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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许瑷达在朦胧的白噪音中醒来, 节律灯光线温暖,如冬日暖阳,把卧室点亮。

她本以为梁思宇还会像往常一样——贴着她的后背、用他那灼热的体温唤醒她。但床边已经空了,连余温都散了。

她在被子里又磨蹭了一阵, 揉了揉眼睛, 走出卧室。

他又在划船机上锻炼, 动作流畅, 节奏均匀,她半梦半醒间听到的水声就来自那里。作为前赛艇选手, 他坚持只用水阻型的划船机, 说这样阻力的感觉才对。

餐桌上放着一枚剥得光滑饱满的溏心蛋, 旁边是两颗草莓——没有一个籽, 显然是他用镊子挑掉的。

她忍不住轻轻一笑, 今天不去实验室,他就换个方式练手眼协调。

自从周一布鲁克教授让他参与猴脑实验后,他就开始默默准备了。

明明下周二才开始第一次术前培训,但他已经把所有前半程的步骤默记了一遍,昨天在3D猴脑模型上比划了半天。

她吃完早饭, 他恰好锻炼结束,贴过来抱她, 把她T恤都沾上一层汗。

她推他一下:“好啦好啦, 催产素分泌足够了,可以降低睾酮了, 快去洗澡。”

梁思宇有点意外,她怎么知道从这周起,他要开始做激素管理、调整生活方式?

睾酮水平过高,会降低手部细微动作的稳定性。他有幸得到这个机会, 必须以神经外科医生的标准要求自己,全方位调整术前状态。

“怎么看出来的?”他正准备中午和她说一声呢。

“你不是说了吗?我是天才。”她微微一愣,演出几分轻快语气,并且由衷庆幸,现在背对着他,不会被他看到不自然的表情。

真相当然是,上辈子他也是这么做的,并且还逐项跟她解释了原因。

天呐,这种时间线的细节问题,她怎么老是不注意。

他笑了,又亲了一下她耳侧:“好吧,我的天才女友。”

她记忆力真好。之前在实验室聚餐时,有人调侃神外博后约会都要看手术日历,他简略跟她解释过一次睾酮的影响,她居然马上就反应过来了。

既然如此,他就坐到她旁边,向她说明最主要的变化。

为了让睾酮值从26降低到20左右,他会22:00前准时入睡。

接下来,每周亲密频率要下降到两次,最后两周,降低到一次,还需要避开22:00-8:00的睾酮分泌曲线的高点。

到最后的72小时,只保留拥抱类接触,连接吻都要避免,减少情绪波动,只保持最基本的催产素分泌。

“好啦,好啦,”她边听边笑,“都知道了。你就差做个《知情同意书》等我签字了。没问题,完全理解,快去洗澡吧。”

他又亲了她脸颊一下,才依依不舍地去了。

要狠下心来调整生活方式的第一周,对他真是个巨大挑战,尤其她在身边。

这天上午,他在书房看了一上午布鲁克教授手术的录像,对照着操作指南中“一助”的操作要点,做了不少笔记。

午饭后,他们一起喝花草茶,许瑷达突然问:“Ned,要不,我晚上回自己那边吧?这样对你是不是更方便?你可以更好安排时间。”

上辈子这事发生在今年下半年,他们婚后,她早已退租,但现在,她只是大部分时间在他这里过夜,特殊时期,搬回自己公寓也很正常。

“不可以,绝对不行。”

梁思宇反应激烈,放下茶杯,紧紧把她抱到怀里,差点让她又洒了一杯热茶。

他心跳加速,他怎么可能让她自己回去?万一哪天她又发生噩梦惊惧呢?

纽约那晚,她浑身冷汗、软在他怀里说“不要去”的模样,想想都让他揪心。

“你以为我在赶你走吗?这只是暂时调整而已。你一个人回去住?不可以,绝对不行,太不安全了。”

许瑷达哭笑不得,她有室友,怎么是一个人。

她的住处在主校区附近,也是全市最安全的区域之一,社区良好,路上常有学校安保巡逻,哪有不安全?

只是,看着他这么紧张的表情,她有点担心,恐怕还是之前在西雅图提分手,弄得他失去了安全感。

“Ned,别紧张,我只是怕会打扰你。我的意思是,如果你需要些自己的空间,我可以配合你。”

他仔细看她神色,确认她没有勉强,也没有伤心,于是去亲她脸颊。

“我需要你,需要每天回家后见到你,需要你每天晚上都在我怀里,好吗?”

最近他经常去医学院的模拟室练习手术技能,白天不能陪她。

要是她自己一个人回去住,深夜又做噩梦,会吓成什么样子?她必须留在这边,他得看到她、确认她一切安好。

他眼底潜藏的不安让她心里软软的,她贴进他怀里:“当然。”

可这个提议还是牵动了他心绪,下午,梁思宇心浮气躁,看着手术视频就突然走神了,笔记还停在午饭前。

他揉揉眉心,从书房出来,走到客厅,餐桌边,她正在笔记本电脑上写代码,戴了副银色耳机。

最好能让她彻底搬过来,这样,他就不用担心万一哪天她又被噩梦吓到,会突然又想逃走了。

对了,应该把书房布局调整一下,先给她订个书桌,弄个外接显示屏,让她在这里有个舒服的办公学习区。

等她慢慢习惯这里,他再说服她完全搬过来住。

他默默计划着,想着这公寓变成他们两个的小巢,心里越来越热。

一个声音说,周日才是下周的开始,而且现在是下午,还没到22:00。

他知道自己第一天就在打破计划,可他安静不下来,他需要做些什么,来确认,她在这里,她会一直在他身边。

突然被摘掉耳机,许瑷达惊讶回头,下一刻,她双脚凌空,被他抱到沙发上。

“Ada,告诉我,你不会走。”他眼睛紧紧锁住她,像显微镜在调整锁定。

她感觉自己被压成薄薄的一片玻璃,失去了动作的余地:“Ned,我不走,你别这样。”

他不肯罢休,熟练地靠近。在实验室中,他无数次在显微镜下确定操作视野。这一切,对他轻而易举。

“说你会一直在我身边。”他像一把手术刀,锋利无比,但渴求的,是生命的温度。

“当然,Ned,我会在。”在此刻,在我们还能靠近的时候,许瑷达内心默默补上一句。

如果明年他还是选择了去闯荡演艺圈,恐怕,慢慢地,他会离她越来越远。

他们已经试过,有些距离,不是光靠爱意就能拉近。即使勉强维持,最后也是渐行渐远。

而且,和前世不同,没有了婚姻这道强力的约束,他们也许会更早走散。到时,她也该及时清醒。

他抱紧她:“不许骗我,不许随便离开,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她在西雅图逃过一次,如果不是他追上去,也许她真的会一个人去面对,他必须追得更近、抱得更紧。

他手臂太紧了,她脊柱的棘突都被压痛了。

“疼!”她推了他一下,掉了两滴泪,分不清到底是骨头疼,还是心里酸。

他可以肆无忌惮地要求这一切,而她,每次听到所谓的承诺,都只敢沉溺那短短的一秒。

“抱歉,Babe。”梁思宇小心翼翼地吻去那滴泪,把一切放得柔软,再次把她完全揉进怀里。

等他回到书房时,视频已经播放了很久,电极介入都要结束,布鲁克教授开始指导埃文缝合。

他先下单好书桌、显示器、人体工学椅,忍不住又回了趟卧室。

她还窝在床侧,闭目小憩,他弯腰亲吻她的额头,心满意足,觉得自己拥有全世界。

周二,术台模拟室,参加助理培训的学生都提前到达。

博士后埃文,布鲁克教授现在的猴脑手术第一助手,开始讲解手术方案和操作流程。

埃文讲了十来分钟,发现其他人都在飞速写字做笔记,但前排的Ned却只是偶尔画几道线。

他边讲,边靠近查看,原来,Ned已经提前做了一篇密密麻麻的笔记。

埃文讲完第二步,停顿几秒,看向第一排:“Ned,我看你提前准备了,下个步骤你来讲吧,5-6分钟左右,我会进行补充。”

在医学院的研讨式培训里,这种方式非常常见。

梁思宇自然地拿起自己的笔记,不徐不疾地陈述,还在白板上画了几个示意图,讲完就回到座位。

“好,非常好,”埃文微笑点头,“我没什么要补充的了。我们继续看下个步骤。”

进行流程讲解后,埃文做操作演示,每完成一两个小步骤,就下来查看大家的操作。

如果说,刚才他对梁思宇还更多抱有欣赏赞许的话,现在则略有心惊——Ned的操作虽然还不熟练,但明显已经练习过多次,居然能勉强跟上他的节奏。

他本来以为,教授只是要用一个高高的胡萝卜来吊一下Ned,让他收收心,把精力放回Tense项目组,别被Ada迷晕了头脑。

正常而言,以Ned的年资和经验,两个月后,很难通过考核,不可能担任前半程一助的。

教授即使有意栽培,能让他下半年上术台已经是破例了。到时候,他也快要博后到期,正好可以带带他。

没想到,这小子居然上手这么快。如果四月他真能上术台,那么,现在到年底的其他手术呢?

布鲁克教授会不会真的让Ned一直做前程一助呢?甚至,会想让他试试后程缝合?

这可是灵长类动物开颅,对每个想从事神经外科的医生而言,都是最宝贵、最真实的练习机会。

另一个前半程“一助”候选人,六年级的拉斐尔,是他去年的手下败将,手部稳定性一般,做普外绰绰有余,想继续走神外?那还差点火候。

布鲁克教授大概率不会选他,完全不构成威胁。

等常规培训结束后,二助候选人们离场,屋里只剩三个人,埃文,Ned和拉斐尔。

埃文抬眼:“Ned,你先来演示。不确定的步骤可以询问我,当然,如果有问题,我也会随时喊停。”

梁思宇沉稳地开始,埃文也尽责地按照标准化流程,纠正提醒。之后,就换拉斐尔操作,他旁观。

埃文就几个易错点再次演示,当然,他们自己的操作流程和他的演示都可以录像,方便下去复习。

结束前,埃文还针对两个人的情况,指出了他们需要加强的练习点。

他的声音客观冷静:“Ned,你准备得很充分,继续练习就好。不过,手术不是单人操作,需要有团队精神。”

“一助和主刀的术中交流很重要。每次操作前,汇报你要做什么,用最简洁直接的词汇,我们没时间浪费。”

梁思宇点头,对他的细致指点表示感谢。

他回到家,复盘今天的训练,觉得自己准备充分,表现还不错,他的某些细节操作应该比六年级的拉斐尔更好。

当然,按照布鲁克教授标准,还远远不够,他应急处理的经验也没有拉斐尔丰富。

但是,他会努力练习的,起码在筛选考核中,他不会让教授失望。

在周五和教授一对一前,梁思宇反复背熟了操作步骤和要点,在3D猴脑上建立了空间感,显微镜下的手感练习也一直在做。

也许导师会在最后说一句“还行”。哪怕只是一个点头,那也够了。

可是,事情和他的预期完全背道而驰。刚开始定位钻孔,布鲁克教授就冷冰冰地说:“注意你的持械位置,你是要和我打架吗?”

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哪里犯错,一紧张,手一抖,差点打穿了硬膜层。

布鲁克教授提高声音:“稳住,这还只是个模型。”

梁思宇努力控制情绪,不被导师的批评影响,尽量做好当前步骤。

可是到硬膜牵拉阶段,他遭遇了更多的批评。布鲁克教授语气紧绷,几乎每五分钟就提醒他出问题了。

“看我手势,调整角度——你是要抢我操作吗?”

“吸引器,积液还不处理?”

“右手摆正,我要从四点方向进刀。”

“又挡术野了,左手往九点方向移,好,停,记住这个位置。”

“牵拉保持——你稳住,不要跟着我动。”

额头冒汗,手心打滑,他死死咬着腮帮才稳住牵拉角度。

中间有几分钟,他被骂得都有点慌了,全靠肌肉记忆在维持动作。

到最后,他才隐约意识到,自己忽视了一个关键问题。

布鲁克教授已经走下术台,不再看他一眼。

他站在显微镜前,放下器械,两手空空,脑子发懵,就像个登上赛艇、却忘了终点位置的桨手——

作者有话说:各位亲爱的读者朋友,虽然“最近阅读”功能很好,但可以点个收藏吗?每颗小星星对小透明作者都很重要哦!

你们一颗星星,会构成我最爱的星空,给大家比心啦^_^

第17章

科恩合上菜单, 又突然想起什么:“要不要给Ned点杯无酒精的鸡尾酒?”

梁思宇还没到,他日常不摄入酒精,怕影响手部稳定性,一年也就圣诞节喝杯葡萄酒。

“不用了, 他连含糖饮料都停了。柠檬气泡水就好。”许瑷达笑笑。

科恩耸耸肩, 他们交换了个眼神, 一起感叹, 学神经外科的真不是普通人。

许瑷达也觉得,这辈子Ned的紧张程度似乎超过了上次, 猴脑手术对四年级博士生还是很有压力。

“你的数据采集怎么样?”科恩关心道。

她笑了:“很顺利, 全靠菲比(Pheobe), 我的RA, 她电极贴的棒极了。”

她使用了一点重生者的便利, 直接找了她未来的一位合作者菲比,她目前还是个大四本科生,在实验室做研究助理(RA)。

“Ned帮你介绍的?”他随口问,那个RA好像已经拿到了医学院录取通知。

“这点小事,我自己能解决, 用不着麻烦他。”

她笑了一下,“科恩, 我们打个赌吧, 如果我算法能提高20%准确率,你也来做我的合作者(coauthor)好吗?我的下篇论文指望着你呢。”

她需要科恩加入来做高密度的电极材料, 64通道的银质导线印在柔性薄膜上,焊接非常麻烦,她和Ned可没人能做硬件。

算法,她上辈子就写好了;生理刺激映射、反馈优化, Ned那边也许会有些小麻烦,但她相信他能搞定。

最不确定的就是硬件,上辈子这个硬件是两年半以后做的,她怕科恩当时使用的材料里,有些东西现在还没生产出来。

但是,只要这个高密度sEMG的项目能做成,他们三个的PhD答辩应该就不愁了。

“20%?你开什么玩笑?sEMG能提高15%,我就服你。”

科恩摇摇头,Ada是很强,但科研得讲基础规律,算法再强,也依赖于基础数据质量,没听过谁用五个表层肌肉电极能做到这份上的。

她举起酒杯:“别废话,赌不赌?”

科恩看着这个娇小的女孩,明知她是用激将法,却忍不住提起杯子:“行,看看你的本事。”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直到科恩看到门口进来个高大身影:“Ned,这边!”

梁思宇大步进来,唰一下拉开椅子坐下。

他向来坐得挺直,略微前倾,但今天却一下靠到椅背上,大冷的天气,额角居然还有汗珠。

他拿起桌上的柠檬气泡水,手微微抖了一下,他马上换了左手。但这下,谁都看出不对了。

许瑷达直接握住他的右手:“是不是今天培训太累了?”

梁思宇抽出手来:“我去个洗手间。”他起身走了。

她转向科恩,他也盯着Ned的背影:“他简直糟透了,你没见过他这样吧?”

她苦笑,其实见过更糟糕的版本,上辈子他们结婚十年,他遇见过不少风浪。

不过现在这样,也很不好了,明显是身心俱疲,在勉强支撑。

怎么会这样?上辈子,他接受布鲁克的第一次术前培训,回来后虽然身体疲惫,但精神很好,说没批评就是表扬。

她当时还笑,这话不像他自己风格,他说,是埃文安慰的他。

梁思宇在洗手间洗了把脸,又用冷水冲刷右手,试图让疲劳的手指稍微放松些。

他看着镜子,脑子里先闪过刚才的画面。

“你就是这样训练的?埃文没提醒你和主刀的配合?”

布鲁克的表情像在看一个白痴。

他刚才怎么回答的,居然想不起来了。

然后是埃文,眼睛都没离开电脑屏幕,漫不经心。

“Ned,你自学能力很强,回去多看看录像,很容易懂的。”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当然,一开始,他没意识到应该请教布鲁克的主刀习惯,是自己的问题。

但今天结束后,他特意去找埃文请教,想约他下周一起吃饭,可对方的态度,摆明了不准备教他。

梁思宇当然听说过,在不少医院里,主刀的操作习惯和配合节奏,是很多住院医自己积累的“隐性资源”。

有时,他们甚至会故意保留这些信息,免得被同期赶超。

只是,他一直以为埃文不是这样的人。

作为导师布鲁克教授组里最受倚重的博后,埃文技术扎实、性格稳重、作息规律,平时也乐于帮忙讲解要点,口碑一直不错。

他有点头痛,又洗了个脸,缓缓走出去。

“兄弟,说说吧,到底怎么了?就算被布鲁克教授骂个狗血淋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哪个学生上术台时没被骂过?”科恩拍拍他肩膀。

这在医学院也不是什么大事。平时和蔼可亲的导师,在手术台模拟时,都会冷冰冰地批评人。

更何况,布鲁克教授以高标准、严要求闻名。

“是被批评了,不过没什么,先吃东西吧。”

他尽力露出一个笑,他们本来是来小聚放松一下。

“Ned,在我们面前,不想笑可以不笑。”Ada握住他冰冷的右手。

她不太会安慰人,这话,还是跟他学来的。他说过,不想说话可以不说。

梁思宇肩膀塌下来,今天这事,从何说起呢?

他也不想说埃文的坏话,显得自己很没格调。

他叹口气,灌下一大半气泡水,动了动嘴唇,还是继续叹气。

Ada取了奶酪三明治,掰了一小块,送到他嘴边。

“不想说就先吃口东西吧,心情不好,可以吃一点奶酪。”

他眼眶微潮,就着她的手吃了那一小块,浓郁的、热腾腾的奶酪香味,确实带来了一些抚慰。

“加个奶油蘑菇汤怎么样?”她紧接着又补上,“可以吃半根香蕉。”

科恩皱眉:“这是什么搭配?”

梁思宇笑了:“加个汤吧,香蕉就不用了。”

他转头对科恩解释,“为了减少钠摄入。”

科恩瞪大眼睛:“你现在都控制到这种地步了?是不是太夸张了?Ned,轻松点行吗?你只是做手术助理,不是要去拆炸弹。”

“也不是刻意控制,之前也习惯了。”他解释道。

“怪不得Ada越来越瘦了,跟你一起,多吃一口不健康食品都有罪恶感。Ada,今天是不是得感谢我?你可以轻松地吃炸鸡。”

大家都知道他在调节气氛,不由一笑。

恰好五分钟后,炸鸡翅上来了,Ada迅速拿了一块:“这个可得趁热吃。”

梁思宇也伸手取了一块:“今晚是放纵餐。”

科恩冲他摇头:“兄弟,我点的时候可没算你的,一会儿的沙拉才归你解决。”

梁思宇垂眼:“我只想把菜叶子都塞给布鲁克教授,也许能堵住几句他的难听话。”

但其实,今天教授的批评并不是最难接受的,某种程度上,他批评得对,只是语气有些刺耳。

他向来最讲风度,尊重老师,很少说这种吐槽言语,这话一出来,Ada和科恩都笑了。

Ada干脆补刀一句:“我建议你加一层医用胶。”

刚要喝酒的科恩笑得撞了桌子:“哦,Ada,你刻薄起来,可真是不给其他人留活路。”

大家说说笑笑,但吃完就散了,没继续聊天。他们都知道,Ned并没能完全放松下来。

科恩步行回家,他住主校区旁边,路上就和布鲁克教授的行政秘书詹娜八卦,问她知不知道今天发生什么事。

布鲁克教授固然严厉,但Ned怎么会被批评得这么狠?他的操作,不至于吧?

梁思宇驾车回芒特弗农区(Mount Vernon)的公寓。

许瑷达有点后悔自己喝酒,该她来开车的,可以让他多休息十五分钟。

梁思宇一言不发,到家直接钻进浴室泡澡,这是他的解压方式。

若按上辈子的习惯,她会非常尊重他情绪低落时的独处时间,让他自己修复。

她自己不开心时,也喜欢一个人安静,不喜欢别人在旁边。

可是,她现在怀疑,这次是她带来了意外。

她更早提出了非侵入式电极的方向,而他的导师布鲁克教授担心他误入“歧途”,提前半年多给了他猴脑实验上半程一助的机会,导致Ned压力骤增。

她犹豫了几分钟,第一次决定,还是进去看看,毕竟,这次也许是她给他带来些麻烦。

她轻轻推门,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打扰他。

氤氲水气中,他闭着眼,捂着额头。

“Ned。”她也不知道说什么。

想了想,试着拿开他的手,轻轻按揉他的太阳穴。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让她不用继续按摩,但没有睁眼。

这,是要她留下的意思吧?

几分钟后,他才叹口气:“没事了,我马上出去,你先帮我泡杯红茶好吗?”

她更担心了,按之前计划,他晚上不会摄入咖啡因的。

她迟疑着应了,离开前犹豫了一下,在他脸侧轻轻一吻。

她泡了红茶,但是分成了两个半杯,又把一壶蔓越莓玫瑰茶注满杯中,尝了一口,嗯,口感平衡。

这还是上辈子克劳迪娅分享给她的做法,她自己可没这种闲情雅趣。

没一会,梁思宇果然出来了,喝了一口,微微挑眉。

她怕他需要红茶提神,又担心他打破咖啡因控制计划,居然调配两种茶。

他往沙发一靠,微微贴近她肩上,绕了个弯才开口。

“Ada,如果有人成心不准备教你进阶知识,你会怎么办?”

她脱口而出:“上Github看看呗。”

可一说完,她就顿住了。

世界是平的,但不是所有领域,不是每个学科,都像计算机一样,具有共享和开源精神。

临床医学的知识可没法全部写进文档里,一查便知。这里面,涉及很多操作细节和内隐知识。

她马上就明白过来。

“是埃文?”她砰地放下茶杯,猛地握住他的手。

他迟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话。不过,这已经足够。

怒气一下从肺里升起,她感到一种深深的惊讶和不公平感。

她之前一直觉得,MIRA Lab风气不错,务实、开放、讲合作,虽然比伯克利更严肃些,但东西岸文化略有不同,也可以理解。

上辈子,她在MIRA待了四年半,可没见过这种事,这简直是太低级了。

她气得要死:“他不能这么做!这不对!”

他反而安抚似地拍拍她肩膀:“Ada,别这么着急。”

她却心里一阵发凉。

上辈子埃文不是好好的吗?认真指导,还会宽慰他。怎么这下突然变了?为什么重来一次,会出现这种偏差?

“Ada,别急,我现在已经不怎么生气了。”

他抱着她,把下巴搁在她头上,声音也变轻了些:“我只是不太确定,没有直接指导,自己还能不能做到。”

许瑷达想到上辈子那场实验手术,脱口而出:“当然可以,你操作那么好。”

不过,她想了想,她带着未来经验回来,Ned何必忍受这种陈腐体系?

就算这次做不了一助也没关系,还不如干脆过来跟她做非侵入式,只要科恩那边硬件能推进,她有把握一年半内做出毕业水平的成果。

她刚要开口劝他,别再纠结Tense的动物实验了,实在不行就退出好了,跟她一起做新项目,压力没这么大,还好出成果。

Tense这种大型项目,每个参与者能获得的数据和论文,并不见得比做自己的独立小项目多。

他却已经振作起来:“你说的对,我并不缺操作水平。我会想办法的。”

她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头突然一痛,把那句“不行就算了,我们做自己项目”给生生咽了回去。

她当然可以保证非侵入式项目更顺利,也可以拉他一把走得更快。

但她知道,Ned的职业认同,不止在科研。起码现在,神经外科医生还是他的梦想,这场猴脑手术,是他重要的临床实践机会,他不会轻易放弃。

她爱的,明明是热爱梦想并且持续挑战的他。她不能随便“诱惑”他去走一条“更容易”的路。那才是提前毁了他。

可是,一股冷冷的恐惧又浮上心头,如毒蛇吐信。

如果,缺乏足够的指导,让他这辈子竞争猴脑手术的“一助”失败,会不会有很多冷言冷语?

对他这么骄傲的人,这种打击,恐怕有些伤自尊,他会不会接受不了?想要离开?

她本来以为时间还长,可以慢慢观察。

可是,一个轻微的变化,蝴蝶翅膀居然掀起飓风,一下把她推向悬崖边缘。

她觉得自己踩在一根看不见的钢索上。

让他继续努力,是尊重还是放任?劝他换个赛道,是保护还是诱惑?

她一点都不知道。

第18章

梁思宇靠在沙发上, 闭着眼睛,慢慢平复呼吸,默默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办。

要不要再去找埃文一次,也许他只是今天心情不佳?

但是他那敷衍的语气, 着实让人难受。

实在不行, 他就看录像自己分析, 不过费时费力一些。

他不怕麻烦, 只怕自己一个人总结,会出现偏差。

等等, 布鲁克教授今天的暴躁间接说明, 上个时段跟他一对一的拉斐尔没出现配合问题——去年, 是杰西(Jess)指导的他和埃文。

他也可以去找杰西师姐指导。不过, 第一年的神外住院医每周工作时长接近80小时, 最好先自己看视频、做功课,提前准备好问题——顶多只占她一小时。

他立刻起身:“Ada,最近我得推迟到12点睡了,你不用等我,先休息吧。”

他又惭愧地说, “对了,MU项目那边, 这两周我恐怕帮不上忙。”

她把他推到书房:“好了, 忙你的吧,我可以搞定, 不用你操心,一切等你忙完再说。”

他也就不再多说,钻进书房开始看手术视频。

这一次,他需要仔细观察和记录显微镜下布鲁克习惯的操作区域、节奏和动作轨迹, 思考自己如何才能不干扰主刀的行动,做好节奏配合,这可比只记录操作步骤和要点难多了。

他拖动视频,每个动作都要反复回看,三小时过去,也只看了一小段。

许瑷达进来送了杯热牛奶给他,想顺带提醒他,快到12点了,该准备休息了,就看他在那里不停点视频进度条。

“你是不是需要个片段回放功能?”她突然插嘴。

“不只,还需要慢放和对比。”他揉揉眉心,放下鼠标,回身喝牛奶——算了,今晚先到这里,别让她太担心。

“跟我说说,你在做什么,我看看能不能帮点忙。”她可以做个趁手的视频播放小工具给他。

他想起她写脚本切割动作视频,于是大概跟她说明了一下。

她马上总结:“所以你需要一个视频分段标记功能,最好形成可点击书签,然后可以A-B回放,慢速回放。如果能切割相似片段对比观看,那更好是吧?”

他点点头,问到:“会不会太麻烦?”

她凑过来:“不难,小意思。对了,让我看看视频清晰度,你需要对比度增强吗?”

他一愣:“这也能调整?”

她过来看了几段:“可以先用自动调整工具试试效果。”

“这种回看工具很好做。我们明天上午做个小工具,你来标注书签,我来写个小插件,半天就行,先解决反复拖进度条的问题。”

梁思宇眼睛弯弯,亲了她一下。她牵了他手:“睡觉啦。”

第二天,许瑷达一反常态,积极起床。

她更喜欢晚上做开发,虽然恋爱后,慢慢随他调整了作息,但早上还是有点起床困难。

平时冷静理智的女博士,会赖床不肯起。

梁思宇觉得她这时候超可爱,没进行术前调整前,会慢慢哄她起床。

今天呢,节律灯亮了,闹钟响了,他刚按下去,她就砰一下弹起来,揉着眼睛去刷牙。

他惊讶之余,又有点心疼。要不是为了他,她也不必这么早起。

他们并肩坐在书房里。

梁思宇看视频,时不时暂停后记录时间戳,顺手写个自己能看懂的书签标题,反正他本来就要看视频,做个标记也不费力。

许瑷达本来计划做个e浏览器的插件,这样可以把视频回放工具分享给更多人。

但一看,现在的浏览器居然还无法读取本地视频,还有难以绕过的安全沙盒。

她啪地一敲键盘,翻个白眼,只能转向本地开发。

上个月写MU算法还不明显,现在真觉得,开发环境从特斯拉降级到了破三轮车。

梁思宇听到键盘敲击声,偏头看她:“Ada,很麻烦吗?要是麻烦就不用了,我慢慢看也一样的。”

她收敛一下自己的吐槽欲:“别担心,下午就能好,就是界面简陋点。”

是的,现在的界面审美也让她有点不爽,真是复古得令人无语。

不过她很快就配好环境,调用开源视频处理框架,接入视频播放器的API,果然,到午饭前就做完了。

她拷贝给他:“把你标记时间的文档导入进来看看。”

很快一列书签显示出来,他可以点击跳转,反复播放,慢放,甚至能选是否增强对比度,起码能操作方便些。

他亲吻她侧脸:“Ada,太谢谢了。”她总是这么贴心,这么好。

这个周末,他完全泡在书房里。

她一改往日习惯,进去几次送茶,想让他起来休息会儿。

但他总是匆匆亲她一下,就继续看视频了。

周一傍晚,他们回家时,梁思宇神神秘秘,推着她去书房。她一看,里面居然大变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