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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埃文回到车里, 气喘吁吁,他从没想过,自己有天会像个莽夫一样,冲到别人电脑面前拍照。

他擦一下自己额头上的汗珠, 拿出手机, 把那些照片的元信息处理干净, 然后发一份到新注册的邮箱里, 从自己手机上彻底删除。

其实,他根本不准备举报他们, 那对他一点好处也没有。

布鲁克教授可以容忍他短暂地冷处理Ned, 一切发生在水面下, 没几个人知道。

但是如果他胆敢公开对Ned和Ada进行举报, 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布鲁克教授一直维护的MIRA Lab开放协作的风气就会受到质疑。他会认为自己是个麻烦制造者, 推荐信就悬了。

不过,Ned单纯天真,应该想不到这么多,而且,他会关心则乱, 不愿意让Ada当众丢人。大概率,他会发来妥协信息的。

即使Ned明天能撑住不妥协, 他只要若有若无地再提两句, 让对方担心自己随时可能会举报,心态受影响, 考核时失误概率增大,那也够了。

他盘算清楚,略微安心,才发现, 自己紧张得回到车上都忘记脱外套。

他脱下羽绒服,扔到副驾,扫过后视镜,镜中的人,眼睛发红,阴沉陌生。他已经想不起,上次真正开心是什么时候。

第二天,未读信息,零。接下来每一天,都是如此。Ned似乎一切如常。

周五上午,他终于在休息室等到了Ned,一个人在喝茶,他一屁股坐到对面,压低声音:“你是真的不在乎Ada?”

梁思宇目光锐利:“我劝你不要一再试探我的底线。”

埃文觉得这话里带着冰碴,硌得他坐不住。他干脆起身,留下一句:“你别后悔。”

一下午,他对着文档,一字没写,Ned到底有什么底气?难道他已经向布鲁克教授坦白了?

他本来想和布鲁克教授暗示一下,有人在滥用服务器,现在反而犹豫了。

就在他的犹豫中,一周过去了。

猴脑手术的助理考核到了。

布鲁克教授亲自评审,高保真模拟,他主刀,两个候选人配合,现场高清录制,他的MD学生都可以旁观操作。

大家都盯着显微镜下的颅骨、硬膜和银白刀锋,除了主刀和一助的简短对话,其他人,连呼吸声都是轻的。

神外手术里,0.1毫米误差,可能就是致命失误,虽然现在只是冷冻标本上的模拟。

毫无争议地,四年级的Ned胜出了,他稳定、流畅、配合到位。

拉斐尔脸色灰白、垂头丧气,不过等双方都脱掉手套,他还是主动握手恭喜了对手,显示出一点风度。

埃文不由自主看向那个胜出者,他握手时表情安稳、目光平静,似乎这场胜利不值一提。

埃文最讨厌他这样子,从容得仿佛所有成功都毫不费力,而其他人,累得龇牙咧嘴,都只能看他后背。

埃文本来以为事情到此就结束了,没想到,布鲁克教授突然开口,说有另一件要事宣布。

他心头一紧,去看Ned,对方注意到了,丢来一个轻瞥,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

他手心潮湿,心跳加快,默默安慰自己,不会的,即使Ned去坦白从宽,布鲁克教授也不会因为他的一面之词直接给他难堪。

布鲁克教授语气平稳,和往常没有区别。

“Ada最近开发了一个显微镜手术的动作轨迹算法,我认为很有前途。Ned近期的进步,也是采用了这个算法反馈,增强了练习的针对性。我非常支持这样的跨学科项目。”

什么?布鲁克教授知道Ada的算法?甚至批准她开展这个项目?

埃文脑子轰一下炸开——这两个可恶的小鬼,他们早就向教授汇报了,这两周,根本就是把他当猴耍。

布鲁克教授的声音还在继续,“因此,我想鼓励我们组的学生作为志愿者,尝试算法反馈,看看是否比传统练习方式效率更高。如果有人愿意报名,记得邮件联系Ada。等他们准备好,会向大家开展试用体验。”

他讲完这些,看着底下学生议论纷纷的样子,拍拍Ned的肩膀,就出去了,经过埃文身边时,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埃文根本没注意,他眼睛充血,牙根发痒,呼吸急促,教授居然亲自替他们背书,帮他们招募志愿者?

他看到Ned眼中那点骄傲的笑意,恨不得上去抓着他的领口,质问两句——这两周他在看猴戏吗?故意看着他出尽洋相?

可是,一群低年级学生已经把Ned围住了。他们在七嘴八舌地咨询这个项目,是什么样的算法反馈?什么时候能开展试用体验?进入算法反馈组有什么要求?

他甚至听到,有个熟悉的声音此刻无比谄媚——“Ned,你们还需要RA(研究助理)吗?我可以参与,不管是数据标注还是文献整理。”

埃文再也忍不下去,冷哼一声,转身出去了。

术台模拟室嘈杂得像个菜市场,那些平时围着他请教问题的人,现在对一个四年级博士生献上无穷无尽的恭维。

走廊里几个研究助理见到他,还照旧礼貌地问好,但他觉得那些微笑都假得刺目。

他越走越快,像是要逃离这里。

等梁思宇脱身出来,到小酒馆和科恩、Ada见面时,已经是半小时以后。

他一坐下,先长长吐了口气:“我的天,他们简直热情得可怕。”

“能想象。”许瑷达抿一口鸡尾酒,嘴角一挑,“我已经收到好几封邮件了——有一封居然还附上了自己简历。”

“我得说,这可不太符合我对MD学生的刻板印象。”不是她敏感,而是MD学生一般都有点目高于顶,觉得自己是一等公民。

当然,她更没想到布鲁克教授会公开表扬她,帮忙招募志愿者,虽然他是这项目的通讯作者。

科恩和她碰杯:“敬——我们高贵的算法女王!”

“别这么夸张。”刚才还谈笑自若的她,瞬间脸颊泛红,和杯中的鸡尾酒相映。

科恩坏笑着,又去和Ned碰杯:“当然,也敬我们美貌的广告模特,算法培训效果的活招牌。”

梁思宇笑着喝了口柠檬水,正要回敬他一句,却看到Ada捂着嘴咳嗽起来,显然是突然被逗笑了,呛得岔了气。

他赶紧递上纸巾,帮她拍背,没好气地瞪了好兄弟科恩一眼。

许瑷达咳得眼角泛泪:“我去下洗手间。”她用纸巾擦一下唇角,轻盈地起身。

洗手间灯光幽暗,旁边的女孩一直在哭,她余光一扫,对方哇地吐了,鼻音浓重地说了句sorry,迅速打开水龙头。

一个可怜的醉酒女孩。虽然她尽量屏住呼吸,可还是闻到一股酸腐味。

“You good?”她快速抽了张纸巾给她,对方接过,踉跄进了隔间。

她回去时,梁思宇拍拍她的椅背,含笑公布最新消息:“Ada,布鲁克教授给MIRA Lab的几位神外教授发了邮件,抄送了我们。他大力称赞了你的算法,建议他们的学生也来报名,体验一下算法反馈。”

科恩笑得灿烂:“换句话说,你彻底火了,女王大人。一群MD都要扑上来,亲吻你的裙角了。”

梁思宇扶额:“科恩,我可不愿意想象这个画面。”

Ada可是他女朋友,科恩就不能换个形容吗?

许瑷达笑着拍他肩膀:“Babe,别担心,我只许你亲吻我的手背。”

科恩看着好友那副呆样,几乎想偷拍一张发到Facebook。

许瑷达也笑了,和科恩碰杯,偶尔逗一下Ned,还挺有意思。

梁思宇瞪他们一眼,直接展臂把Ada往怀里一揽,吻了一下她发顶。

哼,裙角算什么,这里才是他的独占位置。

科恩再次拍着桌子爆笑。MIRA Lab里,谁不知道他俩是一对?

那些MD学生对Ada示好,也是想通过算法反馈来提高练习效率,Ned何必这么幼稚?

梁思宇本来只是和好友开个玩笑,可是,到了周一,他瞪着隔壁工位,真有点笑不出来了。

一个二年级MD学生,瑞安(Ryan)居然在繁忙的课间跑来献殷勤,还送上了一包单品咖啡豆。

他说:“我朋友周末去纽约发现了这个新开的咖啡店,据说在旧金山非常火爆,我想你也许会喜欢。”

“Wow, Blue Bottle.”许瑷达接过咖啡豆,语气轻快,尾音轻轻上扬,“Thanks! That’s a nice surprise.”

不得不说,这份礼物还挺对她胃口的,东岸人根本不懂什么叫做浅烘焙,在这边的咖啡厅,真的很少喝到明亮风味的手冲。

梁思宇难以置信地抬头。

Nice surprise?她居然用nice surprise来评价一包豆子?声音还那么甜美。

他送的书桌、显示器、人体工学椅算什么?难道算工业恐吓吗?

当时她那表情,简直像是需要一颗硝酸甘油片来拯救她的小心脏。

瑞安笑得一脸灿烂,拍着胸脯表示:“需要数据标注的话随时找我,绝对没问题。”

梁思宇冷哼一声,忍不住想,二年级小朋友,你还是好好准备USMLE Step 1吧(美国医师执照考试第一级),过不了可是很丢人的。

等他离开,梁思宇忍不住走到许瑷达旁边,拉她去休息区说话,帮她倒了杯咖啡,又阴阳怪气了一句。

“这里的咖啡是不是都难喝的要死?家里的豆子要不也换一批?”

许瑷达翻个白眼:“他只是为了算法来示好而已,又没有其他意思,你别这么反应过度!”

梁思宇愤愤不平:“我反应过度?Nice surprise?你都没对我说过!”

许瑷达难以置信地看他一眼,她的每句话都毫无暧昧,完全是正常礼貌罢了。

按加州标准,她百分之百属于反应平淡的那类人,语气热情程度也就中等水平,这个纽约人又在乱闹脾气。

已经解释过了,她没必要一直让着他。

她抿了口咖啡,后退一步,挑眉看他:“怎么,需要我现在提交一封推荐信级别的夸奖?等我改完这个算法,立刻写一整页给你。”

说完,她就干脆利落地回了工位。

他呆在休息区,看她走远,一屁股坐下,一个人生闷气。可不到30秒,又忍不住打开google。

Blue Bottle?他倒要看看,这是什么神奇咖啡豆。

哦?有线上订购,支持巴尔的摩地区?

他直接下单两包。明明是和他同居的女友,他周末一直做咖啡给她,轮不到外人来献殷勤。

晚饭时分,大家陆续收工,他偷偷看她,她在揉脖子了,他迅速关机起身,过去叫她:“走吧?回家?”

她点点头,很快收拾好东西。

他想帮她拎书包,但她不肯撒手,直接背在肩上。

他只好放了手,假装忙碌地帮她整理一下披肩散发,又放低声音问:“想吃什么?”

她微微伸个懒腰:“呃……我想想。”

走出大楼,早春的风还有些硬,她打个寒颤,觉得骨缝发冷,腰背有点酸。

他圈上她肩膀:“冷了?”

“去吃Pho吧。”不知为何,她突然想吃一碗热汤粉。

晚上十点,她知道为什么了——她开始发烧,打喷嚏,浑身酸痛。

梁思宇给她测体温时,她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如果是流感,那就完了。

“三十八度五。”他报出数字时,她的心沉了下去。

她张了张嘴,嗓子干涩,声音嘶哑:“送我回自己公寓,我们得隔离。”

她喉咙干涩,后背发凉,左额抽痛,但理智的前额叶皮层仍在尽力工作,他周五有猴脑手术,不能被感染。

“Ada!”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什么,直勾勾瞪着她,眼睛像起了火。

第22章

许瑷达再次强调:“没关系, 我自己可以。”

独自生活的那些年,她早习惯了生病时自己开车去医院。没必要为了一个小流感,让他放弃手术的机会。

当然,一开始是有些戒断反应的。谁让新婚第一年她太幸运, 同时拥有灵魂伴侣和蜜恋情人, 既能听她聊研究、谈哲学, 又会为她煮意面、做咖啡。

可是, 在远隔重洋的日子,她反复提醒自己, 爱是自由, 不是绑定。

你选择了灵魂伴侣, 就得学会尊重他的独立, 哪怕他奔向的, 是你的远方以外。

当时,她就是这样说服自己的。现在,当然也别再上瘾。

我们得隔离。我自己可以。

梁思宇闭了下眼,喉头微动,这就是Ada, 冷静理智得过分,甚至让他觉得, 她根本不需要他。

他把声音放得柔和, 仿佛踩下钢琴的弱音踏板。

“别多想了,我已经是密接了。你可能不知道, 灵长类动物的手术有严格的感染防范要求,比噬齿类复杂多了。我必须主动申报,退出手术了。”

她脸色马上变了:“啊?”

居然是这样?这不就意味着,他们最近所有辛苦努力, 全都白费了吗?明明离手术只有四天了。

他扶上她肩膀:“我去拿药来。可惜现在太晚了,明天一早我们去校医院做RIDT(快速抗原检测),开点奥司他韦。”

她窝回床上,额头昏昏,眼神空空:“那……手术的事……”

怎么会这么倒霉,偏偏这个时候感染了流感呢?

“以后有的是机会,根本不着急。别多想了,好吗?”

错过这次固然遗憾,但他又不是急功近利的人。唯一恶心的是,埃文这小人又要得意了。

他抿了下唇,把这想法从脑子里赶出去,俯身轻轻摩挲她的侧脸。

“可我们弄了那么久算法……白便宜了埃文那个家伙。”

她真是不甘心,想到那个人傲慢无礼、装腔作势,甚至还敢来威胁他们,就气得心口发紧,感觉鼻子更堵了。

他理一下她的发丝,调动点幽默语气:“躺着吧,算法女王。”

他拇指轻按一下她的眉峰:“等你回去,一堆MD想试用算法呢,足够让埃文气一阵子了。”

他当然也是不甘的,但看她这么愤愤不平,只能先劝她宽心。

许瑷达吃了药,缩回被窝里,后背有点冷,眼皮慢慢变沉。

他就在身边,她本来该安心的,可不知为何,心里总有点隐约的焦躁,似乎在提醒她,她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入睡前,她勉强睁眼,再望他一眼,恍惚间,从他微微拧着的眉头,看见了几年后的风霜。

他看着她面颊通红、嘴唇干裂,心头发酸。即使现在隔离来得及,他也绝不会为了手术机会离开她。

他最近真是太自私,只想着自己的手术,放任她熬夜写代码,害她抵抗力下降,才会被感染。

梁思宇懊恼得要命,简直想回到一个月前,把自己摇醒。

半梦半醒中,许瑷达感觉喉咙干渴,骨缝里是火,烧得又痒又痛,后背上是雾,像杭州潮湿的冬天。

一阵气滞,她开始咳嗽。

昏沉中,一双熟悉的手臂揽着她、拍着她,哦,是他杀青回来了吧?

她靠在他胸口:“……你回来了?”

梁思宇拍背的手停了一秒,回来?

她迷蒙睁眼,声音干涩:“……水,Ned。”

他去厨房泡了杯洋甘菊茶,这是轻微的天然镇定剂,有利于睡眠。

她在他臂弯里小口喝着,时不时又咳两下,很快就说不喝了。

他放下杯子哄她入睡,又听见一句呢喃,“这次……能待多久?”

他低头一看,她的手正抓着自己的睡衣下摆。

他试着握上那只小手,她颤了下,掌心全是细而凉的汗。

他收紧手臂,将她完全拢入怀里,让她感受到他的存在。

这样不理智,会增加传染几率,可他现在理智不了。

她那两句话,让他的心变成了切开的柠檬,被狠狠挤压,流出无限酸涩的汁液。

他没有离开过,除非,她又发生了噩梦。是不是,在她的噩梦里,他已经不在了?半睡半醒间,她以为看到的是他的幻影?

清晨,小雨淅沥,天色灰白。许瑷达感觉不到春的暖意,从校医院回来时,只觉得冷得发抖。

她晕晕乎乎被他从停车场扶回家,陷在沙发里,吃了药,对着杯口的热气发呆。

梁思宇拿着手机,快速给导师写邮件。

【亲爱的布鲁克教授:

今早,Ada确认感染甲型流感,我们共同居住,我已成为密切接触者。

由于周五将有灵长类动物手术,我马上告知您,以便团队做好风险控制和协调。感谢您的理解与指导。

此致,Ned。】

他犹豫了一下,只抄送了布鲁克教授的秘书詹娜,没有像以往那样同时抄送埃文。

他暂停两秒,轻呼口气,按下发送键。

“Ada,回去躺着吧,中午喝点清鸡汤好不好?或者法式洋葱汤?”他准备出去买点食材。

“洋葱汤吧。”她很快做了选择。梁思宇的清鸡汤,只加葱姜盐,过于清淡,而法式洋葱汤,他是按外祖母Granny Vivi的配方做的,味道不错。

他戴上口罩,出门了。

她裹好被子,明明头晕眼花,腰背酸痛,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就在她试着数羊时,一个突然念头涌了进来。

错过这次手术机会,那Ned能参加的,很可能就是今年10月的那次——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她努力做算法、帮他提高练习效率,减少蝴蝶效应的负面影响,但现在,一次偶然的流感,直接把一切拨回了原始轨道。

热汗黏在皮肤上,她发根微湿,脊背潮热,但无声的风拂过,蒸发的凉意爬上来,似乎有个声音在她耳边轻嘲:“别傻了,你在瞎折腾。”

她按着要炸开的额头,不知道自己是惊是怒,是惧是悲。

理智提醒她,这只是一次抽样,个案不足以证明什么。

但,在纽约遇到林安岷是暗示,这次流感也是。

这些变化和巧合,是否都在不断提醒她?规则已经展露它威严的真相,别再对抗命运的必然。

她狠狠地锤了一下床。Holy shit,也许所谓的“未发现的真相”,也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主观误判。

她还能再试试吗,真的会有不同吗?下一次,又是谁会像埃文一样变得面目全非?又是谁为她的干预付出代价?

她茫然地瞪着天花板,天花板模糊得一片灰白,像外面的天色,阴沉得看不见光亮。

梁思宇回来,轻轻拉开卧室门缝,看了一眼,她戴着眼罩,安安静静窝在被子里。

他回厨房做饭,将洋葱慢慢炒至焦糖色,再泼少许白葡萄酒,翻炒出香气,倒入高汤和香料,小火慢炖。

趁汤在炉上咕嘟,他煎了虾仁、芦笋,又把布里欧修面包切片,放进烤箱。

一回头,才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打开了卧室的门。

“好香……”

她倚着门框,额发有些凌乱,披了一条薄毯,缩着肩膀,像哈德逊河边的细柳,在严寒中微微发颤。

餐桌上,她拿着小块面包沾洋葱汤吃,缓慢得像小鸟啄食。

梁思宇取了一小盒洋梨果泥来,这个清爽酸甜,也许能开开胃。

她用勺子缓缓搅着,许久也没吃第二口。

“太冰了?”他问,想着晚上可以做热的甜品,炖个冰糖雪梨。

隔了几秒,她摇头,笑得比刚才更温柔,“哦,不酸啊,挺好吃的。”

他也没了胃口,她完全心不在焉,好像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

他疑心,她不单是因为流感身体难受,而是上午浅眠时又做噩梦了。

他几乎是瞬间决定,这几天要寸步不离地陪着她,不能让她再恐慌了。

许瑷达终于承认,自己再努力也吃不下去,盘桓了一上午的郁气顶在胃里,像石头压在盔甲上。

她拢一下肩头的毯子,“我回去躺会儿。”

梁思宇直接抱她回去。她本想倒头就睡,却被他轻轻扶住。

他揽住她,让她倚在他身上:“刚吃完午饭,先坐会儿。上午睡得好吗?是不是还不舒服?”

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说话。

他轻轻收紧手臂,做动物实验时稳如钢铁的手指,现在却微微颤抖。

“我今天哪儿也不去。你要是觉得不舒服,不管是哪里……都要告诉我,好不好?”

许瑷达垂下眼:“真的没事,吃过药好多了。”

她能说的,也只有这么多。

梁思宇其实想问,她是不是又看到他飞机失事了?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曾经他希望只是短暂的噩梦应激,但现在,持续超过一个月,这个噩梦甚至比他想象得更完整。这更像创伤应激,可又不是很典型。

她越是拒绝谈论,他越不敢轻易揭穿,怕触发她更强的情绪反应,万一她又想分手,只会让一切更糟糕。

他清楚那是假的,但不能说、不敢碰。明明在场,却无能为力。他咽了口气,像吞下一颗铁钉。

嗡嗡——手机震动两下,有新邮件。

“Ada,告诉你个好消息。”

他刻意做出欣快语气,想转移一下她的注意力,“布鲁克选了拉斐尔作前半程一助,而不是直接让埃文干全程。我想,埃文恐怕要气歪鼻子了。怎么样?有没有开心点?”

她提不起精神:“随便谁吧,跟我有什么关系。”

没一会儿,她推开他,踢掉被子:“好热。”

她脖子起了一层虚汗,耳朵烧得通红。他帮她擦身,盖上薄毯,免得太热。可不到一小时,她又开始发抖,他又给她裹上被子。

他得给百货公司打个电话,买几套柔软舒服的长袖睡衣来。这个加州女孩,睡衣全是短袖。

傍晚,她短暂退烧,洗澡出来,顶着凌乱的湿发,扯一下身上的粉色睡衣:“Ned,我们得商量下,别老买粉色了,行不行?”

也许手术机会这种人生大事真的难以改变,但这个服装色彩,应该可以改造一下吧。

“好吧。”柔和淡雅的芍药粉明明很适合她,但她好像不喜欢这种类型。

他按着她肩膀,轻轻把她推回浴室:“来,吹头发。”

暖风吹拂,她看着镜中的他们,觉得自己在看一场无声电影的重映。

也许,林安岷总是会来找他的,也许,手术总是埃文的机会。她改变不了任何人的轨迹。

不对,等等,午睡前他说什么来着?

“你说一助是谁来着?”她迟疑地问。

他凑近她耳边:“前半程是拉斐尔,埃文还是只有后半程,他拿别人当枪使,结果砸了自己的脚。”

许瑷达往他身上倚去,也许,并不是所有事情都注定相同?

当然。希望还是渺茫得像海底的一条小鱼,但起码她看到一丝鱼尾甩起的波纹。

第23章

【我昨晚吐了三次, 可恶的流感。】周三一早,科恩在群里吐槽。

是的,他也感染了,症状更偏胃肠道反应。

许瑷达今天稍好了些, 她突然想起, 酒吧卫生间的那个呕吐的女孩。

她仔细回忆, 把当时的情况告诉梁思宇, 问道:“你说,我们会不会是在酒吧被传染的?”

“有可能。”他马上在JHU论坛搜索, 发现已经有学生发帖, 起码有七八个人回复, 周五周六去过那个小酒吧。

他把论坛链接转发给布鲁克教授的秘书, 【詹娜, 可能有群体感染。Ada和科恩上周五也去过这个酒吧。】

詹娜确认信息后,傍晚群发邮件,建议大家暂缓前往那个酒吧,如有去过并感觉不适的学生,请及时联系和告知。

下个周一, 许瑷达基本康复,他们回到实验室, 在走廊遇到埃文。

他像根本没看见他们, 眼神不偏不倚地望向前方,径直擦身而过。

许瑷达几乎想翻个白眼, 哼,讨厌鬼,有什么值得高傲的。

上周的手术,埃文本是后半程一助, 但最终未能参与。

群体感染信息发布后,他主动上报,说自己周六也去过那家小酒吧。

只是,他已经接近潜伏期上限、没出现症状,还提出可以做加急PCR检测,希望赶在手术前拿到阴性报告。

可是,布鲁克教授没有采纳。灵长类动物术前的感染防控标准极高,哪怕风险再小也不能容忍。

万一PCR报告晚到,或出现阳性,他不可能周四晚上再临时寻找一助,耽误周五一早的手术排期。

保险起见,布鲁克提前换了人,邀请一位助理教授来配合。

梁思宇扶着门让Ada先进,自己微微侧头,扫向埃文那边,正对上了一道阴恻恻的目光,细而冷,如显微镜下的探针。

梁思宇下意识挪了半步,把许瑷达挡在身后。

埃文一定能猜到,群体感染信息是他发给詹娜的,因为实验室最先感染的就是Ada和科恩。

虽然当时他完全不知道埃文也去过小酒馆,并非针对对方。

这人虽尚有伦理底线,主动报告感染风险,但竞争手段偏激,心胸狭隘。

他自己倒不怕什么,但万一埃文又迁怒Ada呢。

“Ned?”她疑惑地回头看他一眼。

他挤出个微笑,收回思绪,和她一起走进办公室。

虽然还有些轻微的头痛乏力,许瑷达却急着回来推进项目。

躺在床上的这几天,她反复考虑过上辈子梁思宇的转行。

家庭期待或导师压力,都是她的“主观臆测”,现在还毫无证据。

可Tense项目的失利,是客观存在,虽然上辈子他说“不着急”,但万一他是在克制掩饰呢?

她本来只想按部就班搞科研的,现在却突然有点着急。

今天,她约了上午十点的研讨室,要访谈二年级MD学生,继续推进那个算法反馈辅助外科训练的项目。

之前她那套算法,是为猴脑开颅手术训练准备的。

但这种手术太复杂了,连MIRA Lab这种顶级研究中心,一年也就五六台,对大部分人根本不适用。

和梁思宇讨论后,他们决定回归常见操作。刚好,二年级MD学生这学期正在学基础临床技能。

梁思宇看见瑞安来了,立刻起身,跟上她的脚步。

她扯了下他衣袖,他不为所动,低声说:“这是我们的项目,我也该来帮忙。”

她瞥他一眼。今天是收集MD学生的难度感知,评分表都是他设计的,他来纯属浪费时间。

许瑷达把准备好的“操作项目清单”发给每个人一份。那是梁思宇整理的,基于7个常见的一级操作,细分了19项二级动作。

她打开电脑:“每项操作,请给出你的难度评分,分‘简单’、‘中等’和‘困难’三级。”

“对中等和困难的操作,你们感觉难点在哪里,希望算法系统提供哪种类型的反馈,我做个简单记录。”

瑞安捏着表格,抬头看向梁思宇,等待学长先发表意见,伊莎(Isha)也是如此。

梁思宇随手拿起一支铅笔,自然接过话头:“前面三大项就不用讨论了吧?打结、缝合、拆线这些基础操作,明显都是简单。”

他稍顿一下,继续说道:“我觉得可以从第10条开始,皮内缝合,这个算中等,要多练习才能保持张力一致。”

伊莎撇了眼瑞安,两人交换了个无奈的眼神,都不好意思开口,他们想说,缝合也没那么容易吧?

许瑷达正忙着接投影线,没察觉他们的微妙氛围,只是顺口问:“你们同意吗?从第10条开始?”

伊莎迟疑地说:“呃,好的。”

接好投影,许瑷达找到第10条:“皮内缝合的埋入式缝合,你们觉得难点在哪儿?希望算法重点反馈哪些方面?”

“张力吧。”梁思宇答道,“距离要均匀,最后一拉,线要刚好贴住皮下,又不能勒太紧。”

瑞安补了一句:“我觉得入针角度也挺重要的。”

“角度问题,应该在练基础缝合时就差不多熟了。”梁思宇随手一动,铅笔在他不同指尖旋转,“这里更重要的是保持同一层,才能让线自然埋进去。”

瑞安语塞,只盯着他手里的铅笔。

伊莎理一下头发,插入一句:“其实我觉得,皮肤缝合里的连续缝合和褥式缝合也可以算中等?”

“呃,褥式缝合,勉强算吧。可连续缝合都算中等,那困难这一栏就要爆表了。”

梁思宇微微蹙眉,“我建议,血管分离和腹腔镜这种等级算困难,你们觉得呢?”

血管分离?那能叫困难吗?那是非常困难!瑞安想着,但没好意思直接说。

“那……有没有一种介于简单和中等之间的分级?”伊莎看了一眼许瑷达,语气带着一点征询。

许瑷达看向梁思宇,他手里的铅笔滴溜乱转、上下翻飞。她突然反应过来。

“Ned,出来一下。”她转头朝瑞安和伊莎一笑,“你们可以先聊聊前面几项,我马上回来。”

到了走廊,她压低声音:“Ned,你不能再参加讨论了。”

“嗯?”他皱了下眉,没反应过来。

“你没发现吗?你一开口,他们俩就不太敢发表意见了。”她把垂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语气尽量平静。

医学院的氛围不同于计算机系,低年级学生很明显比较尊重高年级,不好意思反驳他。

他不以为意:“那些操作本来就很简单。他们的评分标准和练习节奏有问题,要到中等难度,起码……”

“是你不合理,你才是outliner(异类)!”她打断他,眼前又浮现出那支翻飞如蝶的铅笔,“不是每个MD学生都像你一样,轻轻松松就能做到那些。”

他忍不住反驳:“不是轻轻松松,我也有好好练习。”

“我知道,我知道。”她赶紧点头。

“但你得承认,你的起点不一样,对不对?”他明显是天赋型选手啊。

“我们的算法得照顾大多数学生的需要。”

他看着她,沉默了,伸手牵住她:“好吧,我不说话了,回去吧。”

他嘴上答应,心里却有点酸。

那个原本为他量身打造的“专属算法”,现在成了所有人的练习工具,她甚至觉得,他“不具代表性”。

但她是对的,二年级学生才是系统的主要使用者。

她拉住他:“不行!你光坐在那儿,他们都不自在,你先回办公室吧。”

他盯着她几秒,忽然抱了她一下,压低声音说:“结束叫我,你不许跟那小子多说话。”

他不觉得瑞安只是为了算法项目在讨好她。

只隔一个周末,就能送上纽约才能买到的咖啡豆,还恰好是她心头好,怎么会那么凑巧?对方绝对是一直在关注她,才会这么用心。

她好笑地咳了一下:“行啦,以后只喝你的Blue bottle,可以了吧?”

她昨天就发现了,新到的快递里是两包Blue bottle的咖啡豆。

他摸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好吧,我走了,你回去访谈吧,中午一起吃饭。”

她返回研讨室,面带微笑:“好啦,我今天只听你们的。你们是不是觉得,只分三个等级有点少?”

瑞安和伊莎猛猛点头。

伊莎开了个玩笑:“血管分离根本不是困难,是地狱模式。”

许瑷达也笑了,她试着转了下铅笔,啪嗒掉在桌上,她耸耸肩,三个人都笑了。

她敲打键盘,记录下他们的建议,偶尔揉一下发胀的太阳穴,心里慢慢有了底。

访谈结束,瑞安捏着口袋里的药盒,正在犹豫,可对上门口梁思宇的眼神,只好微笑告别。

午饭回来,许瑷达微微打个哈欠,梁思宇提议:“回家吧,你还没有完全恢复。”

他们并没有强制坐班要求,只要项目进度正常就好。他手上的工作,除了动物实验,其他都可以在家处理。

她本来想再写会儿新算法,可对上他的眼睛,一下说不出话来。

他帮她拎了书包,牵她回家。

他们在走廊遇到了詹娜。

詹娜笑着打招呼:“Ada,听说你的算法项目进展不错。”

“喔,谢谢~其实还在起步阶段啦,只是个小尝试。”她笑着摆摆手。

詹娜继续微笑:“布鲁克教授上周在学院例会上提到了,不少教授都挺感兴趣的,连教临床技能的威尔教授(Will)也有留意哦。”

梁思宇目光一动,对她点头:“谢谢你,詹娜。”

Ada不了解医学院的情况,但梁思宇清楚,詹娜可不是随口一提,他不禁加重几分牵手的力度。

快到停车场,几栋楼夹着的狭长路段,一阵强风迎面扑来。

许瑷达赶紧捂紧围巾,还是忍不住咳了几声,她停步侧身,长发被吹得凌乱。

梁思宇帮她挡了一小会儿风,看她一直止不住咳嗽,干脆把她竖着抱起,快步穿过这片“风洞”地带。

回到车里,他递上保温杯,又查看天气预报,拧着眉头说:“明天还有大风,你居家办公吧。”

她喝口热茶,摇摇头:“我约了菲比讨论实验,还要补sEMG数据呢。”

梁思宇一愣,她什么时候定的会议,他怎么不知道?

他们昨晚不是说好了吗?别急着安排太多工作,等身体完全恢复再说。

他压着情绪,声音低下去:“你线上参会就好,数据我来补。”

她又轻咳两下,才开口道:“你前阵子没跟进,不了解具体情况,有一部分实操问题,我需要和RA现场对一下。”

她本来没这么着急的,但上周的流感提醒了她。

稍微多几次这种小意外,也许就赶不上在他转行前完成了,可不能轻易松懈。

梁思宇看着她倔强的神色,有点心疼,也有点烦闷,语气不觉重了几分:“项目重要,还是身体重要?Ada,你才二年级,别本末倒置!”

她出现噩梦的那几次,都发生在身体疲劳、生病的时候。

他不敢直接劝她去看精神科医生,但最起码得保证她身体健康,减少噩梦频率。

许瑷达本来就没完全恢复,刚才那阵冷风吹得她额头发胀、喉咙发疼。

她知道自己在赌一点渺茫的希望,而且命运无常,说不定某个小细节都会掀起狂风巨浪。

但她唯一能做的,也就这点事情。

她还能怎么办?难道真的哭着求他别转行、别离开吗?

被他这么一说,她眼眶瞬间发红:“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不用你管!”

她别开头,抓起围巾,挡住脸,眼泪已经不受控地溢出。

第24章

梁思宇按了座椅调节, 驾驶座后移,他倾身过来,手指抚上她侧脸,轻轻摩挲。

虽然她已经很快调整情绪, 止住眼泪, 但他的心还如油煎火燎。

“Ada, 抱歉, 是我的问题。”他迅速为自己指责的语气道歉,又伸手去调节副驾椅背, 想和她更贴近些。

许瑷达推他一下:“别这样, 我没事了, 回家。”

她已经把那点情绪波动压下去了, 这事说不上谁对谁错, 她也有隐瞒,更重要的是,她现在不想和他谈这些。

下一秒,椅背咔嚓后仰,她轻轻惊叫一声。他的脸贴得更近, 几乎与她鼻尖相触。

“Ada,我的错, ”他看向她的眼底, “是我害得你这么累,我还指责你, 真的很抱歉。”

他勉强压下喉间的痛,要不是为了帮他分析手术的动作轨迹,她怎么会累到生病?

他根本没资格空口指责她,而应该承担责任, 减少她的工作量才对。

可恶,她明明已经压下去了,但现在,眼睛是潮的、痛的,鼻腔也是酸的、热的。

理智在说,这不过一件小事,他也就一句话语气重了点,现在还道歉了,这么矫情做什么?怎么又哭了?

重生前,她真的没这么脆弱、这么情绪化。她试着放慢呼吸,却一直短促喘气,怎么也缓不过来。

不好,过度呼吸。

他马上翻找纸袋,一时找不到,干脆把纸巾全抽出来,把空纸盒给她,又迅速把椅背调直。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想靠近安抚,但伸手又停下,只能焦急地摩挲着座椅侧面,大拇指离她肩头就差几公分。

她抱着纸盒,呼吸了两分钟,慢慢平复,鬓角、后颈出了一层细密虚汗。

他不敢轻举妄动,不敢身体接触,怕再惹动她情绪,只是默默打开座椅加热,再次递上保温杯。

她小口喝完了剩下的半杯热茶,脸色慢慢好转。

他终于松了口气,取了纸巾,试探着,去擦她额边的汗。

她接过来,随手按了几下,声音沙哑:“好了,回去吧。”

快到家时,梁思宇叹了口气。

几年前,他拿到医学院offer后,父母提议干脆买个公寓,他选了芒特弗农区,因为这里通勤方便,社区优雅,和上西区相似。

可现在,他发现一个问题。这种历史建筑改建的公寓,没地下停车场,对这个生病的女孩,不够友好。

停好车,他摸了一下她后颈发根处,潮意明显,虚汗还没消退。

他脱下身上的哈灵顿夹克,罩在她身上。

她默默裹紧他的夹克,这衣服还带着他的体温,她仿佛靠近壁炉,木质香气里带着点烤坚果的温暖,让人安心。

他拉开车门,伸手扶她,她下了车,无声倚在他胸口,他马上反应过来,忧心忡忡把她抱起。

她发烧去医院那天,都坚持自己走路,现在肯定是难受极了。

许瑷达也不知道,今天她怎么鬼迷心窍了,竟往他身上倒,要他抱她回家。

她身体没什么问题,绝对比流感发烧时好多了。可是,伏在他肩头,看他眉头紧锁,她不禁弯了嘴角。

感受到他的热意,她又默默贴得更紧,他微微一僵。

到了家,他弯腰,轻柔地把她放在沙发上,像安放一捧易折的满天星。

在他起身的一瞬,她着了魔似的,手指轻轻划过他耳后,吐出几个字:“头晕,难受。”

梁思宇呼吸瞬间变沉,这个坏心眼的女孩,明知他只要靠近她就情难自抑,还故意挑逗他、报复他。

可是,她在头晕。

他吻了一下她的侧脸,用力按着沙发靠背,压抑翻滚的情绪,哑声询问:“喝点柠檬水?”

她点点头,靠在沙发上,看着他切柠檬的背影,胸口那团郁气渐渐散了。

喝完水,她抬眼看他。她本来想直说,她也不该这么着急、不该过度反应,可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

“我真想念加州的天气。对了,后天还刮风吗?”

“不刮风,天气还好。”他看了天气预报,又顺手取走她手里的玻璃杯。

她眨眨眼:“那我们推迟到后天和RA碰头?但无论如何,这两周必须得把第一阶段的数据补完。我想投NIPS,五月中旬得提交全文。”

梁思宇叹口气:“行,后天一起开会,但是说好了,数据我来补,你最近多休息。”

她点点头,这个项目的算法,她已经写的差不多了,他接手补数据的话,她确实可以多休息。

梁思宇犹豫一下,还是问了出口,“Ada,为什么突然这么急?我们三月不是投了IROS吗?”

那是他们之前基于Tense的一部分动物实验写的论文。

她离毕业还早,也不缺会议论文,完全没必要这么不顾身体地赶项目。

许瑷达没办法解释,她要赶的根本不是三年后自己的毕业日期,而是一年后他转行的时点。所以他们对时间紧迫程度的评估,才会截然不同。

她只能嘴硬:“这个方向也没多特别,别人也会做的,先发才是关键。”

这不像你!话到嘴边,他还是咽了回去。毕竟,他也清楚,上学期他们确实太过依恋彼此,多少耽误了一些进度。

也许,这才是她之前习惯的节奏?她冬假不就没怎么休息吗?

不过,想到上学期的热烈亲密,刚勉强压下的那股热气,又蒸腾起来。

因为手术预备,因为她生病,已经两周了……

可她现在也没有完全恢复,刚才还在头晕难受……

可明天他们居家办公,她脸色已经好多了,还刻意挑逗他……

两股念头,此起彼伏,他看着她,呼吸沉重,心头发热。

许瑷达给RA发了信息,推迟了讨论时间,一抬头,就感觉自己好像被大型猎犬锁定了。

他目光如炬,把她困在沙发一角。

她不由自主地交叠双腿,脚踝紧张得轻蹭小腿,胸中的蝴蝶扑腾到喉间,弄的她微微咳了两下。

他心头的热意退了一些,算了,她身体没恢复呢,不能急。

该让她回去休息一会儿,养养精神。他俯身把她抱回卧室。

许瑷达本来想说,放她下来,她没事了,但那灼热的手臂、沉重的呼吸,让她什么都说不出。

他呼出的潮热在耳根缭绕,她的心口也升起云雾。

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贴着他手臂的那片肌肤,瞬间沁出薄汗。

他有条不紊,帮她取了睡衣,拉好窗帘,调整灯光,然后深深看她一眼,起身离去。

许瑷达简直不敢相信,从停车场抱她回家时,他明明就已起心动念,刚才更是明显了,现在竟转身要走?

她气得轻吼:“Ned!”

他回头,昏暗卧室里,她半撑着身子,纤细手臂裹在绿袖子里,眼睛亮得像猫。

她和他对视两秒,看他回来了,才缓缓躺了回去,转过身去。

温热手臂从背后环上她的腰肢,耳侧情人的话如同带着潮气的小蝶,落在她的肩头颈侧:“可以吗?”

她大概是又病了吧,否则怎会脸颊发烫,脊背颤抖?

她抓住他的袖口,突然转身,在他唇角落下一个吻。

他身上那熟悉的味道,秋日的云杉和松果气息,顿时充满了她的呼吸。

梁思宇看着她清澈双眸,仿佛又回到了在哈德逊河划艇的清晨。春末河面水草疯长,船桨总会被细长柔韧的草叶缠上。

他用力吻下去,像是在一片青荇中奋力行驶,她是水底的柔波,是桨边的涟漪。

渐渐地,渐渐地,许瑷达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回声,如同越来越密集的鼓点,在耳膜边振动。

她是湖中的缓流,已经追不上飞驰的小艇。

“Ned。”她轻推他肩,蹙着眉摇头,盈盈的眸子看向他,带着无声的恳求。

梁思宇努力稳住心神,艰难抬桨,加速驶离她眸底的漩涡。

他轻啄一下她的嘴唇:“睡吧。”

他指腹温柔擦过她的侧颈,那里脉搏还在急跳,细细簌簌。

他的怀抱像带着余温的壁炉,暖暖地烘烤着她酸胀的肌肉。

她迷迷糊糊靠在他的胸口,又轻推一下腰间的那支手臂,呢喃道:“沉。”

他苦笑一下,掌心落在她肩头,动作极轻,见她并未抗拒,才缓缓摩挲了两下。

空气里还残留着潮湿的热气,像刚才交织的呼吸,温柔缱绻。

薄荷绿的睡裙裹着她细腻微潮的肌肤,柔柔贴在他臂弯。

他仿佛抱着一株六月初的Green Halo,那种最矜贵的芍药,花瓣纤薄得几乎透明,绿意如水彩般柔和晕开。

每到父母的结婚纪念周,餐厅和玄关都会摆满Green Halo。高中时,他还嫌父母无聊,嫌这花太多。

但此刻,他低头亲吻她侧脸,他开始懂什么叫永远不够。

每一次靠近,每一次满足,都填不满他的心,反而让他生出更强烈的渴求,期待着更持久、更深刻的连结。

他收紧手臂,一个念头冒了出来。等新论文投稿,今年暑假,他是不是可以,重新把求婚提上日程?

她会Say Yes的……吧。

他给自己加油鼓气。那次分手,她不过是被噩梦吓到了而已。她明显对他情深意重,在纽约酒店做噩梦后,还要他答应,永远不离开。

他当时怎么没想到应该立即求婚,让她安心呢?那也许对缓解她的噩梦有帮助。他真是个傻瓜。

梁思宇几乎想敲一下自己脑壳,那时候他太混乱了,居然白白错过了一个好机会。

不过,六七月也不错,他们应该能获得伦理审批(IRB),可以回纽约在康复中心收集数据。

先邀她来家里住,等数据收集结束、心情放松时,正适合求婚。

反正他父母会去长岛避暑,家里只有他们,不会让她拘束的。

嗯,在家里求婚的话,正好可以请妈妈帮忙参谋一下现场的布置。

虽然他更爱层叠的芍药,但也许Ada更喜欢轻盈的郁金香?上次她来家里,带的是淡黄色郁金香。

他摸出手机,飞快记下几个闪过的灵感。

她睡得正沉,小手攥着被角,像抓着一个梦。

他会给她一个浪漫的梦,那颗晶莹的黄钻戒指,已经在他的抽屉里等了好久。

第25章

“Ned, 第二期的伦理审批还没下来吗?”结束了和RA菲比的碰头会,确认了后续数据收集,许瑷达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涉及弱势人群,又会在外部机构收集数据, 审批慢点也正常。”

研讨室也没其他人了, 梁思宇一边说话, 一边捉住她的手。

她用力一挣, 瞪了他一眼。

他笑着松了手:“这周还没结果的话,我写邮件问问布鲁克教授。”

其实他有点担心, 前天詹娜突然提到威尔教授, 他一向严谨保守, 他们的新项目“算法反馈提升外科操作”, 恐怕引发了他的反感。而他恰好是伦理委员会主席。

他昨天检查了一遍那个项目的伦理申请, 如果以严苛眼光来看,恐怕需要补充材料。

果然,当晚他们就收到了邮件,伦理委员会通知,需要进行现场答辩, 就在本周五下午。

许瑷达皱着眉头问:“怎么还需要现场答辩?”

她上辈子转做表层肌电以后,可没听说过哪个项目需要现场答辩的, 这可是非侵入式, 完全无创伤,侵入式才会面临如此严苛的审视。

梁思宇叹气, “招募上肢障碍的参与者,伦理委员会自然会谨慎些,现场答辩也正常。”

她半信半疑,不过, 她上辈子确实没有在JHU收集过这种数据,只完成了第一阶段,毕业去杭州才开始做算法泛化验证的。

梁思宇其实清楚,还有一项重要顾虑,是他的身份冲突。

委员会说不定要在此问题上大做文章,担心他会通过父亲,接触到患者的隐私数据。

这个问题,可大可小——如果对方一开始就心存偏见,恐怕很难应对。但没确认之前,他不想让Ada跟着担心。

周五下午,他独自一个人走进了医学院的会议室。

“Mr. Leung,我们需要确认该项目是否有必要在多个地点进行数据收集。”威尔教授声音平缓冷静。

他的心微微一沉,一上来就是含沙射影。看似在问数据点,但背后却是对“身份冲突”的猜忌。

他并不急于辩解,而是先进行常规陈述:“我们已在JHU完成初步建模,但目标人群的招募难度较高,引入第二站点,有助于提高参与者的多样性,增强模型在不同场景中的适应性。”

布鲁克教授瞥了一眼众人,适时加入一句:“也请简单说明你与棕榈泉康复中心的关系,特别是如何处理可能涉及的隐私问题。”

梁思宇不闪不避,他清楚导师主动引出这一点,是给他正面澄清的机会。

“棕榈泉康复中心的董事长是我父亲,同意为研究无偿提供场地支持。我本人仅以研究者身份参与。”

“棕榈泉有独立的管理体系,所有患者数据由院方掌控,研究团队无法接触任何敏感信息。所有参与者由对方统一招募、通知。”

福斯特(Foster)教授沉稳地问道:“让我们考虑这样的情况。如果我是你父亲康复中心的一名患者,非常信任我的康复师。”

“最近,突然收到了他们的研究邀请,我会不会担心,如果拒绝,就显得不够配合治疗?”

她顿了下,“你们如何确保,参与者不受到这种潜在压力的影响?”

“我们完全理解您的顾虑。”梁思宇坐得更直了些,“在申请材料中,我们已经表明,所有招募信息由行政协调人员发送,招募函明确告知‘是否参与不会对后续治疗产生任何影响’,避免与医疗关系混同。而且,我们强调72小时冷静期和自由退出机制。”

威尔教授挑眉:“行政协调人员?我能否假设,对方了解你的背景,又是你父亲的雇员,可能有动机对参与者进行暗示和诱导?”

梁思宇心跳加快,他努力保持平静专业,回答道:“首先,我们相信合作机构的职业精神,他们的行政协调人员接受过伦理培训。”

他停顿一下,看向导师布鲁克教授,提出他们讨论过的备选方案。

“如果需要,我们可以联系一个第三方的伦理机构,安排独立协调员来进行知情同意过程,确保没有任何身份压力。”

这话一出,福斯特教授微微笑了,缓缓地点点头。

威尔教授没有马上回应,他手上的签字笔在那叠申请材料上停顿着,似乎在考虑什么。

“科研的动力我们理解,但跨机构合作,还涉及身份冲突问题,委员会必须保持严格审慎的态度。”

他扫过戴维·布鲁克,意有所指,“我们可不是工程学院那群只顾技术的家伙,患者的权益是最重要的。”

他话语铿锵,“Mr Leung,你需要补交材料,具体要求,以邮件通知为准。”

梁思宇致谢,步伐平稳地离开。他穿过走廊时,感到自己后背已经微微出汗。他直奔停车场,准备回家。

Ada今天没来,她流感初愈,身体仍虚弱,昨天又来了例假。

很少痛经的她,第一次发生痛经失控的情况,冷汗直冒,还呕吐了两次,口服止痛药完全没用。

他连夜带她去校医院打了一针,她才好了些。

梁思宇开门时有些意外,电视开着,正在播放一部老电影,她窝在沙发里,盖着毯子,合着眼睛。

杯里的茶汤尚温,他犹豫着是该让她在沙发继续睡会儿,还是抱她回卧室,她似乎已经感到什么,迷蒙地睁眼:“Ned?几点了?”

“五点半。怎么不回床上睡?”他轻轻覆上她的手。

她回握,人已经完全清醒:“伦理答辩怎么样?”

他握紧那只柔软纤细的手:“需要补交材料,别担心,提到的问题我和布鲁克教授都讨论过,应该补交完就没问题了。”

但也可能情况没那么乐观,威尔教授今天的神情,让他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许瑷达盯着他,心头一阵酸,他在表演。她是对人们的社交面具有点迟钝,但和他十年婚姻,她也没有迟钝到傻。

“你骗我。”她脱口而出,试着抽回被他握着的手。

梁思宇条件反射般地加大力气,另一只手按上她的肩头,她想往后缩,但退无可退。

他的脸贴近,几乎是跟她来了个“贴面礼”,但并不挪开,温热的潮气就这样钻到她耳朵里。

“只是不想让你担心,相信我,我有办法,好吗?”

“有办法就更应该坦诚。”她声音变软,说完轻轻咬了下嘴唇,有点心虚。

但又安慰自己,她这种情况不算,重生这种事谁能信,让他知道,可能把事情搞得更混乱。

他拉开点距离,和她对视:“这个阶段真的就是补交材料而已,我只是担心还有下次。也许是我想多了。”

“他们到底在搞什么?这只是个小项目而已。”

她心里有些烦。上辈子在工作方面,她一直都算一帆风顺。

读博期间最大的麻烦,也就是刚转向表层肌电时有点技术困难,她也很快摸索出了解决方案。

去杭州工作时,她已经有几篇不错的论文,后面成果也出色,所以一路绿灯。

梁思宇看她真的烦躁起来,只能叹口气,跟她解释一下内情。

“其实,威尔教授跟布鲁克教授关系一向不算好。他觉得布鲁克教授太激进,做了MIRA的副主任后,整天从其他学科拉人进来,说白了,他怕医学院话语权被稀释。”

这样啊,她直起身子。可是,布鲁克教授这种大PI,底下项目那么多,她这个非主流小项目,怎么就碍了威尔教授的眼?

他坐过来,揽着她,无奈补充道:“是我们最新那个‘算法反馈辅助外科操作’的项目,染指了外科教学,那是威尔教授最引以为傲的领域。”

但那个项目获得了大部分老师的支持,也没什么复杂的伦理问题,威尔只能在这边借题发挥。

她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深呼吸两下,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无聊!”

他摸摸她的背:“是挺无聊的,你不用管这些,我们正常补交材料就好。也是我的问题,之前没意识到身份冲突这种事情很容易被做文章,以后注意些就是了。”

“实在不行,论文我退出署名,找其他人来协调,也不影响你收集数据。”

“不可以!”许瑷达猛地转头,“Edmund Leung,你少打这种主意。”

她少见的语气严厉,叫他全名,眼神像刀一样亮。

“项目是我们一起讨论的,实验是你设计的,实验材料都是你写的,凭什么因为他们的偏见,就放弃署名权?”

让他退出署名,才是真的本末倒置呢,她绝对不会同意。

她顿了顿,努力缓下语速,眉心一片倔强:“大不了我们就只在JHU附属医院收数据好了,无非就是多等几个月,慢慢凑样本量而已。我又不急。”

梁思宇话一出口,就心知不好,按她性格,绝不会同意的,只会气得要命。他把她抱紧:“是我不对,我不退出。”

她靠在他肩头:“知道就好。”

他的手从她后颈一直顺着脊柱抚下去:“不退出,不避嫌,哪怕要补材料补一年,可以吗?”

她在他肩上点点头,闻着熟悉的木质香气,鼻尖轻轻蹭一下他的侧颈。

他一下僵住了。

她反应过来,退出他怀抱,笑着问:“真要补一年啊?那我可受不了。你不是说有办法的吗?除了退出这个烂主意,其他办法呢?说来听听。”

梁思宇拿起马克杯,喝了口她剩下的残茶,才不紧不慢地调侃一句:“你不是都说了吗?大不了先收JHU的数据?”

她白了他一眼,这绝不是他的方案。他要是这样想,干嘛还提退出的事情。他显然是想尽量保两个站点数据的。

“今天答辩前,我和两位教授简单聊了一下,听了听他们的建议。”

“这次更新材料时,我们可以邀请布鲁克教授正式加入,做协调PI,由他负责棕榈泉那边的对接。”

“那我就不是唯一的医学院成员了,身份冲突的问题也会好处理些。你觉得呢?”

布鲁克教授已经同意加入,他觉得威尔不至于把事做绝,在这种安排下还咬着身份问题不放,那就显得故意挑刺了。

但梁思宇总有种不好的感觉,万一威尔打定主意要从程序上拖延,也许,他退出署名才更保险。

许瑷达点点头,认同这个做法,反正这不会影响他们商定好的作者排序。

但她心里隐约有些不安,如果这样真能解决问题,他何必一回来那副表情,想瞒着她呢?

“好啦,审批的事就先这样。”他重新把她圈在怀里,大手自然地覆上她的小腹,“我还没问你呢?下午还好吗?有没有难受?”

他想,她应该还不舒服,不然这位工作狂小姐怎会窝在沙发看老电影?——

作者有话说:梁思宇的英文全名Edmund Leung,Ned是Edmund的昵称,是他自己选定的preferred name,大家平时都会用这个称呼他。

许瑷达的英文全名就是Ada Hsu,这个简洁的名字不是作者懒,是致敬第一位女程序员Ada Lovelace。

第26章

“Ada, 我写完了,你看看。”

离截稿日期还有一周,梁思宇写完了引言和讨论部分,还有充裕时间让许瑷达再过一遍全文。

他们的这篇论文完成得相当顺利, 主要是Ada对数据非常敏锐, 新算法的结果太漂亮了, 在预测准确性和实时性上都有明显提高, NIPS会议过审应该不成问题。

不过,他们目前采用的是健康参与者的肌电数据, 如果投稿医学类期刊, 可能被质疑“参与者不具有代表性, 与实际应用场景不符”。

所以, 下一阶段收集肢体障碍患者的数据, 至关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