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2 / 2)

他看看她的餐盘,叹口气:“去花园坐坐吧。”趁早晨还不太闷热,去呼吸点新鲜空气。

屋后是个非常迷你的小花园,一人高的黄杨修剪得整整齐齐,隔开了街道,藤本玫瑰爬满拱门,自顾自地盛放。

两人手牵手坐在户外沙发上,陷入柔软的记忆棉中。

许瑷达吸入一点玫瑰的甜香,哑着嗓子承认:“我刚才有点过分,让你伤心了。”

刚醒时,他追问她梦到了什么,到底在害怕什么。

她口不择言,回了句“别问了,这是我自己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一下把他弄得红了眼眶。

梁思宇也意识到了,她还没准备好分享内心的伤口,只是,这种干看着、帮不上忙的感觉让他太难受了。

“如果你现在还不想说,Ada,起码告诉我,我能做点什么,让你舒服一些?”

她愣住了,不知如何回答。

“Anything, please. ”他的手握得越来越紧,有点疼。

“Just stay here.”她声音像一滴晨露,从玫瑰花瓣间滚落。

就这样安安静静待一会儿吗?他摸摸她的脸,玫瑰的影子正映在她脸上,她闭着眼,睫毛纤长,像画中人。

他轻轻揽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肩头。

她把一些重量交给他,呼吸渐渐放缓,玫瑰的甜香沉入胸腔深处,而更深处,有声音小小许愿——在我身边,更久一点,我的,挚爱。

慢慢地,昨夜的干渴,今晨的饥饿,都浮上水面,而她硬撑着不肯睁眼,似乎陷入一个新的梦境。

咕噜一声,他低头看她,她睫毛颤了下,又用力闭紧眼睛。他有点想笑,这和她平时赖床的表情一模一样。

咕噜咕噜。

他忍不住叫她:“Ada,回去吃饭吧,你的胃已经抗议了。”

“收到,但我关掉提醒窗口了。”她在他肩上蹭了一下,就是不肯睁眼。

他的心软得像被晨露湿润的草地,干脆直接把她抱起来。

“好吧,小机器人,我们来执行进食程序吧。”

闭着眼的小机器人吓了一跳,慌忙睁眼搂紧了他的脖子。

他笑了。

“听着,我理解你们的科研需要标准化程序,可这不意味着像机器人一样不懂变通,对吗?”

他们的研究咨询顾问,作业治疗师丹尼(Dan)身体前倾,语速略快。

“每个患者的情况都不一样,我们得激发他们的主动性。”

许瑷达有点想笑,连续两天被人叫做“机器人”。她瞥见梁思宇嘴唇微动,轻轻按住了他的手。

“休息一下怎么样?”她回头看看咖啡机,“我想,即使是机器人,也无法拒绝一杯咖啡。”

梁思宇了然,笑着摇摇头,起身去做咖啡,先递给丹尼一杯。

许瑷达放心地离开了会议室,去了趟洗手间。

丹尼喝了几口咖啡,也缓了口气:“坦白说,你们方案还不错,比我前几年实习时参与的一个项目好多了。”

他们准备了专门的人体工学座椅和残肢支撑架,设置了充足的休息时间,还考虑了疤痕的影响,有多套电极位置方案。

种种细节都能看得出来,这两人算是实干派,不是那种只会挥着论文叫唤的理论家。

“谢谢,那是因为你没见过我们的第一版。”梁思宇笑着说,“那一版让一位资深物理治疗师备受折磨,他结结实实地给我们上了一课。”

丹尼也笑了,他开了个玩笑:“我不相信还有谁比我们的首席治疗师泰德(Ted)还严肃。”

梁思宇表情顿时有点复杂,嗯,把他教育了一顿的就是泰德叔叔。

丹尼马上意识到了,目光转为同情,拍拍他肩膀:“嘿,没什么大事,他只是看起来严肃,但其实是个热心肠。”

“当然,那次线上咨询能感觉得出来。”梁思宇岔开话题,“对了,听说你刚从长岛院区调过来?那里环境不是更好吗?”

“嘿,我还不到三十岁呢。”丹尼开始列举一些他更喜欢城里的理由。

梁思宇默默听着,附和几句。

为了避免潜在压力,让现场顾问丹尼在研究中保持中立,对方并不知道他是董事长之子,他还特意用了化名“Ned Lee”。

许瑷达从洗手间回来,见他们相谈甚欢,笑着捧起自己座位前的咖啡,一喝却皱了眉,这味道,是decaf?

她凑到全自动咖啡机前,看下贴着的说明,才发现豆仓B里面居然真是“无因咖啡豆”,果然是康复中心,咖啡机都这么讲究“安全”。

可是,她不就昨天稍微难受了三四秒吗?凭什么今天都不能喝正常的咖啡啊?

梁思宇余光发现她在那里研究咖啡机,干脆先下手为强:“Ada,我们继续回来讨论一下吧?动作指导语的设计还挺重要的。”

许瑷达瞪他一样,哼,管得这么宽,那就别怪她接下来火力全开了。

她笑着点头:“可以啊,其实我觉得丹尼的建议非常好,个性指导语听起来不错。”

梁思宇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他刚才那么反对难道只是为了他自己?

同样是用力抓握的指令,让患者想象抓握咖啡杯还是抓握网球,表面肌电的信号特征可以天差地别,算法识别难度会指数级上升。

丹尼还没察觉他们之间微妙的气氛,只是高兴终于说服了一个人来支持自己。

他开心地一拍梁思宇的肩膀,调侃道:“现在情况反转了,伙计,我2:1领先了。”

他们重新在会议桌前坐下,梁思宇坚持守住阵地。

“听着,丹尼,你说得对,一个动作要对患者有具体的生活意义,他们才会更容易想象、主动性更强。”

“我们会取消那种过于抽象的指导语,比如请做出匀速抓握的动作。”

“但是,我还是认为,我们得尽量选取统一的指导语,这才能避免干扰,获取干净的数据,对算法识别和解释信号有利。”

许瑷达插嘴:“其实我可以接受个性化指导语,只要打个标签就行。我刚才想过了,可以在通用模型的基础上,对每个患者进行微调。”

梁思宇反驳道:“第一轮测量,每个参与者大概30-40分钟的数据,而且大部分参与者都有瘢痕组织,无法按标准位置贴电极。”

“样本量小,内部方差又这么大,你怎么训练算法?考虑一下生理约束,好吗?”

那是因为你只知道现在那些“不聪明的分类器”,他们和我后来的神经网络算法根本没得比。

她脾气也上来了:“如果进行侵略式数据增强,这个数据量足够了。数学原理你不用管,我刚才估算过了。”

她得加点班,赶紧把LSTM(长短时记忆网络算法)写完,她在假期刚写了个开头。

本来她打算完成第一轮测试后,再逐步拿出新算法的,这样会显得自然些。可现在,她想争口气。

梁思宇简直无语了,她到底知不知道他是在为谁考虑?他反对难道是为了他自己吗?

他的信号解读只是事后的解释性工作,和实时算法预测的难度根本不是一个等级。

丹尼本来还很开心Ada转向了自己这边,但他俩突然这样针尖对麦芒,他再傻也看出不对了。

“嘿,两位,冷静一下,要不,一半一半怎么样?一半的试次采用标准指导语,一半的试次采用个性化指导语?”

梁思宇喝口咖啡,平息自己:“同意,信号解读这边没问题。”

许瑷达盯着他的咖啡杯:“我的算法也没问题。”

“就这么定了。看,事情解决了,多好!”

丹尼双手一握,试图创造点积极氛围,但对面两位,像机器人一样僵硬。

梁思宇低头把咖啡喝完,迅速指出:“即使是个性化指导语,我建议,也应该采用标准程序来筛选。”

“比如用力抓握,先让参与者讲讲,他们最希望完成的三个抓握动作是什么,然后测试一下,看哪个动作的信号激活最好,就用于这位参与者的个性化指导语部分,怎么样?”

许瑷达点点头:“挺好的,很合理。”在实验设计上,他一般都是挺严谨的。

理智回归,她突然有点心虚,自己怎么突然想跟他较劲呢?没必要吧?

她低头喝了口咖啡,又忍不住烦起来——呸,好难喝。

今天可不是她挑事的,就是他活该,连正常的咖啡都不给她一杯,万恶的医学生。

次日一早,梁思宇看着许瑷达早早起来,在厨房磨豆做手冲,才反应过来。

“Ada,你昨天,就为了一杯咖啡跟我较劲?”

这种事情,也太不“许瑷达”了,她一向理智,很少因为情绪改变主意。

他甚至都要怀疑,她不会是被什么外星人附体了吧?

许瑷达背对着他,慢悠悠拿起手冲,喝了一大口,心想,这才叫咖啡啊。

她回头:“我才没那么幼稚呢,这个新算法我考虑一段时间了,你等着看好啦,绝对让你惊掉下巴。”

她笑得自信又明亮,仿佛那个在飞机上脸色苍白、满身冷汗的小雪人并不存在,只有一位强大的冰雪女王。

可他知道,并非如此。他靠近,轻轻握住她的咖啡杯:“这么香的咖啡,分我一半吧。”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喝掉残余的半杯。

“Ned!”许瑷达瞪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她明明努力早起,冲破咖啡制裁,居然又被抢了半杯。

“你亲手冲的,果然更好喝。”他还冲她一笑。

过分,简直太过分了。

她怒从中来,“啪”地一下把杯子放下,手指去戳他胸口:“你还我咖啡!”

她得到了一个咖啡味的吻——

作者有话说:小段子:“吻后小事”。

Ada:自己手冲的咖啡就是好喝啊。

Ned:原来是咖啡的原因吗?(哭唧唧脸)

Ada:哦,不哭不哭,你不喝咖啡亲亲也可爱的。

Ned:真的吗?现在试一下。这个可爱吗?这个呢?

这个呢?….

好了,不能写下去了。

第37章

下午两点多, 阳光亮得刺眼,纽约城闷得像巨型桑拿。

推开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科恩舒服地长长叹了口气, 吸入了一丝清爽的草香。

他左手拎着一个黑色硬塑料保护箱, 右手扯一下汗湿的T恤, 肩膀微微斜着, 快步走向前台。

行政前台梅琳达奉上商务微笑:“下午好!请问有预约吗?”

“你好,”男孩挤出一个友好但疲惫的微笑:“我是科恩, JHU过来的, Ned的同事。”

“科恩, 当然, ”梅琳达笑意更深了些:“欢迎你!Ned和Ada在四楼的VIP访客室, 我带你上去。”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带挂绳的工卡,“来,这是你的临时工作证,以后出入会方便很多。”

电梯平稳上行,柔和轻音乐流淌。梅琳达聊起纽约酷热的天气, 科恩随口附和着,心里却在想, 都怪那两个工作狂。

如果不是他们突然赶进度, 三天后,他明明应该在海边悠闲地度假两周, 再来纽约工作。

可惜,生活没有“如果”,Ada居然又提前完成了新算法,希望先内部测试一下。

布鲁克教授二话不说, 直接让他提前把3号开发手送过来,负责硬件的调试和维护。

梅琳达吃惊地看着刚才温和礼貌的男孩直接推门而入,大声抱怨,“Ada,你毁了我的假期!我警告你,这次送我红酒也没用了。”

Ned上来接手那个箱子,还给了她一个微笑表示感谢。

顶着黑眼圈,窝在沙发里的Ada马上跳起来,眼神发亮:“哦,铁手来了,快点调试,说不定还能赶上今天下午三点的实验。”

梅琳达笑笑,帮他们关上门,转身下楼去了。

背后隐约传来一阵年轻人的打闹声,炽热的夏天,好像也还不错。

晚上,聚餐时,许瑷达忍不住又抱怨一次:“都怪你,为什么不能再早出发半小时?那我们今天就能看到算法的效果了。”

科恩喝着冰啤酒,翻个白眼:“听起来,有些人对自己的算法不自信了,焦虑症都要发作了。”

梁思宇用手肘轻轻碰他,这哥们嘴上是真不留情。

“我对算法不自信?”许瑷达提高了点音量,“等明天,你最好坐稳了,别从椅子上掉下来。”

科恩反唇相讥:“希望你没熬夜熬傻了,别把控制指令弄错,让铁手掉下来。”

梁思宇看看两边,干脆低头吃牛排。

这两个人都疯了,一个为算法,一个为假期,都把毒舌状态拉满了。

而他,好兄弟管不动,女朋友惹不起,只能默默动手不动口了。

第二天上午,VIP访客室充当了监控室,电脑的风扇嗡嗡响着。

书桌左侧,台式机屏幕上显示着隔壁的实时监控画面。

中间,许瑷达的外星人笔记本上,屏分两半,一边是sEMG信号实时波形图,一边是算法执行结果——目前还是一片空白。

挨着她的电脑,摆放着3号开发手,已经接好了信号输出线缆,调试完毕。

科恩抱着双臂,一副评审姿态。

许瑷达也没了昨晚的张牙舞爪,安安静静,紧盯着屏幕。

实时视频里,隔壁会议室,梁思宇正在向那位参与者介绍实验流程。

嗯,在贴电极了。好,测试信号了,马上进入正式实验了。

音箱里传来标准指导语:“请放松,动作一,第一次,请想象你要抓起一个桌上的苹果。”

来了。

科恩的呼吸都变轻了几分。

sEMG的波形跳动,这是意图产生的第一步,通常,会有半秒到一秒的延迟,神经义肢才会动作。

但是,几乎就在波形跳动的同时,书桌上的机械手也做出了抓握动作。

虽然比不上人类动作那么流畅,但它完成了一次明确的匀速抓握。

他猛地转头看向许瑷达。

“280毫秒。”她报出延迟时间,侧头对科恩露出一个大大的笑。

他的喉结微微动了,280毫秒,0.3秒以内,这数字意味着,在人类感知中,机械手的动作几乎同步的。

“……才一次而已。”他声音有点涩,自己也知道这句嘴硬多么无力。

许瑷达挑挑眉,继续看呗,真金不怕火炼。

下一组是屈腕伸腕动作,“请想象你要用手在脸边扇风。”

第一次时,机械手有些明显延迟,但随后几个,基本做到了同步复现。

在机械手的一个个动作中,监控室的沉默震耳欲聋。

科恩再也说不出什么来,他微微侧身,抬手起手臂。

许瑷达笑了,也抬起手,他们击掌,清脆响亮。

“算你厉害,”科恩脸上是藏不住的佩服,“Ada,你在点石成金。”

那个顶着黑眼圈的女孩歪了下头:“又是华裔都会古老的魔法?抱歉,我这可是最新科技。”

科恩笑出了声:“对我们而言,你的算法和魔法,好像确实差不多——不明原理,但很灵光。”

她昨天提过,这是一种特殊的循环神经网络(RNN)的算法,结合了长短期记忆进行训练。

“行吧,感谢伟大的数学之神!”

许瑷达眯起眼,多了几分开心。复现自己上辈子的成功,其实不算什么,欣赏同事震惊的表情,才更令人开心。

尽管这快乐有些肤浅,但人类,不就是这么肤浅的生物吗?

到了捏合动作,预测成功率有所下降,偶尔会识别成旋腕,她赶紧打上标签,等着今晚把新数据上传,让算法继续改进。

而科恩,看看整体的成功率和延迟数据,开始期待,Ned回来时会是什么表情,下巴会不会掉下来。

“你们在骗我吧?没必要搞这么明显的恶作剧吧?”梁思宇看着屏幕的数据,摇摇头。

“谁的主意呢?让我猜一下。”他拖长声音,“这有点像你的风格,兄弟。”

科恩摆摆手,笑得眼睛都看不到了:“兄弟,你想太多了。”

梁思宇狐疑地看着他:“还要继续演下去吗?”

许瑷达忍着笑解释:“Ned,这是真实数据。”

梁思宇更不信了:“你们打了什么赌?谁能骗到我,就赢两瓶龙舌兰?”

科恩直接笑得摔进沙发里。

许瑷达也忍不住大笑,扑进梁思宇怀里:“我再说一遍,是真的!我做到了,Ned。We made it。”

梁思宇条件反射性地先抱住了她,然后对着监控屏上的数据,整个呆住了。

科恩迅速过来,拍下一张他张着嘴的傻样,当然,他怀里那女孩也笑得有些过分,一点也不优雅。

第二天,梁思宇反复强调,让他们拍一段视频,他的官方说法是,这种特殊的时刻应该被记录下来。

当然,真相是,他在午餐时把手机递给了丹尼,然后欣赏了别人的傻样。

人类的悲伤或许不能感同身受,但肤浅的快乐,总是原理相同。

快乐的气泡这几天充满了四楼,直到算法遭遇了两次滑铁卢。

第一次时,许瑷达只是微微皱眉,这位参与者的瘢痕组织较多,信号强度确实很低。既然数据质量不佳,算法预测不准,这也很正常。

第二次时,她就有点难以接受了,一位年轻参与者,信号强度不错,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算法就是不准。

为此,他们四个人聚在一起,简单复盘了一下。

“嘿,Ada,轻松点。”丹尼试图缓和气氛,“一周八位参与者,有六个的准确率都很不错,相信我,在康复领域,80%的成功率完全可以上头条新闻了。”

“况且,还是那句老话,每个患者都不一样。”

梁思宇理解他的好意,不过他也了解Ada的心态。

他笑了笑:“放心,Ada不是那种完美主义偏执狂,她只是想搞清楚原因。”

许瑷达点点头:“你们在现场,有没有发现什么特殊情况?任何细节都行。”

丹尼手指一张一合,开始回忆那位17号参与者。

“他状态很好,也很投入,”丹尼皱起了眉,“但他说,当他想象伸开手掌时,感觉像在用力掰开一个已经握紧的‘幻影拳头’。”

“你是说,他的神经信号不是从‘静止’到‘动作’,而是从‘对抗幻肢’到‘动作’?”梁思宇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

许瑷达询问:“那就是他的动作意图信号里还混杂了幻觉对抗的部分?”

梁思宇点头:“很可能,我们需要更多数据。”

“嗯,不过,这在有长期幻肢感的患者中很常见,其实之前有两位参与者,比如13号,也有类似表达。”丹尼补充道。

梁思宇马上调出13号和17号的问卷,做了标记。那为什么算法对13号的预测没问题呢?

他突然发现一个细节:“等等,17号在服用曲唑酮,这药使用率高吗?”

丹尼凑过来看:“不算一线用药,但是也有不少人在用,通常是辅助治疗神经痛,并且有安眠效果。具体什么情况会开这个药,可以再咨询一下医生。”

科恩顺口接了句:“那不是问问你……哦,你导师布鲁克教授?”

他差点说成“你爸爸”,幸好及时改正过来。

梁思宇瞥了科恩一眼,决定提前结束这次讨论。

“我们有了初步猜想,要不先去吃晚饭吧?”他看向许瑷达,“退后一步,才能看到问题,不是吗?”

科恩点头:“对,我饿了,还去隔壁那家怎么样?这次我要试试他们的烤羊排。”

丹尼也觉得那家餐厅不错,他们讨论起了那家餐厅的酒单,哪种精酿啤酒更好喝,两人聊得热火朝天。

梁思宇陪着许瑷达走在后面。

他一边看手机上的医学资源库,一边小声跟她分析了一下情况,又总结道:“我这是纸上谈兵,晚上还是打电话问问爸爸,医学毕竟还是要看经验积累。”

“嗯,不急,回去再说吧。”她挽住他的手臂,“吃饭时别提这事了,我可不想中途换现场顾问,还得写补充材料。”

她笑吟吟地抬眸,意思是,如果涉及IRB补充报告,那得他自己来写。

谁让他就是问题之源,作为康复医院的董事长之子进行研究,会对参与项目的医院员工造成潜在压力,所以必须对现场顾问隐瞒身份呢?

梁思宇无奈摇头,这种材料,她向来不爱动笔,一直都是他在弄吧?

他突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情:“哦,糟糕,今晚可不能让科恩喝酒。”

他匆匆赶上前面两个人,试图扯开精酿啤酒的话题,当然,不算很成功。

许瑷达看着他们的影子,不知不觉,唇角上扬。

晚上,梁思宇挂断电话,向她微笑:“我们这周末去长岛吧?爸爸说可以一起晚餐,顺带聊聊17号参与者的情况。”

许瑷达点点头,都去过一次了,她完全没问题。

况且,纽约城太热了,根本没法出门,宅在家里过周末也太无聊了些。

这学期一直都在赶项目,现在算法初步成型了,她也想放松一下,让自己喘口气——

作者有话说:能不能留言告诉我,你们喜欢甜还是虐?

第38章

午后的阳光透过亚麻纱帘, 带来一丝柔和光影,理查德靠在天鹅绒沙发上,端了杯威士忌,帮忙分析17号参与者的情况。

他晃了下杯子, 冰块脆响:“曲唑酮最初是抗抑郁药, 可在骨科, 我们发现它有点像瑞士军刀, 是个多面手。”

“第一,它能让备受折磨的截肢患者睡个好觉。第二, 和加巴喷丁配合, 复合镇痛, 效果更好。第三, 它还能稳住患者的低落情绪, 一举三得。”

“虽然指南更推荐三环类药,但我更常用曲唑酮。三环类劲儿太大,像把大锤子,很多患者会抱怨头晕脑胀。”

三环类药物?许瑷达微微挺直脊背,这个她上辈子熟悉, 做过相关算法,她默默记下来, 准备一会儿问问。

“对啊, 曲唑酮的半衰期比三环类短多了,”梁思宇抱着iPad, “按参与者的服药时间,到做实验时,血药浓度不足15%,怎么会有这么大影响呢?是因为它的第二相吗?”

理查德点点头, 看着一脸茫然的科恩和许瑷达,跟他们解释道:“你们可以把曲唑酮理解为一个美酒加咖啡的组合。”

“它本身是美酒,能放松、催眠,会快速起效。但进入身体吸收一段时间后,它反而会生成一种中间物质,能提高生理唤起,带来紧觉、焦虑。”

梁思宇内心默默吐槽,爸爸这比喻不够准确,最新研究表明,酒精根本不能助眠。

他早发现了,最近四五年,家里订的医学期刊只是摆在书架上,爸爸不怎么看了。

不过,许瑷达很快理解了:“所以,曲唑酮比三环类药物更麻烦?因为参与者体内同时存在抑制剂和兴奋剂,算法需要把这两种对抗的作用给分离出来?”

理查德点点头:“对,它会轻微地增加焦虑,患者的幻肢感会增强。但人们通常对焦虑情绪不敏感,只会觉得是自己稍微有点心烦。”

梁思宇在iPad上迅速翻看:“是的,情绪量表中,他自评的焦虑水平不高。”

“因为他习惯了这种噪声。”科恩和他异口同声。

理查德点点头:“这就是我的主要推断了。对神经信号而言,曲唑酮确实是个麻烦的问题。”

在他看来,现阶段最好过滤掉那些使用曲唑酮的参与者。

许瑷达却兴奋起来了,她撞了一下梁思宇的手肘:“Ned,接下来往这个方向做吧?药物对运动神经信号的影响,发医学期刊也很对口啊。”

上辈子,她的算法对抗过三环类药物的干扰,解决了信号微弱的问题。

现在,一个更难的挑战,有序混乱信号,送上门来了。等弄好高密度电极,下个项目就直接做它好了!

梁思宇听着她这口气,和科恩对视一眼,都笑了。

许瑷达也突然红了脸,她居然还想着给他找毕业论文选题。

看着眼前这对年轻人,理查德也颇感欣慰。他本以为,Ned这傻小子之前有点一厢情愿,可现在看来,Ada其实是个外冷内热的姑娘。

“还有,关于17号参与者,”他慢悠悠地补充了一点,“最好让联络员问问,他是否还服用了其他抗抑郁药物。”

“你知道的,患者不是刻意隐瞒,他们只是经常忘记重要的事情。”

三个年轻人都一愣,完全没想到还有这么基础的问题,都笑了起来。

晚饭的气氛就更加轻快了,克劳迪娅没弄正式的家宴,而是安排了后院烧烤。

大家喜欢什么就烤什么,边上有冰镇果汁,沙拉是许瑷达最喜欢的芝麻菜配西班牙火腿。

她悄声问梁思宇:“你告诉克劳迪娅的?”他只是微笑。

烧烤酱料也有四五种,她最喜欢泰式甜辣酱,和海鲜搭配绝了。她甚至恍惚觉得,今晚像是回到了加州。

烧烤晚餐后,大家聊了挺久,才各自回房。

梁思宇洗澡出来时,音箱里播放着Norah Jones,慵懒柔和的爵士风。

许瑷达还在床边乱晃,头发带着点残余的潮气。

“这么开心?”他松松地圈住她的腰。

她随着音乐轻轻摇摆:“最近都很开心啊。”

“纽约是个神奇的城市。”他被她蹭得心痒难耐,低头亲吻她的耳朵。

她的发间还有一丝晚香玉的香气,令人迷醉。

许瑷达模糊地想,也许真是纽约的魔力?一切都好像是新的一样。

生活是新的,研究也是新的。

她仰头回吻他,他把她抱起来,她的发丝擦过他的胸口。

一个崭新的、热烈的、潮湿的夏天,在他们中间升起。

“他们的热带水果开放式三明治棒极了,特别有夏天的气息。”

梁思宇一边开车,一边推荐,“我敢说,除了夏威夷的一家店,长岛这家可以排第二。”

他俩睡了个懒觉,十点多才出门吃brunch。科恩已吃过早饭,就没和他们一起。

这两家店许瑷达上辈子当然都吃过,和他一起。

对她来说,水果三明治吃起来都差不多,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有这么多可可爱爱的排行榜。

停好车,他们却遗憾地发现,这间咖啡厅没开业,门上公告显示,店主外出度假,停业五天。

“真可惜,”她眨眨眼,“看来,我们只能附近随便吃点了。”

梁思宇微扬下巴,示意她上车,附近就是他们家常去的乡村俱乐部,里面好几个餐厅,肯定都开着,出品质量也有保障。

车子转了两个弯,入目是大片绿地,许瑷达隐约觉得这绿色太满,铺天盖地,不知怎地,胸口有点闷。

他们在门亭处短暂停下,梁思宇递上会员卡,门卫笑着说“好久不见”,她轻轻按住心口,喉咙一阵发紧。

车子进去后,她看到了远处那栋白色的庄园式建筑——果真是那家乡村俱乐部。

画面奇怪地扭曲着,一排的罗马柱排山倒海地向她压过来,她惊恐地想逃跑,却离那栋楼越来越近。

停下,停下,别想了,那不是真的,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她只是来吃饭,她确定,没有什么婚礼,没有。

可是大脑像一台中了木马病毒的电脑,执行着她根本关不掉的程序。

浓绿的草坪、鹅黄的花柱、雪白的婚纱、父母含泪的拥抱、他带着笑和她对视、“直到死亡把我们分开”的誓言……

那些记忆深处冰封的画面,飞速地跳出来,像一座突然活过来的火山,自顾自地喷发烟和热。

梁思宇停好车,帮她拉开车门,才发现她有点不对劲:“Ada,怎么了?”

她呆着不动,眼神有点涣散,鼻尖额角也有细小汗珠。

许瑷达强迫自己开口:“没事。”

可她看一眼脚下的草地,绿得发亮,她有些发晕,一下分不清自己在哪里。

空气中飘来若有若无的香槟和鲜花混合的气息,喉头发腻,像被结婚蛋糕糊了一嘴,甜得让她想吐。

她抬眼,他似乎也变成了重影,一时是浅灰polo衫,一时是纯白西装。

耳边响起断断续续的钢琴声,和小花童们的尖细笑声。

时间、空间和她自己,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折叠。

他笑着对她伸手,但她头顶飘来一个声音:“别去!别去!”

不能过去,不能过去,她软在车上,迈不出一步。

“是不是太饿了?低血糖了?”梁思宇看她不动,倾身过来,在中控翻出一瓶她常吃的巧克力糖豆,迅速倒出一把,送到她嘴边。

“吃一点,Ada?”他看着她嘴唇微颤,干脆捻起一颗直接喂她。

她毫无反应,牙齿紧紧地咬着,发出一点细碎的磨牙声,人也颤着往座位里缩。

那颗糖豆的外壳,被他的体温融化,在她唇边留下一点巧克力的痕迹。

不是低血糖!

他把手里的糖豆扔在地上,双手按住她的右手:“Ada,Ada,能感觉到吗?我在这里,我握着你。”

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她短暂地看了一下他,但很快,表情又冻结了,眼神空茫。

他顾不上再多想,紧紧抓住许瑷达的上臂,看向她眼底:“Ada,看着我,看着我。”

“疼。”她惊叫了一声,想要躲开。

能感觉到疼就好。梁思宇反而松了口气,心脏落回胸口。

现在需要通过触觉感知,让她回到现实。他托起她的手,继续引导她:“Ada,来,抓住我的手,握紧我。”

许瑷达微微后仰,手指颤动,并不想靠近,而是想推开他。

刚才那一下疼,短暂地唤醒了她,又把她推到了另一个漩涡。

在杭州的家里,她第一次提起,再这样下去,不如分开。

他发了疯一样紧紧抓着她,几次张嘴,但什么都没说。

直到她喊疼,喊放开,他才松了手,慌乱地退了两步,转头就走。

她流着泪喊他:“梁思宇,你都不想问问是为什么?”

她眼泪太多,看不见他有没有回头,她哭了一晚,他没回来。

两三天后,她联系了律师。

她像是一只坏掉的录影机,嗡嗡乱响,炽热得要炸开。

画面一卡一卡,胡乱闪过,贴在她眼前,根本停不下来。

手臂的痛越来越明显,她听到自己嗓子里的哽咽声。

过去和现在完全重叠,他变得面目模糊,画面的四周慢慢发灰、卷曲,直到完全变黑。

梁思宇托着她的手,感到她手指轻微地一动,那力度软得可怜,根本称不上是抓握动作。

他握住她,给她一个示范:“Ada,来,像这样,握着我,好吗?”

但她眼神又开始飘忽,模糊地说了几个词,语调很奇怪,他没太听懂。

她突然爆出一声抽泣,大颗的泪珠劈里啪啦地掉,像是冰雹砸进他心里。

他吓坏了,什么触觉干预技术、视线引导技巧,都飞到了外太空。

他摸着她的脸安抚:“Ada?Ada?别吓我。别哭,别哭,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在失去意识的前几秒,她瞳孔扩散,嘴唇发紫,呼吸变得极度不规律——几次急促的喘息后是可怕的停顿。

梁思宇的心跳也几乎要停止,脑中闪过可怕的名词,心脏骤停、脑缺氧,医学训练起到的全是负面影响。

他强迫自己冷静,但手颤得不像话,干脆放弃摸腕动脉,直接轻触颈动脉。

幸好,那里还在明显地起伏,像一股小溪冲破了冰层。

“咚咚”——他感到自己的心脏一阵狂跳,宣告着他终于活过来。

他深呼吸,咬牙解开安全带,把她抱到后座。

她还没清醒,软得像一团雪泥,几乎要融化,从他指缝流走。

他小心地调整座椅,打开空调,又翻出毯子,轻轻把她裹好,把她抱在怀里,一下下轻拍她的手臂,节拍稳定。

她依旧闭着眼,但偶尔还在流泪,轻浅的呼吸声、细碎的磨牙声、若有若无的抽泣,听得他几乎要心碎。

他努力收摄心神,一幕幕回溯,却根本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怎么会这样?她最近状态还不错,虽然熬夜了几天,但睡眠安稳,从无噩梦。

这是她首次在清醒状态下突然发作,跟过去的噩梦应激完全不同。

他红着眼眶,继续拍着她,他可以安抚她的身体,却跨不过那道深渊,碰不到她的灵魂,只能等着风暴过去,她自己回来。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十几分钟,也许半个小时,她缓缓睁眼,睫间犹带泪痕,神色茫然:“嗯?我?我们?”

DSM-5的一句话浮现在他脑海:创伤闪回后,患者会有一段记忆模糊,难以定位具体时间,甚至缺乏对发作阶段的具体记忆。

他犹豫了两秒,有那么一刻,他几乎要说出真相,但看着她颈侧的细汗、脸颊的泪痕,他喉咙堵住了。

他避开她的眼睛,只看着她依旧发紫的嘴唇,安慰道:“你晕倒了,也许是低血糖,再躺会儿吧,我弄杯热巧来,好吗?”

不是今天,不是现在。等她稍微恢复点,过两天他们必须谈谈。

他用纸巾蘸了点矿泉水,轻轻帮她擦了下脸——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到了这个地方,对Ada而言,飞机失事死亡、重生、前世沉默的婚姻,其实都是一种刺激源和创伤。

文案的误诊梗,其实并不只是一个梗,而是某种错位的真相,这是个“借假修真”的故事。

有读者问过我,Ned会知道前世的故事吗?我当时的回答是:你觉得Ada会告诉他吗?

现在,情节到了这里,我可以给出更明确的答案了,Ada这个人99.99%不会开口告诉Ned前世的故事,这是她的性格所决定的。

但今生,Ned有机会成为一个更成熟的伴侣。真相虽然错位,但成熟之爱可抵万难。

第39章

梁思宇平稳地驾车离开了乡村俱乐部, 在麦当劳的drive-through窗口快速买好食物,开到了一片松林边停下。

这是外祖母家的后山车道,平时无人,十分安静, 但五分钟车程里就有一家小型诊所, 足以应对简单的突发状况。

他打开车门, 后座的女孩依旧无力地躺着, 他刚才帮她戴了顶棒球帽遮蔽视线,此时也遮住了她的表情。

“Ada, 我帮你摘掉帽子可以吗?喝口热巧克力好不好?”

他把热巧拿出来, 放到她眼前, 几秒后, 才听到一声细细的“嗯”。

他把帽子摘掉, 小心地把她扶起来,把热巧送到她嘴边。

她轻轻吸了一口,但这种热饮吸管太细了,她根本吸不上来。

他旋开杯盖,先试了一下温度, 把杯口递过来:“不烫了,你试试。”

她小小喝了几口, 然后突然干呕了一下, 把嘴里那口吐回杯里。

她还在干呕,只是没再吐, 表情疲倦,眼眶发红。

他赶紧把热巧拿开,轻轻抚摸她的背。对,有矿泉水。他抓了一瓶来, “漱漱口吗?”

她摇摇头,压下喉咙间的甜腻,喘了几口,伸手去开了车窗。

她伏在窗口,感到一阵清风,又回手去要矿泉水。

他拧开瓶盖递过来,她轻轻漱了口,吐在了车外。

他把她揽回怀里,尽量调整姿势,让她能更舒服些。

风里带来一点松叶和泥土的气息,她慢慢觉得胸口松开了,甚至开始听到一点啾啾的鸟鸣声。

她轻轻抓他的手臂:“Ned,好点了。”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才感到Polo衫黏在后背。他扯了下衣角,低头看她:“想再喝点水吗?”

她按着额头:“不用了。”

他取出薯条:“来两根薯条吗?这个没有味道。”

他怎么会忘记,神经系统紊乱后,消化系统也会紊乱,无味的食物才是第一选择。

她点点头,果然顺利吃了几根。

“我想下去吹吹风。”她感到全身无力,身体和头脑都非常陌生,像是断网的手机,怎么都刷新不了页面。

“好。”他默默想着,随时注意她的身体状况,不行就赶紧回来。

他绕过来给她开门:“地上有水,我抱你下来。”

是她刚才漱口吐的。她红了脸,抱住他的脖子。

他走出两步,放她下来:“还好吗?”

他没敢松开手,严重的应激后,患者通常会感到一种燃烧殆尽的耗竭,会疲倦无力、反应迟缓。

她靠着他的胸口缓了几秒,才站直了,扶着他的手臂,慢慢走了几步,感觉恢复了一些。

他环着她的腰,扶着她的手肘,从一条小路走了一小段,进了松林。

脚下是厚厚的松针,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像是踩在秘密上的警示。

空气中弥漫着松木的清香,泥土带着一点露水的味道,她觉得塞满棉絮的脑子终于变轻了。

她想起来了,他们出来吃brunch,咖啡厅……白色庄园……

她一下双腿发软,差点摔倒。

“小心。”他赶紧抓住她的上臂,把她扶稳,又马上减小点力气。

他仔细看她神色,生怕这抓握又吓到她,小心提议:“累了是不是?回去吧?”

“嗯。”她躲开他的视线,眼珠乱转,往地面瞥,慌乱地点点头,干脆顺势靠到他怀里。

他松了口气,把她抱了回去,仍然安置在后座。

“休息一下,我就在车边,打个电话,”他嘱咐道,“我不会离开你的视线,不舒服就赶紧叫我,好吗?”

“知道知道。”她开始怀疑,刚才她到底怎么了?真的是低血糖吗?

梁思宇给母亲打电话,说Ada有点头痛不舒服,他直接带她回纽约了,又帮科恩叫好了出租车。

许瑷达从车窗望出去,远远地,她听不清他在给谁打电话。

突然,他抬头看向她,他们目光相接,他露出一个微笑,她却吓得一下缩了回去,仿佛一只被阳光灼伤的土拨鼠。

不知为何,心跳得很飘忽,她按着胸口,想起了自己晕倒前似乎在嚎啕大哭,刹时脸色发青。

怎么回事?不就是看到婚礼场地吗?她怎么会那么夸张,甚至哭晕了过去?

他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她有什么精神问题?

恐飞还可以用噩梦敷衍过去,这个呢?难道她继续撒谎,说自己梦到这栋楼着火了?

这么下去,他说不定会真觉得她得了精神分裂,出现被害妄想症了。

梁思宇远远看到她又按着胸口,匆匆收了电话回来。

“怎么了?哪里难受?”

她是不是想起什么了?又有点心律失常?

“没事没事。”她连忙摇头,脸上泛起一丝窘迫的红晕。

“可能太闷了。”她随意找了个借口,但突然意识到,车窗,明明开着。

他却也像没看到似的,附和着:“哦,对,我马上把空调打开。”

不过他先拉开了后门,再次给她披上毯子,摸摸她的脸颊。

“继续睡会儿吧,到家我再叫你。”他再次帮她扣上了棒球帽。

快到皇后区了,进城的车流排起长龙,梁思宇皱着眉,习惯性想打开广播,突然又停下了——她还在后面睡着呢。

熬过那走走停停的拥堵,在RFK大桥,一辆SUV突然从右侧强行并线,他紧急踩下刹车,该死!什么野蛮人!

后视镜里,她被吓了一跳,幸好安全带发挥了作用。

梁思宇压下怒火,放柔声音:“没事,babe,只是急刹车,你睡吧。”

当最后回到上西区的侧街,平稳停回自家车库时,他感觉自己的耐心几乎完全耗尽了——在纽约开车,简直可以让圣人发疯。

可是,当他轻轻拉开车门时,他又觉得自己的心变得无限柔软。

“Ada,醒醒,我们到家了。”

上次,他直接把她抱回了卧室,但她醒来时,明显有点害怕这种突然的地点变化。

他缓慢地抱着她穿过花园,甚至停下来让她摸了摸拱门的玫瑰,确认她完全清醒了,才进了屋里,把她放在宽大的沙发上。

“喝点果汁吗?或者来根香蕉?”他打开冰箱。

“果汁吧,谢谢。”许瑷达完全感觉不到饥饿,但理智告诉她需要补充能量。

她缓慢地喝着那一小瓶果汁,偷偷看他的表情。

他在对面,快速灌了一瓶,拿着手机在打字。

他是不是又在查医学资料?他肯定是随口说了个低血糖在骗她。他在怀疑她有其他问题了是不是?

梁思宇正在给联络员写邮件,说有紧急医疗状况,请他把明天的实验改到后天,并表示给那两位参与者双倍补贴,以示歉意。

明天,应激发生的24小时内,他绝不可能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

万幸之事,第一轮只剩两位参与者了,周二他一个人去完成实验就行,这周她完全可以在家休息。

处理完这些,他抬起头来,看到她手里的果汁还几乎是满的,不由微微皱眉。

“是不是果汁太甜了?要不来点苏打饼干?”

“不用,不用。”她慌慌张张喝下一大口。

“慢点,别呛到。”他急忙出声提醒,想起她上次吃麦片呛到过。

她放慢了速度,极力忍住回嘴的冲动。她不是小孩,也不是傻子,需要他这么提醒吗?

但内心深处,一只小虫子钻出来,阴恻恻地讽刺道,你以为呢?你今天的表现哪里像个正常人?

不!不!她不是那种眼泪乱飞的小脆皮,也许就是低血糖记忆错乱了,她没突然大哭。

他只是在关心她身体而已,别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

她一边喝着果汁,一边安慰自己。

一瓶果汁见底,她勉强恢复了些力气:“上楼吧?我想去洗个澡。”

他毫不犹豫地倾身过来,又要抱她。

“不用了,我自己走。”她微微后仰,轻推一下他的肩膀。

他愣了一下,改为伸手:“好,我扶你。”

她轻轻搭着,但自己居然没起来,他用力拉她一把,她感到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生生把她从沙发里拔了出来。

而她双腿虚软,几乎是跌在他怀里,他圈住了她的腰,阻止了她的下滑趋势。

“Babe,你不舒服,我来吧,好吗?”他抱起了她,“也许再过两个小时,吃过晚饭,你会好点。”

他走向了电梯。

电梯关门的一瞬,她忍不住开口:“真的是低血糖吗?”

低血糖会这么久都没恢复吗?

他呼吸一滞,又很快开口:“那就是vasovagal syncope(血管迷走性晕厥),再加上你前一阵又熬夜,你今天是不是觉得有点心慌?”

“什么?”她脑子有点晕,没反应过来。

“血管迷走性晕厥。原因有很多,比如疼痛、饥饿、脱力,晕针、晕血都属于这一类。大部分情况下,由于生理或者情绪刺激,患者心跳过慢,血压急速下降,大脑供血不足晕倒。”

他滔滔不绝,她很快从半信半疑,到有点相信。

他却内心苦笑,自己所有的医学训练,居然都用于煞有介事地行骗,这简直糟透了。

算了,先这样吧,他现在不敢轻举妄动。

回了卧室,他放好热水,抱她去简单擦洗了一下,又让她趴在床上,细致地帮她吹干头发。

“我去洗澡,不舒服要马上喊我,好吗?”他捻着几缕她掉下来的长发,绕在指尖。

“好啦好啦,我又不是小孩。”她推了推他,手臂却软得像煮熟的空心面。

他刻意没关浴室门,只是虚掩着,这样她要是不舒服,可以随时喊他。

很快,浴室传来水声。许瑷达勉强抓过手机,搜索“血管迷走性晕厥”。

三四个小时了,还这么无力倦怠,真的正常吗?刚醒来的时候,她还能在松林里走几步呢。

“醒后乏力、头昏,严重者有遗忘、精神恍惚、头痛等症状,持续1-2天。”

她看着维基百科的解释,逐渐感到安心,也许,他没骗她,她只是所有能量都用光了。

对,她只是状态不好,像有人偶尔晕针一样,对那个场地发生了过度反应,她平时不会这样的。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一次偶然的不舒服而已,就是这样。

眼皮逐渐变沉,她松开手机,半梦半醒间,好像又回到了那片松林里,脚下是厚厚的松针和泥土,他握着她的手肘……

浴室里,梁思宇终于能微微放松,他揉一下僵硬的肩膀,开始回溯今天的一切。

到底是什么触发了这次发作?路上的风景?保安的行为?俱乐部的建筑?

他有些头痛,“嫌疑犯”太多,但和飞机都毫无关联,根本无从推测。

他唯一能确定的,他尝试用接地技术握紧她上臂的时候,绝对出了问题。

就是那下,把她吓坏了,直接从轻微的解离状态到了情绪崩溃。

他懊恼得要死,他怎么敢以为自己看了几页DSM就可以帮到她?

飞机上那次,也许根本不是他做对了什么,全靠她自己充分准备过。

今天,他无知地把她领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粗糙地插手干预,直接导致了一次急性发作。

而且,这次不是飞机、也不是噩梦,这种突然发作也太危险了。

如果哪天是她自己一个人呢?甚至,她在开车呢?他不敢再想接下来的画面。

淋浴的水流温热,他却像掉进了寒冬的哈德逊河。

不能拖延了,他不敢赌那些概率,要尽快去咨询专业的精神科医生。

还有,当时她说的那个词,语调很奇怪,到底是什么呢?

他草草擦了下头发,赶紧出来了。

她已经睡去了,可枕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维基百科的页面。

他看着上面的介绍,叹口气,按灭那点白光——

作者有话说:对了,这周一就把更新时间改到上午11:00啦,只改了文案,忘记在作话里再说一声。

突然意识到,各位读者宝宝才不会像我一样每天去看文案页,看看有没有涨收藏,所以很可能没看到。

人真是很难摆脱自己视角呢。以后就有经验了,祝大家看文愉快呀~

第40章

周二中午, 完成了第一轮数据收集的梁思宇却依旧忧心忡忡。

丹尼和科恩邀他一起午餐时,他摇头拒绝了:“有位老朋友回来了,我答应了去见见他,我们可能要聊一阵, 我下午会晚点回家。”

走之前, 他又回来嘱咐了几句:“对了, 科恩, 你回去收行李时,能不能帮我看看Ada怎么样?跟她说, 我晚上回去陪她散步, 让她千万别自己出门, 下午太热了, 很容易中暑。”

科恩最近一直住在他家的客房。今天实验结束后, 他们有六天的中期休息,下周一的下午才会再开始第二轮数据采集。

即将去度假的科恩点点头,又忍不住吐槽:“Ned,你的职业病越来越严重了。”

他觉得Ada今天已经康复了,但是Ned花了大力气说服她, 让这位工作狂小姐继续居家休息。

梁思宇无力反驳,只能笑笑离开了。其实, 他今天去见的, 并非老朋友,而是一位独立执业的精神科医生。

这位医生还有临床心理学学位, 是位少见的整合型专家。

他支付了双倍费用,换取了这次午餐时间的加急会面。

在纽约大学的边上,一栋低调的褐石小楼里,半旧的皮质沙发柔软舒适, 他面前摆了一杯水,常温,无冰。

“您知道这是一次影子咨询吧?我是为我的伴侣来的。”

对面的声音非常温和,没有丝毫惊讶:“当然,这很常见,在当事人还没有准备好的时候。”

“由于您的伴侣不在场,我无法给出任何诊断性意见,这是职业伦理的要求。不过,我可以倾听你的观察,帮助你理解正在发生什么,以及,提供一些可能的策略。”

梁思宇如实地讲述了他观察到的一切,从最初的飞机失事噩梦,到最近一次在乡村俱乐部的突发事件。

他甚至整理了一页表格,清楚地标示着每次事件的时间、Ada的症状和他们的核心互动。

“有几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我希望向您请教一下。”

芬奇(Finch)医生轻轻地捏着那张纸,这几乎是他见过最清晰的第三方陈述。他点头道:“请说。”

梁思宇声音略有滞涩:“最近这次,我想我犯了个大错。我以为,压力和触感是一种有用的接地技术。”

他回忆当时的场景,“她对巧克力糖豆毫无反应时,我赶紧握住了她的手,要求对视,并且请她回握我,可是,她只是短暂清醒了一两秒。”

“我觉得应该增大力气,就更用力地去握她的上臂。但回想起来,事情就是那时候变得更糟,她尖叫了,然后就突然崩溃了。”

“梁先生,请停止自责。在那种情况下,你做的是一个伴侣的本能反应。你没有犯错。”芬奇医生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被对方完全吸收。

“接地技术是对的,但前提是,安全。从你的描述来看,她在解离或者冻结状态时,大脑已经暂时离线了,只有最原始的安全探测器在工作。”

“你希望通过更用力的抓握来唤醒她,但对她而言,那被识别成了威胁和禁锢。随后的崩溃,是极度惊恐后的强制关机。”

“这恰恰说明,她的创伤,比你一开始观察到的飞行恐慌严重得多。”

梁思宇自己也反复思考过,他的推测也是相似的,这就导向了一个让他浑身发冷的推理。

“当时,她尖叫中说了两个词,是中文的‘不要,放手’。”

“对了,我们平时从来不说中文。她是第三代ABC,我们都只是小学和初中上了几年中文课,但没有语言环境,和父母都不会讲中文了。”

“我当时都没听出来,是这几天反复想,才意识到的。”

“这是不是说明,也许,是她很小的时候,和祖父母一起时,发生过什么不好的事情?”

芬奇医生目光专注:“梁先生,你确定,她平时完全不使用中文?”

“确定,除了互相询问中文名字之外,从来没有讲过中文。”

梁思宇补充道,“当时我们聊过,她和父母也是全英文沟通。”

芬奇医生神色凝重:“在解离状态下,大脑会绕过理性语言中枢,直接联系到最原始的创伤记忆。你的推测,很有可能。”

“我要严肃地提醒你,不要在她面前提起这个线索,把这个留给她的医生和咨询师来处理。”

“这是一个长期而艰难的工作,一个非常早期的心理创伤,你不能去碰触它,明白吗?一点暗示都不要有,不要试图和她谈论祖父母和童年。”

梁思宇听见自己沉重的心跳声,虽然做出这个推测时,他已经痛彻心扉,但被一位专科医生再次确认,更是如坠谷底。

“我明白了,我会做到的。”他闭了下眼睛,又点点头。

他带着一丝更深的忧虑,问出自己最害怕的事情。

“还有一件事,我需要向您坦白。实话说,我曾经怀疑过更糟糕的情况,比如……精神分裂。”

“我刚才说,她第一次噩梦后,我误以为她有自身免疫性脑炎,复发了。其实,那时候,她突然问过我一句,‘幻觉和妄想也是这个病的症状吗?’。”

“当然,最近半年,我们形影不离,我确认她的智商和社交功能都没有任何受损。但是,现在想起那句话,还觉得有点害怕。您明白这种感觉吗?”

“我完全理解,”芬奇医生视线专注,“梁先生,任何人都会担心。”

“考虑到当时的场景,我认为,她不是在陈述事实,而是充满了疑惑。”

他放慢语速,“你得理解,‘记忆闪回’不是普通的回忆,是无法控制的一种压迫体验。过去的感官体验,会像幻觉一样侵入现实。这种界限错乱的感受,非常可怕。”

梁思宇第一次打断医生:“所以,她当时是被我误导了,她在怀疑,无法控制的‘记忆闪回’就是幻觉?”

“正是如此。”芬奇医生点头,“起码从目前的情况看,我认为‘复杂创伤’是一个更合理的解释。精神分裂?不太可能,半年的朝夕相处,你会发现更多异常的。”

“当然,这不是诊断,永远都需要她本人的医生才能最终确认。”

梁思宇已经大大放松,他喝了口水,又问起:“您说的复杂创伤,是PTSD的非典型表现吗?”

芬奇医生笑笑:“复杂创伤应激,CPTSD,在DSM-5中确实没有单独列出,但临床上有相当多的案例,世卫组织的ICD-11把它划分为一种独立的创伤应激。”

“它的来源,不像PTSD那么明确、典型、巨大;但是一些细小的、长期的、持续性的负面处境,也可以形成创伤,比如亲子关系、亲密关系。”

“也就是说,它的触发因素会更普遍,更难以预测?”

梁思宇很快发现了重点,“这也是我最近非常担心的事情,如果她一个人外出,比如过马路时发作了。我简直不敢想象。”

芬奇医生的表情也严肃起来:“是的,这正是CPTSD的棘手之处。”

“而且,她的这一次发作,确实比我之前见到的案例严重许多。大部分人会经历解离,但很少直接晕厥。”

“解决问题的关键,不在于你去预测触发点,那太难了,由于发作时记忆是碎片化的,她自己都不见得能意识到。”

“最好通过专业治疗,让她识别‘解离’的早期信号,比如感觉身体变轻、周围的声音变远,让她自己寻找安全地点,或者自己使用接地技术,把自己拉回现实。”

他也提供了另一个建议:“如果她现在还没准备好见医生,你可以这样试试,请求她建立安全边界,当她感觉不太对时,要马上告诉你。”

梁思宇苦笑一下:“说不定,劝她见医生比这个容易。”

看到芬奇医生微微诧异的目光,他解释道:“她是一个非常独立、要强的女孩,如果我们正式谈论这个问题,我想,她恐怕宁愿自己识别危险,并且自己拯救自己。”

他猜想,为了克服恐飞,她在加州见过咨询师,可那一定是临时的、短期的。

她这几天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周日的晕厥是PTSD,这说明,更早以前,她也没这样发作过。

梁思宇叹口气:“其实我最担心的就是,在她自己无法撑住的时候,她还是会尝试强撑,直到,直到最糟糕的情况发生。”

芬奇医生微微往后一靠,声音变得更加轻柔。

“梁先生,你在描述的,是CPTSD幸存者身上最常见也最令人痛心的悖论之一。”

“在创伤心理学的框架中,我们更倾向于把这种独立要强看作一种习得的生存策略。在长期的负面环境中,靠自己,几乎是他们活下去的最重要工具。”

梁思宇从来没有往这个方向思考过,他瞬时坐直了。

芬奇医生微微停顿,“当然,还有另一个悖论,安全悖论。CPTSD的发作,往往出现在一个人获得安全感、甚至感到一切都好起来的时刻,而不在严酷环境中。”

“这时候,她最深处的直觉终于允许她卸下一点防备,于是,积压许久的创伤反而喷涌而出。因为,她知道自己被允许表现得脆弱了。”

他柔和地注视着眼前这个紧绷的年轻人:“她的表层理智在抗拒,在坚持独立面对。但请相信,她其实是需要你的。”

“在她的理智承认之前,她内心最深处,就已经在信任你了。”

“谢谢您。”梁思宇喃喃说道,“真的,非常感谢。也许您不知道,这一切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我之前还一直觉得,我什么都做不了,根本不能帮到她。”

他居然一下失去自我控制,连忙低头,轻轻擦去眼角那点湿润。

浓绿的树影映在窗边,芬奇医生起身调整了一下百叶窗,阳光透过窗页,洒下一条条柔和的平行线。

当梁思宇到家时,他本想好好沉淀一下心情,按照芬奇医生的建议,找个合适的时间,一个舒适的下午或晚上,和她重新谈谈乡村俱乐部发生的事情。

没想到,他一进门,许瑷达正在等着他。

“Ned,你回来啦?”她穿着鹅黄的家居裙走过来,脚步轻快,抓住他的手臂,“有件事跟你商量。”

“我今天远程连线了校医院的保健医生,他说暑假正好排队不多,周五就能见心脏科医生。我准备自己坐火车回去一趟,也不耽误后面的实验。怎么样?”

梁思宇瞬间呆住,他怎么忘了这回事,他当时撒谎说可能是血管迷走性晕厥。

显然,那天她看了维基百科,确诊方式很简单,倾斜台测试。

而Acela列车,两小时多就可以回到巴尔的摩,便捷得就像一次日常通勤,她想回去检查,再正常不过了——

作者有话说:【声明】本章内容基本符合CPTSD的主流研究,但不构成任何医疗建议。请记得,专业帮助胜于任何网络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