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情事(1 / 2)

半个时辰前。

隗川追着那道残影落到一汪泉眼边上,周边盖着皑皑白雪。

是朝天峰冰泉。

隔着架衣的山石,能看见有一女子在泉中沐浴。

隗川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几番追逐下,她已经见识到了这些冢的多样性,花样繁多,多少刷新了她对于情事的认知。但隗川其人对这些门道都没兴趣,在她看来,都是红颜枯骨,与寻常冢无异。

只是没想到这儿还有朝天峰的意象。

一想到这可能是谁造的,隗川眉头皱得更深,又想到刚刚形形色色的冢中人可能是谁,她的面色便更冷。

不成体统。

她走出山石,下意识在有限的空间内找寻另一人——毕竟此前都是二人交欢,现下只看见一个女人,还有些不习惯。

“找什么呢?”泉中女人听见踩雪声,慢慢转过身,言笑晏晏。

隗川看见她的脸,愣怔一瞬。

原本还瞧不清面容的残影此刻凝实不少,脸也清晰可见,长眉细目,眼尾上挑,高鼻薄唇,是很有攻击性的艳丽长相。

……是宋舟觉的脸。

虽对这残影的身份早有预料,但乍然看见,难免恍惚。

尤其是这语调音色也与记忆中那人如出一辙。

“宋舟觉”道:“师傅,许久未见,你可想我?”

一根丝线倏忽飞出,圈住女人的脖子,隗川两指绷着线,声音倒是听不出什么情绪:“宋舟觉。”

宋舟觉轻笑,一手勾住丝线,另一手推了一把泉边石块借力,朝着隗川游来,面上不见慌张,仿佛脖子上那根线毫无威胁。

“师傅,你曾教我,故人相见,须得体面,也要风度,”她说,“怎么你一见我,就兵戈相向?”

隗川:“你不是她。”

“怎么不是,”宋舟觉越靠越近,“本是同根生,你教过她的,也曾教过我。”

水波晃荡,宋舟觉将线一圈圈绕在手中,碾了碾,意味深长,“师傅,你的灵有些不稳啊。”

说着,她已经游到隗川脚下,湿淋淋的手指攀上隗川的小腿,搭脉似的,说得煞有介事:“心跳也不稳,乱了。”

隗川垂眼看她。

宋舟觉仰头,露出个无害的笑:“我猜猜,是不是见到我,所以心生欢喜?”

隗川面不改色:“是要将你拿下。”

话音刚落,宋舟觉脖颈上的线猛地收紧,头身分离,冰泉中炸出一团血雾——隗川出手毫无预兆,也没留情面,不像要把人拿下,更像是要将人就地正法。

那颗头颈分离的脑袋上笑意还没散,就染上了血。

倒是没出现什么脑袋拖着头发在水里晃荡的画面,因为那颗人头在落水前就被一双手捉住——宋舟觉把自己的脑袋端端正正地放回到了汩汩冒血的脖子上,沾了一手血。

这血比常人血要深,也稠,像是混了什么——隗川甩掉线上的血,那些血落地化作了燃尽的香灰,味淡无腥臭。

“不温柔,”死了一次的女人退开些许,嗔怪,“你当初就是这么杀了我的?”

她伸出舌头,细长,殷红,蛇似的,一寸寸圈住了自己的指节,将上面的“血”舔得一干二净,津津有味:“这都是我好不容易攒下来的,可不能浪费。”

她把手舔干净了,又看见隗川脚边被甩落在地的“血”,探手过去想抹些回来,却被一只脚踩住了手。

骨头碎裂的声音混着碾肉声,有些闷。

“疼。”宋舟觉哼了声,从下往上看着毫不留情面的女人,假模假式地落下一滴泪,“好凶啊,师傅。”

从这个角度看湿淋淋的美人——如果不看血淋淋的脖子和碎成肉沫的手——还是很唯美的。

隗川似是从她身上看见了熟悉的影子,眼眸微动,半蹲下身,一手托住宋舟觉的脸。

宋舟觉乖觉地将脸窝在隗川手心,正要说什么,忽然,一道细微的铮声穿耳过,宋舟觉猛地后仰,整个人迅捷滑入水中。

——一根银丝从隗川手上划过,险些削掉她半颗脑袋。

逃过一劫的宋舟觉从水中冒头,笑意总算收敛:“师傅,我可经不住你再杀一次。”

隗川直起身,五指张开,玉丝齐齐袭向泉中人。

她的声音埋在乍然刮起的风中:“别用她的脸做这种事,恶心。”

冰泉炸响,等水雾散尽,里面空无一人。

隗川倒是没惊讶,甩掉丝线上的水珠,看向身后的朝天峰顶。

在那儿。

-

隗川立在门前,正要推开,就听见里面传来不堪入耳的声响。

一路上都是只见其形不闻其声,隗川有些没反应过来,进门后看清眼前一切,手上的线都抖了下。

宋舟觉正躺在一个女人身下,女人被长发遮住脸,看不清面容,二人皮肉相贴,半边薄被盖在身上,随着动作一寸寸往下掉。

“嗯……”宋舟觉面色绯红,唇边溢出一道压抑绵长的哼声,在女人身下抖得不成样儿。

“这次不乖。”那女人出声。

熟悉的声音令隗川一愣,随着女人抬头的动作,她看清了这人的脸。

是自己。

她听见“自己”说:“为什么忍着,舒服就要叫出来。”

语气语调一模一样,干的却是自己永远也不会做的事儿。

太过荒唐,以致激起一分恼意。

隗川并不是会忍的性子,前面那残念所做的事情尚且在她的忍受范围内,于是她也能看在那张脸的份儿上,同她说上几句,现在则是真的碰触到了她的底线。

秽乱纲常,有悖人伦。

一根细线飞出,将那二人钉死在床榻上,隗川手一绕,细线翻腾,就地来了场碎尸。

二人顷刻消弭,但没有血。

是幻影。

“怎么这么大火气?”一人从后面攀上隗川的肩,声音响在耳侧,“你不喜欢啊?”

“宋舟觉”从身后走出,慢悠悠坐到刚刚二人欢好的床榻上,身子后仰,是个予取予求的姿势。

“但是我喜欢,师傅,”她歪了下头,“你此前见到的,都是你我,何必这么大反应。”

“不止我喜欢,宋舟觉也喜欢,我就是她,她就是我,三千多年前,她就想这么干了,只不过你没发现。”

“宋舟觉”勾了勾手,隗川被一股力道推至她身前,她扯住隗川的腰带,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

“我对师傅你,是什么心思,你还不明白?”

是欲念。

是眼前这个宋舟觉的欲念,是真正的宋舟觉的欲念。

隗川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表情都没变一下。

显然是一个字都没信。

在这一类人为捏造的冢中,真真假假分辨不清,出现什么全凭冢主心意,更别说还有一道有了自主意识的残念。

而隗川对于分不清真假的东西,一概当假的论,在她眼中,这“宋舟觉”说的全都是屁话。

“我养大的徒儿,有什么心思我自然清楚,”隗川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倒是你,这几千年困守在冢中,魇住了。”

宋舟觉一愣,随即大笑出声,带着几分嘲弄:“是,我魇住了,差点忘了,你是个老古董,臭石头。”

冻在朝天峰的冰里,又冷又臭,捂不热,化不开。

隗川耐心告罄,想到还有一人等她,便不再多言,信手甩出几道线,打算将这道残念锁住。

玉丝钉在四肢上,这残念本身实力就不强,此前又被杀了一次,更是没什么能耐再跑一次,只能定在原地。

“为什么?”宋舟觉看了下周身绕着的线,“她都死了,我是她留下的唯一活物,你怎么舍得这么对我?”

“你不是她。”隗川扫了眼眼前人半凝实的躯体,没有多说什么,只道:“你拿了你不该拿的。”

香灰是供奉,自然是有灵的,哪怕人身死灯灭,这些灵也能跨过奈何桥,落到它该去的地方。

但这些本应该烧给宋舟觉的东西,都被眼前这道残念给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