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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梁思宇从动物房回来时, 许瑷达的座位上已经空无一人。

他定睛一看,桌上贴了个便签:“先回家,勿念。Ada。”他撕下来,夹进随身的笔记本里, 又气又无奈。

她明知道, 他明天一早有动物实验, 今天要去检查一下动物状态。

这么热的天, 为什么不等他一起回去?非得自己一个人提前跑回家?

开门,客厅和书房都空荡荡的, 他冲进最里面的卧室, 还是没人。

他心跳空了一拍, 一边摸手机, 一边往外走, 突然看到沙发旁边,她的书包随意扔在地上,才长舒一口气。

咔嚓,门开了,她拿着个快递箱进来, 他马上过去接。

“不用,很轻的。”她躲了一下, 在餐桌上拆开, 递给他一个长条小盒,“我爸送的Apple Watch。”

梁思宇道了谢, 四月底陪她看发布会时,他对这款智能手表挺感兴趣的。

可现在,他没了体验的心情,只默默看着她, 想找个机会说话。

她倒是开始摆弄这个小玩意,搞定了,放下手臂,头也不抬地往卧室走。

他终于忍不住,一把揽住她的腰:“我们谈谈,Ada。”

“我现在不想谈。”她的声音清泠泠的,像雪山冰泉。

凭什么他想走就走,想谈就谈?在咖啡厅,她是想好好和他谈的,可他那态度,好像她真出轨了一样。

上辈子也是,他不想谈,就可以冷冰冰通知她,“别来探班了”,留她一个人失落伤心,甚至现在还在反复思量,还在为他找理由。

他弯腰和她对视,她黑漆漆的眼珠空茫茫的,像是落在远处,他呆呆地松了手。

浴室门轻轻合上,水流声很快响起。梁思宇摔进沙发里,恨不得给自己两拳。

他试着回忆她在咖啡厅的神情,她是不是伤心了?

可脑子一片模糊,什么都记不起。那时他满心都是自己的不爽,哪记得她的神色?

许瑷达吹干头发出来,准备随便吃个香蕉对付一顿,却见桌上摆着几个开放式贝果,上面盖着牛油果滑蛋虾仁,颜色很夏天。

她缓缓抬头,他正在洗手,灶上还有个小锅。

“红酒雪梨刚泡进去,”他坐下,为她倒了杯橙汁,又试探着问,“等冰镇完,睡前吃一点?”

她点点头,说声谢谢,吃了贝果。

沉默的晚饭,沉默的夜晚。

梁思宇洗澡出来时,她已阖眼睡了,侧着身子,像条细长的小鱼。

他轻手轻脚地上床,她轻轻打了个哆嗦,似乎感到了什么,他伸手想摸摸她的背,却还是停住了。

第二天下午三点,休息室里,梁思宇吃着迟来的午餐,科恩喝着冰咖啡,皱着眉:“兄弟,夏天真糟糕。”

梁思宇拿起第二个汉堡,回了一句:“知道,我吃完就去冲澡。”

做了大半天手术,再怎么防护,身上也不可避免的有味道——大鼠的垫料、消毒水、丙烯酸,混合成一股动物房的“馈赠”。

平常五小时左右的手术,他都会先去冲澡,但今天是新电极阵列的首轮预实验,两例手术耗时近七小时,他已经饿到前胸贴后背了。

科恩等他吃完,看他黑着脸灌无糖可乐,劝道:“我知道你不高兴,但实话说,Ada也没什么错,你昨天那么摆脸色,一下把她手甩开,我看她……”

“我把她手甩开了?”梁思宇尾音上扬,“什么时候?”

科恩瞪着他,仿佛瞪着一条鱼。能背整本医学教科书的人,居然不记得自己昨天做了什么?

梁思宇锤两下头,他昨天在搞什么,脑子到外太空了吗?

“而且,你还这么臭着脸,本来半信半疑的人,现在也觉得谣言是真的了。”

科恩拍拍他肩膀,语重心长地分析,“再过两天,说不定就变成,你俩因此分手了。”

梁思宇又累又气,往椅背一靠:“完了,兄弟,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你们回去又吵架了?”科恩本来以为,今天他们肯定会和好的。

Ada不是那种小心眼的姑娘,Ned虽然气头上冲动,但本质就是小狗无能狂吠,期待女主人能蹲下来拍拍他的头。

“我倒希望,她肯跟我吵架。”梁思宇声音低沉而含糊。他宁可挨两句骂,也比被她疏远好得多。

科恩简直不知道说他什么好,他平时也算得冷静克制,就是在Ada的事上,完全像是另一个人,哦,不对,像是个没长大的高中生。

这位大神只顾自己的情情爱爱,还得他这个凡人来干正事。

科恩叹口气,敲一下手机:“我要是你,就赶紧在Facebook上发个合照,表明一下态度,你们好得很,什么事都没有,免得那个谣言越传越真。”

是这么个道理,梁思宇坐直了,翻看相册,有合照,有Ada的单人照,凑了个九宫格,发了出去。

“谢了,兄弟。”他拍拍科恩的肩膀,起身去洗澡了。

居家办公的许瑷达,恰好也刚打开Faessager。

这周一,她开放了“算法反馈程序”的第一个试用版,发现最大的问题居然是MD学生拍摄的练习视频质量不佳,导致动作追踪失败。

她赶紧在他们的群组里发了新信息,向种子用户们强调,上传的练习视频一定要“固定机位、背景干净、没有大面积反光”,才能用于算法分析。

通知亮起,梁思宇居然罕见地发了动态,她自然点进去看,不禁盯着一张合照发呆。

那是他们划双人赛艇时教练拍的,她恰好回头,他看着她笑,晚霞如画,岁月静好。

她看着不少同学点赞,很快就明白过来,他为什么突然“秀恩爱”。

说不定,她今天没去实验室,都要被少数无聊的家伙说成没脸见人。

她叹口气,起身去洗了点樱桃和树莓,在餐桌边等他。

动物手术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还挺累的,他应该会直接下班回来。

今早她看了留言,才意识到,昨天他是特意去买了柠檬水给她,然后下动物房做术前检查了。

当时她气昏了头,忘了他有动物手术,还以为他故意躲出去了,自然不愿再傻傻等他,就直接回家了。

那他回家时有点不高兴,坚持要和她聊聊,好像也说得过去。

她把头发扎起来又散开,反复几次,终于听到开门声。

她半垂着头,继续弄头发,余光悄悄看他。

他头发半湿地垂着——怎么冲澡后不吹干呢?

他洗了手,坐过来了,捡了樱桃吃——傻瓜,再吃树莓会酸死的。

她终于扎好头发了,刚把手放下,就被他抓住了。

他抓得很紧,让她有些不舒服,也有些心里发酸。

他起身绕过来了,但手依然紧抓着不放,另一支手臂也环住了她的肩膀。

她极轻地推了他一下:“从动物房回来,还不去洗澡?”

其实他已经洗得挺彻底了,还换了全身的衣服,身上是干净的、令人安心的皂香。

不过,他一般习惯回家再洗一次,既是清洁,也是放松。

梁思宇俯身吻她发顶:“就让我抱一会儿。”

她僵了一下,又微微靠过去,他摩挲着她肩头,伸手一捞,直接把她抱起来,移到了沙发上。

他们都没说话,她就坐在他的膝头,靠在他怀里,他埋头在她颈窝。

“我们这样,有点像飞累了的鸽子。”过了十几分钟,她才悠悠开口。

他轻轻摇头,带了点笑意:“在大学里的鸽子,也许不是飞累的,是被斯金纳训练累的。”

他感到怀中人噗嗤笑了,温热气流划过他的颈项。

他的心完全松下来,知道她回来了,她总是很容易心软。

“鸽子小姐,一起泡澡吗?”他把人竖抱起来,往浴室走去。

鸽子小姐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晚饭后,他坐在沙发上,她枕在他的膝头,屋里飘着披头士乐队的老歌。

梁思宇捧着手机回信息。他难得发一次近照,不少老朋友私信或者留言。

有位高中队友约他夏天回去一起划艇,“都带上女朋友,比一场”。

他拿给她看,笑着问:“下次试试竞速赛艇?不过你得先学一下翻艇,害怕吗?”

当然不怕,她上辈子都学过呢。许瑷达挑起一个笑:“你怎么得罪他的?”

要竞速,肯定是他们配合女方的桨频,技巧型运动她并不怕,但赛艇很吃肌肉爆发力和耐力,她这小胳膊小身板,完全不占优势。

“有次训练完,上数学课他睡着了,突然发出了呼噜声,把全班都逗笑了。”

梁思宇耸耸肩,“他怪我坐旁边也没提醒他。天地良心,我是看他太累了,老师也没看到,才没叫他。谁能料到,他会突然打呼啊?”

这么奇葩的结梁子故事,也是没谁了。许瑷达笑得肚子疼:“你们男校的人,都这么幼稚?”

梁思宇揽住她,轻轻帮她揉两下:“哪来的都?是他幼稚,和我无关。”

不过,对上她控诉的眼神,他低头吻她额头:“好啦,我承认,昨天是我幼稚。原谅我,好不好?”

她转转眼珠,看向厨房:“看我心情吧。先去泡杯柠檬水。”

“遵命。”他笑着起身。

手机铃却突然响了,夜间照料的研究助理打来视频,今天手术的大鼠,有一只不太对。

他盯着视频看了半分钟,那只大鼠正在笼子里原地打转——明显的神经异常行为。

“先把它从笼子里取出来,放到观察盒,记录一下它的频率和速度,我马上过去,10分钟到。”

他拉开大门,又突然回头,“Ada,有事给我打电话,随时,好吗?”

她笑了:“我能有什么事?放心,我晚上不会出去的。你快去吧。”

他匆匆走了,她开始担心,是不是昨天的事影响了他的手术状态,导致他在手术里出错了?

上辈子,这时候好像没发生过什么事,可是她对手术一窍不通。

她叹口气,铺开瑜伽垫,试图放空自己的大脑。

梁思宇的大脑里却紧张地蹦出各种猜想。

那只可怜的大鼠正在观察盒里逆时针转圈,迟迟没有躺下休息。这是他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而且,连上信号接收系统,植入电极的神经信号输出,是一片空白。硬件没有故障,那么就是植入出现了问题。

他仔细观察,它的头似乎轻微往右歪斜。难道是植入时右侧出了什么问题?他再触诊一下大鼠颈部肌肉,果然右侧更紧张一些。

转圈、头斜、颈部紧张,那么,大概率是前庭系统被压迫了。

难道真的是他昨天手术不够专注,钻孔或者拆除微驱动器时导致了右侧的机械损伤?现在有水肿压迫?

他按流程呼叫了值班兽医,汇报了自己的推断,兽医视频查看动物状况,也认同他的意见,给出处方:地塞米松,0.1毫克每百克体重,腹腔注射。

他马上配药注射,整晚留下继续观察。早晨,大鼠基本恢复了进食和正常行动,虽然神经信号仍是一片噪音,但起码,看起来一切都在好转。

第32章

梁思宇成功挽救了那只大鼠, 轻微机械损伤、水肿压迫,地塞米松下去,第二天它有了明显好转,在逐渐康复中。

他为此松了一口气, 虽然还是需要写异常报告。

他仔细复盘了手术录像, 提出了可能的原因:钻孔或拆除固定器时用力不够均衡, 右侧受力较多;以及, 这只大鼠的颅骨本来就不对称,右侧略薄一点。

布鲁克教授看了钻洞深度记录和关键步骤的录像片段, 也说了句:“看起来是随机概率问题, 没什么。”

只是可惜, 信号没恢复, 数据恐怕再也无法获取了。

然而, 五天后,那只大鼠再次发生异常,治疗无效。根据动物福利的伦理原则,兽医只能实施了人道终结。

进行标准尸检程序后,梁思宇发现, 右侧固定螺孔周围的脑组织有轻微的撕裂伤和水肿,与之前的推断相符。

可是, 意料之外的, 探针上却带有少量组织纤维和脓液。

即使还未进行病理检查,他就可以推测, 本该被固定好的探针在位移,造成了脑部组织的损伤和感染。

他小心地取样固定,送往病理实验室制作切片,并进行细菌培养。

探针怎么会位移?固定时的轻微用力不均居然导致了如此严重的后果。

他当时分心了?手感出现了问题?

梁思宇顶着一头湿发回了办公室, 一屁股坐下,默默打开手术视频。

他对着画面,反复回忆自己钻孔和分离推进器的手感。可越回忆,越是头疼,似乎觉得哪里都看不出问题,但哪里都不对。

许瑷达一直等到晚上八点多,终于忍不下去,出去一趟回来,硬塞给他一杯热巧克力:“喝掉这个,喝完我们回家。”

他喝完了,又转回屏幕前:“不行,是我操作失误了,我得找到哪里……”

“Ned,够了。”她直接遮住他的眼睛,“休息一下,好吗?有时候,退一步才能发现问题。你现在需要先放空睡一觉,而不是继续虐待自己的眼睛。”

梁思宇勉强安静了十来秒,深吸气,关掉电脑,跟她一起回家。

十字路口的红灯下,许瑷达侧头扫过副驾,他按着右额,不知在想什么。绿灯亮了,她轻踩油门,他闭上了眼睛。

周三下午,Tense项目例会刚结束,布鲁克教授就叫住了动物手术组的核心成员。

“留一下,我们需要谈谈那只大鼠的事。”他的语气平淡,但房间里的气氛立刻紧张起来。

许瑷达出去之前,紧张地看了几眼梁思宇,他微微垂着头,盯着自己手上那份简报,没有注意她。

等其他人离开后,布鲁克教授直接切入正题:“好了,关于昨天那起死亡事件,Ned,我知道最终病理报告还没出来,但你现在有什么看法?”

梁思宇深吸一口气,坐得更直:“根据尸检,死因是机械损伤导致的出血和感染。”

“我应该对此负责。我在发现颅骨不对称的情况下,没有充分评估风险。这是我的疏忽。”

布鲁克教授看向他,目光锐利:“就这些?没有其他可能性?”

“目前看来,是的。”梁思宇简短回答。

会议室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

埃文清了清嗓子:“实际上,作为手术督导,我看过两遍手术录像,Ned的操作技术没有明显问题。”他对上导师的目光,“我有个不同的理论。”

大家惊讶地看向他,他俩不是闹崩了吗?埃文怎么突然帮Ned说话?

布鲁克教授手上旋转的铅笔轻轻一顿:“继续。”

埃文取出两个塑料盒:“看这个,”他推向桌子中间,“左边是旧阵列的材料样品,右边是新的。我们都知道,新材料更柔软,生物相容性更好,对吧?”

“但这里有个问题,”他靠在桌上,“它需要更大的力度才能准确牢固,那只大鼠右侧颅骨薄,就容易产生机械损伤。”

另一位博后插入道:“那也不能证明是新材料的问题吧?”

埃文笑了,“我的假设是:新材料更柔软,遇到水肿压迫,更容易产生微小变形,进而引起探针位移。这与手术技术无关,是材料特性的问题。”

房间里的氛围立刻变了,大家互相交换眼神,开始小声讨论。

布鲁克伸手拿过样品,仔细感受了一下,然后递给其他人:“每个人都摸一下,感受一下差异。”

他环视房间,“大家怎么看?还有其他想法吗?”

“水肿组织液可能改变了材料特性,”拉斐尔提出,“也许体外测试没有考虑这种情况。”

“还有地塞米松”,一位助理教授提到,“它的免疫抑制作用让感染更容易发展,这是个连锁反应。”

梁思宇一直沉默不语,他意识到了,自己完全是被情绪主导,以至于一叶障目。

这些都是常见假设,他居然完全没有想到,只顾着自我怀疑,直奔着操作失误的方向去了。

失去了冷静全面的科学思考,这对一个医生、一个研究者,才是更致命的问题。

布鲁克教授轻轻点头:“好的,等病理报告出来,我们和材料组开个联合讨论会。”

他的目光掠过众人,定在埃文身上,“埃文,你是手术督导,到时候,你做个报告向大家介绍情况。今天就这样。”

布鲁克教授把梁思宇写的简报推回给他,起身走了。

那上面,有两处划了线,旁边画了个大大的不等号,提醒他,不要对表面现象妄下结论。

梁思宇抬头,埃文正看着他,露出了一个缓慢的微笑,目光里带了点同情。

他闭了下眼,埃文赢了,重新在教授那里赢得了信誉度,赢得很漂亮。而他自己,一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许瑷达和科恩坐在茶水间,他们本来约好了,要聊聊高密度sEMG项目的事情。

科恩上周做了初步的电极设计,但看她心不在焉,老往会议室张望,就干脆提议来喝杯咖啡。

“Ada,这不像你啊。”科恩帮她倒好咖啡。在他印象里,Ada一直很沉稳,不像是为这种事情担心的人。

况且,预实验本来就充满不确定性,是为了优化流程而进行的探索。

就算Ned真的失误了,也不算什么问题,讨论修正就好了。布鲁克教授虽然严厉,却不会为正常的科学试错过程责备学生的。

“哪有?”她先是嘴硬,然后又忍不住说了实话,“你也看到了,动物手术前一天,我们吵架了。”

许瑷达也知道自己这么焦虑不合理,但她总觉得不安。

要不是她提前开始做表面肌电,布鲁克教授就不会用猴脑手术的机会来当胡萝卜。

埃文的变化、开发动作轨迹算法、临门一脚失去手术机会、和威尔教授结了梁子,都是这么阴差阳错。

所以这次,她有点不安,害怕又是自己带来了蝴蝶效应。

科恩故作恍然大悟状,上下打量着她:“哦——我明白了。所以你的意思是,你现在觉醒了某种神秘的东方力量,可以隔空影响他的大脑皮层,让他手抖?”

“哇哦,Ada,下次你对我不爽的时候,能不能提前通知我一下,我好戴个防护头盔。”他甚至做了个抱头动作。

许瑷达一下被逗笑了,她轻轻摇头,看看眼前的咖啡杯:“我刚才已经使用过了,让你帮我倒咖啡,不是吗?”

科恩喝口咖啡,回到正题:“别操心了,做研究不就是闭着眼睛拦兔子吗?总是扑空,直到我们撞上了一只乌龟。”

也对,谁做实验没绕过弯路、犯过错呢?谁的抽屉里没有一堆发表不了的废弃数据呢?她干嘛这么杞人忧天?

许瑷达笑笑,长长呼出口气,也开始喝咖啡。

科恩却突然想到什么:“等等,不会吧,算法女王,你是不是从来没扑空过?每次都能逮到兔子?”

许瑷达翻个白眼:“我没跑出来的算法绝对比你的废弃材料更多,它们打印出来可以淹没你。”

就在他们斗嘴的时候,走廊传来声音,医学组的短会结束了。

许瑷达迅速走到门口,正遇上布鲁克教授经过,他深深看了她一眼,突然停下,问了句:“Ada,你最近的算法项目怎么样?”

“呃,还不错,在按计划推进。”她愣了一下。

“很好。”他点点头走了,只留下她在原地疑惑,这是什么意思呢。

不过,她很快也顾不上想这个小插曲了,梁思宇也出来了。

他的表情和举动完全正常,但许瑷达一眼就看出,他眼底没了光,像是有乌云压着。

“Ned,怎么了?教授批评了?你别介意,预实验嘛,总会有运气不好的时候。”她凑过去,边走边小声说。

他脚步不停,迟了几秒才回答:“没有。可能不是我的操作问题……也许吧。”

那这不是个好消息吗?科恩随口问了句:“不是操作问题,难道是新材料出了问题?”

梁思宇立刻停步,盯着他看,那直勾勾的眼神,把科恩都看毛了。

“你说的对,等病理结果吧。”

梁思宇脑子里简直是全屏播放对自己的失望。

每个人都可以轻易想到的事情,为什么就是他没有想到?Ada明明也提醒过他,退后一步,分析原因。

许瑷达没想到他急停,没收住步子,多走了两步,正要退回来,他又突然加快脚步。

她几乎是小跑着才跟上,侧头看到科恩给她打手势,说电话联系。

到了停车场,在车门边,她赶紧拦住他:“我来开车,你状态不对。”

梁思宇攥着车钥匙,他不是状态不对,他是全都不对。他想了想,把钥匙递给她,直接坐到后座。

到家了,他进了浴室,还特意丢下一句:“我想自己待着。”

他烦躁地扯开领子,他第一次想躲开她关心的眼神,甚至想躲得越远越好。

如果她知道,他犯了多么愚蠢的低级错误,恐怕会觉得,他脑子里真的都是稻草。她说不定会怀疑,她怎么会喜欢上一个脑子空空的笨蛋。

许瑷达在客厅来回转圈,只能和科恩发信息。今天留下的都是医学院高年级学生,她不好意思跟不太熟的人打听消息。

科恩非常迅速地搞清了状况,把会议情况转述了过来。

许瑷达叹口气,第一次意识到,两个人在同一个实验室,也是有缺点的,比如现在,犯傻的样子会被伴侣看到,还挺没面子的。

上辈子,他们这一年还算顺利,至少两个人都没在例会上出过丑,以至于她老怀念这段亲密无间的时光,认为这种模式是完美的。

她了解年轻的自己,如果这错不是Ned犯的,她表面上会礼貌地说“这没什么”,但内心绝对会嘲笑那人满脑子稻草。

上辈子,她刚开始带学生的时候,心里也常常吐槽:他们犯错的方式怎么能那么“层出不穷、富有创意”?

但两三年后,她开始理解,人们总会犯错,聪明人也会有盲区。

那个曾经高傲的她,被时间、挫折和经验慢慢软化了不少。

她盯着那扇薄薄的浴室门,她的小稻草人,是不是在里面自己发霉呢?傻瓜,他真是个傻瓜。

第33章

沏好的茶已经变凉, 梁思宇在浴室里已经呆了快一个钟头了。

许瑷达在屋里绕了两圈,走到浴室门口,又退了回来,想了想, 在茶杯里加了些冰块, 拿起冰茶去敲门。

就在她伸手的一瞬间, 门突然拉开了, 梁思宇擦着头发出来,跟她撞了正着。

一杯冰茶, 把两人衣服都打湿了, 只能都去冲个澡。

他坐在床边, 垂着头, 她站在他身前, 举着吹风机。

嗡嗡的噪音,暖暖的风,软软的小手,在他的头顶掠过。

他不禁环住她的腰,她微微一颤, 更靠近半步,仔仔细细地把每一缕头发吹干。

“我今天……简直是个傻瓜。”他埋在她怀里, 声音轻得像发间刚蒸发掉的水气。

这不是他习惯的方式, 一个男人,好像不该这样, 但此刻,他突然不想再隐瞒,不想再假装。

许瑷达揉揉他的头发,想了想, 才回答道:“To be, or not to be, its a question.”[注]

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尾音总是带了点加州女孩的轻快,不知道会不会被他认为不够认真。

她居然回了这么一句,他有点无奈,又有点想笑,叹口气:“你什么时候也开始演莎士比亚了?”

“在你泡澡的时候,”她松了口气,扳起他的头,和他对视,“我可是排练了好久呢,独角戏可最难了。”

他把她抱到腿上:“那你还准备了些什么?不会只有这一句吧?”

“第一幕是洋甘菊茶呀,我还灵机一动做成冰茶,很适合夏天呢。”她刻意停顿一拍,“结果,变成了舞台事故。”

他不由自主地低头,摩挲她的侧脸,那玫瑰色的唇角有一缕浅笑。

“你试喝了吗?”他盯着她。

她点头:“嗯,还不错,真的,要不我再去泡一杯?”她试图起身。

他的手臂一下收紧,低头,迅速覆上她的唇瓣。

微微的冰凉,深深的暖,他什么都不想思考,只想靠近、拥有。

她是如此真实,又如此不真实。

他开始不确定,今天这算噩梦,还是美梦。他以为自己搞砸了,但好像,一切也没那么糟糕。

亚麻色窗帘拉开,阳光刷一下晒到床头。

“Ada,醒醒。”梁思宇把许瑷达半抱起来,劝她起床。

“困。再睡十分钟。”她眯着眼往被窝里滑,然后缩起来。

十分钟后,梁思宇又叫一轮,她又躲一次,头也缩回被子里。

要不是知道她今天上午约了科恩一起讨论新项目,他真舍不得继续叫了。

许瑷达磨蹭一会,一看手表九点多,赶紧冲去洗漱,出来时,梁思宇已经帮她装好面包,让她车上吃。

她一边吃面包,一边问:“你今天还下动物房吗?回来一起吃午饭吗?”

他摇摇头:“等你和科恩聊完,我找他看看Tense那个新材料,埃文的猜想有道理。”

她举着面包,看着他,笑了。

他在后视镜里和她目光相遇,也笑了:“多亏了莎士比亚。”

她忍不住嘟囔一句:“也得感谢一下搬运女工吧?”

她虽然不是哲学家,但是也算哲理的搬运工呀。

他轻轻笑出声:“那,替我的睡衣谢谢你,它第一次喝到洋甘菊茶,冰茶搬运女士。”

她差点被面包噎到,努力咽下去,口齿不清地反驳道:“明明是你先撞了人。”

“杯子里有冰咖啡,快喝点。”他一边开车右转,一边提醒她。

几天后,病理结果出来,联合讨论会上,埃文的猜想得到大家的初步认同,那么就需要尽快验证新材料在水肿压迫下的微小形变问题。

埃文主动请缨:“我可以配合材料方向的同事,在冷冻模型上做模拟。”

新材料的植入,他和Ned最熟悉。不过,Ned马上要回纽约做实验。

“实际上,”梁思宇稳稳开口,“我和科恩已经跑了个初步测试。我们用水凝胶模拟了水肿压迫,在封闭腔体中,测试了4×4阵列的应力形变。”

与此同时,科恩把提前打印好的图表分发给大家。

他看大家拿到图表,介绍数据,“数据相当明确,今天是第四天,我们观察到了700纳米的形变,大家能看到每四小时的形变分布。”

“虽然只是两个样本,但这个趋势完全支持埃文的假设。”

其他人都在讨论这个结果,埃文却暗自咬牙。

电极阵列的样品在他这边,Ned手上根本没有额外样品进行测试。

况且,这玩意儿一个要一千五百美元。没导师许可,不能直接做应力测试——变形后就报废了。

这位大少爷,明显是自掏腰包买了样品。

汇报完这个小测试,梁思宇和科恩交换了一个眼神。

梁思宇语气平静:“关于冷冻标本的模拟,科恩有相关经验。”

科恩会意地接过话题:“只要提前商量好时间和实验设计,我欢迎任何医学组的同事。”

虽然他不喜欢埃文,但工作就是工作。

布鲁克教授轻轻点头,他的目光在几个人中扫视,最后还是看向梁思宇。

“Ned,纽约那边,还没有正式开始招募参与者。你推迟两周,先和科恩把这部分模拟做完,怎么样?”

“我和厂家联系,我们做个快速的联合测试。”

埃文脸色微变,这意味着,第二批预实验手术、甚至以后的正式实验,布鲁克教授还是属意Ned主刀。

梁思宇迎上导师的目光:“当然,我没问题。”

导师都这么说了,他不可能在这时候掉链子,况且布鲁克教授是项目的协调PI,没有他的许可,他们也不能发招募信息。

结束后,布鲁克教授拍拍他肩膀:“跟Ada说,这次是特殊情况,我听说你们还计划做高密度sEMG?经费不用担心。”

梁思宇微微惊讶,赶紧表示感谢。

散会后,梁思宇和科恩去材料实验室,继续查看新阵列的形变。

科恩一路抱怨:“你和Ada简直毁了我的假期。那个高密度sEMG?天啊,一想到要焊那么多个点,我就头疼。”

“少来,”梁思宇笑着怼回去,“头疼?要我给你来片布洛芬吗?那是非处方药,不需要找医生。”

科恩翻个白眼:“我需要的是新朋友,别像你们这么工作狂的家伙。”

看着他们嘻嘻哈哈走远,埃文转入茶水间。

三五个RA正在低声议论,Ada的“绯闻金主”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冷笑一声,离开忍不住丢下一句:“她有位大少爷(trust fund kid)帮忙,何必舍近求远?”

别人看不出来,他可心知肚明,那个基金绝对是Ned家里的运作。

他一走,茶水间的八卦热度立刻指数级飙升。

“埃文刚才是暗示……Ned?”

“你们不觉得吗?他确实有种……很挺特别的气质。”

“不过,trust fund baby也有很多种啦,如果家族成员比较多,每个月领个几百一千的也有。”

“你没听埃文那语气啊,肯定不是小打小闹的啊。”

“翻一下他早期Facebook啊,我不信一点都看不出来。”

“高中,Collegiate哎,上西区私校啊。”

“他没写啊,你怎么看出来的?”

“笨蛋,他和Ada合照底下,留言的人里有两个Collegiate的,你点进他们主页就能看到。”

“等等,那张Ada在海边日落的照片,有元数据,下载后能看到地理信息,是在长岛。”

“Lloyd Harbor,那边的度假屋得千万级别吧。”

“果然是加州女孩啊,最会寻找金矿了。别人都没看出来,她怎么发现的啊?”

“人家都能说服布鲁克教授帮她宣传动轨算法,听说教授最近把很多算力资源都向她倾斜了。”

“看着低调,但手段了得啊。”

当然,这些议论,此时的梁思宇一无所知,他现在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纽约之行推迟后,Ada八月下旬回家两周的时间恐怕就没了。他本来还想着,数据收完陪她一起回家的,免得她一个人坐飞机害怕。

他棕黑的眼睛凝视着她:“实在抱歉,教授在会上直接要求了,我就先答应了下来。”

“没什么啊。”突发的新任务,可以理解。许瑷达翻看手机日历,规划假期安排。

“这样的话,我可以先回家一趟,休息两周,再去纽约和你汇合,收完数据差不多就开学了。哦,对了……”

梁思宇不得不打断一下:“Ada,这样你得自己一个人坐飞机。”

“我没问题啊。”她满不在乎地抬头,“就算是八月中回家,也是我一个人啊。”

不过,在他温柔目光中,她突然意识到什么:“啊,你……”

“是,我本来准备陪你回去一趟。我算了一下,如果我们实验日程安排的密集点,也许八月底能空出一周?”

他把语气放缓,尽量压下自己的忐忑,“或许,我也可以去拜访一下你的家人?”

她不安地挪了一下,手指轻轻抠着椅面的绒布:“不用了吧,实验日程也得考虑参与者的便利吧?而且新材料的问题万一需要更长时间呢?你这样太累了。”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不再抠椅子,勇敢地和他对视:“我自己回去就好。上次我不也自己坐飞机的吗?不用担心。”

上次她下飞机那样子,脸色比吸血鬼都白,走路都不稳,还不用担心?

梁思宇叹口气,心头微微升起一点挫败。他也不敢再催她,只好说:“好吧,那等冬假再说吧。”

许瑷达心想,冬假也最好不要,但他肯主动递台阶,她自然迅速点了点头:“嗯嗯,以后再说吧。”

以后?梁思宇一眼看穿,她分明是觉得冬假也不行。

他没再想着一步到位,能求婚成功,只是想慢慢获得认可,她却还这么犹豫,这不免让他多了几分无力。

他以为,喜欢一个人,自然会让亲友们都认识她。可是,她似乎不仅仅是“没准备好”,更像是“不准备”这样。

很早之前她的那句“今年先不分”突然又冒了出来,让他有些心慌意乱。

她噩梦后缩在他怀里、让他别离开时,他已经把那句话抛在了脑后,总结为她不过是嘴硬而已。

可现在,他的心缓缓下沉,也许那才是她的真心话,也许所谓的长远承诺,都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作者有话说:[注]to be句,来自莎士比亚。

本处直译,是不是傻瓜,还真是个问题(而非既定事实)。

Ada化用了哈姆雷特的著名独白,算是对Ned的“我是个傻瓜”的安慰和温和调侃。

第34章

不过, 几天之后,梁思宇就没工夫想什么长远和未来了。

这两天,总有同学和RA默默打量他,他不得不怀疑, 自己是穿反了衣服, 还是用错了古龙水?

直到有个男生闲聊时假惺惺地问了一句:“Ned, 跟我们说说, 夏天在长岛度假是不是很惬意?”

他顿感错愕,才意识到那些奇异目光的来源。

他微微摇头, 笑着直视对方:“也就天气不错, 比城里凉快点。”

虽然被故意调侃了, 不过他也没太放在心上。他是想保持点隐私, 不想被议论, 但家庭情况又不是见不得光。一切照常就好,大家的好奇心,过一阵也就散了。

可下午,他进了茶水间,隐约听到两句“黄金州来的, 果然会掘金”,“原来人家是找大少爷, 不是老头子”, 才发现自己的迟钝。

他站直了,目光一寸寸扫视过去, 那几个人看到他,互相使个眼色,住嘴了。

他倒好咖啡,直接在隔壁桌坐下, 慢悠悠喝,一副要听听他们说什么的样子,那些人就散了。

而他开始懊恼,他怎么没意识到,Ada会面临这么糟糕的处境。

他知道她有多骄傲、多纯粹,如果不是和他恋爱,如果不是他找了爸爸帮忙,她根本不会受到这样的诽谤和议论。

刚开始,那个神秘金主谣言发生的时候,他居然还为尼尔森和她吵架。

紧接着大鼠出了事,他忙着解决科研问题,居然忘了谣言还在持续。

直到今天,他亲耳听到这些,才真正意识到,她最近都承受了些什么。

在他面前,她从来没提过一句,还极力宽慰他的低落。

他简直是个最糟糕的男朋友,既没注意到她的处境,又像个幼儿园小孩,需要她一直哄着他。

他心里乱糟糟的,不知不觉走去材料实验室,准备听听科恩的意见,看看他有什么好办法,却发现,Ada居然在科恩工位上。

她看到他,眼里透出一丝笑:“科恩在焊接间,一会儿出来。”

她想了下实验排期,疑惑地问:“你怎么过来了?你们的应力形变实验,今天没什么要做的吧?”

“呃,我找他喝杯咖啡。”他垂眸看着科恩凌乱的桌子,找了个借口。

“你怎么来这边办公了?”他突然反应过来,她不会是听到那些污言秽语,心情不好,躲过来了吧?

许瑷达噗嗤一笑:“那抱歉了,我们刚才喝了咖啡,他今天的咖啡因摄入量超标了。”

嗯?他怎么不笑?她有点疑惑,但先解释道,“高密度材料今天就剩几个点位了,科恩说一小时左右能焊完,我就在这等会儿。”

她成功把科恩拉入了表面肌电的项目,制作高密度sEMG电极。

64个通道,每个通道都需要单独导线,因为排线密集,对焊接技术要求很高,RA做不来,只有科恩在一个个焊。

她站起来,“你不是要喝咖啡吗?我们去茶水间坐坐?”

“不,不用了。”他马上拒绝,万一这边也有人在议论呢,他可不想让她听到。

“Ned?”她走近两步,“你今天,怎么有点奇怪?”

“哪有?”他不自觉地后退半步,“哦,对了,我该去动物房了。”

她瞪着他,胡说八道,他今天早上刚去过动物房,现在衣服都换了。

梁思宇马上意识到自己找错了借口,他垂下肩膀,不知从何说起。

突然,背后传来科恩的欢呼。

“Ada,快来看看,焊好了。Ned,你也在?太棒了,一起来。”

梁思宇只感觉一只柔软的小手把他牢牢抓住,他不由自主地随着她走了。

她在电焊间门口一停,把他往后一推,松了手。“你,门口待着,熨斗还没降温,烫到手就麻烦了。”

科恩一脸伤心地回头:“Ada,你太过分了,我焊得头晕眼花,你都没关心过我一句。”

她翻个白眼:“是谁敲诈了我两瓶葡萄酒?放心,艾伦(Alan)周末正好去纳帕,已经寄过来了。”

“替我谢谢你哥哥。”科恩立刻心花怒放,他整理了一半导线,“Ned,来帮个忙,我们一起拿到隔壁测试间。”

梁思宇还在门口发愣,迟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小心翼翼捧起那团柔性材料,科恩慢慢把导线理好,然后一起拿去空的测试间。

许瑷达伸出手臂,他们三个里,她是唯一不需要脱毛就能粘电极的人,自然得为科研献身,第一个试用。

梁思宇在,科恩就乐得清闲,让他来固定电极。

他们初步的想法是用绑带和医用胶共同固定。

梁思宇握着她的手臂,慢慢地用医用双面胶带粘好边缘,把柔性电极阵列初步定位,再用魔术带绑好。

“松紧可以吗?会不会太紧?”他低声问,害怕绑太紧她会疼。

“没事,再紧点,别位移。”她轻拍一下他上臂,他一抖,差点扯到导线。

科恩看到大叫:“兄弟,看着点,我焊了好几天呢。”

梁思宇轻呼一口气,抬眼看向始作俑者:“别乱动。”

许瑷达笑着点了头。

一会儿,信号接通了,她就随意做了几个常用的实验动作。

果然,动作幅度增大或者突然加快的话,就能感到柔性材料有位移倾向。

看来还是得搞个弹性加压套袖,上辈子他们就采取的这个方案。

不过她的臂围太小了,没几个人能用上,就不必制作了。

梁思宇看着信号,微微挑眉:“加个压力套袖怎么样?类似于静脉曲张袜那种,是不是能减少点位移?”

“哦,对了,还是得用医用胶,双面胶一出汗就不行了。”

“嗯,明白。”许瑷达继续动作。

可惜,她不怎么容易出汗,试不出有汗水后的位移情况。

她想了想,干脆做了一分钟原地高抬腿跳,果然很快出汗了。

“Ned,看看信号。”

“所有通道的噪声都增加了。”原始波形出现了锯齿。

他再看一眼稍微有点延时的空间热图,“漂移了,活动中心移动了一个电极单位。最外侧的信噪比掉得太厉害了,估计有汗水堆积吧。”

许瑷达擦擦汗:“先这样吧,信号能接通、硬件能用就行,其他的,慢慢来吧。”

“慢慢来?你说这种话,简直毫无信誉!”科恩一边整理导线,拆下柔性电极,一边吐槽。

被她催促太急,他这周的咖啡时间都减半了。

梁思宇也忍不住笑了,Ada强势起来,其实还挺有压迫感的。

出汗了,许瑷达顺手把头发扎起来:“我说了,只要能解决信号质量问题,我的算法绝对不让你失望。”

“我们的电极成本连侵入式的十分之一都不到,只要给我足够多的训练数据,我有把握,简单动作上,准确率可以做到他们的七八成。”

当然她也清楚,患者一天要执行上千次动作,看着30%的差距不大,但累计起来的失败还是会大大影响用户体验,侵入式电极还是有独特优势的。

梁思宇第一次听她这么霸气地做出乐观预测,不禁抽一口气:“Ada,布鲁克教授如果听到你这么说,恐怕会心梗。”

这个性价比,确实很有诱惑力了,而且还没算侵入式高昂的手术成本。

她瞥他一眼:“你不信?”

梁思宇只敢小声说:“我保持谨慎乐观。”

“好啦,回家,我想赶紧回去洗个澡。”

她往出走了几步,却发现梁思宇没跟上了。他刚才不是好了吗?怎么又突然开始发呆?

科恩拍了下他的背:“走吧?”

梁思宇才如梦初醒,走了出来。

夏天的傍晚,永远干不透的潮气贴在皮肤上。东岸长大的梁思宇第一次觉得,这种天气让他心烦意乱。

明明她那么耀眼,却因为自己而被诽谤非议,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可恶的流言蜚语,像是没清理干净的口香糖,你用力去铲除它,也无法铲除干净,只会把自己的手弄得又黏又脏。

许瑷达走在前面半步,她已经猜到了,他听到了那些无聊的八卦。

其实,两三周前,刚传出那个“金主绯闻”时,她还是有些生气的。

可昨天,再次听到“nepo baby(拼爹男)”、“gold digger(拜金女)”这些词汇,她居然没多少情绪起伏了,只觉得,该来的还是来了。

甚至,她和之前帮她做实验的RA菲比聊了两句,才发现原来是Ned的“秀恩爱”照片泄露了线索——又是一次出人意料的闭环。

命运不是什么宏大的换乘车站,清晰标示着去往每个结局的路线。

命运是由微小的扰动和微小的修正构成的乱流。几张随手发的照片,事情就再次绕回了旧路径。

猴脑手术那次,她的第一反应是无力,但这次,她竟然觉得还好。也许,是被打击惯了,没那么多情绪可浪费了。

只不过,Ned听到被人说成“nepo baby(拼爹男)”,恐怕会很难受。

坐进驾驶座,冷气一打,许瑷达舒服地轻叹一声,又侧身看着他:“Ned,你是不是听到他们聊八卦了?”

梁思宇愣住,对上她清澈眼神:“你什么时候听到的?”

她微微一笑:“昨天吧,你不用在意,你那双手,天生就是做医生的料,不管出生在哪里,你都配得上最好的医学院。他们……”

他打断她:“不是这个。”

“嗯?”她微微歪头。

梁思宇艰难开口:“对不起,都是因为我,他们在污蔑你……”他再也说不下去,眼睛看向窗外。

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很轻,像一片缓缓的落叶。

“原来是这样,看来我上次在咖啡厅讲的话,你一点没记得。”

她的声音带着叹息,“Ned,看着我。”

他回过头,可眼神仍有些躲闪。是,那天在咖啡厅,她明明也说过,她不在乎,随他们去。可是,这种事,怎么可能那么云淡风轻?

“我有更重要的事,那些,不值得。”她声音干脆。

他终于看向她,她面容平静,眼神清亮。

梁思宇一下想到,刚才在设备间她谈论算法时耀眼明亮的样子。

明明是一个人,明明语气类似,平平淡淡地说着豪言壮语。但此刻的她,嘴上说着无所谓,眼中却带着一丝倦意。

他紧紧抓住她的手:“Ada……”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分明如此坚强、如此耀眼,但他居然想把她抱紧。

她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有那样的眼神?

一缕无名的酸楚抓住了他。他有种直觉,她不是真的不在乎,她是不允许自己在乎。

几个月前,他曾经对她说,心情不好的话,可以不说话。现在他想说,难过的时候,可以不要这么坚强。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动了动嘴唇,居然不敢说出口——

作者有话说:[注]nepo baby(裙带宝宝)和gold digger(拜金者)在英文中其实没有性别特征。正文中考虑上下文,大家议论Ned是nepo baby,Ada是gold digger,于是翻译带了性别,而且nepo baby和gold digger是非常负面的词汇,其实学术圈大概率不会说这么难听,此处有剧情夸张。

周日中午12:00左右,有一次加更,大家记得看呦。

第35章

两周的休假后, 圣何塞机场的登机口,许瑷达戴着蓝牙耳机,听着轻音乐,埋头检查自己的“飞行放松工具包”。

薄荷味口香糖、超酸柠檬硬糖、冷杉精油、真丝眼罩、巴掌大的毛绒玩偶。

银色的iPod Classic缠着有线耳机, 可以确保音乐永不中断, 还有一个古早掌机, 可以玩俄罗斯方块。

嗯, 齐了。她合上拎包。

奇怪,怎么有人在这里站了五六秒还不走呢?

她扫到那双半旧的棕色帆船鞋时, 心脏狂跳, 天呐, 不会吧。

她像个笨拙的机器人一样抬头, 居然真的是他。

梁思宇本来有点担心她会嫌弃自己小题大做、过于黏人。

但难得看到她呆滞的表情, 他一下轻松许多,有了心情开玩笑:“怎么了?又是惊吓?这还不算nice surprise?”

许瑷达把包往地上一丢,扑进他怀里,那种熟悉的木质香气,像一片松林, 把她包裹起来。

他居然特意过来陪她飞,真是个疯子。

六小时航班, 横跨全国。不需要这样的, 这根本不理智,两周前, 她自己一个人也飞回来了。

可是,这念头刚从心湖浮起,就被他胸口的热意烘烤,成了无影无踪的水蒸气。

梁思宇收紧手臂, 按着她的脊背,鼻腔有点酸。

她这样的反应,让他觉得昨晚的冲动太值得了,六小时飞行根本不算什么。

她呆呆地被他拉着临时升舱,坐进飞机里时,都觉得有点不真实。

直到他“咔嚓”拍了一张照片,她的眼神才重新聚焦。

他收起手机,摸摸她的脖子:“Ada,你看起来像被抢劫了一样。”

她瞪回去,三四秒才反驳道:“不对,这明明是绑架。”

“嘘,可不能在飞机上说这个,会给我带来麻烦的。”

她再绷不住,笑得歪倒,他顺手把她揽进怀里:“别开心得太早,你的暑假要结束了。”

“总比你好。”一天假都没放呢,还傻乎乎飞过来接她。

起飞前,梁思宇通常会看看打印好的论文,但这次,他什么都没拿出来,只是默默看着她整理东西。

她含了一颗糖,露出一种扭曲的表情。

他伸出手:“分我一颗吧?”

“等等,我还有薄荷糖。”她继续往包里翻找。

“不,我就想吃这个,和你一样的。”他握住了她的手,拿过糖盒倒走一颗。

果然,非常非常非常酸。

明确、强烈的感觉刺激,这是对抗恐慌的常用干预技术。

他推测她去咨询过,稍稍感到些安心,下一刻,心头却又浮起一股酸,像被嚼碎了的柠檬糖。

噩梦、恐惧、独自咨询,谣言、受伤、自己冷静。

清醒时,她就是自己的伞,从不允许自己“需要”另一个人。

发动机轰鸣,她抓紧了扶手,抿着薄薄的唇。他轻轻地覆上她的手,慢慢收拢、包裹,感到那微凉的手背,一点点回温。

平飞阶段,她看起来一切正常,喝了水,吃了飞机餐,剩下半块过甜的蛋糕,又拿出iPad读了两三小时论文。

他几乎要觉得自己可能过度担心了,但当她摸出眼罩,又突然要了杯葡萄酒时,他的心微微一沉。

酒精摄入不利于入睡,他本想开口提醒一句,但转念一想,这也许能帮她放松点,也就不提了。

喝完酒,她放平座椅、戴着眼罩躺下了,可他知道她没睡着,那只缩在毯子里的手,时不时地点按Click Wheel,在切换音乐。

半小时后,她扯开眼罩,掏出复古掌机,俄罗斯方块飞速下落,又一层层消除。

直到客舱广播响起,飞机二十分钟后即将降落,她一下僵住。

很快,滴滴滴,屏幕上出现一行字,Game Over。

她把掌机扔回包里,又开始翻东西,含上两颗柠檬糖,左手抓着小玩偶,右手握着iPod,坐得笔直。

梁思宇轻轻把iPod拿出来,握住她右手,她看了他一眼,不小心瞥到了窗外,呼吸一下变紧,迅速转开眼。

他拍着她的右臂:“没关系,我在,Ada,我在。”

他们已经能感到降落过程那微微的失重感了。

她的身体不受控地颤抖起来。不行,不行,为什么失重感会这么强?

机身在晃?烟味?是不是着火了?机舱缺氧了?她怎么吸不到气?

一团糟中,咨询师冷静的声音回响:“这是闪回,Ada,找到你的锚点,你不在那架飞机上。来,跟我呼吸。”

锚点?她喘着气,咬碎柠檬糖,剧烈的酸味让她清醒片刻,她开始试着数一二三。

梁思宇眼看着她呼吸急促、快要抽噎,展臂抱住她肩膀,取下她右侧耳机:“Ada,听我的声音。”

她还是失焦地望着前方,像是被冻住了,手心是密密的冷汗。

他只能加大力气,不惜把她握痛:“Ada,感觉我的手,我在这里,抓紧我,好吗?我也抓紧你了,你很安全,我们都很安全。”

她轻轻回握了他,他的心勉强落回胸口。

咚,飞机接地了。

冲击传来的一瞬间,她发出了一点点极度压抑的气音,眼泪不受控地滚落。

“Ada,看着我,我们落地了,看窗外,是地面了,我们很安全。”他试着引导她的视线和视觉。

她带着哭腔嗯了一声,右手反手握紧他,左手狼狈地去摸口袋里的纸巾,想要自己擦掉眼泪。

出租车里,她脸色煞白,手心冰凉,和半年前那次差不多。

他递上矿泉水,她小小吞咽了两口,疲倦地靠在他肩头。

两周前,她自己是怎么回家的?在机场休息一会,喝瓶运动饮料,然后全凭意志力强撑,是不是?

他还是忍不住多嘴问了句:“回家时也是这样吗?”

一阵沉默。

他摸摸她的头发,不再说什么。

一个很细的声音飘过来:“没这么糟糕,真的。”

他摇摇头,这个嘴硬的姑娘。

而许瑷达认真觉得,她不是在嘴硬,自己飞回家那次,好像还好些,没有这么虚弱。

这也太奇怪了,坐商务舱明明更舒适,有他陪着也确实更安心,怎么现在,居然有种精疲力尽的感觉?全身止不住地发软呢?

他收紧了手臂:“眯一会儿吧,会堵车。我带了晕车药,需要吃一片吗?”

她想了想,吃了一片,调整了下姿势,靠进他怀里,嗅到了熟悉而清新的松柏气息,闭上了眼睛。

车里冷气很足,他从包里抽出一件自己的牛津衬衫,披在她身上。

PTSD发作后,她明显有些肌肉无力,再加上冷汗未消,像个微微融化的小雪人,柔软潮湿。

他的动作越来越轻,然后,听到了她绵长的呼吸。

到家了,她睡得正沉,他轻声请出租车司机把箱包放在前院,自己直接把她抱起来。

他没走那段上楼的长褐石楼梯,而是向下几步,从花园层进门。

他稳稳当当地抱着她,穿过开放式厨房,却惊讶地碰到了还未离场的家政人员,正在补充冰箱食材。

他下意识地侧了下身,一句简洁的“Pardon us”,脚下毫不停顿,快步走向了别墅后侧的电梯。

他没跟父母说自己飞了个来回,也没让家里司机来接,就是不想被家里人发现她有飞行恐惧。

许瑷达醒来的时候,口干舌燥,头晕脑涨,但心里有个声音在提醒她,该下车了,再堵车也该到了。

她勉强睁眼,嗯?这是?她有点心慌,习惯性叫了声:“Ned?”

“我在,我在。”他披着浴袍,匆匆出来,坐到床头,握住她的手。

他完全没想到,不到2小时,她就醒了。按理说,刚经历过应激消耗,又服用了含有镇定成分的晕车药,她应该能熟睡4-6小时才对。

“我在这里,别怕,我们到家了,这是我的卧室。”他拧开一瓶果汁给她喝,让她补充点水分和糖分。

“继续睡吧,好不好?你需要好好睡个觉。明天没有任何实验安排,什么都别想,安心睡觉,好吗?”

他干脆上了床,把她抱在怀里。

她本想起床的,她觉得自己没事了,两周前回家那天,她小睡了一个多小时,就起来吃晚饭了。

可是,被他按在怀里,她居然真的又睡过去了。

直到第二天凌晨五点多,许瑷达醒了,神思恍惚。

这间卧室,又陌生又熟悉,虽然她住的时日极短——上辈子,他们假期在长岛待得更多些。

可是,落地窗边,那张单人沙发上,他们曾经硬挤在一起,她喝他煮的热巧克力,他抱着她读十四行诗。

圣诞下雪时,她心血来潮,去露台上画了个小爱心,他拿着毯子追出来给她披上,亲吻她冻红的手指,和发间的初雪。

她第一次发现,那些画面如此清晰明亮,一点也没褪色。

明明后来几年,她都劝自己别再想这些时刻了,她还以为,她已经成功驯化自己的海马体,把那些放进了旧仓库。

她不禁抽了下鼻子,压下那股涨潮的酸意。

一只手环了过来,他睡意朦胧的声音响起:“Ada,我在。”

大颗泪珠瞬间冲出眼眶,她咬住嘴唇,逼自己缓缓呼吸,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但颤抖的背出卖了她,梁思宇瞬间清醒。

“又做噩梦了?”他俯身轻轻拍她,“Babe,那些不是真的,我们已经安全下飞机了,你看,这是卧室对不对?我在,我在,别怕,别怕。”

那些是真的,明明曾经是真的。

她只是不敢放任自己,不敢相信美梦能重新接续,生怕这辈子,蜜糖又碎成一地。

她终于忍不住,低低地说:“你不知道,你不懂……”

她不肯回头,他干脆直接跨过去,半跪在床边,捧着她的脸:“告诉我,Ada,我可以懂。”

他的大拇指轻轻抚上她咬着的唇瓣,“你知道的,我会懂的,我保证。”

她闭上眼,开始恨自己刚才说了那几句话,她不该乱说的。

她试着深呼吸,但脑海中全是他刚才又痛又忧的眼神,搅得她心都碎了。

她按住了胸口,恨不得这乱跳的心能静止片刻,这样她就可以不用痛、不用被爱恨撕碎。

她想念那个十年前的年轻女孩,一往无前、不知保留,却又害怕再次成为她。

第36章

许瑷达坐在厨房大理石吧台前, 对着梁思宇的背影发呆,手肘硌出一道红印。

一碗酸奶水果麦片放到面前。

她道谢,心不在焉舀起一勺,居然不小心呛到了。

本来板着脸的梁思宇瞬间起身, 差点直接把她从吧台椅上抱下来, 给她来个海姆立克。

许瑷达全不知道, 好在, 她及时咳出了呛在喉头的那一小粒燕麦。

他收回手,为她递上纸巾, 一言不发地拿走麦片倒掉, 又换了份新的早餐来, 面包煎蛋培根。

她想说没事的, 但看着他那脸色, 只好默默吃面包。

呃,有点干,她去拿他的咖啡杯,却被拦住。

“今天不行。”梁思宇瞥了她一眼,“心脏又不舒服怎么办?”

他一口气喝完咖啡, 仿佛生怕她会抢一样,取了果汁来, 倒了两杯。

“我没事。”她就是短暂难受了几秒钟, 称不上什么心脏不适。

可这话含在嘴里,低得像蚊子哼哼, 她向来直率大方,这是第一次心虚到如此局促。

他咽下食物,怼了一句:“我是MD。”他又气又痛,恨不得再说她两句, 但忍下去了。

今早她抓着领口、表情痛苦、说不出话,分明是处于应激状态,以致心动过速。只是,她不肯承认。

她不敢再回嘴,勉强吃了几口,实在堵得慌,她喝了点果汁,犹豫几秒,去抓他的手:“Ned,不行,我们得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