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不行, 你不能一个人去。”
错愕之后,梁思宇面色凝重,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车票你还没订吧?我陪你一起回去。”
许瑷达仰头看他:“Ned,没必要吧?我自己回去一趟就好。”
她印象中, 他之前计划去理查德的一位神经内科医生朋友那里shadowing(观摩)一周的。
“万一你在路上又晕倒了呢?”看到她微蹙的眉毛, 他又迅速找了个新的借口, “纽约最近热得要命, 不,你不能一个人上路。”
许瑷达狐疑地盯着他, 她还以为, 他要说, 万一她在测试中晕倒怎么办呢。
她之前的研究助理、医学院的新生菲比正好是巴尔的摩本地人, 检测时会来陪她。
她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奇怪, 按Ned的性格,他应该早早就建议她去做检查才对啊。
除非,有更重要的事情,占据了他的心神。最近发生了什么其他事情?
梁思宇避开她的眼神,低头查看车票:“我现在就订票, 检查在什么时候?我们要不周四晚上就回去?你可以好好睡一觉,再去做检查。”
“周五下午2点, 我们早上过去就好。”许瑷达坚持当天往返。
要回公寓住, 还得打扫卫生,反而更麻烦。他怎么了?这么心神不定的?
“好, 我来买票。”他迅速下单,顺带思考接下来的安排。
倾斜测试很可能是阴性结果,若是她当场怀疑,非要在校医院和他聊那天的事情, 应激发作的话,就太糟糕了,很可能撞上同学或者熟人。
最安全的谈话地点,当然是他的公寓,但是他们离开一个月了。
他需要立刻联系公寓管理员,赶紧安排一次保洁,做好万全准备。
计划全乱掉了,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说:“我去打个电话。”
他忍不住心浮气躁,皱着眉快步走向花园。
为什么非要顶着大太阳,跑到花园去打电话?他到底有什么事情瞒着她?
她回想着他这几天的眼神躲闪,突然又想到,科恩说他今天去见老朋友,不会是林安岷吧?
她忍不住打开Facebook,果然,林前几天发了几张照片,定位就在纽约。
而且,桌上那本书,她放大照片,看到了书脊上的几个字《阿兹海默:原理与实践》。
林安岷开始筹备他的短片了,这种枯燥严肃的医科书籍,一看就是Ned的推荐。
会不会,这个时候,Ned已经发现,电影行业是个更有趣的人生选择?
她烦躁地关闭页面,想上楼回房,刚进电梯又后悔,不该把他一个人丢下,于是连忙冲出来,却差点被电梯门夹到。
他恰好从花园进来,目睹这一幕,瞬间提高了音量:“Ada,小心点。”
她被他突如其来的严厉语气吓得抖了一下。他瞬间后悔:“吓到了?不是故意凶你。”
可他还是心有余悸,忍不住数落她,“万一夹到裙子或者头发,很危险的,你别不当心。”
她也气自己刚才那么情绪化,那么反复无常,根本不像自己。
但要她认错,她又觉得堵着一口气,干脆低头不说话,又转身按电梯。
电梯门开了,他揽着她进去:“怎么了?刚才有着急的事想找我?”
“没有。”她简短回复。
他肯定是想去拍电影了,她的事,恐怕都要往后排了,着急,又有什么用?
梁思宇越发小心:“怎么突然不高兴了?就那么不想让我陪你去检查?”
“没有,我哪敢。”只怕明年以后,她就是求他,他都顾不上回来呢。
绝对是反讽,梁思宇还想解释两句,可电梯门开了,她匆匆往房间走,一副不想再多说一个字的样子。
如果是以前,他绝对会追上去,不容分说地把她抱住,用一个吻来结束所有争吵。
可现在,他叹口气,缓缓跟了进去,看着窝在沙发里的她,轻轻按上她肩膀:“Babe,我当然知道你能搞定一切……”
按照专家的建议,先肯定她的能力,再承认是他的问题,是他有点焦虑,他不太放心。
没想到,她反应强烈,尖声打断了他:“不!我不能!我没你想得那么无所不能!”
一直都是这样,就因为她独立要强,所以,当年他离开的时候,根本没想过她会多难受,是不是?
梁思宇愣住了。等等!情况好像?不太一样?
许瑷达也愣住了,天呐,她这是在说什么鬼话,这不该是她的台词。
他低头,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所以,你想让我陪你一起对吗?”
在咨询室里,虽然有被安慰到,但离开后,他又怀疑,那是芬奇医生的一种技巧,他也许对每个人都这么说。
而她这句话,瞬间抚平了他所有的不安焦虑。
许瑷达第一次觉得,他笑得可恶,笑得刺眼,厚脸皮得令人难以忍受。
她别过头:“我没说,你自己乱讲。”
这神情,这姿态,像一条引线,把一串烟花点亮。
他明明已经看到过,另一个“Ada”,她最近,为了咖啡跟他较劲,熬夜被抓还耍赖不承认,还对他发小脾气。
他太傻了,居然没反应过来。
梁思宇笑了起来,直接把她从沙发上抱起,引来她一声小小惊呼。
“Ada,”他抱着她,眼神专注而炙热,“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现在的你。”
她感到一阵热流直冲头顶,头发都炸了,她想纠正一下,她不是那种任性娇气包,嘴唇却直接被他堵住了。
漫长直白的热烈,让她也忍不住软成一团水草,轻轻将他缠绕。
热气蒸腾,这就是纽约的夏天吗?
她昏昏沉沉地想着。
夏天占据了她的世界。
半夜十二点多,梁思宇小心翼翼地扶起已经睡了一觉、口渴醒来的许瑷达,缓缓给她喂了一点椰子水。
她眼皮沉重,困顿地几乎睁不开,又要昏昏睡去。
“再喝点。”他劝道,内心后悔得要死。
她今天本来已经恢复了,脚步敏捷、行动自如,但下午的亲密后,一切都变了。
他以为她只是小憩片刻,还高高兴兴下楼做了晚餐。
没想到,一回来却发现,她在梦中无声流泪,怎么都叫不醒。
现在晚上十二点,她睡了六个多小时了,还虚弱得不像话,无法正常起身,甚至连水杯都拿不稳。
这简直太可怕了!比周日的情况还要糟糕!芬奇医生为什么没提醒他这么重要的事情!
早晨八点多,手机的震动将他从浅眠中惊醒。
是芬奇医生,显然他一上班就回复了他的邮件。
【创伤发作,特别是晕厥,会造成自主神经系统的严重紊乱,对人体的消耗不亚于一场激烈的马拉松……】
【她就像一块断电的电池,重新充电了40-50%,你看到的康复状况完全建立在居家活动的低能耗上……】
【……积极的情感体验对她的心理状态有帮助,但她的能量水平尚未恢复。】
他揉着太阳穴,他早该意识到的,她这么要强,肯定在努力要“恢复正常”,但事实上,她的神经系统尚未修复。
【不要过度自责,现阶段,像对待慢性疲劳综合征患者一样照顾她,休息是第一要务……】
【即使没有昨晚的事件,我也建议取消周五的检查,她暂时无法负担两小时的旅行……】
他洗漱回来,却发现她脸颊有一丝不健康的晕红,拿过温度计一测,果然,疲劳低热也找上门来。
她这两天身边不能离人了,他想了想,给家政公司打了个电话。
整个上午,她都迷迷糊糊的,全靠他唤醒搀扶,才吃了点白粥,喝了些电解质水。
到了下午,她清醒了些,抓着他的手问道:“不是血管迷走性晕厥,对不对?”
怎么办?梁思宇屏住呼吸,他真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快。
她没注意到,还在继续分析:“我生病了对不对?是更严重的病?Ned,告诉我,是心脏问题?还是其他?”
上辈子,她每年体检都好好的,从来没有遇到这种情况,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但是,也许,重生回来的代价就是这样?她突然意识到,这半年来,她身体不适的频率比以前高出太多了。
他微微松了口气,赶紧打断:“别瞎想,你只是恰巧又感冒发烧了,才会肌肉酸痛。明天就会好很多的。”
总得拖延两天,等她稍微好点,再告诉她真相。
许瑷达刚才一慌,觉得一阵子心悸,她按着胸口缓过这阵,急急跟他说:“Ned,你还记得吗?刚到纽约那天,我也有点心脏不舒服。”
“记得记得,疲劳时偶尔心悸一下不是大问题,别胡思乱想。”
他轻轻抚摸她的背,尽量语气轻快些,“当时不让你喝咖啡,你还不服气,现在又害怕了?如果真的有问题,那次我就会带你去检查的?对不对?”
她对上他温柔专注的眼神,慢慢呼出一口气,好像是这样?是她在胡思乱想?
她有点不好意思,但刚才急出一身汗,忍不住又打了两个寒颤。
他把她抱进怀里:“再躺会儿,等这阵汗消下去,我们起来吃点东西。”
“你只是最近太累了,抵抗力下降,有点低烧。等你好点,我们去做个全面体检。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语气坚决,怀抱温热,她的心跳也渐渐平稳下来。
过了半钟头,她果然觉得稍微好些了,虽然还有些头晕,但勉强能自己坐着进食。
一碗清鸡汤,澄澈温热。边上一小份撕好的鸡腿肉细丝,只撒了一点点椒盐。温热的苹果泥也只有两勺。
她很容易就吃了个干净。
他把小餐桌推到了走廊,马上回来了。
能量摄入后,脑子也清醒了些,她马上想起,从他初中以后,他们家就不再用住家保姆了,而是使用家政公司的服务。
定期打扫、打理花园、设备维修、以及偶尔宴请需要厨师,都能灵活安排。
她微微蹙眉,他还请了厨师来?如果她只是感冒发烧,没必要这样吧?
她一下觉得浑身发软,几乎坐不住。
第42章
有那么一个瞬间, 许瑷达觉得,完蛋了,也许她得为重生买单了。
梁思宇看她摇摇欲坠,迅速扶住她:“还是不舒服?快躺下。”
她顺着他的手臂躺下, 又不安地抓住了他的手。
他摸着她的脸, 眼里带着温柔和心疼:“睡会儿吧, 你得多休息。”
她对上他的目光, 放慢呼吸,努力安慰自己:别慌, 别慌, 想想Ned的表现, 别自己吓自己。
应该是一种比血管迷走性晕厥更严重的疾病, 但是, 应该也不会是什么急性重症,否则,她就不是在家里修养了,他绝对会把她送进医院了。
甚至,今天的情况, 可能也出乎他的意料。不然,昨晚他也不会……
她当时也没觉得有什么异样, 只是结束后才觉得心里极其空虚, 好像魂儿飘走了似的,很快就睡了……
今天她这个样子, 也许他也不确定怎么了,只是大概咨询过医生,要等她好些再去检查?
沾了枕头,又有点犯困了, 她失去了耐心,决定直接出击。
她勾勾他的手指,看他低头了,挑起一点微笑:“傻瓜,别费劲编故事了,等我好点,快点安排体检吧。”
他一下呆住,简直像被施了石化咒。他喉结滚动,好几秒才开口:“Ada,我,我只是想……”
她打断了他:“等我好点再说?或者等体检结果出来再说?”
他点点头,像个被老师抓包没写作业的小学生。
“猜到了。最后一个问题,问完我就睡觉。”她眨眨眼睛,“今天这情况,你咨询过医生了吧?我应该没有生命危险吧?不是什么不治之症吧?”
“当然不会,你瞎想什么呢?”他急得提高了音量,看到她捂了下耳朵,又赶紧低声道歉,“吓到你了?抱歉。”
“好了。你苦着脸才真的吓人呢。”她打了个哈欠,声音变得模糊,“我睡了,晚安。”
她很快睡着了,他才傻乎乎地吐出两个字:“晚安。”
直到两天后的傍晚,他陪着她吃过点心,今天是松软的低糖松饼,涂抹了新鲜蓝莓酱,搭配无咖啡因的路易波士茶。
他把小餐桌推出去,回来坐在床头,拍拍她肩膀,又拍拍自己大腿,示意她躺在自己腿上。
她倚着靠枕,理一下头发:“要这样吗?我听着就好了。”
他坚持:“来吧,我想跟你更近一点点。”
她嘟囔一句:“你明明是怕我晕倒。”
不过,她还是躺下来了,他很自然地抚上她的肩膀,低头看进她眼睛里。
她捅捅他的侧腰:“快点说吧,我可不想阅读超长的引言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好吧,没有引言。”他停顿了一下,“还记得周日上午吗?你在那个乡村俱乐部的停车场晕倒了。”
乡村俱乐部?
她的脸刷一下白了。这几天,得到了“血管迷走性晕厥”这个词汇后,她几乎已经把那个地方忘记了。
他轻轻抚摸着她的肩膀:“Babe,我不确定你还记得些什么。晕倒的感觉肯定很难受。只是,我得告诉你,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叫你下车的时候,你脸色很差,我以为你低血糖了,拿巧克力糖豆给你吃,但是,你好像什么都没听到,毫无反应。”
她回视他,还有这回事吗?她毫无印象。
“当然,我当时太着急了,于是用力握住了你的手臂,是我太用力了,你喊了疼。然后,你突然哭了,呼吸急促,很快晕倒了。”
她微微转头,避开了他的目光,所以,那不是她记忆错乱了,她是真的崩溃大哭了?她心跳开始加快,所以,他这几天小心翼翼?
她逼自己直视他:“Ned,别兜圈子了,告诉我,你觉得我怎么了?精神出问题了,是不是?”
她目光锐利,像一把银白的手术刀,不留余地。
这两天,梁思宇已经推演过无数次她的反应,这一刻真的发生时,他内心中只剩下一句叹息,这就是许瑷达,让他又爱又恨的许瑷达。
他眼眶微微湿了:“Ada,我不是医生,我不回答这种问题。”
他看到她嘴角微微下压,那是个明确的不悦的表情,是的,他知道,她不喜欢任何文字游戏。
但他继续说下去,“我只知道,那一刻,我非常害怕失去你,现在,也是一样。”
她的表情马上变了,她一下举起胳膊把眼睛挡住,但鼻子那一下小小的抽泣暴露了她。
他犹豫了一下,继续轻轻拍她的肩膀:“Ada,别怕,别怕,不管怎么样,我们一起,好吗?”
她胸口剧烈地喘息,又慢慢平复。她抹了把脸:“那是个偶然,我只是……没想到我会害怕那里。”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只能说,我很清醒,没有什么奇怪的事在我身上发生,好吗?”
她越说,语气越坚硬,像溪水突然结了冰。
她只是重生了,她没什么幻觉和妄想,她没有精神疾病,但是,如果他不信,她也根本解释不清。
算了,他爱信不信,大不了,就这样吧,反正她也累了,也许,不需要明年,他们就这样走到头了。
这也行吧,反正都是分开,早一点晚一点有什么区别?因为什么原因又有什么区别?
都离婚过一次了,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她就不该糊里糊涂重新开始。
梁思宇摇摇头,他太了解她了,她那隐而未发的潜台词就是,你要么接受,要么滚蛋。
他只能自我安慰,她这么直接了当的人,没把这话说出来,就是舍不得他。
他拍拍她的肩膀:“好了,我只是想把这些告诉你,免得自己每天做梦被希波克拉底吓醒。”
她瞪大眼睛,就这样?他难道不准备劝她去见见什么精神科医生?她甚至都以为他已经列好一页纸的备选名单了。
他拍拍她肩膀:“来条热毛巾吗?要不要加一滴薰衣草精油?擦个脸,再小睡一会儿。”
她愣着没回答。他已经起身了:“或者天竺葵吧?那个味道更清新。”
这是薰衣草或者天竺葵的问题吗?直到热毛巾盖到脸上时,她都有点没回过神。
她应该感到开心的,他没有追问,她也不需要再绞尽脑汁去解释。
可是,不知怎么回事,她居然有点生气,觉得自己不上不下,根本没赢得对话。
她甚至怀疑,自己的这种行为,更让他收集了一条新数据:毫无理智、不可沟通、需要更换疗法。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干脆一踢被子,突然坐起来:“Edmund Leung,你过来,你刚才什么意思?”
他轻轻揽着她的腰:“Ada,你一直在问我怎么想的,但我觉得,更重要的是,你希望我怎么做?”
她又被噎住了,她希望他不要追问、不要怀疑、不要审视、不要催促,他现在,不就是在这样做吗?为什么她还是不满意?
她气得又躺下去,侧身背对他:“你赢了,好吧,就是我一个人在发疯,就是我不相信你能这么好,行了吧?”
他从背后抱住她,贴紧她的每一寸皮肤:“Babe,我确实没那么好,其实我有一大堆问题想问。”
“你知道吗?我甚至想过很多糟糕透了的画面,比如你一个人在路上,突然晕倒了。想到这些,我恨不得今天就把你拎到医生那里……”
他声音哽咽了,然后清了下嗓子,继续说道:“但是那天我已经犯过一次错了,我以为自己在叫醒你,却弄疼了你,把你吓哭了。”
“你也许不记得了,但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一刻的感觉。”
“Ada,我可以等,真的,我不想再吓到你,相信我。”
“Ned!”眼泪涌了出来,她试着回身和他说话,可心跳骤然慢了两拍,一时难受得开不了口。
“Ada,别哭,别哭。”他轻轻揉着她心口,抱着她,脸色几乎和她一样惨白,“好点吗?”
她慢慢平静下来,嗓子沙哑:“Ned,不是你的错,别那样想,是我,是我……”是她没办法告诉他真相。
他突然低头吻她:“我也不希望你这样想,我们都停止这种自我攻击,好吗?”
她流着泪点点头,声音轻不可闻:“Ned,我真的没有发疯,我……”
他打断了她:“你当然没有,那是一种类似于PTSD的状态,你只是被唤醒了很恐怖的记忆,那不是幻觉。”
他这才反应过来,她刚才为什么语气那么冰冷,姿态那么决绝。
“Ada,看着我,相信我,那不是幻觉。”他手臂微微收紧。
一块大石落地。这确认来得太迅速、太轻易,她甚至有点没反应过来,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直到肺里空气稀缺,她咳了两声,才勉强找回了声音:“不是幻觉?你相信我没出现幻觉?”
“我知道你没有。”他一边说,一边抚摸她的脸颊,“你只是在害怕,然后被恐惧的记忆笼罩了。你当然没有发疯,你好好的。”
她被这激烈的情绪冲击得胸口发紧,她往他怀里贴得更紧些:“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觉得我疯了,我没办法解释。”
他有点后悔自己一开始没说得更明白,芬奇医生建议他只描述当时的情况,不要加入任何“诊断式语言”,这反而让她有些误会了。
他抱紧怀里颤抖的小雪人,她此刻四肢冰冷,他拍拍她的脊背,让她稍微缓一下情绪。
“Ada,没关系,我们慢慢来。如果下次你再出现这种害怕,马上告诉我,好吗?我只是想确保你安全。”
“Ned,我不知道怎么解释,我只是……呃,那栋建筑让我觉得……有点难受。”
那只是一个意外,她没做好心理准备而已,以后肯定不会那样了。
她想了想,勉强又加上一句,“我会和我的咨询师谈谈,你别管了,好吗?”
这是个偶发问题,又牵扯到重生的秘密,她并不准备去咨询,但这样说,可以让他安心。
他想说,你的咨询师在加州,在线咨询处理这么严重的问题,效果恐怕不够好。可他忍住了,别一上来就反驳她,先等等看。
他放低声音:“当然,按你需要的方式。”
第43章
“Ada呢?”风尘仆仆的科恩放下背包, 四周环视,这一轮实验,他们会提供实时动作反馈,按理说, Ada必须到场了。
梁思宇在检查各种连线, 他轻声解释道:“她还没完全恢复, 我让她在隔壁午睡一会, 等正式实验再过来。”
“哦,当然。”科恩迟疑了一下, 还是问道:“出什么事了?”明明他走的那天, Ada已经基本康复了。
“没什么, 她还是偶尔头晕头疼, 也许是前一阵赶代码太累了。”
梁思宇尽量轻描淡写, 她晕倒那天,他对外的说法就是突发偏头痛。
虽然她晕厥的原因大概率是PTSD,但生理检查还是必须的,万一有脑部或心血管病变,漏诊就很危险了。
周日她恢复了不少, 他就直接带她在纽约看了医生。
脑成像、甲状腺功能、血液检查、心脏超声都没什么问题,但心电图检查期间, 她心率持续高于100次每分钟。
医生认为:早搏、SVT(室上心动过速)、IST(不当窦性心动过速)都有可能, 给她开了七天的动态心电图检查。这一周,她都得佩戴贴片式Holter。
科恩耸肩:“也对, 她老以为自己是科研机器人,最爱加班。”
梁思宇面色凝重,仿佛没听到他的玩笑一样。
“Ned,”科恩拍拍他的肩膀, “一直在担心的人是你吧?放心,她虽然看起来很小只,但简直是颗小炸弹,威力十足,不会有事的。”
背后突然传来一声,“BOOM!”
科恩差点跳起来,他回头一看,Ada罕见地穿了件宽松的姜黄色真丝衬衫,头发扎起,明眸红唇,哪有半点生病的样子?
他瞪了梁思宇一眼。他就不该相信这个恋爱脑加职业病的家伙。
这家伙简直是个忧郁的哈姆雷特,以为自己的姑娘是脆弱的奥菲莉亚。
许瑷达问起他的度假如何,科恩当然愉快地聊起奥兰多各式各样的主题乐园,这是他第三次去刷项目了。
她听得有点心动,抬眸去看对面的梁思宇。等实验结束后,也许他们也可以放松一下?
梁思宇对上她的目光,严肃地摇摇头,她现在的状态,怎么可能大热天里在主题乐园中逛一整天?
他想起初中时陪妈妈去迪士尼的场面,即使不用排队,但乐园里人多得要命,令人烦躁。
许瑷达想起上辈子和他的度假,又泄了气,对他翻了个白眼。
她倒也不是迪士尼或者环球粉丝,但那些项目,听起来真的很有趣。她随口提过两次,都被拒绝了。
他坚决不去人多的地方,认为那是受罪而非度假。
科恩看他俩又开始脑波交流,起身去检查义肢,懒得掺合。
四十分钟后,参与者到了,他们投入了工作。
回去路上,科恩首次沉默不语,没和许瑷达斗嘴,下午四五点开始,她好像就有点不舒服,时不时揉一下太阳穴,他当然看出来了。
许瑷达卸了妆,洗了澡,趴在床上不动。头闷闷的,像戴着顶特别重的帽子。
梁思宇叹口气,仔仔细细帮她吹干头发。
吹完了,他忍不住揉揉她后脑勺:“让你午睡一会儿,你不去,头晕了吧?”
她不说话。医生明明说了,尽量按照日常状态生活,这样检查最准确。
“头晕时有记录时间吗?”
“记了记了,手机里呢。”她声音闷在枕头里,有些模糊。
他又来给她按揉肩背:“一会儿在房里吃晚饭吧?吃完早点睡。”
她歪过来看他:“我想吃你做的洋葱汤。”
“没有,不午睡的坏女孩。”
但看到她的眼神,又补一句,“明天吧,我让厨师炖好高汤,现熬高汤会更好喝点。”
她笑了。
第二天晚上,她吃到了洋葱汤,果然味道比上次在公寓用的超市冷冻高汤更好,醇香浓郁。
手机响了,她一看邮件,却笑不出来。公寓管理员来信提醒,9月底租约到期,请她一周内确认,是否还续租。
她怎么忘了这件事?她当然想续租,为自己保留这个小天地。
万一明年他还是退学离开,这辈子她可没和他结婚,当然得回自己那边。
暑假她回家前,Ned就提过,让她完全搬到他那边,那时,她随口敷衍过去了,想着到时候再说。
可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她感觉更难开口了。
他已经如此温柔体贴,即使充满疑惑,也约束自己,给她空间,不问她的秘密。而她,却非要保留一间空置的公寓,他会怎么想?
“Ada,有什么重要邮件吗?不管怎样,吃完饭再说吧。”梁思宇看她呆着不动,提醒道。
“哦,哦,当然。”她放下手机,一勺勺喝汤,本来鲜甜可口的洋葱汤,却变得有点陌生。
回房洗漱躺下,空调送来微风,伴着一点轻微的白噪音。
明明床垫柔软舒适,她却仿佛坐在两张椅子中间,硌得难受,时不时换个姿势。
“Ada?”黑暗中,梁思宇也终于忍不住了:“怎么了?睡不着吗?也许你愿意跟我聊一下?”
她本来在蹬被子,一下僵住,好像神经义肢突然断电,线性马达卡在那里。
她想随口敷衍过去,但被子变得很沉,压得她说不出话。
没听到她的动静,没听到她的回答,他有点担心,马上起身开了床头的小灯,“Ada,还好吗?”
她缓慢地爬起来,感觉自己手心发凉:“Ned,有件事,我……我想续租巴尔的摩的公寓。”
她受不了这缓慢的折磨,干脆一鼓作气说了出来。
她不敢去看他的表情,只是屏住呼吸,等待。
“为什么?”她听到一个有点低的声音,甚至,带着点不可置信的颤抖。
“抱歉,我不知道,我只是,我只是做不到。”她抓紧了被角,感觉那里潮浸浸的。
那声音似乎有点疲惫,像隔着遥远的玻璃传来。
“我承认,我当然很期待你能完全搬来,上学期,你甚至根本没回去住过一个晚上,我以为这会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其实,Ada,你想续租,这也完全没问题。”
“只是,我宁愿你说,你还没准备好。做不到?这听起来,”他停顿了一下,那短暂的沉默,像一堵无形的空气墙。
“……好像是我在逼你做什么一样。我没有这个意思……”
我在逼你做什么一样。
洋葱的清甜突然在喉咙里变得甜腻,返上来一股让人恶心的味道。
她干呕两下,掀开被子冲到了浴室,吐出一口胃酸,迅速开始漱口。
梁思宇赶紧追上去扶住她,心里一阵后怕。
他完全没想到,他没说什么重话,尽力保持平稳语气,甚至表达了自己愿意让步、尊重她的决定,她反应还这么激烈。
许瑷达漱了口,但清水反复冲洗,喉咙里还是有股奇怪的味道,
然后,她开始打嗝,一下,两下,她无助地捂住嘴,眼角红红。
他直接把她抱回床上:“先别躺下,免得胃酸返流。我去泡杯热茶来。”
很快,他捧着一杯温热的柠檬姜茶回来了,“来,喝一点,能缓解恶心感。”
她一小口一小口喝着,打嗝慢慢止住了,身体里那股横冲直撞的气体散开了,但留下一摊狼藉。
他抚着她的背,这一阵,她又瘦了,棘突和肋骨都有点硌手。
“Ada,是不是我刚才说错了什么?你别往心里去,我明白你的意思……”
芬奇医生说过,对于有复杂创伤的人而言,在亲密关系中时进时退,是很常见的情况。
她并不是不爱,而是会被恐惧困扰,害怕靠近又失去。
她尖叫道:“停下,停下,别这样,别这样,你让我害怕。”
你让我觉得,这全是我的问题,我是个不懂爱的坏女人。
她扑到枕头上,默默地留了两行泪。
“Ada?”他迟疑地伸手,轻轻碰触她的肩膀。
她突然抬头:“你赢了,你这个讨厌鬼。”
她抓过手机,迅速地敲下几个字:“谢谢通知,我决定不续租了。”
她手指抖了一下,点击了发送键。“嗖”一声,邮件飞走了,而她眼角仍带着点泪花。
几乎就是同时,她又开始后悔,她为什么要这么冲动地做这种事?她不是打定主意,要跟他说,她会继续续租吗?事情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她又累又气,喘了口气,又去踢他:“现在你满意了?我不续租了!你真烦!你真烦!”
梁思宇先是目瞪口呆,然后被一股狂喜冲昏,他抱住她,压住她的腿。
“Ada,Ada,你说什么?我简直不敢相信,你说真的?”
“你好重,快起来。”她被弄得喘不上气,“你再不起来,我就马上租一间新公寓,我说到做到。”
他马上撑起自己,稳稳拢住她,又不至于压到她。
他轻轻吻她,每吻一下,就重复一句,“Ada,我爱你,我爱你。”
她很快就顾不上想什么新公寓了。她觉得自己的魂儿好像又飘起来了。
不过,他并没有更进一步,他看看她左胸的电极贴片,帮她把睡衣整理好,抚摸她的头发,在她耳边用气声说话。
“我真希望你快点好起来,Babe,你简直要把我折磨疯了。”
可恶,难道她没有被他折磨得够呛吗?她自诩拥有一块最优质的CPU,但他总是让她超频发热,然后莫名其妙地输出了诡异的结果。
她抢过被子,裹紧自己:“睡觉!别来吵我,不然我明天罢工,看你怎么做实验。”
他低低笑了,默默地环住她。
半小时后,她睡着了,他却搭上她腕口的桡动脉,是因为刚才情绪太激动了吗?心跳怎么还没降下来?
他悄悄起身,拿起床头的iPad,查看医学资料库。
“……PTSD共病问题……IST(不当窦性心动过速)在PTSD患者中非常常见,因为长期的压力和应激会持续影响自主神经系统……”
他越往下看,越发眉头紧锁。
第二天,罢工的不是他们的算法专家,而是那支钢筋铁手。
4号参与者,那个19岁的年轻男孩,看着突然卡住的神经义肢,有点烦躁不安。
“这不是你的问题。”梁思宇及时向他解释,“正因为我们的算法目前还是个幼稚的小学生,经常猜错人们的动作意图,所以才需要你们的帮助。”
“来,我们换个方向。”
梁思宇上前引导参与者转身,然后他搬动了椅子和支撑架,让对方完全背对义肢。
“从现在起,我们不看那支铁手了,我需要你只关注自己的想象,可以吗?”
他的语气沉稳有力,已经有了点医生的架势。
那个男孩点了点头。
许瑷达和科恩松了口气,迅速检查算法和设备。
她盯着那带着细小锯齿的波形图,调出这位参与者第一次的数据,很明显,那次的波形更平稳些。
她抬头,和科恩对视,显然,科恩也确认了设备没问题。
实验快要结束时,会议室的灯突然熄灭了,咔嚓,台式机和信号转接器也罢工了。
“停电了。”科恩迅速反应过来。
他们和前台确认,是电力公司的问题,好几个街区都突然停电了。
康复中心虽有备用电源,但只能优先保障核心病房和治疗区域。
由于突然停电,最后10分钟的数据没保存上,梁思宇只能对参与者致歉,询问对方是否还愿意再来一次。
“F**K,再来一次?你在开什么玩笑?”他回身看一眼那支钢铁手臂,“我就不该期待这堆破铜烂铁!你们完全是浪费我的时间!”
他急躁地想要自己扯掉电极。
“别急,我来帮你。”梁思宇上前。
“别碰我。”那男孩用完好的左手来推他,却因为太过激动,差点后仰摔倒。
“Ok,Ok。”梁思宇马上后退。
房间里空气都凝滞了。
两三秒后,一个柔和的女声响起,带着很明显的气泡音,软得像柠檬汽水。
“Hi,dude,也许,你愿意让我来帮你处理那一团乱七八糟的线?”
男孩愣了下,一个穿着浅蓝色衬衫的女孩正冲他温柔微笑。
他迟疑了,点头又顿住,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她轻盈地过来,迅速地卸下电极,用酒精湿巾小心地把医用胶擦掉,还帮他把袖口也整理好。
“很抱歉,我的算法这次表现有点差,但你愿意再给它一次学习的机会吗?相信我,你的数据能帮助更多像你一样的年轻人。”
她抬起头来,露出一个秀气的微笑。
“哦,当然,刚才的事情,我很抱歉。”男孩几乎是落荒而逃。
梁思宇追了出去,但看着对方匆匆下楼的背影,又停住了。
他本来想提醒他,他们为参与者提供一次免费的心理支持,但斟酌了一下,决定还是让联络员后续沟通。
对这位参与者而言,今天的经历并不愉快。这种消息在电话里听起来可能更好点?
他回到会议室里,科恩搭上他肩膀,“Hi,dude,她平时有这么跟你说话吗?”
他刻意模仿Ada的腔调,慵懒的气泡音、轻微上扬的尾音,学得惟妙惟肖。
“Shut up!”许瑷达瞬间爆炸,她刚才是有点夹着嗓子说话,希望能显得温柔一些。
“你们俩给我滚出去!”
“我当然可以滚。”科恩意味深长地眨眼坏笑,“但你得让Ned留下来,看看信号问题。”
他把梁思宇往她那边一推,“我今天不回去了,免得影响你们的……合作。”
他笑着出去了,准备探索一下周围的酒吧。
梁思宇笑着摇头,昨晚冲动退租后,今天Ada有点不自在,一直躲着他,被科恩看出来了。
“别理他,走吧,我们先回家。”他搭上她的肩膀。
她马上闪开了,脸颊泛着红,鼻尖有几颗小汗珠——
作者有话说:看到大家的一些反馈,想了想还是对后文做一个说明,让大家有个预期,对追连载的读者是一个交代。
这本书的后半部分,基本完全是Ada的内部心理驱动,而不是外部情节驱动。
除了揭开Ned转行真相的那一处以外,其他所有情节都会落在Ada的心理转变上,这是我一开始写就计划好的大纲,不会改变。
关于节奏快慢,我自己喜欢比较细节化的处理,也喜欢Ada每一次微小的靠近。
当然,我也完全理解,许多读者朋友喜欢的是“杀伐果断”的女主角,大家喜欢那个“把世界推平”的Ada,觉得爱上她很容易,她很帅气、很飒爽,期待她以那样的姿态来快刀斩乱麻地处理好感情问题。
我也喜欢,读起来更清爽,更没有负担。在现实已经很烦闷的情况下,读小说不就是为了这点快乐吗?完全能理解。
只是,这本书在一开始,我想写的就是Ada的另一面,不够光鲜,不够潇洒,但对我而言,非常值得被看见,被爱。
这个故事不是“不费力的优雅重生”,而是“用力挣扎的新生”,当然,也可能写得不好,沦为“无病呻吟的矫情”,那是我的问题,不是Ada不够好。
今天中午摸鱼,又bb几句。爱你们。
第44章
遇到突然停电, 他们就回家休整。吃过午饭,许瑷达没等梁思宇催促,自觉去午睡了。
昨天,她首次尝试了中午小憩40分钟, 下午状态确实明显好转, 没再头晕脑胀——她当然不会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可是今天一醒来, 她瞪着手机上的17:00, 感觉自己损失巨大。
“你怎么不叫我?”她还准备分析一下4号参与者的问题,看看能不能改算法呢。
梁思宇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坐着, 笑着挑眉:“因为我已经发现, 4号参与者的问题在哪里了。”
她翻身起来, 跳到他面前:“你知道了?快告诉我。”
他拍拍自己的大腿, 举起手里的iPad:“过来坐, 一起看看他的问卷。”
她犹豫了一下,轻轻坐到他膝头,微微靠前,去看屏幕。
“这么着急看结果?不先说声谢谢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环住她的腰, 稍稍用力,让她更舒适地贴进他怀里。
她感觉后背发烫, 温度迅速蔓延到脸颊, 她有点心软,又有点不甘:“哪有你这样的?快给我看他的问卷。”
“Sweetheart, 你好像总是对其他人更感兴趣。”他声音平稳,但呼吸变得更重更深了。
刚才,她的发丝扫过他的下颌,柔软得像窸窸窣窣的春雨。
耳畔若有若无地那股热气, 也让她再不能坐稳,她跌进他怀里,从颈椎到尾骨,似乎都有火花闪过。
她脚趾不自觉地蜷紧,蹭上了他的卡其裤,斜纹棉布柔软又□□,带来一丝细微的痒意,从脚背一路向上蔓延。
每次都是这样,他总能弄得她心头水藻疯长。
“我是对科学感兴趣。”她努力找回工作状态。
他笑了起来,下一秒,他深吸一口气,退开了些:“好,谈正事。”
他把冰凉的iPad放在她的腿上,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拿着电子笔在屏幕上勾画。
“看,他的问卷,药物栏,只有最常见的加巴喷丁。”
他的手臂紧绷着,似乎不是在写字,而是在狩猎。
她努力收拢思绪,不去看那漂亮的肌肉线条,而是回忆那个带有锯齿的波形。
“不太可能,也许,是他忘了填。”她一边说,一边摇头。
“Yeah.”他用力吻了一下她的肩头,隔着睡衣,依旧力度十足。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让联络员跟他打电话了,但他说医生只给他开了这个药。你相信吗?”
这家伙,简直太过分了,但她不想认输。她抓住他写字的手,微微喘气,脑子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非处方药,他吃的是非处方药,不是骨科医生给他开的。”她急切地嚷出来,生怕下一刻自己就完全沦陷了。
“部分正确,你真是个聪明的女孩。”他又在她耳后落下一个吻。
“是处方药,但不是骨科医生开的,他吃了很长时间,都忘记这个是药物了。那么,问题来了,是什么药呢?”
他的气息像羽毛扇擦过她颈侧。
她躲了一下,侧身回头:“Ned!别卖关子了!”
她不由按住了心口,那里有仿佛一群人在跳踢踏舞。
他眼中闪过一丝懊悔,压下喉间的热意,轻轻抚着她的胸口:“抱歉,只是想让你也感受一下抽丝剥茧的乐趣。”
感到掌下的心跳慢慢平稳,他揭开了谜底,“是阿得拉,他有ADHD。”
他稍微往后一靠,和她拉开点距离,讲了一下发现的过程。
其实,联络员第一次致电,得到否认结果时,他有些沮丧。
可就在他仔细回忆实验流程时,那个男孩偶尔的抖腿、眼神乱飘动作突然提醒了他。
他要求联络员再次致电,询问对方是否服用增强专注力的药物,果然,对方马上回答,今天吃了阿得拉。
许瑷达不满地瞪着他:“这也不是你捉弄我的理由,而且,为什么不早点叫醒我?我还要改算法呢。”
“不用改算法了,Ada,我们现在无法处理这个药物效应。”
他提醒道,“阿得拉是处方药,和曲唑酮一样,得重新设计实验,重新申请伦理审查,才能进行研究。”
她脸上的表情从气恼变成了错愕,是了,她忘了,这个也是处方药。
她像一个突然失去了瞄准目标的狙击手,呆呆地停在了楼顶上。
“所以,你当然可以睡一整个下午。”他亲了一下她的脸颊,“很显然,你休息得很充分,现在大脑很清醒。”
她推开他的手臂,从沙发上跳下来:“你烦死了,趁我不清醒的时候捉弄我。”
他也起身:“欢迎你随时捉弄回来,在我不清醒的时候。”
她气鼓鼓地回头:“少来!”
同样的事情,对他根本不是捉弄,他完全乐在其中,非常享受。
“好啦,去喝下午茶好吗?”他揽上她的腰,她却突然停住了。
“嗯?”他低头看她。
“Ned,你错了,我可以改算法,我现在就去。”
她的眼睛闪着光,像一只发现猎物的大猫,“我有一份之前的废弃数据,学校招募的普通学生,他也在服用阿得拉。”
晚上十点,梁思宇强行打断了捕猎中的大猫。
“Ned,我今天下午睡过了,我可以工作。”她在电梯里还在抗议。
他抿紧嘴唇:“我让你午睡是为了弥补之前的能量债,不是鼓励你继续熬夜透支自己的。”
她声音小了点:“再给我十分钟就好,我就能把那一段写完了。”
“我已经给了你十分钟保存代码。”他也不肯退让。
电梯门开了,她不情不愿地走回卧室,拉起被子,背对着他。
他默默躺下,关灯,摸摸她的背,可她还是不肯理他。
第二天一早,许瑷达醒来时,尴尬地发现,自己一直抓着的“被角”,居然是他的睡衣下摆。
她赶紧松了手,但他的手臂依然搭在她腰间,发现她醒了,居然顺势往上,按着她的背部,来回摩挲。
她的肩头也落下几只潮湿的蝴蝶,他贴得很近,带着不容忽视的热量:“别走。”
她推了一下:“我没走。”
她昨晚不是乖乖跟他下楼了吗?
“别躲我。”他的吻落在她的侧脸。
她偏过头:“哎,起床啦,你胡茬好扎人。”
接下来的每个晚上,许瑷达都在书房狂敲键盘,为新算法兴奋得要命。
不过,快到十点时,她会准时关机,回房洗漱。她可不想又被梁医生念叨。
到了周六,吃完午饭,他忍不住提议:“Ada,下午去博物馆逛逛吧?大都会布置了几个新展出。”
她摇头拒绝了:“我得写算法呢。”
“别骗我了,”他握住她的手,“你躲了我一周,也差不多了吧?我们出去活动一下,你老这么坐着,对身体不好。”
他已经忍耐了一周,想着她下学期不再续租,彻底搬来和他同居是个重大决定,心情有些反复也可以理解。
她每晚躲去书房,他就在餐厅和科恩聊聊项目,或者回卧室修改论文。
许瑷达瞪大眼睛,他在说什么?
“我真的是在写算法,刚有个眉目,差好远呢。”
这么拙劣的借口,他都气得有点想笑了,直接点破:“就两个样本,迁移学习的小改动,几天了,你还没写完?怎么可能?”
她突然意识到了问题:“你也知道样本量太小啦,迁移学习效果不好,容易过度拟合。”
“我想了个绝妙的新办法,如果做成了,会是个大突破,不过,我得先保密。”
她最近特别投入,因为想到了训练对抗网络(GANs)来生成虚拟数据,一旦成功,他们就能基于非常少的数据量来生成虚拟数据训练算法了。
但这种做法,即使在计算机系内部,都属于激进派,她想了个一石二鸟的研究计划。
一开学,先就“阿得拉课题”和导师申请经费,收点大学生服药者的肌电数据,既是增强旧算法的可扩展性,又能顺便给GANs做验证。
有了货真价实的结果,说服导师自然不在话下。
不过,怎么说服布鲁克教授呢?算了,到时候让导师哈特教授操心去吧。
她眼睛亮晶晶的,表情里带着一点熟悉的小骄傲。
他瞬间有点愧疚,一把将她抱起来:“抱歉,Ada,是我在胡思乱想。”
“我只是害怕你会后悔……公寓的事情,我明白,那对你来说,并不是个容易的决定……”
他完全理解,那意味着她放下了一个随时可以回归的安全港,和他登上了一艘冒险的小船。
提起这事,她还是有点不自在:“别提了,反正我都退掉了。”
她最近刻意不去想这件事,免得自己又后悔。实话说,她没办法理性思考这到底意味着什么,那背后的含义,让她有点害怕,有点不敢承认。
他扶着她的后颈,坚持和她对视:“Babe,如果哪天,你后悔了,那一定是我的问题。”
她心里有点暖,又有点微妙的复杂。
“到时候,你就像停电那天在实验室一样,理直气壮地喊‘闭嘴!滚出去!’明白吗?”
当然,他希望永远都没有那种时刻。
她噗嗤一笑:“你都在想什么狗血剧情?”
他看她笑了,心里一松,继续开玩笑:“呃,天才工程师怒斥男友?坏小子露宿街头?”
她笑得前仰后合,差点岔了气。
他没想到她会这么捧场,在床边坐下,不停拍抚她的背:“Ada,缓缓,别笑了。”
她好一阵才停下,狐疑地抬头:“你怎么了?我笑都不能笑?”
“还贴着Holter呢,松动移位就不好了。”他扶着她的肩,“睡会儿吧,下午去大都会散散步。”
她翻个白眼,职业病,烦人。
她躺下来,往他怀里蹭了一下。
梁思宇低头,她小巧的头颅贴在怀里,以往都让他觉得温馨而满足。此时,他却感到了一丝奇异的重量,她变得沉甸甸,压在他胸口。
半年前,在西雅图,她和他吵架后,持续头痛好几天——应激后的紧张性头痛。
开学没多久,她得了流感,一直咳嗽,拖了两周多才彻底恢复——长期高皮质醇水平降低了免疫力。
前几天,谈论公寓租约的事,她突然干呕、胃里反酸——迷走神经功能紊乱,影响到了胃肠道。
CPTSD会导致长期的应激状态,交感神经系统过度兴奋,自主神经系统的严重失调,才会出现这一系列的状况。
只是现在,他才把这些都串联了起来,看到了背后那条隐藏的毒蛇。
他惯性地摸上她的桡动脉,又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是在过度焦虑,再等两周就是了,Holter检测才是黄金标准。
时间飞快,一周的监测结束,他们把Holter贴片寄回检测中心。
又过了十来天,动态心电图的报告终于回来了,他们再次见了心脏科医生。
第45章
“好消息是, 没有发现任何结构性问题或恶性心律失常的迹象。”
“那应该是一次偶发的血管迷走性晕厥,如果你很担心,可以考虑倾斜测试,不过, 只发生过这么一次, 没有太大必要。”
许瑷达握着梁思宇的手, 轻轻呼出一口气, 虽然相信自己没事,但专业诊断总是更令人安心。
医生继续对她微笑, “许小姐, 你的平均静息心率偏高, 日间基本在90-100左右。综合来看, 目前的诊断是IST(不当窦性心动过速)。”
“IST?”她迅速回应, “我查过资料,这是一种常见的良性状况对吗?基本不用治疗。”
上辈子,她三十多岁时,静息心率也偏高,做做瑜伽什么的, 也就改善了。
医生有点意外,不过看看她的教育背景, JHU计算机博士在读, 瞬间理解。
“是的,IST属于良性结果, 预后非常好。你现在的情况,先调整一下生活方式,减少熬夜,规律作息, 保证睡眠时间,轻度锻炼。”
“最近这两周,我每天都在十点前上床。”许瑷达扬起一个“好学生”的微笑。
“做得好,坚持下去。”医生鼓励道。
“您好,报告里关于睡眠期间的心率,能让我们看一下吗?”一直没说话的梁思宇突然问道。
“当然。”医生滑动报表,将显示器转向他们,内心暗自感慨,家属也是有备而来啊,非常专业。
他指着屏幕上的图表,“这是最后一天的数据,这一段,凌晨三四点,深度睡眠期间,心率会降到80左右。”
“那前几天呢?有心率低于80的时段吗?”梁思宇迅速追问,手指不自觉地轻敲膝盖。
医生往上翻看前几天的数据:“基本在83-85左右。”
看看对面微皱的眉头,医生强调道,“她的心脏调节功能还可以。”
IST在心脏科不算什么,而且患者学历高、合作性强,第一次检查,他们都倾向于鼓励为主,不增加焦虑。
梁思宇心却有点沉,如果副交感神经系统正常工作,深度睡眠时,她静息心率应该在50-60左右才对。
况且,她之前的运动习惯很不错,常年游泳跑步,只是最近身体不适,停了锻炼。
他们谢过医生,离开了医院。
下午了,纽约的阳光依旧刺眼,但许瑷达却觉得,今天好像没那么闷热潮湿,天气还算不错。
“Ned,这不是挺好的吗?”她抓着他的手臂,轻轻摇晃,“既然没什么问题,我们去放松一下好不好?我查了一家还不错的清吧,可以听爵士乐。”
这轻松的语调却刺痛了他的神经。
“酒吧?Ada,你明明知道,酒精会影响中枢神经,直接导致心率升高。”
他没有给她反驳的机会,牵起她的手,径直走向停车场。
“先回家,有些事,我们必须认真谈谈。”
他的步伐比平时更快,许瑷达踉跄两步,才勉强跟上。
到了车边,她第一次在公共场合甩开了他的手:“我不上车。”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Ned,你想聊,可以。我们就在这里聊。”
“之前,我偶尔也会喝一杯鸡尾酒,你从来没觉得那是问题。现在,心脏科医生都确定我没病了,去酒吧放松一下又怎么样?”
沥青地面被太阳晒得发烫,一股烦躁窜到胸口。
“没生病?放松一下怎么了?”梁思宇眯起眼,“Ada,你要明白,IST的‘良性’是个相对概念,那是和那些能导致猝死的恶性状况对比的。”
恶性、猝死,听到这种词汇,许瑷达心跳一阵飘忽。
他又在用这种架势吓唬她,似乎只要一涉及健康问题,最终解释权就归他所有。
他语气严肃:“这个名词,‘不当窦性心动过速’,已经明确告诉你,这不是一个健康的状态。”
她看着他紧锁的眉头,烦躁感油然而生。按他要求,她调整作息、减少咖啡因摄入,都一个月了。
今天医生带来的是好消息,一起去放松一下不好吗?
“你不要夸大其词,我看过资料,医生也说了,这甚至不需要用药。”
他立刻反驳道:“因为它不是心脏本身的病,而是自主神经系统功能失调的一个核心症状!”
“你学过认知神经科学,应激状态会激活‘战斗-逃跑’反应,交感神经系统会被唤醒……”
“别说了!”她尖声打断了他。她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他在说,IST是一种身心疾病。
她右手不自觉按住了胸口,呼吸加快,水泥地反射的白光让她有点眩晕。
梁思宇马上后悔,他明明想好了,要回家好好跟她解释,尽量客观陈述,既不能让她太轻视自己的情况,也不能让她太焦虑。
他马上靠近,扶住她的肩头:“抱歉,Ada,我的问题,先上车休息一下,我们回家好吗?”
“别碰我!”她飞快地退后。
他明明点着了引线,引爆了炸药,她已经被炸成一片废墟了,他却又做出一副宽宏大量的样子。
她背后有一辆车开出来!
“别动!”梁思宇大吼,一下就把她拉回怀里。
她呆了几秒,余光看到一辆车转弯走了,才反应过来,那车刚才就在她背后驶过,她再退几步就可能被车撞到。
左侧的筋一跳一跳,刚才就沉重的头,又添了一丝钝痛,像一根钢筋箍在那里,越收越紧。
他低头看她脸色,又痛又悔,轻轻抚着她的背:“Ada,真的,我不是故意的,我们先回家好不好?”
她拉开后面的车门,钻了进去,后座上还摆着那条熟悉的毯子,她紧紧抓住,盖在膝头。
到了家,他们并肩坐在沙发上,许瑷达捧着洋甘菊茶,但一口都没喝。
“Ada,你知道吧?我最近有点担心,你经常会不舒服。”梁思宇一边说,一边轻轻握上她的左手。
她马上反驳:“那我也调整作息了,合理的建议都听了。”
“就说今天的事情,医生都没给我下禁酒令呢。你要是好好说,我也可以点个无酒精鸡尾酒。”
“但你不能这样,天天用自己的焦虑来绑架我。”她把手抽了出来。
听到“无酒精鸡尾酒”,梁思宇本来还挺欣慰,可最后一句,用焦虑来绑架她?
她这么倔,拿定了主意的事情,他连劝两句都得小心谨慎。绑架?他什么时候能对她有这种影响力?
他也有点不舒服:“你不想做的事情,我什么时候能勉强你?我还能绑架你?”
之前她承诺去看咨询师,可根本没预约,他明明猜到了,也不敢戳破。除了暗自担心,一点办法也没有。
许瑷达不可置信地抬头:“行,但凡我做的,都是我自己乐意,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就是这么想的,我是个冷漠无情的机器人,对吧?”
她“啪”地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放,直接冲向电梯。
新算法的数学推导特别麻烦,可为了让他少担心点,她多少次打断思路,宁可第二天重新推一遍,也要准时回房。
怕他会难过,她不是连自己的公寓都没有续租吗?
可是,如果这些都需要拿出来一一分说,那还有什么自尊心。
茶杯磕在大理石茶几上的清脆响声让梁思宇一惊,她那句“冷漠无情的机器人”刺得他又痛又冷。
他在电梯里抓住了她:“Ada,Ada,是我不对,是我口不择言。”
他当然知道,她有为他妥协和改变那么多,她一直是个柔软细腻的女孩子,但又骄傲得不肯细数自己的付出。
他把她抱住,怀里的人浑身都在发抖,牙齿也在打颤。
他牢牢把她按在胸口,看着她微红的眼角,“Ada,是我的错,我是个混蛋,你别伤心,好不好?”
他把她抱回卧室,轻轻抚摸她的后背、侧脸,等着她慢慢平复。
她的声音还有些颤抖,咬字含糊,但语气坚决:“没有口不择言这种事。”
人们所说的,某种程度上,都是真心话。
他马上明白了,抓住她的手,硬要和她十指交握:“是我太着急了,好不好?”
他不敢继续往下说,再说下去,又要触碰敏感话题。身心疾病不能说,咨询的事更不能提。
他卡壳几秒,勉强承认:“是我怕,总有一天,你会嫌我烦,不理我了。”
这话一出,许瑷达脸色和缓了一些,她“哼”了一声:“你得了便宜还买乖,我都三个星期没喝一杯正常咖啡了。”
他抱得更紧了些:“那我也尽量找了好几种decaf豆子啊。你不是也说了,现在这豆子喝着还行?”
她白了他一眼,他轻轻按住她的嘴唇,“知道,知道,不只是咖啡的事情,饮食、作息、公寓,你都已经很迁就我了。”
这还差不多,许瑷达稍微放松了点,但还是往后挪了一下。
他摩挲着她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刚才是不是又心动过速了?还有哪里难受吗?”
“心脏还好。”既然现在不难受了,就没必要再提。
她指向太阳穴附近,“这里,有根筋一直在跳,绷得好难受。”
他的手指轻轻按上来,声音也变得低沉柔和:“什么时候的事?”
“停车场,”她闭着眼,声音很细,“你还一直吓唬我。”
明明是她把他吓死了,那辆车过来时,他差点心跳骤停。
他微微叹口气,手指循着太阳穴往后,左侧颞肌下方的头皮筋膜格外紧绷,摸着甚至有些肿胀。
“疼得厉害吗?要不要吃颗布洛芬?”
她睁开眼,点了点头,就着他的手,吃了药。
他知道按摩不过是种安慰剂,但依旧轻柔地按着太阳穴附近,等待止痛药发挥作用。
晚上,他陪着她清淡饮食,又提议在花园里坐会儿,她却说想回房休息。
迎上他担忧的目光,她轻声解释,“没有不舒服,就是想安安静静待会儿。”
“当然。”他点点头,读懂了她的潜台词,她想有点自己的空间。
电梯门缓缓合上,她微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回到卧室,许瑷达并没有上床休息,而是站在书架前寻觅。
重要的医学手册,他习惯在各处都备一本,以便随时翻看,也许,这里也会有一本DSM-5。
果然,她在书架中间的位置找到了它,厚厚的,和另几本书一起,横着放在这一层书的上面。
她深吸一口气,先看目录,寻找PTSD的相关章节。
她往后翻页,忽然看到了一张便签,贴在“其他特定的创伤及应激相关障碍”那一页,上面写着,“CPTSD,see ICD-11”。
餐厅里,梁思宇来回踱步,看了一眼时钟。一小时了,他现在回去,应该可以了吧?不会被认为追得太紧吧?
万一她又头痛不舒服了呢?还是得早点上去看看。
第4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