶婶。”

诸人寒暄了一会儿,裴老太君却突然支开了其余几人,只留下了温聆筝。

又将掌家对牌钥匙交到了温聆筝手中,她笑笑道:“凛哥儿那个孩子从小心思就重,外人看他一副顽劣样,可那……那也不过是时局所迫,如今你二人既已结为夫妻,定要相护扶持,相濡以沫才是。”

温聆筝大方接过了对牌钥匙,笑着应了声,“祖母的话,孙媳谨记。”

得到了满意的答复,裴老太君轻拍了拍温聆筝的手背,“往后你是侯府的当家大娘子,我这把老骨头就盼着你们夫妻和睦,家宅安宁……只是……”

裴老太君欲言又止,温聆筝将她眼底的纠结瞧得分明。

莫说上辈子这样类似的场景她早经历过了一次,只单是瞧也能瞧出,裴老太君这是在担忧裴敬将来的处境。

打从先定北侯世子裴冰与世子夫人宋氏接连逝去后,定北侯府的大房就彻底沉寂了下去。

又兼当年时局,裴老太君迫不得已选择让裴凛承继定北侯之位,而送尚在襁褓的裴敬回乡避祸。

如今裴凛得胜还朝,大权在握,又得官家赐婚,二房的声势一日高过一日。

无论从礼法还是宗亲的支持来说,定北侯世子的位子都只能属于二房的嫡子。

裴老太君不由忧心,若将来二房有了嫡子……那裴敬这个与定北侯之位失之交臂的嫡长孙,岂不尴尬?

都说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可这世间又有几人真能做到待一个毫无血缘的侄子胜过自己的亲生子?

打小生在侯门勋爵之家,裴老太君看多了因家财而致的兄弟阋墙之祸,因此更加忧虑不安。

笑着回握住裴老太君的手,温聆筝很认真地道:“我出嫁前,家中祖母最常教育儿孙的话,便是那句‘孔怀兄弟,同气连枝’。”

“祖母大可以放心,敬哥儿是咱们定北侯府的长子嫡孙,不论如何,都绝不会有人敢苛待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