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2 / 2)

午饭时,手机响了,许瑷达叼着披萨,用手背划一下屏幕,看到邮件标题, 脸色马上变了。

要不是嘴里塞着食物,她真想破口大骂。

梁思宇吃下最后一口, 擦了手, 掏出自己手机一看,也感觉大倒胃口。

许瑷达把剩下的小半块披萨往盘子里一扔:“不吃了, 我回去看一遍,今天就投出去吧,反正也不用大改。”

她这是暴躁了,就想把手头事项赶紧收尾。

一整个下午, 他们俩都沉浸在低气压里。

许瑷达核对投稿版本,强迫自己不去想那封邮件,先把手上的事情做完。

梁思宇则仔细阅读邮件,看看伦理委员会这次又提出了什么新要求。

这已经是他们第三次被要求补资料了。

第一次,伦理委员会质疑身份冲突问题。他去答辩后,邀请了布鲁克教授作为联合PI负责纽约事务,并提出可以联系第三方伦理机构安排独立协调员。

委员会表示认同,但他们提交补充材料后,并没通过审批,原因是:实验设计需要进一步评估。

第二次,伦理委员会质疑他们的实验设计,指出提供“实时反馈”可能对参与者造成压力。

威尔教授是这样说的,“如果反馈和意图不匹配,你认为参与者是否会感到压力?感觉是自己的缺陷导致无法控制义肢,产生很强的挫败感?”

他们表明,在招募和测试过程,他们都有严格说明,会帮助参与者充分理解,这只是试验阶段技术,对动作意图的预测作用有限,与参与者的健康状况无关。

只要参与者感到不舒服,可以随时停止。另外,他们也有标准的情绪自评量表。

但是,那次仍然没有过会。

两位导师与他们讨论后,认为初步结果值得肯定,愿意追加经费,为有需要的参与者提供一次心理咨询支持服务。

他们将这项新的保障措施补充进了递交材料中。

补材料时,许瑷达还戳他的胸口,说:“你还想退出署名?委员会现在对着实验设计挑刺,是你退出署名能解决的吗?”

他苦笑一下,抱住她:“是我错了,女王大人英明。”

他一开始还是想浅了,以为对方会继续在“身份冲突”的问题上纠缠,自以为退出能换来两个机构收数据,对这个项目更好。

没想到,威尔教授调转方向,开始挑剔实验设计,这意味着,即使他们删除纽约站点,对方也不会善罢甘休。

刚刚这封邮件,伦理委员会质疑,“算法如果反馈失准,可能动摇参与者对康复机构的信任,从而影响他们后续治疗的积极性。”

这完全就是欲加之罪了。任何新的探索性科研项目都有这类风险。

试验阶段的神经义肢反馈有误差,就能让人放弃正规的康复治疗?典型的滑坡谬误。

照这种逻辑,任何新药临床试验、甚至侵入式手术的探索性研究,全都该立刻叫停。

梁思宇揉一下眉心,理智告诉他,现在该去翻文献、列出证据,证明这种非侵入式的医疗器械研究根本不会影响患者依从性。

但对方已经摆明架势,他们不是在“评估”,而是在借“保护参与者”之名,明目张胆地拖延。

许瑷达一推键盘,开始收拾东西。现在才四点半,但她提交论文后,感觉自己也没心情工作了,就不想装模作样浪费时间。

梁思宇看看自己只写了半页的回复信,点了保存,和她一起出去。

他们沉默着走向停车场,他突然心头一动:“Ada,要不要去划个艇?”

他们的健身包就在车里。从学校开车,到他常去的赛艇俱乐部大概20分钟,公园的河道风景也不错,滑船的时候,也能看看夕阳、换换心情。

她有点愣,一时没回答。

他环住她的腰:“休闲划,我们租个双人艇,不难的,我教你。”

她点点头:“去吧。”

她倒不是怕难,其实,她会划,当然水平很一般,可能连入门都不算吧,也是他教的,在今年七月,他们的婚礼以后。

是的,上辈子注册结婚半年后,他们办过一个小型婚礼,因为双方父母建议下,也因为他还是希望有一个更具仪式感的典礼。

他们在长岛办了一场草坪婚礼,租用了乡村俱乐部的一个小礼堂,在七月底,只有最亲密的家人朋友参加,不过三十多人。

在长岛那几天,他们划赛艇、玩桨板、在海边散步,后来就是去南法和意大利的蜜月旅行。

现在想起来,真的像梦一样。

她微微叹口气,看着车子开进停车场,把纷乱的思绪收回来。

“Ada,别板着脸啦,我们暂时抛开那些不开心的事。”他柔声劝她。

哼,她才不是想伦理委员会那个糟老头子呢。

她怼了一句:“Rowing is pure pain。我这是提前进入状态。”

他一边停车,一边惊讶地扫她一眼:“呦,你还知道这个?以前划过?”

是啊,她的以前,他所不知道的未来。

她抿了下唇,轻声否认:“没有啊,只玩过皮划艇。”

当年,长岛那家俱乐部的主题墙上,这句“Rowing is pure pain”引起她注意。

她第一次划艇超开心,出来时兴奋地问他这话什么意思?划艇这么开心的活动,怎么会是纯粹痛苦?

那时他笑着说,下次带你冲桨频40,维持个30秒,你就知道了。

第二次,她去看了他和教练上测功仪,累得满脸通红,自然就懂了。

他熟练地带她进了俱乐部。

前台处,一个年轻教练跟他打招呼:“Ned,好久不见。”

又看看他身边的女伴,挑了眉,“double scull(双人双桨赛艇)?”

梁思宇跟对方握手拍背,强调道:“训练双人艇。”

他侧头跟她解释,“训练艇会宽一点,不容易翻艇,对新手很友好。”

教练让他们先去换装,带着Ada做了必要的地面教学,让她穿好救生衣,才领他们走向码头。

梁思宇先上了艇,教练又在许瑷达的座位处加了点配重,才让她上去。这两人身高体重差太多,不加配重,赛艇重心容易不稳。

多年未划,许瑷达总觉得这艇比她记忆中的窄,而且边缘很低,没有安全感。当然,已经比那种牙签一样的竞速赛艇好多了。

“Ada,你先别下桨,等我们离开码头进河道再说。”

梁思宇嘱咐她一句,和教练举手示意,轻轻摇桨,小艇微微一晃,缓缓转弯,离开码头。教练划了个单人艇,轻松跟上。

进入笔直的河道,梁思宇开始指挥她一起划桨,不住提醒,“垂直入水,划,出水,翻平,垂直入水。”

慢慢地,他们进入了协调的节奏,傍晚微风拂面,河岸绿意盎然,小艇走得飞快。

“不错啊,上手挺快。”他夸她一句。

她笑得开心,回头看他,微微提高音量:“我学什么都快。”

上辈子她学赛艇也比他学桨板快,他折腾了大半天,都没成功站起来,毕竟他太高,很难在小小的桨板上保持平衡。

偶尔有游船经过时,许瑷达还是会有点紧张,梁思宇安慰她:“没事,我看着呢,放心。”

她保持划桨节奏,忍不住吐槽:“赛艇就这个不好,背对前进方向,没有安全感。”

他笑了:“就算你是面对着划,真正危险的,其实是水下那些潜流和漩涡——你也看不见。赛艇靠的是感觉,得慢慢练。习惯了,水会告诉你怎么划。”

他说的是赛艇,她的手却突然停住,像被他击中了某根神经。

节奏乱了,她一下有点慌,握紧木桨,想快速跟上他的节拍,却适得其反,艇身摇晃得更厉害了。

“别慌,先别动,听我口令。”他的声音稳稳地从身后传来。

他的桨稳稳出水,再让她单独划完,然后重新一起进入节奏。

船身渐稳,她轻轻呼吸,把各种念头都抛开,只专注于此刻——河面的清波、窄窄的小艇、同步的木桨,和那个让她安心的男人。

在灿烂又柔和的霞光中,他们划了一圈,回到码头。

“去内港吃蓝蟹?”他提议。因为前一阵治安恶化,他们已经两三周没怎么外出吃晚餐了。

“好啊,大吃一顿。”她抱住他的手臂,贴在他身侧,“我要把可恶的螃蟹都吃掉。”

“你这咬牙切齿的语气,请允许我为螃蟹们默哀一秒钟。”

她轻轻晃一下他手臂:“你跟谁一伙的?”

“跟你,跟你。”他抽出手臂,笑着抱住她。

他们暂时忘记那些烦人的伦理审核,度过了一个平静的夜晚。

睡前,梁思宇想起一事:“对了,马上到Memorial Day,我准备再多请两天假,回趟家。你跟我一起去长岛呆几天吧?”

“我就不去了吧。”她嗓子有点干。

上辈子,这个长周末假期,她确实跟他一起回家了,商量了婚礼筹备,看了场地。

现在,她不太想去长岛,不太想再触发那回忆。

梁思宇劝道:“Ada,一起吧,长岛风景还可以,就当散散心。”他顿了顿,“你知道的,最近巴尔的摩治安也不好,你一个人留下,我不太放心。”

她沉默了。上个月,巴尔的摩发生了剧烈冲突,整个城市的氛围都异常压抑。

今晚他们去内港吃饭,那个一向治安良好的区域,此刻也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她从小在湾区长大,环境相对平和,从没见过这样的情况。

要不是有他在身边,即使是开车,她恐怕也不敢晚上出门。

可长岛,她依旧有些犹豫。

“是不是觉得跟长辈们待着会有点不自在?”他语气越发温和,“这样吧,就在长岛待一天,跟Granny吃个饭就行。然后咱们就回城里去,只有我们两个。”

她一滞,Granny Vivi,她居然忘了这事。

“Ada,怎么了?”他看着她眼眶红了,心都揪起来,“你心情不好,不想出门吗?那我陪你留下。”

她不能抢走他和Granny Vivi所剩不多的时光。

为了那位优雅又调皮的淑女,她点了点头:“去长岛吧,我还没去过呢。”

他眼神一下变了,像灯塔在落日余晖中被点亮。

她刚才犹豫,他还害怕自己又急切了点,但她愿意见外祖母,他对七月的求婚,就更有把握了。

她有些心虚,侧头躲开那过于灼热明亮的目光。

他俯身亲吻她,来势汹汹。

“呜”,她用力推他,想换取一丝空隙和清醒。

可他的手臂紧得像滚烫的钢铁,牢牢把她箍住,几乎要把她压成一片小小的雪花。

他吻得更深,夺取了她的空气、呼吸、感觉、甚至思想。

恍惚中,她再想不起什么,在他炽热的掌心中融化了。

第27章

晚餐结束, 许瑷达随着梁思宇一家在门口送别舅舅一家。

表妹贝拉(Bella)还是忍不住回头说了一句:“Ada,你真的应该试试珍珠耳环,特别适合你。”

许瑷达只能微笑耸肩:“Sweetie,我有点害怕打耳洞, 还是算了吧。”

她知道贝拉并无恶意。这个正读大三的小姑娘, 是标准的 IT girl, 总热情地建议她尝试更精致或潮流的装饰。

詹妮弗舅妈(Jennifer)笑了笑, 握住女儿的手——某种温柔的打断。

罗杰舅舅(Roger)与梁思宇的父母道别,也和她与Ned握手, 欢迎他们去他那边玩, 他们就住隔壁没多远。

等客人都离开, 克劳迪娅轻轻拍了拍她的手:“Ada, 回房休息吧。”

许瑷达点点头, 往沙发那边去,俯身弯腰,和梁思宇的外祖母Granny Vivi贴面告别,又对他点点头,才轻轻上楼去了。

她取下Granny Vivi送的胸针, 摩挲了两下,打开衣柜换睡衣时, 又看到下午换下的浅绿真丝衬衫裙——克劳迪娅昨晚特意送来的。

上辈子, 她确实没带这种浅色小礼服裙。那时她以为,户外聚会不需要特别打扮, 没料到其他女士都穿小礼服裙。

克劳迪娅当时什么也没说。第二次假期,她不动声色地送了礼服裙,说是“逛街遇到,觉得很适合她”。

其实, Ned也送了她几件,也说是“顺手挑的”。母子两人,在这种事上出奇一致。

这辈子,克劳迪娅居然更加细心了,第一次度假就帮她准备了礼服。

她有点想不通,理查德她不确定,但克劳迪娅肯定知道Ned去年的求婚计划,知道他没求婚成功,怎么还对她更好了呢?

算了,不想这个了,她泡进浴缸里,舒服地叹了口气。

起码这场高浓度社交终于结束了。今晚还算简单,同辈里只有贝拉回来了,人不算太多。

虽然上辈子她都见过这些亲人,但实话说,和这个大家庭相处起来,还是会有些压力。

不是因为他们不友善。恰恰相反,几位长辈都温和有礼,但她和他们,确实不太一样。

她习惯加州的随性,而他的家庭,讲究优雅精致。她这种实用主义者,在这里总显得有点奇怪。

不过,看到浴缸边的小精油盒,她想了想,找出薰衣草精油,滴上十来滴。香气舒缓,她捧着水轻拍脸颊。

泡澡时偶尔精致一下,也不错。

她泡到全身都舒展了,才起身冲澡,吹干头发,换上睡裙,刚走出浴室,就看见他推门进来。

他盯着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她下意识退了一步,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这条鹅黄色的棉质裙子,是昨天Granny Vivi带她去玩插花,让她在那间家居生活馆里选的。

她调皮地眨着眼睛,一点都不像个85岁的老人,非要让她挑点“夏天的明亮颜色”。

除了两条有机棉的家居裙,还送了她两条散步穿的亚麻长裙。

梁思宇反手关上门,带着笑意,抱她上床,指尖缓缓滑过她的发梢,触上她光滑的肩头。

她仿佛一支轻盈的郁金香,靠在他怀中,在夜色中亭亭舒展,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但是,当鼻尖贴着她的鬓角,嗅到她发间淡淡的草木香气,他停留了几秒,吻了吻她的发顶,缓缓松开手臂。

“睡吧。”他把她按在枕上,艰难起身去洗漱。

他们前天下午到家,昨天陪了外祖母一天,今天是家庭聚会,从下午茶到晚餐。

她肯定累了,还用了些薰衣草精油放松。

第二天早上,他们下楼,第一次在早餐桌上遇到了理查德,前两天他都早早出门去打高尔夫了。

梁思宇取了面包咖啡,坐到父亲对面,许瑷达则倒了碗麦片,加了些水果和酸奶。

“之前不是说六月份要回来收患者数据吗?安排得怎么样了?”理查德一边喝咖啡一边问。

梁思宇顿了下:“IRB(伦理审批)还没过,恐怕得再等等。”

他本来准备今晚单独找父亲聊这事的。

理查德惊讶抬头:“表面肌电项目现在都这么严?”

他看看儿子的神色,微微皱眉,“身份冲突?我不是早就说可以找第三方协调员吗?这样对你更好,免得别人误会。”

许瑷达心头微动,原来这建议最初是理查德提的?

梁思宇摇摇头,“委员会的主席威尔教授对我们的实验设计有些质疑,认为会降低患者依从性。”他说完,忍不住叹口气。

“吹毛求疵。”理查德轻笑一声,吃了口可颂面包,“戴维怎么说?他现在是不是那根凸出来的钉子,总有人盯着他?”

梁思宇回了个无奈的笑:“布鲁克教授说,再等等,7月份以后,也许有些变动。”

许瑷达不满地侧头看他一眼,这话,他可还没跟她说过呢。

梁思宇小声对她补上一句:“前两天去请假时随口聊的,还不确定怎么样呢。”

理查德看了看他们,迅速下了决定:“你们要继续等吗?还是直接走商业IRB?”

他看向儿子,“不走NIH基金,在纽约收数据,20个样本,主要考虑患者补贴和福利,三四万美元应该差不多吧?”

看梁思宇点头,理查德继续说下去,“那这很简单,你普雷斯顿叔叔(Preston)正要给医学院捐款。我跟他说一声,做个给青年科学家的资助,你们提交个申请书就好。”

他转头看向许瑷达,微笑着解释一句,“普雷斯顿和我们很熟,看着Ned长大的,他也一直在支持青年学者的医学研究,不必见外。”

梁思宇看看她,点点头:“谢谢爸爸,我们商量下。”

许瑷达也只能先微笑感谢,可心里的疑问越来越深。

上辈子,她是不是完全低估了他们一家和布鲁克教授的私人情谊?

理查德提起他的态度那么自然,叫他“戴维”,甚至调侃他“凸出的钉子”。

现在想来,第一次伦理委员会的答辩时,医学院的暗流涌动,Ned了解得清清楚楚。

他可不是那种轻易相信茶水间八卦的人,肯和她细细分析,那起码能有八九成把握。他的信息来源还能是谁?大概率就是布鲁克教授本人吧?

理查德吃完早饭走了,她忍不住开口:“理查德和布鲁克教授很熟?”

梁思宇理了理下衣领,眼神微微闪烁:“他们是哥大校友,不过差了十来级,也是我去JHU之后才慢慢熟起来的。”

许瑷达简直想给自己一锤子——这么明显的事情,她上辈子竟全然忽略。

从Ned转学到JHU以后,理查德每年给这边医学院捐款,参加两场学院捐赠酒会,是很自然的事。

他和布鲁克教授同为哥大医学院的校友,一来二去,熟络起来,保持低调的默契和友谊,拓展社交圈,简直再常见不过了。

她突然一下想起,自己上辈子读博期间拿到过的一个赞助基金,那是她四年级的时候,梁思宇转行后。

当时是布鲁克教授发邮件提醒她申请的,说和她方向非常接近。

难道说,是理查德在背后推动的?她心跳不由得加快。可这事,他们从未在她面前提起过。

梁思宇看她久久不说话,赶紧解释道:“Ada,布鲁克教授那天的话很模糊,我才没马上告诉你。我猜测也许是七月中旬伦理委员会要换届,他有些打算。”

他低头看她,“可这也说不准。而且新委员会正式开始工作,恐怕要到九月了。我就想和爸爸聊聊,听听他的看法。”

许瑷达把脑子拽回来。布鲁克教授在谋划伦理委员会的换届?她努力回忆,上辈子,威尔教授似乎是连任了。

但是,前世今生已经有了种种细微的不同,布鲁克的计划或许会有用?她要接受理查德的帮助吗?

如果想要提高效率,快点解决问题,理查德的建议很实在。

可是,就这样接受资助的话,在他们的社交圈里,她会是什么形象?靠男朋友拿资源的掘金女孩?

梁思宇看她表情凝重,连早饭都不吃了,不由多说几句。

“Ada,我感觉爸爸的意思是,伦理委员会的换届不一定稳妥,既然我们有自己的办法,或许可以简单点,换一下资助来源,走商业IRB。你觉得呢?”

“当然,也得和两位导师沟通一下,不能让他们觉得我们自作主张。”

“嗯,Ada?”

许瑷达叹口气:“Ned,说实话,如果我不是你女朋友,只是普通同学,理查德会这么帮忙吗?”

梁思宇皱了皱眉,不太喜欢这个假设:“Ada,你为什么总想着这些?事实就是,你是我女朋友,我们又是一起在做这个项目,爸爸愿意帮个忙,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许瑷达无奈地笑了笑。对于博士毕业后的她,三四万美金确实“没什么大不了”。

那时,她已凭论文赢得了应有的声誉,申请经费也非常顺利,她相信自己的实力让人无话可说。

但现在,她不想再被贴一次“掘金女孩”的标签了。

上辈子,他们结婚没多久,大概在今年四月初,他有天很随意地送了个发箍给她,简约的金属圈,两颗巴洛克珍珠,没Logo。

她以为不过是个小饰品,不会超过一百美元。实验室有个RA(研究助理)很喜欢,想买同款产品,她还傻乎乎拿下来让对方拍照。

后来,事情的发展大大超出了她的预料。对方回去Google识图,反复搜索后,确认了那是个设计师手工作品,Etsy上标价接近三千美元。

这事再传回她耳朵里,是两周以后了。传闻中,对方说:“我还以为Ada挺真诚的,没想到她又虚荣又虚伪,简直令人恶心。”

向来低调的Ned,也被议论了一阵子。他第一次向她解释了家庭情况,表示不是故意隐瞒,只是没什么机会提起。

那发箍是他偶然刷社交媒体看到的,只觉得简约风格很适合她,又实用。设计师手工作品这个价格也合理,没想到会惹来这么多麻烦。

她能说什么,难道能指责他出身优越、不该送她礼物吗?

况且,他确实也非常了解她,没选什么胸针手链之类的纯装饰品,发箍几乎是她觉得最实用的首饰了。

她只能表示没什么,说自己也不该毫无戒心地随意分享。

等他转行离开实验室后,那些议论又变成了幸灾乐祸的眼神,不少人觉得她刚傍上金龟婿就要被抛弃了。

她甚至听到过有人说:“我打赌他们长久不了,这么异地下去,能闪婚,就能闪离。”

她以为她早忘了那些不值得的事,但现在,她发现她其实记得,那些刻薄的语调和嘲弄的眼神。

明明和他结婚时,她并不了解他的家庭情况。

她当然不是无知少女,他能读得起医学院,一个人单独住芒特弗农的两居公寓,开雷克萨斯IS350,肯定家境不错。

但这些也不算奢侈,她以为,他父母是纽约的专业人士,律师或医生之类,家庭年收入在100-150万美元左右,比自己家高一点,但也差不多。

可是,邻近中央公园的上西区豪宅、传承两代人的私立医院、甚至家族信托?这些词汇她真的完全没想过。

她咬了下嘴唇:“Ned,如果我们需要其他资助的话,我希望我可以自己去申请一部分。”

她一边说,一边思考潜在的赞助公司,“也许,有些需要体感控制的公司会感兴趣……”

“Ada,别把事情搞这么复杂。”他打断了她,声音比平时紧,语速也更快。

“难道我还得去跟爸爸和普雷斯顿叔叔说——不好意思,三万美金还需要分开两个来源?”

他都在计划七月再求婚一次了,父母明明很喜欢她,她这样推拒,显得过于见外,甚至会让爸妈担心他在一厢情愿,他不希望节外生枝。

她意识到自己的提议有瑕疵,忽略了执行的复杂度,但他这种语气,瞬间让她心灰意冷。

“Ned,如果你不能完全理解我,起码保持点绅士风度,好好说话,别这么阴阳怪气、冷嘲热讽。”

她看了一眼碗里的燕麦,一口也吃不下了,把剩下的倒进垃圾桶,把碗放进洗碗机,转身上楼去了。

第28章

梁思宇在院子里绕了几圈, 最后拿了碗树莓上了楼,他先轻轻敲了门,等了几秒,没听到回应, 犹豫了一下, 还是开门进去了。

许瑷达带着耳机, 正在电脑前。他把树莓放到她左侧, 拍拍她肩膀,却瞄到了邮件标题, 心头一震。

她摘下耳机, 瞟他一眼:“等我写完邮件再说。”

他按住她肩膀:“不行, Ada, 我们得聊聊, 你先听我解释。”

“我承认自己刚才语气不对,没能充分考虑你的心情,但是有些事情,我得澄清一下。”

他有点急,“即使没有你, 爸爸和普雷斯顿叔叔他们每年也都在给学校捐款,你完全没必要有额外的心理负担。”

“等等, ”许瑷达打断他, “Ned,我理解, 我最介意的不是这个。我只是希望,尽我自己的能力,靠自己获得这一切,而不是靠你。”

梁思宇盯着她:“所以, 你宁可自己接外包算法的工作,来赚研究经费?”他刚才看到了邮件标题。

他眼睛发红,胸口急喘,“这会耽误你多少时间?你又要熬夜写代码,是不是?”

“不行,我绝不答应。从12月到现在,你已经生病好几次了,你不能这么不当回事。”

许瑷达一愣,这问题她倒从来没想过。他是真的关心她,把她放在心里。

一股淡淡的暖流涌过,她本来准备好的强硬话语就停在了舌尖,说不出口。

梁思宇脑子一片混乱,不行,必须拦住她,做算法外包项目?她又要像写那个动作轨迹算法一样,一直熬夜吗?

他突然想到什么,脱口而出:“对了,算法,你不是帮我写了手术轨迹分析的算法吗?你就当爸爸为此资助这个项目不可以吗?”

许瑷达心头的那些暖流瞬间退去,只留下一片贫瘠的沙土。

“你以为,你以为,我写那个是为了换取金钱和资源?你简直是……”

她眼眶也红了,声音也哑了,“俗不可耐。”

她以为他懂她的,结果……这就是她以为的灵魂伴侣?也许是荷尔蒙冲昏了头脑,让她戴上了玫瑰色滤镜。

有人说,爱情就像是一个情感账户,每次给予都是一种“存款”,每次争执失望都是“取钱”——这真是商业社会对人的侵蚀。

对她而言,爱情是两个灵魂同频共鸣时自然溢出的温柔,绝对不是什么“价值交换”。

她一开口,梁思宇就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他真是脑子有病,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

他急得一下抱住她:“Ada,我错了,我错了,你别伤心,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那个意思。”

她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推他,后退,然后差点撞上了身后的椅子,又被他一把抱起。

她胡乱抹了把脸,偏过头:“放我下来,我要洗个脸。”

他直接把她抱进浴室,看她洗完脸抬头,马上递毛巾,看她擦完脸,又伸手来接。

她瞪他一眼,他又把她抱回床上,圈着她不肯放手。

她吸口气,敲敲他手臂:“说说,你错哪里了?”

“不该把你的爱当作价值交换,那对你是种玷污。”

他的声音闷闷的,停了几秒,又小声补了句,“可是,我好像没为你做过什么,除了……”

除了礼物和金钱,但那些也没让她多开心。

他虽然没继续说下去,许瑷达当然能懂。她气得锤他手臂,硬邦邦全是肌肉,振得她手腕疼。

“你第一个支持我做表面肌电不是吗?陪我做实验不是吗?生病照顾我不是吗?你脑子里是稻草啊?”

“不一样,那些都太普通了,谁都可以。”他几乎是在喃喃自语。

任何一个男朋友,都应该做到那些最起码的照顾与陪伴。Ada那么用心地帮他写算法、分担项目,他所做的,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她压根没往这方面想,还以为他觉得金钱上的投入才“不普通”,忍不住刺他一句:“哦,只有花钱不普通?你以为追我的人都是穷小子?”

他瞬间把手臂收紧:“不许你想别人,你说过不看别人的。”

他当然知道,有多少人喜欢她。

爱上她以后,才发现那种目光太好辨认了,带着好奇、欣赏和企图。

甚至街上擦肩而过、短短一瞬的驻留,他也能立刻察觉。

“疼!”她抗议。这家伙,知不知道他力气有多大?

他赶紧松了手,又小心翼翼圈回来,手臂僵硬地像个机器人。

她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上辈子真没觉得他是个醋精,估计还是西雅图那次提分手闹的。

她只能再哄一回:“好了好了,只看你。”

他吻她发顶,有些得寸进尺:“那你能不能别那么见外?老想着要跟我分得清清楚楚,真的让我很慌。”

她稍微拉开点距离,又吐槽一句:“我是在找男朋友,不是在找sugar daddy。”

他突然灵机一动:“你为我熬夜写算法就可以?我为你找家里帮忙就不行吗?Ada,你这是不是也是双重标准?”

她一愣,下意识地反驳道:“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我的动机纯粹是出于爱你,我本心就是想这么做。”他又靠近过来。

许瑷达一时说不出什么理由来,只能说:“那又不是你的钱。”

梁思宇怄得要死,他本想说,也可以啊,换他私人账户支出。当然,那也是祖母留给他的,也不是他自己赚的。

可是,这又怎么样?他的哥哥、亲人、朋友,谁不是这样?

他们这些人,但凡高中稍微学点经济学和社会学知识,谁会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成长于家人的支持和帮助之下?

就算是她,难道能少得了家庭的支持?湾区不也是这样?学区房、学科竞赛、公益活动、体育训练?这本质上有什么区别?

能出生在纽约或者湾区中产以上家庭,分明都是获得了“子宫彩票”的幸运儿。

当然,他有基本的情商,此时不敢再碰这话题,要是这话一说,Ada绝对会气得直接离开。

他只能又回到刚才的邮件:“你私下接外包项目绝对不行,我绝不能看着你过度劳累,再生病怎么办?”

他迅速下了决心:“这样,等7月换届选举,不节外生枝了。”

这样也好,他完全可以跟爸爸说还是尊重导师的建议,也不需要额外和导师沟通。

她戳戳他手臂:“我保证不加班不熬夜,可以吗?”

他沉默着,按他想法,当然最好不要,完全没这个必要。可是,她现在这个态度,倔强得要死,根本劝不动。

她问到:“你们也有基金会在做捐款的事情吧?”

他点点头,解释道:“爸爸不直接走我们这边,也有避嫌的意思。”

她笑了:“这样,我们接受理查德的好意,走商业IRB,在纽约尽快开始收集数据。不过,今年圣诞前,我向你们的基金会做一次捐赠,一万五千美元,你不许拒绝。”

“这么宽松的时间,你也不用担心我熬夜加班,OK?”

其实她估算过,她只需要四周的业余时间,就可以搞定,不过,她不想让Ned起疑。

梁思宇深深地看着她,想不出拒绝的理由,只能点头。

她是如此熠熠生辉,又是如此若即若离,即使她刚刚保证过,不会把眼光投向其他男人。

他的心似乎分成两半,一半在疯狂地爱她更多,而另一半,在不安地担忧着未来。

一种焦虑的直觉,在他心里越钻越深,他甚至忍不住想,七月求婚也许太快了,她不会答应。

他打断了这念头,强迫自己想点开心的事,一会儿去约会,对,去约会。

他们整理一番下楼,沿着后院的栈道往海边去。

许瑷达穿了救生衣,背着水壶,拎着桨,晃晃悠悠走着。

到了船屋,梁思宇松开吊索,把皮划艇从支架上卸下,拉着艇头,在长长的木板栈道上拖行,直走到海边。

“往前面坐,小心点。”他站在海里,先扶着她上了艇。

他又把皮划艇尾部一推,自己稳稳落座在后方,熟练地控艇,离开岸线。

上辈子,她夏季来长岛度假过三四次,一直是跟他去俱乐部划赛艇,没注意过船屋中还有皮划艇。

“我以为你只划赛艇。”她回头看他,嘟囔一句。

“这是埃德的,之前他初中时,爸爸经常和他一起划。”

这种小艇很耐用,哥哥埃德之前一直有认真保养,他偶尔也帮忙。

划出一段距离,他把桨收回,任小艇飘着,这是Lloyd Harbor的一处内湾,上午风平浪静。

他们兄弟差了七岁,许瑷达笑着问:“那时候你才五六岁吧?”

“嗯,只记得我在码头眼巴巴看着,妈妈不让我去。最可恶的是,他回来还跟我炫耀。”

她想想那场面,忍不住笑了。

他哥哥埃德性格和Ned几乎完全相反,外向张扬,幽默诙谐,自来熟得让她有点害怕,完全符合她对华尔街的刻板印象。

“所以你才去玩赛艇?要跟他不一样?”她有点好奇。

“不是玩,是训练。”他纠正道。

“有一部分原因吧。埃德一直练游泳,他游得很不错。那时候,我看了个宣传,说赛艇是最快的水上运动,就想超过他。”

他刚上初中时也练过一阵游泳,但总比哥哥差一点。

她笑着往他身上靠一点:“自尊心那么强?”

他点头承认,突然一下福至心灵,话里带话:“哎,我发现,那时候我就善于借助外力,提高工作效率。Ada,我们智人就应该合理利用工具。”

“少来。”这家伙,抓到机会还给她上价值来了。

她推了他一下,但小艇开始摇晃,弄得她一阵紧张。

他哈哈笑了,理一下她的救生衣:“别怕,你看,你也有浮力外挂。”

她脸上有点挂不住,去摸船桨:“再划一圈吧,老飘着多没意思。”

小艇迎着微风前行,远处是一片汪洋。她知道,自己的坚持有点固执,其实她介意的根本不是金钱,而是重蹈覆辙的恐惧。

她不想和上辈子新婚时一样,产生思维惯性,默认他会永远在身边。也许,明年他还是会离开呢?

她知道自己抗拒不了他的关心、他的陪伴、他的温柔,但起码,她得为自己设立一个锚点,一个能让她相信,自己不会再次沦陷的锚点。

金钱的独立和身份的独立,就是她再次溺水时的救生衣。

她握紧了船桨,指节发白,不想承认,这救生衣也许已经漏了不少气,心理安慰远超实际价值。

他们划了一大圈,中午才回家,随便吃了点东西。

克劳迪娅今天不在家,去了一个画廊活动,也是特意给两个年轻人留点独处时间。

下午,许瑷达换了亚麻长裙:“昨天Granny Vivi说院子里的芍药要开了,我想去看看,顺便陪她散步。”

他们在花园小桌围坐喝茶,那几株奶油白的芍药今天早晨果然开了,此刻正散发着清甜的香气,像柠檬,也像香茅草。

梁思宇提醒道:“Granny,这甜点您已经吃了一份了。”

珍妮芙维轻轻哼了一声,小银叉根本不停:“蜜蜂也不能阻止我享用蜂蜜。”

她又看了Ada一眼,提醒外孙:“Ned,在家里,你要先做个绅士,别老把自己当医生,这样可不讨女孩喜欢。”

理查德和埃德就成熟得多,从来不管这么宽,而是先让女士开心。这傻孩子,也不知道学着点。

许瑷达也忍不住笑了。

傍晚,他们出去散步,梁思宇自然地扶着外祖母。她经过篱笆时,停了步,向外孙示意,“小苍兰这时候正好。”

他弯腰折了两支,一支插上外祖母的草帽边,一支递给Ada。

他们往后山的小径走去,Ada偶尔把小苍兰举到鼻下一闻,偶尔往前面快走两步。

她还指着林间野花问外祖母,“您看,那是什么花?”

一派自然舒展,愉悦轻松。

他上午那点不安,此时又被她的笑颜抚平一些。

他自欺欺人地想着,七月份要不要赌一把?万一她答应了求婚呢?她也许会心软,不舍得让他失望伤心——

作者有话说:关于28章的一些碎碎念:

第一,爱的共鸣观念和交换观念。

两部分其实都有合理之处,平衡地看待两种观念,当然是最好的,但我们身陷感情时,偶尔视角不同,也很正常。

第二,子宫彩票的想法,是否Ned更正确呢?

从社会结构而言,Ned的看法并无太多问题。可为什么他不敢说呢?他的表层心理是Ada会生气,但我们思考一下应该会意识到,这个观点,Ada自己反思,没问题;由家庭财富不及Ada的人来说,也没问题;但由Ned来说,就是不太合适。

一个更具有财富和特权的人,把一个需要更努力才达到同等水平的人简单划分为“我们一样”,是对别人努力的忽视。

本来我推崇“让故事说话”,尽量不写额外解释,但这里因为人物性格,呈现得比较含蓄,就多bb了几句。

以后还是尽量“让故事说话”,希望不破坏大家的阅读体验。祝好!

第29章

梁思宇敲门进了书房, 理查德正在单人沙发上坐着。

“爸爸,你刚才说有新的康复设备资料让我看看?”他问到。

他们从外祖母那回来,正遇到父母在沙发边聊天,父亲让他来帮忙看点资料。他送Ada回房后, 就过来了。

“资料先不急, 你带回学校看。”理查德示意他过来坐, “我们好久没有男士之夜了, 对吗?”

梁思宇一下笑了,上次的男士之夜, 还是去年八月。爸爸有点担心他对女生毫无兴趣, 一直不谈恋爱, 各种暗示他, 家里会很开明, 让他不用隐瞒自己的真实想法。

理查德也想起去年那奇怪的场景,不由一笑。他叹道:“那时候真没想到,你一下进展这么迅速,都要准备求婚了。”

梁思宇抓抓后脑勺,有点小忐忑:“您要给我点建议吗?”

“一点过来人的经验。”理查德犹豫一下, 还是决定直说,“Ned, 慢一点、慎重一点。”

他看到儿子面色一下变得不安, 双手下压,“孩子, 别误会,我对Ada没有任何意见。我担心的是你,你真的准备好了吗?”

“我当然,”梁思宇的声音在父亲的注视下慢慢变弱, “……准备好了。”

“那你搞清楚了,上次为什么Ada没答应你的求婚?”理查德单刀直入。

梁思宇动了动嘴唇,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上次根本就没来得及求婚,就被分手打断了。

他猜,最可能的原因就是她那场噩梦,那意味着更深的创伤阴影,但这些推测并不适合与父母分享。他低下头,扯一下裤缝。

理查德叹口气:“好,不提这个,我们来聊聊今天早上的事。你从戴维那里获得的信息,没告诉Ada吧?”

梁思宇收回心神,点点头:“我是觉得事情还不确定,想先单独找您聊聊。”实话说,他当时表现犹豫,按之前家里的习惯,父亲会给他点空间,而不是继续追问。

“那你觉得,我为什么还会在餐桌上问你,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你单独叫到书房来?”

梁思宇吸了口气,他本以为是父亲没注意他的眼神暗示,没想到是刻意为之。他略一沉吟,反应过来:“因为Ada是项目的实际负责人。”

“而且,以后她是你最亲密的伴侣。我默认,在你们共同的事业上,你们应该彼此坦诚、同步信息。”

理查德语气变缓,“坦白说,Ned,我有点失望,你居然没告诉她最新情况。”

梁思宇忍不住为自己辩解:“那是因为她前一阵生病了,身体不太好,我不想让她太担心。”

“她现在很健康、很有活力。”理查德盯着儿子的眼睛,似乎想看穿一切,直到梁思宇避开眼神接触。

他拍拍儿子肩膀,语重心长,“Ned,她不是你的患者,她是你的战友。如果你不明白这件事,我怕你又铩羽而归。”

理查德起身从酒柜里取了一支清酒,“来一小杯吧?一点点,不算破戒。”

梁思宇犹豫片刻,还是拒绝了:“我喝水就好。”

理查德笑了:“戴维太严肃了,把你也带成了一个小顽固。”

梁思宇挤出个微笑,拧开瓶装水,喝了两大口:“爸爸,你说的对,我得好好想想。”

“你知道吗?早上我们聊过了,Ada愿意接受资助,只是她准备接点算法外包项目,到圣诞前,给我们的基金会做一次捐款。”

他本来不知道怎么跟爸爸提起这件事的,有点担心爸爸觉得Ada太有“边界感”,不够融入;但现在,好像很容易了。

理查德微微挑眉,又给自己倒了杯酒,冲儿子举杯:“Ned,祝贺你,你的眼光不错。”

他当然不是全然满意,但也不想儿子太紧张,为此感到压力。

梁思宇松了口气,他知道Ada足够美好,也相信父母态度友善,可这次家庭聚会,他第一次明确意识到,他们很不一样。

理查德一口喝掉清酒,眼中露出点笑意,“不过,你得努力点了。要我说,离她愿意点头,可还差点距离。”

今天这一连串事情下来,梁思宇当然清楚,自己有些急切了。他苦笑一下:“爸爸,你能别这么幸灾乐祸就好了。”

理查德哈哈大笑,看了眼苦恼的小儿子,又调侃他一句:“希望下次,Ada愿意接受我们对一位青年科学家的支持。记得跟她说,我们都很欣赏她,一个坚定的人,必定能做出一番成就。”

在他看来,Ada也不够成熟。一个成熟的人,可以自然地接受他人的好意,日后有能力时再慢慢回馈,不必这么小心翼翼。

不过,一个做算法的女孩,不去华尔街搞量化,不去硅谷独角兽公司,宁可读博士、研究神经义肢,有点清高和傲气,也很正常。

从这事看,她和Ned脾性其实很相似,Ned迷恋她,也算情有可原。

如果为了这点清高,她要拒绝他们的帮助,他当然会担心她的心态和适应能力。

但现在,她能想出这种方式,也算是可以了。虽然有点直白稚嫩,但自家人看,倒也真诚可爱。

以后慢慢相处吧,希望她能更放松些,别这么紧绷。

出门前,理查德又提醒一句:“桌上的资料,你记得带回去,有空帮我看看。”

他今晚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可以和妻子“交差”了。现在看来,Ned其实心态还算平稳,倒也不必妻子再来安慰,反而显得刻意。

梁思宇一个人在书房沉思,今晚的提醒非常及时,但爸爸不知道Ada那些偶发的“小问题”,才不能理解他难以克制的保护欲。

等等,先别想这个最棘手的问题,这个得慢慢来。先想想,为什么现在Ada要跟他保持距离,不愿更进一步。

他们多次产生分歧的,一直都是金钱问题。他经常不沟通、先决定,订酒店、送显示器都是这样。

这次项目经费,他嘴上问她怎么想,但内心已有倾向,一听到她的方案就先挑刺,才吵了起来,后来还是她又想了个折中的办法。

他资料都忘了带,匆匆回了卧室,可是,Ada恰好在浴室里。

他坐在椅子上,想着一会儿要说的话,静不下来,干脆动手把桌面整理一番。

她怎么还没出来?他心浮气躁,但一看手表,才过去五分钟。

他的手在书桌上来回摸索,鬼使神差之间,拉开抽屉,从深处摸出个天鹅绒小盒,他手指轻弹,那颗黄钻戒指安安静静待在里面。

咔,浴室门开了,他吓了一跳,赶紧把抽屉撞上,却忘了自己右手还在里面,咔,手指钝痛。

“Ned!”她两步过来,“夹到手了?我看看。”

“别。”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慢了——她迅速拉开了那个抽屉。

那个小盒子就在那里,甚至,戒指也滚落了出来,像一颗小星星。

她愣了下,撇开眼,去看他右手,两道红印,已经微微肿起来。

她轻轻握着他指尖:“疼吗?该怎么处理?冰敷?搽药?”

“冰敷就好,我下去拿冰块。”他轻轻推上抽屉,匆匆下楼。他怎么会这么愚蠢,他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想唤住他,可他已经出去了。她迅速换了衣服,也匆匆跟下去。果然,他在试着单手固定冰袋,但不太成功。

她轻轻接过,帮他固定好,携手回了卧室。

她托起他的手,看着自己打的蝴蝶结,忍不住笑了。

他也跟着她笑,但又马上收敛笑意,忐忑地问:“你看到了吧?”

她别开眼,轻轻放下他的手,“嗯。”

虽然已经猜到她不会Say Yes,但亲自证实,仍让他有一丝失落。

不过他迅速整理心情,反正他本来就想和她好好谈谈。

“Ada,我们谈谈吧。其实,我去年12月就订了戒指,想在西雅图求婚的。”

许瑷达垂着眼,她想打断,想说对不起,但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的声音平静,还在继续。

“当然,那时候你突然想分手,又生病,自然就错过了。”

“最近,我也一直在想,既然和好了,可以再找个合适时机……”

她的心刺刺的,抬头看他,眼眶微湿,微不可察地摇摇头,别说了,别逼她亲口说拒绝的话。

他反而微微一笑,“别这样,没事的。其实我昨天已经感觉到了,你还没准备好。”

她一下愣住,这个走向,她真的完全没想到。

他吸口气,“不,更准确地说,是我还没能让你准备好。”

她继续摇头,睫毛湿了。不,不是的,上辈子,他求婚成功了的,此时的他,并没有什么错,只是,他遇到了重来一回的她,一切才都错位了。

他习惯性抬右手,又意识到绑了冰袋,换成左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

“今天早上,我又让你伤心了,对不起。但那时我还是没搞明白,我到底错在哪里。”

她嘴唇动了动,她其实想告诉他,早上争吵的时候,她也没明白自己的内心。

直到在船上,她才意识到,她对金钱独立的执念,其实是一种非理性的过度防御,因为上辈子她受伤过。

不过,他没给她开口的机会:“刚才我才意识到,在这些事情上,我总是预设,我想对你好,你就应该高高兴兴接受。这不对。”

他看向她的眼底,哑着声音继续,“你当然有不接受的自由,正如你可以对求婚Say No,而这正是求婚这个步骤存在的意义。”

许瑷达靠在了他肩头,不敢再看他。明明是她太贪心,舍不下他的温柔关心,又不肯接受他的求婚。

“当你不愿意接受金钱付出时,我每次都很生气,总觉得我退让了,却不肯想想,你也在妥协,你也在迁就我。”

“我甚至不肯停下来认真想一想,你担心的那些事。其实是因为,我自己也不愿意面对类似的评论。”

他深深吸了口气,才艰难吐出一句话,“我不高兴被议论,靠爸爸捐款上医学院。”

许瑷达猛地抬头,抓住他的左手,眼眶湿润:“Ned。别说了。”

她忍不住摇头,不是这样的,即使嫉妒他出身的人,也不可以忽视他的才华和努力。

他用力回握,喘了口气,把心里话说完:“你当然也不会乐意被人议论,靠男朋友拿到项目资助。是我没有认真为你考虑,对不起。”

她抱紧他的左臂,在他肩头轻轻抽泣,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模糊地叫他名字:“Ned,Ned。”

她尽力止住眼泪,再次抬头看他,朦胧中,她似乎看到他穿着雪白西装站在草坪上的样子。

不,不,不是现在。

她靠在他肩头,微微发抖,她好害怕,她怕她会忍不住再答应一次,再用所有的感情,去赌一个不知道结局的明天——

作者有话说:PS:手没事,冰敷两天就好了~

第30章

周六一早, 梁思宇和许瑷达沿着圣保罗路散步。

这是一片长条型的花园绿地,椴树的浅黄小花隐蔽在绿荫里,蓝粉交织的无尽夏也开得灿烂。

初夏的清晨还算宜人,一点微风送来椴树花的清甜, 许瑷达深吸一口气, 又侧头看向男友:“那个数据, 你整理出来了?”

他们周二从长岛返校, 周三上午和两位导师会面后,布鲁克教授私下给Ned布置了个小任务:统计近两年医学院IRB审核时长和PI的人口学信息的关系。

这是审核系统的公开信息, 他的秘书詹娜已经导出了基础数据。

梁思宇点点头:“嗯, 我昨晚已经发给他了, 如他所料, 存在一定的代表性偏见, 女性、少数族裔、青年PI的申请,审核速度会更慢。”

她有点不解:“这个数据,当然对威尔教授不利,但也对布鲁克教授,也没什么帮助吧?”

伦理委员会的主席和成员是任命制, 通常由院长决定。

布鲁克教授在用这种数据来提醒院长,伦理委员会需要新鲜血液。但他自己也是白人男性, 也没有优势啊。

梁思宇抬手点一下她轻皱的眉头:“我猜, 他在为更合适的人铺路。”

他这两天一边分析数据,一边琢磨着导师的用意。

她想了一下现在伦理委员会的构成:“你是说, 福斯特教授?”

她是位四十出头的女教授,毕业于哈佛医学院,研究成果出众。

“不错。”他点点头,“福斯特教授在医学院的声誉很不错, 而且她本科在JHU读的,大部分资深教授也都会支持这样一位人选。”

“他真厉害。”她感慨道。布鲁克教授的政治手腕和他的手术刀一样,稳准狠。确实,在她重生回来的前几年,他当了MIRA主任,医学院的副院长。

“怎么?后悔了?早知道这样,就不用更换基金来源,干脆等换届选举了?”他眼里含着点调侃的笑意。

不过他们都清楚,虽然七月中旬换届,但新委员会恐怕要到九月份才能正式开始工作,确实拖得有点久。

她轻轻白他一眼:“下周收到通知的话,项目申请书你写,别想让我敲一个字。”

她这可不算欺负人,他们第一阶段的论文初稿都写完了,改写成申请书毫不费力。

“没问题,你肯签名就成。”他一口答应,轻轻伸手去牵她。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背,另一手的食指在他掌心轻轻一划:“签名了,收好啊。”

她边说边笑,说完松了手,往前跑了几步。

梁思宇也被她逗笑了,两步就追上去,手臂圈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

她给了他一肘:“好热,放开啦。”

夏天了,天气这么热,他这个大火炉贴上来干嘛?

他松开环抱的手臂,但左手仍牵住不放。

阳光渐渐炽热,空气湿润黏稠,他们交握的手心都出了汗。

一进家门,许瑷达感叹:“还是有冷气好。”

梁思宇一把抱起她,眉眼弯弯:“有冷气了,可以抱了吧?”

衣服潮潮的,她本想赶紧去洗个澡,但靠在他肩头,感受到此刻的贴近,她低低笑了,侧脸凑过去,给了他一个轻盈的吻。

梁思宇也笑了,抱着她往浴室去。

“哎,你出去。”

“一起洗,怎么了?”

周一早晨,科研秘书给大家群发了邮件:某某基金会提供了一项青年研究者的资助计划,旨在资助非侵入式电极控制的神经义肢研究,额度四万美金。

午饭时,就有几个同学感叹Ada运气不错,这个基金和她的研究方向非常契合,估计非她莫属。

每年MIRA的这种小型资助有二三十个,更小众的方向也不是没见过。既然大部分人不符合申请条件,随口谈论几句,这事也就这么过去了。

谁知,十来天后,一个小道消息暗自流传起来。据说,有人看到Ada和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在高档餐厅约会。

对方是为了她才向MIRA捐赠,设置了那样的要求,不然,谁会在JHU这个侵入式电极的大本营特意资助非侵入式电极研究。

不少男生甚至向梁思宇投来奇异目光,猜测他会不会气得分手。

梁思宇当然要气炸了,不知道是谁编造了这么恶毒的谣言,但他又不可能去公开说,明明是他家人提供的帮助。

那只会直接坐实“她靠男朋友”的印象,对她也不是什么好事。

校园咖啡厅里,科恩拍着他的肩膀:“冷静点,冷静点。”

梁思宇胸口起伏:“他们就随便相信这种无稽之谈?简直可笑至极!”

科恩看看他,又看看Ada,把一张照片发到了三人群聊里。

他叹气:“他们私下在传这个。”

照片正中间是一个英俊服务员,恰好在Ada旁边走过,背景里带到了他们那桌,Ada的侧脸清晰可辨,对面的男人只有肩膀手臂,根本没拍到脸。

梁思宇一眼认出是学校附近一家复古酒店的餐厅,他们一起去过,但照片里的男人,不是自己。

许瑷达微微皱眉,仔细看了眼餐厅装饰:“就是上周的照片,是尼尔森教授。”

梁思宇猛地抬头:“你不是说去谈外包项目吗?怎么会是尼尔森教授?”

上周,尼尔森教授受邀来JHU开了个讲座,他们当然都去听了,结束后还去打了个招呼。虽然这是基本礼仪,但他还是有些酸。

她解释道:“他不是有个创业公司在做动作捕捉和动作控制吗?我接了个小项目。”

她准备先完成这个小项目,取得信任后,继续深入合作。

前世他们合作过一篇论文,解决了尼尔森公司的一个重要技术问题,当然,那个核心算法没有完全公开。

她当然知道,因为她刚重生回来提分手那次,Ned对尼尔森有些醋意,所以才没明确说是对方,只含糊说是外包项目。

“你在给他做外包项目?Ada,你简直是……”梁思宇瞪着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

她明明知道,尼尔森对她有好感,居然还去和对方持续接触,甚至宁愿接对方的外包项目,也不愿意完全接受他家里的帮助。

许瑷达去握他的手,但被他甩开了。她一愣,声音依旧清脆冷静:“我和他只是工作关系,我用自己的技术赚取合理报酬。”

她用左手握紧自己被甩开的右手,语调微微上扬,“当然,我们聊得还行,说不定会合写一篇算法论文。这就是全部了。”

你别这幅表情,搞得好像我在上演什么狗血肥皂剧。

她克制住了自己,咽下了这句嘲讽,她才不会像他一样情绪上头就甩脸色呢。

但他们实在太默契了,梁思宇看着她的眼神,苦笑反问:“所以,都怪我反应过度?”

他顿了一下,“你真的考虑过我的感受吗?你明明知道……”尼尔森对你有好感。

他瞥了下科恩,把这句咽了回去。

“我明知道,他对我有点好感?”许瑷达却毫不避讳。

“抱歉,这样的好感多得是。男性太容易产生好感了,但凡是个女人他们就能想入非非。”

她语带嘲讽,目光扫过面前两位男士,科恩感觉自己膝盖也中了一枪。

她扬起下颌,丝毫不肯退让:“为什么我需要在意回避,耽误自己的正常工作?我只需要确定,我对他们没兴趣就行。”

哼,即使有点粗浅的好感,那些男人向她提工作需求时也从不手软,和她竞争奖项时也绝不退让,在核心利益上锱铢必较、寸土必争,她干嘛要为那点廉价的“好感”背上枷锁?

梁思宇瞪着她。她总是有道理,他说不过。

他内心想大喊,对,就是我幼稚,我不够好,可我不过是想听一句,你会在乎我的感觉,你愿意在乎我的感觉。

可这些,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不停地深呼吸,低头喝几口咖啡。

科恩也没想到这事居然是如此走向,趁这片刻安静,他迅速起身:“RA说有个焊点他不敢弄,我先回去看看。”

目送科恩走远,许瑷达平复心情,回到正题:“谣言的事,随便他们怎么说吧。嘴长在别人身上,我们管不了,正常工作就好了。暑假过完,谁还记得这些?”

她想告诉他,她不在乎,他也别多心,觉得自己找了家里资助反而给谣言提供了温床,这不是他们的问题。他们一起向前看就是了。

梁思宇看着她平静面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她一直冷静理智,他何必瞎操心,她才不会像自己这么情绪化呢。

“嗯,你说的对。”他低头,把咖啡一口喝完,没等她,直接快步离开了咖啡厅。

许瑷达愣了,看着他大步离去,出门前随手一扔——“哐”一声,纸杯准确砸进了垃圾桶。

她气得嗤笑一声。讨厌,她多希望他没扔进去,脑子不清和她闹脾气,手上倒是挺准。

在长岛说得那么好听,现在呢?她那天差点信了他,流着泪怪自己怎么那么狠心,不肯Say Yes。

她慢慢喝着咖啡,平复心情,顺手Google了那张照片,很容易定位到了一个Pi账户。

不过,对方注册已久,经常发布各种餐厅食物和帅哥照片,显然不是故意拍她。

而且,尼尔森教授明明三十多岁,却被传成四五十岁的男人。这说明,编造谣言的人大概率是碰巧刷到了这张照片,并不是在跟踪。

她放下心来,不是真有人恨她入骨,在悄悄跟踪她就行,传点这种谣言,以为能气到她?她才不会在乎呢。

前世,梁思宇遇到过一个比较疯狂的粉丝,居然跟踪到他酒店房间,半夜敲门试图闯进去,那种才是真的恐怖。

记忆已经有些模糊,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来着?嗯,好像是21年吧?

她突然僵住,等等,21年,那算起来,岂不是就发生在她最后一次探班后?隔了有一个多月?

据说,那个粉丝在横店待了一段时间,直到梁思宇马上要杀青了,才采取了极端行动。

是不是,她在的时候,他就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所以才突然让司机把她送走?

但是他为什么不肯多解释几句呢?就非要那么冷冰冰地说,不喜欢她来探班,以后不要再来了。

她撑着额头,她当时怎么没把这些联系起来,向他问个明白呢?

可这又怎么能怪她,甚至她知道这次跟踪事件,都是好几个月之后了。

他的经纪人偶然提起,还被他白了一眼,说没什么大事,提这做什么。

她心里烦得很,明明是他出口伤人,让她难过了好久,现在倒好,她又帮他找到了个好理由。

他是想保护她,真是高尚纯粹、无可指摘。她是不是还得感谢他?可是,凭什么呀?

被冷言冷语扎心的,是她;努力拼凑真相的,是她;需要消化情绪,得“一条龙式”理解原谅的,还是她。她到底是哪辈子欠了他的?

六月中旬,下午四点,空气潮湿闷热,黏稠得像一锅熬过头的粥。

也许是咖啡喝多了,她甚至一度觉得心慌气短、呼吸困难。进了室内,冷气充足,她才慢慢喘上气来。

不行,她现在不想见到他。她拐去卫生间,在隔间里发呆了一小会,才勉强压下心里的郁气,慢慢走回工位。

梁思宇盯着屏幕,Tense项目新一批的大鼠实验要开始了,他把流程过了两遍,确保无误。

他不知不觉又侧头去看斜对面的工位,一阵心烦意乱——她怎么还没回来?

看看外面的太阳,他有点后悔自己在咖啡店丢下她就走。

Ada之前一直生活在湾区,夏季干爽舒适。而东岸,湿度经常能到70%以上,她这两周明显不适应这种潮热天气,老说太闷了。

他发了信息,但五分钟了,她还没有回复。他再也坐不住,决定返回咖啡厅找她,一边往出走,一边打电话。

一推门,他看到走廊里那个身影,停步,挂断电话直接回身。

许瑷达回来坐下时,才发现手机上有他的信息和未接来电。不过她已经回来,自然不必再回。

她揉揉额头,继续修改那个算法辅助外科操作的程序。她勉强写了快一个小时,可保存时仔细一看,连变量名称都好几处拼写错误。

她气得胸口发闷,暗骂自己没长脑子,只能回退到上个版本,当刚才什么都没做。

代码是写不下去了,她干脆推开键盘,往椅子上一靠,微微闭目养神。

不到五分钟,有人轻拍她肩膀,她不耐烦地抬眼,内心暗骂,除了他,谁这么没眼色。

果然是他,他塞了杯冰柠檬水给她,留下句“喝点水,别中暑”,又起身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