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0(2 / 2)

多了一张新的升降书桌,配了主副显示屏,赫曼米勒的人体工学椅,还摆着粉色键盘鼠标。

他揽着她肩,眼睛亮亮地求夸奖:“Suprise(惊喜)!开心吗?”他今天午饭时偷偷回来组装好的。

她怔了一秒,闭了闭眼,她就知道,那次酒店预定说了半天,也没能彻底解决问题,他现在又开始自作主张。

两周前她提过“要不我搬回去住”,当时他就激烈反对,没想到,还有下文。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想一直把她留在这里。

她不说话,他突然想起什么,手心微微出汗:“Ada,我……是不是又弄错什么了?”

她看着他眼神那么小心翼翼,狠不下心:“没有,就是……有点意外。其实还可以啦,如果键盘不是粉色就好了。”

她努力控制着语气,怕伤到他。粉色键盘?他以为她才7岁吗?不对,作为“果二代”,她7岁时就唯爱苹果的铝合金银色。

况且,他的信托管理人看到这批账单会怎么想?简直是恋爱脑实锤!

算了,算了。这事以后再掰扯吧。

他最近已经够不顺了,埃文的藏私,布鲁克的批评,独自练习的艰辛,都压得他肩膀沉重。

这时候,她不想再往他身上再压一块石头。

但梁思宇并不是迟钝的人,他深吸一口气,嗓音低下去:“你不开心,直说好了,不用伪装。”

她还来不及再解释什么,他已经闷头转身,回了卧室。

她匆忙追进去:“Ned,听我说,我只是不想让你难过。”

“明白。”他没看她,只是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我又多管闲事了,安排你不想要的东西。你根本不喜欢,又是在忍受我,对吧?”

他甚至突然觉得,自己恐怕根本没学会照顾人,也许她并不需要他。

最近她项目进展顺利,根本不需要他,自己能搞定一切。

而他呢,深陷猴脑手术训练的泥潭。

即使她帮忙做了视频回放工具,他的自学效率还是极其低下。

布鲁克每个动作都不一样,成千上百,靠自己发现规律,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只能根据录像中布鲁克有口头指示的部分,先把那些要求总结一下。

更糟的是,杰茜师姐这周完全没空,他们只能约下周二见面。

这意味着,这周五和布鲁克一对一的时间,又是一场独孤的战斗。

她俯身摸着他的脸:“Ned,我们谈谈……”

他用手挡住眼睛,表示不想听,这种开头,听起来就不吉利。

她叹口气:“那,你不想想,为什么我不想让你难过?”

她清了下喉咙,声音变得更细更轻些。这种话她很少说,有点不好意思。

“Ned,我在乎你,我也想让你开心。”

他颤了一下,迅速起身,把她抱住。

他也知道自己状态不太对,但心情一路下滑,自我怀疑越来越深,怎么都停不住。

只有这种直白的确认,才让他觉得稍微好受了一点点。

她也用力回抱,似乎想用这力度告诉他,她有多在乎。

周二,训练日,这次的任务是骨窗定位画线和骨膜分离。

他们先用3D模型练习骨窗定位,然后在猪脑上练习骨膜的剥离,用电凝钳止血,用吸引器处理积液、骨屑。

练习结束后,梁思宇努力咽下那口气,再次试着请教埃文。

对方却依旧微笑:“Ned,你自学得很棒,我没什么可教你了,注意仪器角度,撤出的节奏,别挡住术野就好。”

别挡术野,布鲁克上次骂得最多的就是,又挡术野了。

他捕捉到埃文那暗含嘲弄的眼神,本已习惯的消毒水味道却突然让他想吐。

今天开始前,他还抱有一丝丝的幻想。也许上次不是故意针对他,埃文本来就计划这次再重点讲布鲁克主刀的习惯和配合技巧。

但现在,一切都明摆着了,他必须收起那些不切实际的天真。傍晚回家后,他扔下书包,进了浴室。

许瑷达今天下班比平时晚了些。

下午,科恩喝咖啡时随口提了句:“昨天埃文和拉斐尔一起吃了午饭。”

许瑷达气得发抖,埃文就是明晃晃地冷处理Ned。Ned若真的因此心灰意冷,不是因为他不够好,而是这体系有问题。

她一定要做点什么,她得做点什么。

她对自己说,这不是为Ned一个人,而是为任何一个可能遭遇不公的人。

即便这是一场注定失败的战斗,她也应该和他站到一起去,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医学院的陈旧门道她不懂,那些老鼠们的心思更懒得揣摩。不过,她有自己的办法。

世界应当是平的,如果还不够平,她就要亲手把它推平。

主刀的动作习惯,如果埃文不肯分享,她就自己来破解——只要有足够的数据,算法能看穿一切。

他们有布鲁克教授猴脑手术的录像,只需对显微镜下的器械运动进行追踪,计算出动作轨迹、角度、位置分布,她能比他本人更懂他。

不就是一个动作追踪算法吗?看不起谁呢?2024年的许教授一路拼过来,在算法上,她可不会输。

她用力一敲回车,打开OpenCV官网,一看发布记录,心里凉了半截——什么?3.0还是测试版?稳定版居然还是2.4?这都什么石器时代!

她快速扫过技术列表,图形增强、特征点检测、光流计算……行吧,勉强够用。

没有GPU加速就没有吧——只能让Ned手动标注最重要的片段,减少点计算量。

哦?Python绑定还不稳定,天哪,还要回到古老的C++?真是要命!

她翻个白眼,好嘛,又得和烦人的指针相爱相杀。

现在条件就这样,凑合来吧,以前又不是没写过!

她啪地合上笔电,走出门去,像一团蓄势待发的火焰。

路过博后办公区,她鼻子一皱,心里冷哼:等着吧,她倒要看看,以后他还能对谁摆谱。

回到公寓,她爬上楼,叹口气,今天Ned估计很不好受,要接受埃文这卑鄙小人的培训,明知毫无针对性,还得待足两小时,肯定令人恶心。

怎么安慰他呢?这种事,她一直不怎么擅长。

开门,她愣住了,梁思宇居然在厨房做饭。她无措地抓紧手里的纸袋,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他回头,还带一点微笑:“番茄肉酱意面,可以吗?”

他目光下移,看到了汉堡纸袋,疑惑地问:“你要加班?”

天呐,他情绪比她想得好很多。

“不!”她露出一个大大的笑,“是我们要加班。”

她把重音放在了“我们”上。

“不过,先吃饭吧。多煮点,我要吃一大盘。”她现在已经斗志满满。

第19章

“所以, 你要用算法来汇总布鲁克教授在猴脑手术中的动作轨迹?”

梁思宇惊讶地瞪大双眼。她的算法暴力美学,到这种地步了?

“工作量很大吧?Ada,我不想你太累。”他温柔地看着她。

“周五教授培训时,我可以申请录像, 回来对比自己和埃文的差异, 也能看出门道来。”

“而且下周还可以请教杰茜师姐, 也就这周多挨一顿骂。”

他耸耸肩, “这也很正常,谁没被导师批评过。”

前两天, 他是有点灰心丧气, 可今天想通了——若非他真的威胁到埃文, 对方何必对他冷处理?他该对自己有点信心才是。

许瑷达摇摇头:“不只是为你。我要他们这种人, 以后再也没办法对低年级学生摆谱。世界应该是平的, 知识本来就该对每个人开放。”

餐厅柔和的灯光变成了舞台上的聚光灯,她成为一切的焦点,美得令人难以置信,让他目眩神迷。

她眼里燃烧的火苗,仿佛自由女神的火炬, 瞬间也点燃了他,让他心跳加速, 几乎说不出话。

他只想着自己, 她却想刺穿私欲和傲慢的墙壁,让知识自由地流动。

等他回过神来, 他们已经在电脑前,屏幕上是手术录像。

她的声音清晰有力:“我们先做最小产品验证。”

“要挑比较好识别的片段,同一步骤里,大的动作模式一致, 显微镜画面干净无遮挡,最好布鲁克教授只操作一个器械,一助也是。”

他微一沉吟,找到骨膜剥离阶段的一处操作,指给她看:“这段怎么样?布鲁克教授用的手术刀,埃文用的电凝镊。”

她皱了眉,手术刀和电凝镊在视频中颜色接近、材质类似、长度相仿,不是很好区分。

她问:“有器械差异更明显的吗?”

他拖动一下进度条,找到另一处:“这里?埃文用吸引器,是不是更好区分?”

这个就好多了,吸引器外观更粗壮,是哑光的,和手术刀很容易区分。

她点点头,“这部分对你有用吗?”

他苦笑:“当然,上周被老师批评了,清理骨屑太靠近了,撤出时挡他操作。”

“你只是还不了解他的习惯。”她反驳,“而且谁让他没有整理个操作习惯文档发给助手?”

梁思宇被她逗笑了,这就是计算机人?文档管理意识真强。但是,临床手术的节奏配合可不是一个文档能解决的。

不过,他们这也算一种操作习惯文档开发,他的人力版和她的算法版。

她让他先选出符合要求的视频片段:“你先选吧,10-15秒,起码找10段出来,最好找30段。”

“有些复杂片段,也可以先截出来,下一版迭代再看算法泛化结果。”

她一蹬腿,转椅滑回自己书桌那边,很快沉浸在代码里。

“可恶,现在的IDE(集成开发环境)还不支持智能自动补全,真是拖慢节奏。”她小声碎碎念。

两三小时后,梁思宇选好片段,截取出来,侧头看她。

她一边猛敲粉色键盘,一边不知道在嘀咕什么,时不时还翻个白眼。

天才算法工程师之暴躁甜心版,又可爱又性感。

他忍不住过去,俯身搭上她肩头:“Ada,别熬夜了好不好?我不着急的。”

她头也不回:“等等,十分钟,我先写完这段,再看看你的片段,考虑一下需不需要预处理模块。”

他叹气,她专注起来,根本不听劝的。

十五分钟后,她转过头:“片段呢?”

他传过来给她,她一个个看过去,还行,不错,画面整体挺干净清楚的,基本都没有遮挡。

不过,还是有低光区域,最好还是加个预处理,免得被误判或者追踪丢失。

她开始写新代码,盘算着,她还是晚上效率高,今晚通宵一下,先把标注工具做好,然后写一部分算法。

明天白天,让他对器械边缘做手工标注,接龙工作,提高速度。

她只盯着屏幕,没分给他半个眼神:“你睡吧,我晚点睡。”

他也知道劝不住,晚上才是她的舒适区,只劝她不要熬太晚。

“好的好的,没问题。”她随口应了。

第二天梁思宇醒来时,床边空无一人,他一下跳起来,她这是熬了通宵?

书房里键盘声清脆,她目光专注,但眼睛里已经有了红血丝。

他直接把转椅往后拉:“Ada,你得休息了。”

她急得直接反手拍他手臂:“别闹,我这段快写完了。”

“给你三分钟保存,马上睡觉。”他把椅子推回去,语气坚定。

“十分钟,十分钟就写完了。打断思路更废时间。”她讨价还价,敲击飞快。

“好,就十分钟啊。”

他去刷牙,热了一杯牛奶回来。十分钟过去了,而可爱的算法专家还毫无结束的意思。

他把手按到显示器开关键那里:“Ada,你又说话不算话,再这样,我得手动熄屏了。”

她轻轻挡一下:“最后一分钟,一分钟。”

最后,她又成功拖了五分钟,把这个部分写完。

还给他布置了任务,做手工标注——用她昨晚刚写好的标注工具。

他把热牛奶塞进她手里,她捏着鼻子喝了,简直像完成任务。

他把她抱回卧室,拉好被子,催促道:“快睡吧。”

她又突然冒出一句:“标10帧版就行,隔10帧标一次,别傻乎乎标30帧版啊。”

“知道了,快睡吧。”他把手掌覆在她额上,一下遮住她大半张脸,算是强制她闭眼。

她本能地想躲一下,但疲倦最后战胜了倔强,闭上了双眼。

很快,她呼吸变长变缓,迷糊中,鼻尖蹭了下他的手。

他确认她入睡了,仔细拉好被子,才起身去书房。

周四晚上,许瑷达奇迹般地赶出了第一版。

他们俩留在实验室,准备等10点大家都下班后,利用服务器空闲时段跑视频分析。

她先跑了一个10段视频片段的 debug 版本,用于排查识别错误和处理流程,再执行30段的标准版本。

迅速debug,跑标准版,许瑷达将处理好的数据打包输出。

每段原始视频上都叠加了动作轨迹标注,关键操作一目了然。

她还用了聚类算法,将相似的操作轨迹自动叠加,突出动作模式的共性与偏差。

梁思宇先打开聚类后的结果,立刻注意到:在骨膜分离阶段,布鲁克教授总是从三四点方向进刀。

他想起自己右手当时的位置,他习惯按规范落在三点钟方向。

但这个距离,对主刀来说,太近了,容易产生碰撞风险。他应该上移到两点方向更好。

再看吸引器的操作轨迹——每当布鲁克教授出现微小停顿时,埃文总能准确上吸引器,保持的距离也合适。

反观自己那次,一紧张就没能及时跟上,甚至一开始吸引器撤出位置不对,直接挡住了主刀的术野。

他一个个点开原始视频,细看每一段轨迹。

颜色差异与节奏对比让“稳定性”这个词,不再抽象。

布鲁克教授的刀尖轨迹如光笔一般,连成一条清晰的红线。

而埃文的吸引器则在边上描出淡蓝色路径,时而颤抖、时而偏移。

当双方动作偶有交错,布鲁克教授的轨迹便会瞬间受阻,有些小停顿,流畅性明显下降。

他呢?自我感觉良好的操作,只不过是手腕初步稳定而已。

如果这么录下来分析,肯定比埃文还差几条街呢。也怪不得导师上周对他那么失望。

他确实心浮气躁、自以为是,一开始就没有认真观察和设想主刀的视角,光顾着自己了。

许瑷达看他一直默默观看,一言不发,脸色也越来越沉,有点担心:“Ned,没用吗?”

在复杂技能领域,初代算法有时候提供的都是常识型信息,也许目前这个版本还不够好。

梁思宇一把将她抱起来:“怎么会没用?简直太有用了。”

他刚才想到了这个算法系统的另一种用法,把自己操作录下来,直面客观反馈,改进问题。

她放下心来,靠在他肩头:“有用就好,不然白浪费你两天时间。”

他亲亲她的额角:“明明是你为我花费了这么多精力,还通宵熬夜。我都不知道怎么谢你才好。”

她不自在地欠一下身子:“好啦好啦,回家了。”

“后面才麻烦呢,遮挡干扰、电凝镊识别、多案例对比……”一大堆技术困难还没解决呢。

他把手臂收更紧:“别担心,Ada,你已经帮我太多了。”

说着,他低头,深深吻了她。

那些技术问题从她脑子里飞走了。

实验室安静沉默,他们共享心跳,交换体温。

夜色安静,这次换她开着车载他回家。

经过公寓楼下的酒吧时,她突然想起,他走了以后,她周五加班回来,常在这喝两杯。

不过,从来没醉过。她一个人,想醉,不敢醉。

想起刚刚那绵长的吻,她对自己说,不要醉,Ada,不要醉。

周五下午,布鲁克教授的一对一培训。

他们先做骨窗画线和术野规划讲评,接下来是骨膜分离步骤的模拟操作,用冷冻猪脑训练。

梁思宇提出录像请求时,他眉头微拧,但没有反对。

他站过来时,他又皱了眉:“周二你去接受埃文培训了吗?”

梁思宇语气平稳:“去了,他建议我多增加和主刀的术中交流,多看录像复习。您觉得我的站位需要调整吗?”

他不会直接埋怨告状,但也不会任人欺辱。

上周他情绪崩了,反应都慢了半拍,这周,他可只是实话实话而已。

布鲁克教授挑眉,很快回答:“左移一点。”

相比于埃文,Ned更高,手臂更长,站位可以略远点。

这周梁思宇明显提高了汇报频率,几乎每一步都提前报告自己的意图。

“电凝镊已准备。”

“吸引器马上九点方向撤出。”

一开始布鲁克教授还算耐心,会简要回应。

“可以上镊子了。”

“吸引器别太近,注意热凝点。”

不过,到后面,他就有点不耐烦了,他还没遇到这么话唠的“一助”。

他冷冷地说:“少说话,多看手势,自己找时机。”

梁思宇知道自己还没建立起那种“术中默契”。

他偶尔能感受到节奏,但更多时候,还是会错过那些微妙的信号,配合不到位,又挨了几句批。

不过,他已经比上次安心多了。他今天很少被骂“挡术野”,这可是上周的高频词。

最近他练习时反复想象主刀视角,差点把自己逼出精神分裂,现在看来,总算值得。

而且,吸引器的使用上,也很少被催。

视频轨迹中显示出的布鲁克教授那个小停顿,他现在有点感觉了。

他几乎想马上告诉Ada,她的算法真的超有用,她是他的幸运女神。

结束后,布鲁克教授又看了一眼录像机,眸光深沉,说句“保持练习,下周见”,起身走了。

他身高腿长,行走如风。只是这次,路过秘书詹娜那里时,他走过了,骤然停下,又退了回来。

他敲敲桌子,语气冰冷:“埃文呢?让他来趟我办公室。”

第20章

埃文从布鲁克教授办公室出来时, 神情自若,只是Polo衫的下摆有些微皱。

不过,他平时都会和秘书詹娜打个招呼,这次却没有和任何人对视, 直接回了自己工位。

詹娜决定逗逗科恩:【埃文出来了。你猜, 教授有没有把他批一顿?】

科恩迅速回复:【难道没有?】

他觉得, 布鲁克教授肯定不喜欢有人在他下面搞这种小把戏, 这位MIRA Lab的副主任一向注重效率,任务优先。

詹娜撇撇嘴, 他怎么如此天真单纯?这些搞工程的男孩子, 是不是都有点天然呆?

布鲁克教授当然不喜欢埃文的小动作, 对Ned也额外多几分看重和期待, 但是, 目前他用得顺手的一助,不就埃文一个吗?

他只会稍微敲打一下埃文,看看埃文不是脑子糊涂了,准备持续冷处理Ned。

很明显,布鲁克教授的底线是, 一年后,埃文博后到期时, 能帮他把新的一助带出来就行。

他现在当然有些不爽埃文的藏私, 觉得他格局不够大,心态也不够稳。

可埃文这一手, 也算是拿捏了导师的心态,并没有触犯底线。

科恩的信息又来了:【今晚要来吗?我做意面。】

他附上了一张照片,他的公寓,餐桌上还有瓶龙舌兰。

实验室男博士这么多, 他算可爱开朗的那种。随便约约,为什么不去?[注1]

詹娜整理一下文件,准时下班。

一个半月时间很快过去,猴脑手术的助理考核临近。

这几天,茶水间的八卦越来越活跃了。

“听说了吗?Ned进步明显,那个猴脑手术前半程的一助,恐怕真要让他拿到了。”

“是的,拉斐尔最近的脸色,简直是阴沉得可怕。”

“他去年怎么没上去?”

“据说和今年一样,也是两位侯选人考核,去年杰茜培训的他和埃文,埃文上了。”

“是不是埃文私下指导Ned了?”

“不太像,没看见Ned和埃文走一起,甚至他们最近都很少说话。”

“那Ned找了其他人吗?不可能吧,据说现在除了埃文,也没人更有经验了。”

“嘘,埃文过来了。”

埃文悠悠闲闲地倒了杯咖啡,甚至心情很好地对着研究助理们(RA)打个招呼,看着窗外风景,慢慢喝完咖啡才离开。

他今天确实心情不错,一扫最近的担心焦虑。因为午餐的时候,他走在Ned和Ada身后,听到Ada说:“今晚留下干活?”

他心头一动,Ned向来自律,临近考核,居然还熬夜,这不合理,除非,他们在偷偷做什么。

他下午查了一下服务器使用,果然发现了异常。

最近几周,Ada的账户下,每周都有1-2次奇怪的夜间计算任务,说明里多是general motion segmentation(一般动作分析)或motion-trag of human behavior(人类动作跟踪)这类通用描述。

最关键的是,没有明确项目编号,没有标注具体任务名称。很明显,她在用服务器偷偷跑私活。

他也听说过,有些视觉计算的前沿算法,可以进行动作分析。

怪不得,他没怎么传授布鲁克教授的手术习惯,Ned却进步飞快,一定是Ada在用动作算法帮他做总结。

今晚,他们又要跑算法了。他冷笑一声,哼,既然他们敢游走在灰色地带,就别怪他去抓他们小辫子。

他不是想针对他们,只是想在找工作前,多两次猴脑手术一助的机会。

就业市场太残酷了,简历上的每一行,都弥足珍贵。

Ned才四年级,到五六年级肯定可以独占鳌头,何必现在着急上台,来和他抢机会?

埃文离开后,茶水间的八卦还在继续,不过研究助理们不敢再议论他,又换了个方向。

“实话说,Ned还真让人羡慕。”

“他家应该条件不错吧?一个人住芒特弗农区的公寓,那边租金不低吧?”

“嗯,他家在纽约,据说爸爸也是医生。”

“手又稳,四年级就能竞争一助,这几年应该很少见吧?”

“他哪是一个人住?Ada早搬过去了好吧。”

“没正式搬吧,但好像也就偶尔回去拿点东西。”

“讲真,Ned是不是被她迷晕了头?还去帮她搞什么sEMG项目?”

“我见过她做实验,电极都不会贴,全靠RA。”

“听他们说,上学期Ned什么都帮她做。”

“对对,我本来还以为他有点高冷,没想到对女朋友还挺宠的。”

“也别太酸,Ada算法真挺强的,计算机那边说她去年有一篇顶会。”

“顶会而已,又不是顶刊。”[注2]

科恩和詹娜一起去倒咖啡,听了一耳朵八卦。

他们本来准备坐会儿,但看了眼突然安静的研究助理们,干脆直接回了工位。

今晚,许瑷达确实准备留在实验室,跑视频分析数据。这会是他们最后一次晚间跑数据了。

距离考核还有两周,距离正式手术还有三周,梁思宇以后要严格执行术前作息了。

最近一个半月,除了收集sEMG项目的数据,许瑷达几乎把所有空闲时间都用来改进这个动作轨迹算法了。

遮挡追踪、相似器械识别、多案例对比的功能,她都逐步搞定。

他们还截取了布鲁克教授其他猴脑手术的片段,聚类和动作轨迹统计的结果越来越丰富了。

梁思宇也在利用这套算法反复对照自己的操作。

以往,他只能依赖主观感受去回忆、纠正错误动作,但现在,有了基于视频轨迹的可视化分析,他可以清晰识别每一次配合的延迟、吸引器角度的偏差,甚至术中节奏的微小断点。

这种量化反馈让“刻意练习”真正落地,相较于过去那种靠模糊印象反复练习的方式,现在他训练的效率和针对性都有了质的飞跃。

晚上十点,实验室基本无人,他们再次提交了分析任务。

埃文今天没有下班,但关掉了自己办公室的灯,不停刷新着服务器任务管理界面——果然,等到了,他盯着进度条,急切地等它跑完。

同样等着进度条的,还有梁思宇和许瑷达。

他把她抱在膝头,弯着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他有点犯困,但不敢多喝咖啡,只从她杯子里蹭了两口。

叮,进度条到了100%,她熟练地下载和整理好输出结果,偏头推他一下:“看完我们早点回去。”

门禁系统却“嘀”一声响了。

谁会这么晚突然回来?

许瑷达捧着咖啡抬头,赶紧从梁思宇怀里起来,在实验室被看到这样亲密,太不好意思了。

进来的居然是埃文!

就在她错愕惊讶的时候,他拿着手机,大步流星地冲了进来,迅速到他们身边,咔嚓一下,对着电脑屏幕开启连拍功能。

等许瑷达让开,梁思宇起身时,对方已经收起手机,拉开距离。

埃文浮起一点冷笑:“Ned,这就是你的秘密武器?没有获取授权,你们就敢做视频分析?”

不过,他也知道,他们的分析结果一定不会给其他人看过,这并不算什么严重的事情,布鲁克教授顶多有些不开心,口头批评Ned一下罢了。

他转向许瑷达:“Ada,我不知道你们在伯克利有多么自由,但是,未经批准,私自占用实验室服务器的算力进行大批量分析,在MIRA LAB里,明显违背了我们的管理规定。”

这才是他们做得最踩线的事情,他下午调取了Ada一个半月来的夜间任务记录,加总起来所用算力,早已远超普通临时调用,根本无法用“偶发性实验”搪塞。

恐怕她得写书面检讨了。甚至,考虑到布鲁克教授本来就对她带着Ned去搞非侵入式电极不太高兴,在MIRA Lab内部对她公开通报批评,也不是没可能。

许瑷达嗤笑一声:“你以为我在乎?对了,你刚才未经授权拍摄了我的电脑屏幕,我劝你最好把那些照片删掉,谁知道你是不是想窃取我的算法?”

埃文已经退到门口:“二位,冷静点儿,友善点儿,好吗?不然,你们得考虑和布鲁克教授解释了。”

他看了一眼想上前的梁思宇,提醒道:“Ned,走廊可是监控区域,你可别冲动。你以后,有大好年华,为什么不能再耐心一点呢?比如,等到10月?”

其实,他并不准备把这些照片发给布鲁克教授,不过是想抓到他们俩的把柄,借此和Ned聊聊,年轻人最好懂得尊重前辈,10月才是他上场的时机。

梁思宇目光复杂地看着埃文,他的手在微微发抖,鼻尖出汗,脖子也红了一大半,显然也非常紧张,并不像他语言中表现得那么镇定从容。

他叹口气:“埃文,你居然没有和我公平竞争的信心?这不像你。”

埃文眼睛发红,医学院学费昂贵,其实大家家境都还不错,但Ned这种能回去继承家业的人,怎么会懂其他人得多努力?

“你懂什么?你知道每轮面试都像在挨审的滋味吗?那种被挑拣、被质疑的感觉吗?这种机会对我们有多重要,你根本不明白!”

他喘口气,缓一下自己的情绪,再摸一下口袋里的手机,打开门。

“我等你消息,到明天晚上。我相信,你是个聪明人,不会希望,有些东西出现在布鲁克教授的邮箱里,对吗?”

他挑起眉,眼神凌厉,“尤其是,服务器资源使用记录上,那些任务都挂在Ada的名下——你确定,你想让她被通报批评,在MIRA Lab的所有人面前丢脸?”

如果这事是Ned自己一个人做的,按Ned的性格,他宁愿主动向布鲁克教授坦白,也不会接受他的威胁。

但是,涉及到Ada,Ned还敢去坦白从宽吗?布鲁克教授对Ada的态度,可明显没那么宽容。

如他所料,Ned的脸突然沉了下来,拳头捏得死紧。不过,Ada倒是一脸无动于衷的平静——这女孩,真够稳的,这么不好对付。

埃文警惕地扫视着他们,确认他们没胆量来拦他,快步从走廊离开了。

梁思宇慢慢地呼了口气,却怎么也压不住胸口那一阵愤怒和战栗。

不只是因为埃文,是气自己,差一点就让她受伤。

他转头,她正在收拾电脑线,神色安定,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走过去,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手指死死扣住她的后背,像要把她整个人揉进自己身体里似的。

她拍拍他的背:“Ned,他不过是个跳梁小丑。”

梁思宇叹口气,他听到那句了,“你以为我在乎?”

她是真的坚定自洽,只要坚信自己在做正确的事,根本不在乎其他人怎么看。但是,他没有这么坦荡豁达,他受不了别人对她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他一直以为,自己不是那种争强好胜的人。他生来不缺什么,家庭不算大富大贵,但也足够他自由选择人生方向。玩体育、拼绩点、做科研,也总能在人群中脱颖而出。

他觉得,自己只是有基本的自尊心,想达成内在标准。

可就在刚刚,他忽然明白,他错了。

他根本不是不在意输赢——而是从来没有彻底输过,从来没有真的失败过,从没人当着他的面,用那样冷漠又恶意的语气,威胁她。

那一刻,他第一次真正想赢,甚至有些控制不住想直接揍人的冲动。

他要变得足够强。不是为自己,是为她。以后,谁都不能再当着他的面,对她说那样的话——

作者有话说:[注1]由于MIRA是交叉学科的研究中心,詹娜作为戴维·布鲁克教授的秘书,只要不和医学院的学生约会,在学校政策上通常是安全的。

科恩是生物医学材料方向的博士候选人,行政管理上属于工程学院。詹娜和他之间,不存在任何职务上的权力关系,约会不存在明显的职业伦理问题。

[注2]计算机领域知识更新快,大家更重视发表顶会论文(top ference)。但是医学等传统学科,大家更重视发表顶刊(top journal)。即使交叉学科,不同领域的人有时候还是带有各自的领域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