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梁思宇回到卧室时, 许瑷达窝在床上,音响里放着舒缓的小野丽莎。
他心头微动,坐到床边,摩挲着她的手:“后天下午, 我们没实验, 去你说的那间酒吧, 好不好?”
她手指微颤, 点了点头。
梁思宇以为这个夜晚终于回归了宁静,可半梦半醒之间, 却感到一丝亮光, 迷迷糊糊睁眼, 看到她正握着手机。
夜色浓重, 她的侧脸被手机的白光一打, 带着点瘆人的意味。
许瑷达确实失眠了,DSM-5枯燥得要死,一大堆细碎的诊断标准。
怎么会有这么糟糕的教科书?既没有系统性的成因分析,也没有案例佐证,更没有治疗方法!
她快速读了那部分, 根本找不到重点,气呼呼地合上书, 躺回床上听音乐。
她告诉自己别想了, 大脑却像个旋转的影院,根本停不下来。
等他睡着, 她忍不住又开始搜索,她早猜到他去见过专业人士,CPTSD应该就是对方给出的建议。
她刚才已经看了DSM-5,现在不妨顺着他的便签条, 去查查ICD-11是什么。
她按下检索,原来是世卫组织的疾病诊断手册,有网页版,她点进去看,发现这本手册条理更清楚,用语也更直白。
可是,她看着CPTSD的定义要点,觉得自己根本不符合。
暴露于难以逃离的酷刑折磨、家庭暴力、童年虐待——放屁!她哪有?完全不沾边!
弥漫性情绪调节问题、坚信自己无价值、维持关系困难、损害其他社会功能——也就半条,八分之一的比例。
除了涉及他的事情,她容易情绪化,其他方面她都好得很。
但是,“创伤事件并不是被记起,而是被体验为此时此刻在此发生。”[注]
她咬着嘴唇,迟疑了。
算了,不纠结了,要不先看看他所谓的自主神经系统失调?如果不符合,不就可以反驳他了吗?
她输入CPTSD、自主神经系统失调这两个关键词,发现居然有不少综述,就挑了一篇高被引论文读下去。
她越看越觉得心惊,那些身体不适,真的都是躯体化症状吗?
不过,有一点她自己也隐隐有感觉,每次和他吵架,就容易头痛。
她甚至想起,上辈子离婚前,她在学校挺好的,但一回家和他说几句话,就老觉得胸口闷,有点呼吸不畅。
倒是不严重,也没影响日常生活,她还以为自己纯粹是心理作用。
“Ada?”梁思宇眯着眼睛,声音含糊。
“啊?”她猛地一颤,手机“啪”地一下砸到了下巴。
她疼得抽了口凉气,又慌慌张张按灭屏幕,他们之间又变成一片漆黑。
“睡不着?”他依旧闭着眼,迷迷糊糊把她揽入怀里。
“没事,睡了睡了。”她贴在他胸口,声音模糊。
他拍两下她的背,似乎又睡去了。
她这才发现,后心潮潮的,睡衣贴在身上,有点难受。
她小心翼翼推开他,起身去浴室简单冲了一下,裹着浴巾出来时,却发现床头灯亮了,他靠在床头,揉着眼睛,似乎想努力清醒过来。
这画面突然和有一年的圣诞假期重合,是2023年,他们离婚前一年,一起回美国,过的最后一个圣诞。
先去加州陪她父母一周,那时候他们还勉强能表演一对“恩爱夫妻”,但是到了纽约,她已经无比厌倦。
在餐桌上,他们聊着琐碎又安全的那种话题,纽约的天气、上周的慈善舞会、明年的美网比赛,一切简直虚伪得可笑。
有天,他和理查德在书房聊天回来,罕见地喝了些酒,几乎醉了,也是这样靠在床头。
她洗澡出来,他突然把她拉到身前,问她是不是后悔了,是不是觉得找个同行、留在美国会更开心。
“没有。”她简短回答,偏过头去。
他怎么敢这么问?难道他以为异地那两年她会对其他人有什么额外情感吗?
他难道不清楚,自从遇到他,其他选择就完全不存在了吗?
“真的?你的眼睛不是这样说的。”他带着醉意,强迫她和他对视。
她终于忍不住反击:“最让我后悔的是,你让我觉得陌生!”
她有点不记得后来他们又说了什么,只有个隐约的印象,他试着吻她,可她推开了他,后来他走了。
“Ada?”他看见她回来了,拍了拍床边。
她脚上像长了铅块,再也迈不过去,温热的水汽迅速蒸发,有一部分的她,好像也飘了起来。
她马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深深地、几乎是痉挛般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转向了窗边的单人沙发。
“没事,”她的声音比自己想得更平稳,只是尾音有点颤,“我在沙发坐会儿。”
梁思宇掀开被子,迅速起身,却突然停住了,他僵硬地坐着,抓紧床沿,克制自己靠近的冲动,全神贯注地看着她。
她右手抓着左臂,指甲深深刺进去,左手抠着沙发的扶手,裹着浴巾的胸口剧烈起伏,肩头还有未擦干的水珠。
“Ada?再拿块浴巾给你吧?”他尽量放柔声音,等待她的确认。
“不,不用了。”她眼睛睁大,脊背前倾,似乎准备随时冲出去。
太明显了,她在害怕“他”。
他没想过卧室的一盏小灯、等她的一个人,也会成为一个触发点。
也许,她儿时因为某件小事,比如不按时上床睡觉,被严厉管教过?言语的羞辱,或者,体罚?
他不敢想,他的女孩到底经历过什么。他心如刀割,但不敢擅自行动。
房间里是难捱的沉默,但他想,不会比她的童年更难捱。
许瑷达慢慢感到一点凉意,身下的天鹅绒沙发柔软温柔,昏黄灯光下,他安静而专注地看着她,眼里是担忧克制,不是那种她看不懂的痛苦压抑。
好奇怪,他的神情明明很相似的,但她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她站了起来,换了睡衣,钻进被窝里,“睡吧。”
他等了几秒,试着轻轻握住她的手,她没动,他关了灯。
失眠的人变成了梁思宇。
几分钟后,他感到她缓缓抽走了手,他听着她窸窸窣窣地在被子里翻身,然后慢慢地安静。
他悄悄睁眼,月光下,她蜷成一小团,背对着他,耳侧绒绒的碎发,像幼鸟的稚羽。
他稍稍挪近一点点,能嗅到她的发香,但不会惊醒飞鸟的梦。
周四一整天,她正常完成实验,安静、高效,似乎昨晚那个惊恐僵硬的女孩只是个幻影。
吃晚饭时,她突然提了一句:“晚上不写算法了,我们去中央公园散散步?”
“啊?好,好啊。”梁思宇呆呆看着她。昨晚她被吓到了,他都做好心理准备,她会有点情绪不佳,可能会躲他两天了。
她慢慢咽下嘴里的西兰花,微微抬头,他在看她。
她再吃两口银鳕鱼,不自在地拨弄一下头发,又悄悄瞥一眼,他还在发呆。
有什么好看的!真以为她是什么病入膏肓的小可怜吗?烦死了!
晚上八点多,炎热如温室大棚的纽约终于凉快了一点。
他们从草莓园进了中央公园,沿着大路往中心喷泉地区走去。
梁思宇刻意走在她侧后方,免得自己不知不觉加速。
他试图听她的呼吸,可她呼吸浅,身边又不断有自行车嗖嗖经过,让这次信号采集变得无比困难。
他干脆注意观察她的肤色,看着她脸颊微红、鼻翼出汗,就拉住她,递上水杯:“喝口水吧?”
“不渴。”她摇头,继续往前,脚步不停。
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收回水杯,恰好一队自行车飞速经过,他就顺势揽住了她的腰。
他们远远看到喷泉时,她脚步停顿了,看向路边的长椅。
他马上说:“我们休息会儿?”
她点点头,坐下了,又忍不住轻声纠正道:“Ned,是我有点累了,你陪我坐一会。”
他递水的手微微一僵,低声道:“没什么区别。”
她握住杯子,再次强调:“我渴了,想喝口水。”
他松了手,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清晰地说:“谢谢你带了水杯。”
他沉默片刻,盯着脚下的细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Ada,这几周,我带给你很多压力,对不对?”
他意识到了,伴随着所谓的细心照顾,他的焦虑也在一直往外溢出。
“其实还好。”她耸耸肩,“也就昨天和今天比较烦人。我猜,是IST的诊断证实了你的担心,你就更理直气壮,作威作福了。”
被讽刺了,但他反而轻松几分:“真的?之前还好?”
“真的。”她抬眸看他,补上一句,“不过,你要是敢再问第三次,我就严重怀疑,焦虑降低了你的认知能力。”
他忍不住笑了,也轻轻怼了她一下:“傲慢是七宗罪之一,sweetie。”
她点头:“嗯,我一直都觉得自己更聪明一点,可你显然不这么觉得。我想,这说明,我们都犯了同一宗罪。”
他愣住了,品味一下这句话,只好笑着摇摇头:“现在我承认你更聪明了,Ada。”
她并不脆弱,是他,太过傲慢,不肯承认她自己有足够的力量。
她靠在他肩头:“基于这一前提,那我也愿意承认,有时候你也挺聪明的。”
这个又骄傲又温柔的女孩。他摸着她的头发:“抱歉,我该更信任你的。”
她眼眶有点酸:“事情很复杂,不是你的问题。”
她一开始确实是想敷衍过去,他对她了解很深,能感觉出有点不对劲,也很正常。
实话说,到现在,她也不准备马上去找咨询师,重生的事情绝对不能透露,兜圈子的咨询恐怕也没什么效果,说不定还不如她自学相关知识呢。
他轻轻吻了一下她的发顶:“Ada,我现在还是很担心,我不想吓到你,但是,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我害怕哪天你一个人在街上,或者你开车的时候……”
他没能说下去,她感到他在发抖,不由紧紧抱住了他。
胸腔里似乎有一只鸟儿嘶鸣乱撞,几乎要把她的肺撕裂。
“不会的,不会的。Ned,相信我,不会的。”
那只鸟从喉头飞出,“我……我害怕的东西不在外面。”
让她无比痛苦恐惧的,也是能让她无限幸福的那个人。
她不敢再多想,但忍不住埋在他胸口哭了起来。
他收拢手臂,轻轻拍着她的背,眼角也有些湿。
她这是在变相承认,她的触发点就是和家庭关联的场景,不是公共场合。
这种程度的袒露,太不容易了。她的果敢,远超他的预期和想象。
许瑷达靠在他怀里,尽力深呼吸,让自己止住眼泪。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本来只是想散个步,在自然绿意中舒缓一下心情,顺带提醒他,她不是什么小可怜。
可现在?她居然在人来人往的中央公园哭了,简直太丢脸了。
“我想回家。”她用掉几张纸巾,脸上勉强恢复了清爽,可那股尴尬却挥之不去,像只蚂蚁在她身上到处乱爬。
他转向边上的悬铃木,那背后有一条碎石小路。
“这边人很少,穿过去就是76街。但有点黑,你要是不舒服,我们就还从大路回去。”他揽住她肩膀。
“没事,走吧。”她就着月光,走向了那蜿蜒幽静的小径。有人脚步坚定,有人手臂温热。
月亮再次升起的时候,梁思宇捏捏她的肩膀:“走吧,你不是想去酒吧放松一下吗?”
“右边再往下一点,好酸,”她指挥他多按两下,“不去了吧,我想把这部分公式推完。”
难得今天下午没实验,她完整地推了新算法的一处难点,想一鼓作气继续写下去。
他看看那几页长长的公式推导,微微笑了,手指精准依旧有力。
“行,今晚允许你十二点休息,明天周六,我们睡个懒觉。”
“Bravo!”她刚要鼓掌,可下一秒,他按到了右侧肩胛骨的附近,她龇牙咧嘴地叫起来,“疼,疼,轻点轻点!”——
作者有话说:[注]引用自ICD-11中文版。
特别提醒:
如遇精神和心境障碍,请寻求专业帮助。Ada的各种选择,都是特殊情况下的虚构剧情,不构成任何医学建议。
未经专业训练的读者不能正确解读DSM-5等专业诊断手册,请不要效仿。
第47章
太阳早已攀升到高空, 双层亚麻窗帘后,卧室依然宁馨幽暗。
梁思宇醒了,却没起身,毕竟, 女朋友打着哈欠靠过来抱他手臂, 他实在无法拒绝。
但很快他就后悔了, 她的头发、她的一切, 都柔软得太过分。
“Ada,九点半了, 起床吧。”他喉头发紧。
她不为所动, 鼻尖还在他上臂乱蹭, 声音带着浓重睡意:“再睡十分钟。”
见鬼, 她呼出的那一小口热气, 像水汽贴上了玻璃,模糊了他的思想和意志。
她又翻个身,抱着枕头睡了。
米白色的长条侧睡抱枕,最近新添的,为了让她睡得更舒服点。
那白色衬得她像个受伤的小天使。他从背后环过来, 亲吻她肩下,那羽翼收起的地方。
许瑷达觉得自己像漂浮在梦和醒之间, 她好像泡了个热水澡, 现在懒洋洋的,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唔, ”一块带着柠檬香气的热毛巾盖到了脸上,她的肺部活过来了。
“Babe,起来吃午饭了。”他手臂用力,她直接被“请”出了被窝。
她迷迷糊糊地坐在床边, 还想倒头再睡,但闻到熟悉的咖啡香气时,终于清醒了过来。
午饭后,她还有些许倦意,准备享受个悠闲的周末,可惜,捧着柠檬水在花园呆了两分钟,就被纽约的太阳晒得撤退了。
“这里的夏天真的不能待,我只是想晒会儿太阳而已。”她嘟囔着,开始怀念家里的后院,加州的草坪和阳光。
梁思宇哑然失笑,又突然想到什么。
“来,我带你去个地方。”他牵着她上楼,推开了顶楼图书室边上的那扇小门。
她在这里住了一个多月,上辈子也在这里过了几次圣诞,居然从来都没注意到,这里还有一扇门!
他们沿着一道小小的木质楼梯上去,她再次闻到了熟悉的青草香。
不对,是竹林,还有一些甜橙或者葡萄柚的味道。
借着楼梯那盏小小的壁灯,她看到角落里有几个蒲团,矮桌上摆着黄铜颂钵、白水晶。
“吱”,他不知道按了哪里,她听到电机的声音,然后惊讶发现,屋子变亮了。她环视一圈,才意识到是天窗。
她抬头,电动蜂窝帘正在收拢,热烈的阳光倾泻下来,她不由眯起眼睛。
“要是不遮光,夏天这里会变成大蒸笼的。”他笑着解释,“这个阁楼是妈妈练瑜伽的地方,我们平时一般不上来。”
“不过今天,我们可以一起晒晒太阳?假装在长岛的沙滩上?我想,她天天享受阳光海滩,不会介意我们借用这里的。”
许瑷达扑哧一笑,彻底放松下来。她脱掉拖鞋,赤脚踩在柚木地板上,走向最明亮那片光斑。
阳光温热明亮,她干脆躺了下来。
梁思宇摇摇头,这就是加州人的松弛感吗,绝了。
他从角落里抱出两卷瑜伽垫,“起来一下,我可不想睡地板。”
她看着他铺开垫子,灵巧地一翻身,就躺了上去。
她瞥到他的腿,突然笑了——普通瑜伽垫只有180公分,安放不了他的大长腿。
他躺下来,也意识到了问题,不由哈哈大笑。
他们舒舒服服晒了半小时日光浴,许瑷达突然提议:“Ned,陪我做会儿瑜伽吧?这里多美,多适合?”
“呃。”瑜伽?他从来没想过。
“来吧,瑜伽能让我们的内心平静下来。”她摇着他的手,露出一个狡黠的笑。
也许是身体的不适,也许是他潜在的焦虑传染了她,最近一个多月,她都没这么笑过了。
这样的她,有点坏坏的,但又无比生动。
梁思宇感觉自己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他喉结滚动,只能点头,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
“最常见的拜日式,不难的。”她点开视频。
动作从站立抬手开始,当然不难。
但前屈?哦,不行,他弯着腰、弯着膝盖,手指也碰不到地。
一个类似俯卧撑的动作,很好,太容易了。
但上犬式?他引以为傲的胸肌被拉得生疼,倒抽一口凉气。
到了下犬式,天啊,这动作怎么可能?他感觉大腿后侧像是有几百根筋在同时拉扯。
视频中的教练甚至说,让我们在这个动作休息几个节拍。
休息?开什么玩笑?
许瑷达侧头看他,咬紧嘴唇,才控制住自己,没笑出声。
“Ned,放松点,深呼吸,想象你的坐骨在寻找天花板。”
他尽力了,但只能做成一个奇怪的“四足支撑”。
“抱歉,它叫坐骨,它的功能是帮我把屁股固定在滑座上。”
许瑷达再也忍不住,之前努力憋住的笑声彻底爆发出来。
他也一下倒在垫子上,短短十几秒的拉伸,他手上居然出汗了。
他在居家长裤上蹭了一下,去握她的手。
她拍掉了:“不要,黏糊糊的。”
但是下一秒,她轻轻搭在他的上臂处,隔着T恤的短袖,又笑了起来。
他们对视,阳光下,彼此的每一根睫毛都清晰可见。
不知过了多久,她拍拍手:“起来,再来,你认真点。”
“我刚才就很认真。”他抗议道。
忽略掉这个搞笑小插曲,许瑷达在瑜伽里找到一点安宁平和。
休息术结束,她依依不舍地起身,吸嗅白水晶边的柠檬精油,想起了家里的那两棵柠檬树。
梁思宇拿起手机,看到一条消息。
他随口询问:“埃德和CC约我们下周一起吃饭,你觉得怎么样?”
五月的家庭聚会,当时CC孕吐得厉害,哥哥埃德自然决定留在城里,没去长岛。
现在,快三个月过去了,CC状态良好,正在恢复日常社交。
许瑷达一愣,上辈子,她第一次见到埃德和CC,是在婚礼前几天。
那天一片混乱,她在试婚纱礼服。克劳迪娅明明上一秒还在打电话安排场地布置,但下一秒就回头,要求裁缝再把腰部改小半寸,“一定要按Ada的尺寸,做到最精准。”
她不明白那小小的半寸有什么关系,正要说不必麻烦,可CC握住了她的手,问她喜欢什么花。
陪她去换掉婚纱时,CC提醒了一句:“克劳迪娅忙得有点焦虑,不是故意的,我们结婚时,她也生怕那天下雨,天天盯着天气预报。”
梁思宇低头按上她肩膀:“Ada?怎么了?累了吗?那我们就推迟到下周。”
“哦,没有。”她如梦初醒,“我们该买点什么礼物?要额外给小baby准备点什么吗?”
他微微摇头:“太早了吧?CC喜欢白玫瑰,订束花就好了。哦,对了,埃德和你一样,喜欢手冲咖啡,我想他也会喜欢Blue bottle。”
许瑷达补上一句:“再加一份decaf的豆子吧。”
CC怀孕了,也许会需要控制咖啡因摄入。想到这里,她叹口气,自己怎么比孕妇还惨。
他笑了,凑过去亲她一口:“下个月你心率降下来的话,我们就实验一下,说不定可以恢复你的咖啡因供应。”
她嗤了一声:“好吧,希望我早日进入实验组。”
下楼的时候,她突然意识到,八月中旬了,上辈子的这时候,他们刚蜜月旅行回来。
她恍惚地看着这狭窄的楼梯,突然想起,在南法的一个小教堂里,他们也爬过阁楼,从那彩色玻璃窗望出去,是大片梦幻的紫色薰衣草田。
“Ned?”她喃喃地叫他,但看到他弯腰低头时,又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他先是疑惑,然后挑眉,一把将她抱起来,快步下了最后几个台阶,笑着穿过走廊:“回去洗澡喽!”
他走得好快,她脑子有点晕,靠在他的肩头,电梯的拉丝不锈钢面银白雪亮,她对上一双朦胧的眼睛,熟悉又陌生。
洗澡换衣之后,梁思宇开着车,沿着哈德逊河一路往北。
他们赛艇队的几位老友每年都会重聚几次,这次聚会地点定在夏普船屋,大家先故地重游一圈,再去边上的餐厅聚餐。
今天湿度格外高,从停车场出来十分钟,许瑷达就觉得自己被水膜黏住了,肺里也好像压了团棉絮。
看到巨大的船屋,她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啊,快进去,吹空调。”
他们往咖啡区走去,许瑷达觉得自己误闯了巨人国。
梁思宇揽着她,看到一群身着高中校服的男孩,忍不住碎碎念:“Trinity这么早就复训了?但怎么选下午上水?乱流太严重了。”
许瑷达听得好笑,Trinity、Dalton都是他们高中的老对手,他居然记到现在。
到了队尾,她问道:“Ned,除了拿铁,还有什么其他推荐吗?”
排在他们前面的人突然回头:“女士,你问错人了,只要比哈德逊拿铁强,他都能喝。”
许瑷达愣住,但梁思宇已经惊喜喊道,“马特(Matt)!”
她认出来了,这是当年Ned伴郎的之一,他的赛艇队老友。
其实他好几位队友都参加了他们的婚礼,只是他们太高了,那天又都穿了相似的亚麻色西装,Ned带她过去敬酒聊天时,她只看到一堆下颌线。
两个男生来了个大拥抱,他们拍背的力度,在许瑷达眼里,接近互殴。
梁思宇为双方介绍,话里带着轻快的调侃:“Ada,这位是马特·门罗医生,在长老会医院工作。”
“去你的。”马特给了他一肘,他今年MD毕业,刚完成住院医匹配。
他笑着伸手:“Ada,很高兴见到你,你可是我们中间的传奇。”大家都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姑娘能收服Ned这个呆子。
许瑷达笑意盈盈,没接他话中的调侃:“门罗医生,很高兴我们不是在医院认识,那我就叫你马特啦?”
马特耸耸肩:“当然。”
许瑷达又想起他刚才的话,好奇发问:“这家店的哈德逊拿铁很难喝吗?”她以为这是本店的特调咖啡。
两个男生对视一眼,大笑起来。
马特先揭开谜团:“Ned兼项单人艇,有时候浪大翻艇,会被河水突然灌一嘴,里面还有泥沙呢。”
他们当年互相玩笑,把混着泥沙的河水叫哈德逊拿铁。
“嘿,你有次呛的都上不了艇,是我把你捞回来的。”梁思宇也忍不住揭他短。
马特迅速反击:“别忘了当初谁天天开车带你回学校!”Ned上学早一年,是他们中最小的一个,12年级才到了开车年龄。
三人说说笑笑,很快到了轮到他们点单。
“老样子?冰美式?”梁思宇看老友点头,转向店员,“您好,一杯冰美式,两杯decaf的冰拿铁,请问,有燕麦奶吗?”
Deed什么时候开始喝decaf了?还这么讲究,要换燕麦奶?
马修正要吐槽,却看到他低头对着女朋友一笑。啧,原来是这样啊,找了个加州女孩,喝咖啡的口味都变了啊。
一会儿见到大家,他可得好好宣传一下这件事。
这臭小子,高中看到他帮约会对象写作业,还在训练时嘲笑他。现在,终于轮到他报复回来了。
第48章
咖啡还没喝完, 其他队友陆续到了。
最后进来的是亚瑟(Arthor),他是体育画报的记者,牵着高挑的女友缇娜(Tina)。
大家互相介绍一圈,亚瑟看向梁思宇:“Ned, 来一场双人竞速怎么样?输了四十个俯卧撑。”
他就是在Facebook上邀他竞速的那位老友。
“太热了, 不下水了吧?”梁思宇看向队长内森(Nathon), 他提前和内森打过招呼了。
他右手随意搭在Ada肩膀上, 微不可察地看了她一眼。
大家都善意地哄笑起来。这天气对他们还好,但对初来纽约的加州人, 确实有点不适应。
刚才他们已经笑过一轮decaf燕麦拿铁了。
内森略知内情, 笑着把亚瑟拉过来:“是, 我忘了预约。”
他眨眨眼, 贴到朋友耳边, 压低声音,“有女孩子呢,斯文点。”
亚瑟还有点犹豫,缇娜却已经兴奋起来,眼睛闪光, 过去和Ada交谈了。
在照片里还没那么明显,面对面一看, 她简直像只误闯大型犬咖啡厅的小猫, 太可爱了。
亚瑟揉揉额头,他怎么忘记了, 缇娜超喜欢这种小妹妹。他嘟囔着:“行吧。”
但其他人却起哄道:“一对一,一对一,上测功仪!”
梁思宇微微苦笑,他就知道, 第一次带女朋友来,大家就想捉弄他。
马特帮忙解围:“测功仪多无聊,随便玩玩呗。”
“马特,来个手指平衡怎么样?”亚瑟对他挑眉,“好久没见你们两个比这个了,当初就你俩不相上下。”
马特无奈摇头,亚瑟这家伙,一着急就爱无差别攻击,现在摆明是拉他下水。
一群人转到训练场的空地,找熟悉的教练取了两支旧木桨来。
所谓手指平衡,就是要在一根手指上放置木桨,平衡住不掉下来。
许瑷达瞪大眼睛,十二英尺的木桨,长度是他们身高的两倍,有四公斤重,要在手指上平衡住,不掉下来,这怎么可能?
队长内森笑着跟她解释:“训练太枯燥了,这是我们常玩的一个小游戏。”
亚瑟却突然后悔,这个游戏,简直是给Ned作弊,他不是想捉弄他来的吗?怎么脑子一热变成了这样?都怪马特乱掺和。
场内的两个人都神色自若,拿起木桨微微调整,很快,都用两根手指把桨挑了起来,木桨都只是微微摇晃,稳稳待在了手上。
“活动一下吧?”马特提议道。
原地不动对他俩都比较容易,要加快进度,当然得提高难度。
梁思宇点头,往前走了几步,马特也跟上。两人手指上的木桨都微微摇晃,但最终稳定呆在指尖。
大家不由叫好,他们这场面也引来了其他人围观。
梁思宇盯着木桨,大声问道:“马特,加点难度?”
他几乎是在原地转了个小圈,一开始木桨略有些波动,但最后仍然稳稳凝固了。
马特嘴角微微绷紧了,能往前走直线就算高手了,原地旋转?这一招是什么时候练的?高中时,Ned绝对做不到这个。
马特选择了更大的半径,这样更容易掌握平衡,但转了半圈多时,木桨还是剧烈晃动起来。
掉下来的瞬间,他迅速用左手抓住,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
夏普船屋的怀旧之旅结束,大家转战公园附近的一家烧烤餐厅。
马特对刚才的失败还有点念念不忘,“Ned,跟我们说说,最近两年你切了多少只大鼠?精细控制怎么变这么强了?”
梁思宇笑着摇头:“我看是你退步了吧,轮转太累了?”
马特是外科医生,他俩能在这个手指平衡游戏中取胜,都是天生的本体感受和协调性很好。
“好好享受你最后的悠闲日子吧!”马特语气里带了点羡慕,也带了点怨念,“等轮转和匹配以后,会累成狗,连约会都难!”
梁思宇看向女友,正要解释两句,让她别听马特瞎说。
却见许瑷达正和缇娜聊得火热,根本没分给他一个眼神。
马特笑得后仰,又看看对面干瞪眼的亚瑟,干脆提高点声音问道:“缇娜,你们在聊什么?听起来很有趣的样子。”
“哦,刚上线的Apple Music给我们带来很大压力,但Ada看好我们,我太开心了。”
缇娜是Spotify的产品经理,这家公司是音乐市场的独角兽,拥有上千万的订阅用户,但尚未盈利,最近又面临Apple狙击,大家都在观望。
“Ada,你知道什么内部消息?”内森马上加入话题,刚才聊天他已经知道Ada是个果二代。
他本科毕业后去了一家VC(风险投资)机构,“我们其实有点担心Spotify的财务压力,音乐版权费用太贵了,而Apple毫无预算压力。”
“其实没什么内幕消息。”许瑷达耸耸肩,苹果太大了,她爸爸也不在音乐业务部门。
“不过,我觉得Apple Music没有社交基因,他们可能好几年都意识不到,Discover Weekly才是最核心的资产。”
她注意到内森有点失望的眼神,补上一句,“看看奈飞,算法能帮公司更好地决定,他们该以怎样的价格购入版权资产。”
她知道结果,才反推的过程,而这点商业知识,是因为前世开始创业才接触的。
内森眼神马上变了,这个角度,他居然没意识到,他更多把算法推荐作为一种吸引消费者的手段,而没想到更深的资产买入逻辑。
“但音乐市场,头部资产非常有吸引力,大众用户可不希望自己付了每月订阅费又听不到巨星的歌曲。”
长尾音乐资产真能吸引用户吗,他仍然持怀疑态度。
许瑷达笑了,她看看缇娜:“我不了解你们的内部数据,但是亚马逊图书的长尾销量非常可观。”
缇娜直起身子:“音乐市场也类似。我们没必要买下所有版权,我们要做的,是发现下一个流行趋势,在别人没意识到之前,把它推向潮头。就像奈飞的纸牌屋。”
许瑷达看向内森:“就像你们做天使投资,更早发现独角兽。”
梁思宇不自觉地环上她的腰,她眼睛亮得像晨星。
“女士们,精彩!”内森一拍大腿,向她们举杯,“敬你们!”
这个晚上,他们聊着天南海北,也聊着各自的生活,有时候因为观点不同争论得面红耳赤,有时候又回忆起高中糗事爆笑如雷。
走向停车场时,许瑷达小小打了个哈欠,靠向梁思宇的手臂:“今晚,还挺有趣的。”
“比闷头写算法开心吧?”他放慢脚步,让她靠着自己,“明天我们去西村逛逛吧?”
西村离曼哈顿很近,但文艺复古,有点欧洲小镇的慵懒感。
“哼,写算法也开心,不一样的开心,你懂不懂?”她用力捏了一下他的手臂。
他当然懂,不过他没在这话题上纠缠,而是继续调侃她:“今晚是不是光喝酒没吃饭?怎么力气更小了?”
“那是无酒精鸡尾酒!”许瑷达愤愤不平。
“我也陪你喝的这个呀。”他揉揉她头发。
“什么叫陪我?你平时也不喝酒!”这个狡猾的臭小子。
他们上了车,继续谈着这些微小而细碎的话题,伴着河岸的微风和新泽西灯光,回了家。
第二天早上,梁思宇从中央公园晨跑回家,在门口遇到了科恩。
他不常晨跑,但最近却觉得,室内划船机有些压抑,他渴望阳光和绿荫。
“兄弟,你简直无聊得要死。”科恩还穿着昨天的衣服,微微有点皱,“丹尼昨晚带我去了个speakeasy酒吧,那里棒极了。”
梁思宇和他并肩回家:“看来你已经是个纽约通了。”
“纽约姑娘非常迷人,”科恩咧嘴一笑,“又洒脱,又美丽。”
“那是你还没见识过她们的伶牙俐齿。”梁思宇微微摇头。
他偶然撞到过一次CC和埃德吵架,CC语速飞快,夹枪带棒,把八面玲珑的埃德说得脸色发黑。
“行行行,就你的加州甜心最好。”科恩吐槽道。
Ada犀利起来,明明一个顶他们俩,这家伙就是恋爱脑,滤镜太厚。
梁思宇轻轻推了他一把。Ada当然也不好应付,她最近啊,没有哪一刻让他放心过。
两人打打闹闹从花园层回家。
科恩看着花园里的背影,揉揉眼睛:“几点?我看错了?”他昨天可没喝多少啊。
梁思宇也有点意外,他起床时本想叫她一起散步,可看她睡得香甜,又知道她一贯喜欢周日赖床,就没打扰。
他们两个轻轻过去,许瑷达戴着耳机,闭着眼睛,盘腿坐在户外沙发上。
梁思宇还在观察,科恩已经啪一下拍上她肩膀:“M!”
许瑷达惊得一缩脖子,睁眼跳起来,科恩已经溜到梁思宇背后了。
“别生气!”他迅速冲上了楼梯,“这只是个友好的招呼。”
“好了好了。”梁思宇看着这出闹剧,也只能抱住女朋友,轻轻抚摸她的后背:“吓着了?怎么突然早起了?”
隔着他宽厚肩膀,许瑷达都看不到那个捣乱分子跑哪里去了,她气得不轻:“你们毁了我的完美早晨!”
那篇综述论文提到过,阳光和冥想有助于安抚过度警觉的神经系统,所以她才专门一大早来花园冥想。
梁思宇心头一动,摘下她右侧的耳机戴上,里面传来柔和的引导语,“请从头到脚,再次扫描你的身体……”
“我们一起吧?”他整个人贴了上去,把下巴搁上了她的头顶。
他听过几次讲座,不少神外医生都提到,术前他们会进行正念训练,有利于降低焦虑。
他怎么没想到这个呢?真该和她一起试试。
“谁要和你一起?”她伸长手臂抢回耳机,用力推他,“满身臭汗,快去洗澡。”
可惜,推走了他,她还是觉得气氛不对了,再也静不下心来。
算了,她干脆上了书房,打开谷歌学术,继续自己的资料检索。
前两天她看过综述论文了,今天,她想找本合适的书。
一般来说,书里会有更详细的案例描述,甚至会提供多案例对比。
参考这些案例,她也能评估一下自己的躯体化症状是否和CPTSD有明确相关,是否常见,是否严重。
不能太艰涩,不能太久远,很多陈旧理论只是构想,缺乏实证支持。
作者得是本领域的知名学者,还必须有临床经验——Ned说过,医学实践和纯理论有很多差距。
找到了,去年刚出版的一本,符合她的要求,而且书评口碑很不错。
这种学术书籍,她其实更喜欢纸质阅读的体验,可是,那太容易被Ned发现了。
她犹豫一下,在苹果的图书商店下单,几秒后,下载完成了,安静的浅蓝色封面上,一个抽象小人摇摇晃晃。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轻触,书页缓缓展开——
作者有话说:特别提醒:
正念对CPTSD的有效性问题。有研究认为,正念对CPTSD有效,但也有学者指出,CPTSD个体有身体创伤记忆,身体扫描等正念活动反而会让她们感到恶心、不适,甚至触发创伤和解离。
再次强调,如遇相关问题,请寻求专业帮助。
第49章
许瑷达自认是个敏锐的读者, 能迅速穿透文字,理解作者意图,联想相关知识。可现在,她开始痛恨自己的这种能力。
她用力按下home键, 那行文字在她眼前消失了, 可良好的记忆力仍然惯性地高亮着重点。
“……人类往往擅长用期待式思考掩盖真相, 进行自我欺骗。”
“……在亲密关系中被残忍伤害之后, 你怎么可能再一次向这段亲密关系屈服?”[注1]
她不想承认自己也是庸俗众生的一员,自我欺骗的好手。
前额叶还在喋喋不休, Ada, 作者明显是指遭遇家暴的儿童, 你不要过度反应, 继续啊, 第一章马上要读完了。
去他的作者原意!她现在不关心作者原意!
她冲出书房,按了电梯又后悔,下去撞上Ned和科恩怎么办?
心慌意乱中,她打开了那扇小门。狭窄深长的楼梯,漆黑一片。
她没开灯, 没上楼,一屁股坐在木制台阶上, 一股说不清的委屈不甘, 就这样蛮横地冲破所有理智的防线,涌了上来。
她恨他, 恨他选择了一个遥远的梦想和职业。
上辈子,他去洛杉矶就罢了,又跑去杭州,“有个短期综艺”, 后来就变成了一直有项目,一直呆在那里。
她要求自己“be positive”,要展现理解和支持。
演员是个被动的职业,他没有办法决定开机时间。好莱坞对华裔男演员就是很不友好,他回到中国没有错。
可是,她就是觉得委屈。如果他还留在实验室,他们根本不需要面对这种事业和爱情的冲突。这样,她就永远不会看到,自己原来被排在后面。
看,她就是这么自欺欺人。其实,根本不是什么转行的问题。而是,她从梦中落回了人间,看见了爱情的局限。
一个正常人,即使再爱另一个人,也免不了考虑自己比考虑恋人更多。
这有什么不好理解的?她自己也承认,如果杭州没有为她提供充足的科研经费、前沿的算力配置、跨学科的合作平台支持,她也不会去——她可不是那种为了爱情会丢了脑子的人。
她能理解,她能……她反复劝说自己,但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
她想要理直气壮地双标一次,要求他为她留下来,却从来不敢暴露自己原来这么任性。
理性和情感,过去和现在,扭打纠缠在一起,她的胸口成了一片战场,没有什么能够幸存。
这就是她,一个分裂的、可悲的、躲在楼梯间里不上不下的人。
哭泣渐止,呼吸终于勉强平顺,只剩下一点不规则的、深深浅浅的抽气
她返回了书房,幸好这里还有个半卫,能洗个脸。
她拧了条冷毛巾敷眼睛,几分钟后又去换了一次,可是,眼睛怎么还那么红,她要是说自己过敏了,他能信吗?
许瑷达轻手轻脚推开卧室的门,却发现梁思宇没在楼下,而是正书桌边写论文。
他回头看她一眼:“这么早……饿了?”那中间的停顿,让她呼吸暂停了半拍。
她垂下了头:“突然想洗个澡。”
她不想看他的反应,匆匆躲进浴室,热气氤氲,哭过的眼睛有点涩。
她出来时,他已经关了电脑,坐在床头。
“眼睛是不是不舒服?幸好冰箱里还有点人工泪液,我拿了一支上来,来吧,滴一点。”
她懵懵地躺下,他动作轻巧,两滴透明的药水掉了下来,凉丝丝地沁润了一切。
接着,一条裹着冰袋的毛巾敷了上来。
过了十来分钟,她取下冰袋:“好冷,冰死了,冰得我脑仁疼!”
她眯着眼睛控诉,语气比平时要夸张得多,“你这是谋杀。”
“那你就是诬陷。”
他接过了冰袋,轻弹一下她脑门,但眼底并没有往常的轻快笑意。
“相信我,再敷五分钟,我就被冻到失去语言能力了。”她还在喋喋不休。
“Babe,我相信循证医学,不相信夸大其辞。”
他把冰袋放到床头柜上,顺手关灯,“躺会儿吧,午饭时我再叫你。”
她这才意识到,厚厚的遮光窗帘是拉上的,屋里只亮着床头那盏小灯,所以她才觉得一点都不刺眼。
她摸了摸身侧的长条抱枕,又突然一转身,投入他怀里:“Ned。”
“我在,我在。”他环抱住她。
她深深吸口气,嗯,还是那种松林里的清冽味道,松针、泥土和青草。
她好像做了个梦,她踩在厚厚的松针上,泥土柔软芬芳,小径上是她不认识的野花,远处有鸟鸣声。
有个熟悉的声音说,“前面是苹果园,我们一般走到那里再回家。”
回家吗?这是回家的路吗?她有点迟疑。
厨师准备的午饭是番茄冷汤,配了简单的西班牙土豆蛋饼,一小盘曼切戈奶酪和坚果。
他让厨师多加了些杏仁,把餐盘端回了房间。杏仁含镁量不错,她最近是该补充点,有利于平复神经系统。
当然,最好还是她能去线下咨询。不过,慢慢来吧,不能急,不能给她压力,倒是可以用营养补剂作为替代性支持,鱼油、VD、甘氨酸镁、B族维生素等等。
“Ada,醒醒。”他轻轻叫醒了她。
许瑷达吃了几口才反应过来:“啊,科恩一个人在楼下吃午饭吗?”
“不是啊。”梁思宇笑了,“餐厅那张肖像画女士陪着他呢。”
许瑷达差点又呛到:“Ned,讲冷笑话之前,先预告一下好吗?”
他收回准备拍背的手:“Babe,我确认你把食物咽下去了才说的,不然你又要告我谋杀了。”
她瞪他一眼,因情绪还是有些低落,懒得再说,只低头专心吃饭。
番茄冷汤清清爽爽,里面的蟹肉也鲜甜,她不由多吃了几口。
再来几口汤,酸甜的味道激活了味蕾,胃口似乎也松开了。
他切了一块土豆蛋饼给她,她咬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好吃,口感好绵密。”
他又递上一颗杏仁:“来,再吃口杏仁,特别搭配。”
吃完午饭,他把餐盘送下楼,回来问道:“去阁楼晒晒太阳?”
既然上午已经睡过,他就不想让她再午睡,白天睡多了,晚上不易入眠。
她摇了摇头,拍拍沙发,示意他过来。
他挤进了那张宽大的单人沙发里,手臂微一用力,把她抱到自己膝上。
“Ned,”她靠在他肩头,声音飘渺得像从梦里传来,“你说,爱是什么呢?”
“其实,我也不确定。”他轻轻蹭着她的侧脸,“不过,里尔克曾经写过,去爱一个人,也许是我们所有任务中最艰难的一件。”[注2]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更柔更暖:“所以,不要一个人想它。我们一起好吗?”
他停顿了一下,“如果你晚上睡不着,把我推醒。也许我也做不了什么,但我不想在无知中沉睡。我们可以一起盯着黑漆漆的屋顶,哪怕只是那样。”
他的胸口变得潮湿而温暖,他低头去吻她的眼睛,她的睫毛,她湿润的脸颊,和她咸涩的世界。
他抱着她站起来,轻轻摇晃着她,稳稳地走向浴室。
她洗完脸,控诉道:“你刚才在哄小孩吗?怎么还摇啊摇的!”
他把她按在沙发上:“女士,你又在蓄意诬陷,再这样下去,我可得……”
他拖长了声音,她瞪他:“你怎么样?找你的律师?”
他摇头:“不,做点法律允许我对成年女朋友做的事情。”
她一下窘迫地红了脸。
“当然,还是需要她同意,我才不算违法。请问,她同意吗?”
她气得锤他:“不同意!不仅今天不同意……”
她后面的话被一个吻堵住了,那是一个干净的吻,让她想起加州的太阳和草坪。
下午,他们去了西村散心。
高大的悬铃木投下绿意,暗红的砖石小路上,零星三两只鸽子,扑棱几下,带起一点夏日的微风。
许瑷达随手推开一家小店,橱窗的绿植让她以为这是个花店,进去才发现,这是个小小的复古杂货铺。
家居小摆件、黑胶老唱片、复古配饰,各种小玩意错落有致。
她的目光轻轻扫过货架,驻留在一个绚烂的花瓶上。器型像一个大贝壳,下半部分是通透的钴蓝色,但瓶口附近过渡成了明亮的柠檬黄和橙红。
“Ned,这个好漂亮。”许瑷达看了几眼,转身去找梁思宇。
这花瓶让她想起了CC,她向来喜欢大胆的色彩。
梁思宇的目光则落在旁边的乳白色花瓶上,威尼斯的穆拉诺玻璃工艺,但模仿中国瓷器,很有意思。
听到她的呼唤,他回过神来。
“你喜欢这个?”他轻轻拿起那个贝壳型花瓶,仔细观看。
“应该也是穆拉诺玻璃,看这里的气泡装饰,还有不同层的颜色,很不错。”只是,这个配色?不像她喜欢的风格啊。
“是吗?”她不太懂这些,只是觉得这颜色和CC很配,“你觉得送给CC怎么样?合适吗?”
梁思宇愣了一下,露出一个笑:“再合适不过了。CC最喜欢马蒂斯,这个风格,绝对会让她爱不释手。”
她正要拿起这花瓶去找店主结账,他却轻轻拦了一下:“不急,我们再看看,有没有什么你喜欢的?”
他内心微微叹息,突然意识到,她似乎是个天生的“极简主义者”,他几乎没见过她买这些小玩意。
当然,她完全不是出于节省,比如,她喜欢徒步,经常买各种冲锋衣,电子产品也全是最新款。
许瑷达微微顿住了,她听了劝,在店里绕了一圈:“好像看看是挺开心的,但也没什么想买回去的。”
这是真心话,这些小玩意是挺可爱,但买回去也不过放着落灰。可这么说出来,莫名地,她又有点茫然。
梁思宇刚才一直在仔细观察,他叹口气,把她拉回到玻璃矮柜前,问道:“你刚才喜欢哪个?印章戒指吗?木杆蘸水钢笔?”
“都不是。”她摇摇头,对上他微蹙的眉,不好意思地承认,“其实是下面那个木制写字台。”
梁思宇示意店主取出来看看,她却摇头,“不用了,买回去又不会用。”
她是坚定的电子笔记党,买这个干什么。
他却坚持:“先拿出来看看。”
店主也对她微笑:“你也喜欢简奥斯汀吗?我有位朋友特别喜欢她,于是仿制了这个便携书写盒。”
许瑷达没回答,她轻轻抽开侧面的抽屉,那里面居然还衬了细绒布,她摸上去,指尖一片柔软温润。
晚上,他抱着她坐在书桌前,握着她的手,在一叠旧信纸上随手涂鸦。
其实他能画几笔油画,但素描却没好好练习过,她又老在乱动,这画就从芍药变成了一团乱。
她看着那乱七八糟的一团,忍不住笑起来:“Ned,我们完全是在浪费墨水。”
“Babe,这是铁线蕨。”梁思宇厚着脸皮瞎扯,“而且,星期天的晚上,就是用来浪费的。”
他还坚持留下两个人的签名,把那张涂鸦对折起来,塞进了书写盒的抽屉里。
她看着他的侧脸,心跳加速。
“Ned,”鬼使神差地,她贴紧他的耳畔,“也许,我们可以换个方式浪费时间。”
她眼波流转,看看他,又看看书桌。
梁思宇瞬间凝固,像只被困在琥珀里的小虫。
她的手指划过他耳后:“怎么了?需要我出示ID,让你看看年龄?”
“Naughty girl.” 他的呼吸骤然加重。
琥珀融化了,松木的香气充满了她的肺腑——
作者有话说:[注1]引用自《身体从未忘记:心理创伤疗愈中的大脑、心智和身体》。
[注2]里尔克《给青年诗人的信》第七封
第50章
周一清晨, 闹钟响了,许瑷达迷迷糊糊哼了一声,往梁思宇怀里蹭。
她眼皮沉得睁不开,全身都酸, 不想上班, 不想起床, 只想再睡个回笼觉。
“睡吧。”梁思宇亲亲她的脸颊, 把侧睡抱枕塞进她怀里。
现在算法已经挺稳定了,他和科恩去也差不多, 就让她休息一天吧。
她发出一声模糊的哼唧, 继续睡了下去。
他轻吻她的发丝, 把被子拉好, 设置了十点半的闹钟, 下楼后先交代厨师帮她准备brunch,才取过自己的早餐。
科恩咽下最后一口咖啡,询问道:“Ada不舒服?”
梁思宇摸摸鼻子:“有一点,今天我们去就行。”
科恩看着好友的表情,内心翻个白眼。
天, 他真不想猜到发生了什么,但Ned和之前完全“两模两样”, Ada要真的身体不适, 他绝不是这个样子。
下午实验结束,科恩搭上丹尼的肩膀, 约他一起晚饭。
他跟梁思宇告别:“我晚点回去,帮我问Ada好。”
他可不想被两个好朋友秀一脸。
可惜,许瑷达倒是盼着他回来,她本来想三个人一起商量下后续研究计划的, 不过,先探探梁思宇的想法也好。
吃过晚饭,她主动提议:“Ned,我们商量一下新学期的计划吧?”
梁思宇倒来两杯冰椰子水,坐到她对面。
许瑷达开门见山:“下学期,我们可以把硬件换成sEMG,数据精度更高。这方面我会和科恩再确认一下。”
“至于药物影响,我想先做阿得拉,参与者招募更容易。你怎么想?”
梁思宇却对曲唑酮更感兴趣。
这种药物既有助眠作用,又有镇痛功能,还能改善情绪,在截肢患者中使用率更高,明显更具有研究价值。
他再次感到一丝异样,她好像,真的有点着急。上学期,她流感没好全,就急着要补数据。
他了解她的科研品味,她肯定能看出曲唑酮更有研究意义,只是为了求快,她才想选阿得拉。
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她不是那种图一时虚名、短暂浮利的人。
“Ada,”他犹豫了一下,握住了她的手,“我总感觉,你今年好像有点着急,你在担心什么?”
“或者,是我感觉错了?不管怎么样,你愿意和我聊聊吗?”
许瑷达心情复杂,他向来细心,又了解她的喜好,总能在细枝末节上察觉些什么。幸好,他绝不会想到重生这么离谱的真相。
她嘴角微微一动,不过,在这件事上,她倒也不单单是为了“快速出成果”,而是有其他考量,这甚至是她上辈子都没有用过的方法。
她干脆地承认:“是,阿得拉的研究价值确实不如曲唑酮。但是,我想顺带验证一个新算法,从根源上解决数据稀缺性的问题。”
“你是想同时完成一篇方法学论文?用这个数据集来做验证?”
梁思宇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她这是想一石二鸟,用一个数据集完成双重目的,发表两篇不同性质的论文。
不过,他也有不解之处:“等等,让我想想,RNN的迁移学习在其他药物上并不一定适应吧?这个算法不具有普适性吧?方法创新在哪里?”
许瑷达摇摇头:“不是你想的这种,是一种更激进的方法改进。我是想用GANs(对抗网络)训练一个肌电数据的生成器。”
她放慢语速,“我想证明,少量真实数据加大量生成数据,就能训练出有效的算法。”
“什么?!”梁思宇目瞪口呆。
他花了十几秒钟来消化这句话,眉头慢慢皱紧。
不,这不是激进,这简直是颠覆。照他看来,这完全不符合实证研究的基本原则。
许瑷达试着解释,GANs(对抗网络)需要训练两个互为对手的AI模型。
一种是生成器,基于普通的sEMG信号生成受阿得拉影响的信号,一种是判别器,来分辨这个信号到底是伪造器生成的还是真实信号。
两个模型互相攻防,迭代多次后,生成器产生的数据达到“以假乱真”的水平——判别器很难鉴定其真伪。
这时候,就可以用少量真实数据加大量生成数据来训练算法,从根源上解决特殊参与者训练数据不足、数据收集困难的问题。
“思路上我明白了,”梁思宇非常犹豫,“可是,这有点像一种数字游戏。”
“用虚拟生成数据来训练运动控制算法?怎么确保它们和真实数据一致?”
他点破自己的担忧:“判别器不能分辨,也许不是虚拟数据足够仿真,而是你的判别器不够聪明呢?”
许瑷达点头:“所以,我们还是要招募阿得拉的使用者,收集真实数据。你就当我的GANs算法在搭便车,做不出来也没损失,对不对?”
“到时候,如果用它生成的虚拟数据和真实数据训练出来的算法一样好,你是不是可以承认,我的方法是有效的?”
梁思宇叹了口气,听她这意思,是准备私下完成,才向导师汇报,可见她自己也知道成功率不高。
这是刚发表一年的新算法,万一算法本身有问题呢?况且,她完成了算法,也得投稿啊,审稿人那一关呢?他觉得这个做法真的很冒险。
他劝道:“Ada,你也得想想投稿的问题,审稿人恐怕会觉得这方法不够严谨。起码,医学期刊上,据我所知,没有人会接受虚拟数据。”
她有些不舒服,微微提高了音量:“那是你们既傲慢,又无知,不肯看看其他领域的进步。”
她怎么这么倔呢?他扶着额头:“你就准备这么回复审稿人?”
“行了行了,我就私下说说。”她也承认自己不过是逞口舌之快。
其实她不准备投医学期刊,这个适合nature、PNAS这种综合型期刊。不过,涉及药物和医学,还是可能遇到医学方向的审稿人。
她眼珠一转,神秘兮兮地笑了,像只小狐狸。她干脆绕过餐桌,坐到他膝上。
“Ned,你来想想怎么应付审稿人,好不好?”她抱住他脖子,轻轻摇晃。
“你想得美!”梁思宇无奈地扶住她的腰,让她坐更稳。这个小坏蛋,老喜欢把这种解释类的写作任务扔给他。
他点一下她眉心,“还审稿人呢?先想想怎么说服布鲁克教授吧。”
“可行性啊。”她理直气壮地说,“阿得拉的参与者容易找,干净的曲唑酮对照组可不容易吧?”
基于科研伦理,他们显然不可能为了研究运动控制算法,让健康人服用曲唑酮。
“怎么没有对照组?”梁思宇笑着摇头,“因为原发性失眠而服用曲唑酮的患者,很干净的药物效应。”
她愣了一下,啊,有对照组吗?
她戳一下他肩膀:“那,那你怎么不早说啊?”
他摇摇头:“你不是在写阿得拉的算法吗?我哪能想到,你还想无中生有,一举两得,把曲唑酮的问题也一起解决掉。”
“什么无中生有?我这是数据科学!”她瞪他一眼,不过又陷入沉默。
如果有办法研究曲唑酮,布鲁克教授肯定不会随便接受“做阿得拉速度更快”这种理由。
她叹口气,准备问问原发性失眠患者是否容易招募,但瞥到梁思宇的眼神,一下福至心灵。
她再次抱紧他的脖子,靠到他耳边:“Ned,Ned,如果我想做阿得拉,还有什么好理由?你一定知道什么,快点告诉我!”
“好了好了。”他躲了一下,喉结滚动。
“原发性失眠患者很难招募。需要一个复杂的筛选流程,说不定100个报名者里,只有5个符合。”
这也是他没主动和她讨论新计划的原因,他也一直在思考,有没有更好的方案。
他叹口气,下定了决心:“既然你想快点,顺带检验新算法,那我们就做阿得拉。”
“至于曲唑酮,不如直接招募服用曲唑酮的截肢患者。反正都是慢慢凑人数,不如一步到位,直接研究目标人群。”
她凑上去亲他一口:“你放心,只要GANs成功,曲唑酮那边,我们只需要很小的样本,GANs就可以模仿他们生成数据,你完全不用再愁样本量的问题。”
“我对此谨慎乐观。”他调侃道,“说不定等审稿人第一次拒稿的时候,我们能凑够患者的人数。”
讨厌,干嘛预设他们会被拒稿啊?许瑷达轻推他肩膀。虽然她也知道,这个方法是很激进,恐怕投稿起来不会很顺利。
他也意识到这话不太好,敲了三下桌子,小声说了句“knock the wood”。
她笑了:“你们医学生怎么总有这种玄学小仪式?你的科学精神呢?”
梁思宇正要调侃回去,但,“哐”地一声,科恩推门进来了。
许瑷达瞬间跳起来,天啊,好社死,她刚才是不是像只考拉,挂在Ned身上。
科恩也没想到,自己还是没躲开。
他实在忍不住吐槽道:“你们两个,再这样下去,我就去论坛匿名爆料!”
许瑷达本来脸色微红,但听他这么一句,不由反击:“那我就黑掉你的帖子!”
几乎完全同步,梁思宇也说:“小心Ada黑掉你的帖子。”
他俩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科恩没想到自己十秒钟内经历两次“狗粮暴击”,干脆转身走向楼梯,连电梯都忘了。
那两个人还在爆笑,有什么好笑的?简直是噪音污染!
“科恩,等等,我们聊聊后续研究计划吧!”梁思宇忍住笑,大声叫他回来。
后续研究计划?他俩那是聊研究的样子吗?他又没瞎。
科恩头也不回:“我没什么意见,你们继续好好聊研究吧!”
餐厅里,两人面面相觑,不禁又笑了。
好友的脚步已经远去,梁思宇看着眉目含笑的女孩,不由弯腰在她侧脸落下一个吻:“Naughty girl.”
许瑷达脸庞窜上一股热气,胸口又有烟花炸开。
可恶,他昨晚哑着嗓子,在书桌边这么叫她的场面,还历历在目。
他却一把揽住她,几乎是推着她上了电梯,穿过走廊,回到房间。
他一边开门,一边一本正经地问:“May I?”——那姿态,好像他在毕业舞会上邀请她来一支华尔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