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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回去的路上, 孟言溪没再睡觉。

时间已经很晚了,快10点,路上的行人渐渐稀少, 车流倒还是那么密集,车尾灯缀了一路。昏昧的车厢, 偶尔有光打进, 短暂地照亮男人英挺的侧颜。

孟言溪指间夹着手机, 漫不经心地转,有一搭没一搭和她闲聊。

“什么时候回来的?”

“年初。”

“我上学期去你们学校, 没见到你。”

今昭说:“回来找了半年工作, 到上学期期末才入职。”

孟言溪:“海归博士找工作也这么难?”

今昭皱了下鼻子:“很卷。”

这两个字可以说是非常真情实感了, 回想那半年找工作的经历, 像喝了一碗苦涩腥浓的中药,好不容易吞完,再不想尝第二遍。

空气短暂陷入安静, 孟言溪又问:“研究诗歌?”

今昭怔了下, 顺着他的视线看到自己放在手边的三本教材,忙说:“不是, 这只是一门选修课,通识教材。”

“我猜也不是。”

今昭不解, 问:“为什么?”

孟言溪喉结动了下, 似乎想说什么, 又忍住了。

今昭怀疑他应该是有什么歹毒的话险些脱口而出, 但考虑到他们之间并不算熟的关系,强行忍住了。

但最后他也没放过她,轻飘飘问了句:“你自己没反思过这个问题?”

今昭:“……”

反思过啊,怎么没反思过。

就是因为有自知之明, 知道自己钢铁直、不浪漫,学学通识课程没问题,但要主动去深挖诗歌里藏着的那些深意和婉转会格外艰难,所以她才没有研究诗歌。

但话说回来,她自己反思是一回事,这么被他反问,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啊。

难怪至今单身,真是好好一张脸,可惜长了一张嘴。

他一只手搁在长腿上,手里的手机一直在晃,不停吸引着她的注意,她这么看着,本来还想主动开口加个微信。虽然会有点心虚,但他们也算老同学了,他还帮了她,她主动留个联系方式,应该也不算太突兀是不是?

不过现在还是算了吧,她怕被他毒死。

空气再次陷入沉寂,孟言溪轻咳一声,又问:“研究什么?”

今昭面无表情:“钢铁。”

孟言溪:“……”

不知道他是真没听懂还是假没听懂,安静了三秒,气定神闲反问:“《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今昭刹那间被噎住,也不知道是被冷到了还是真好笑。

她老实说:“研究莎士比亚。”

孟言溪哼笑一声:“这不比你找工作卷?”

今昭:“……”

连孟言溪这种外行人都知道研究莎士比亚卷,看来莎士比亚果然是学术界最卷的研究对象,可能都没有之一。

不久就到学校,外来车辆进校园需要在系统上提前报备,现在已经晚上十点过,今昭不想再麻烦孟言溪,打算在门口下车,自己走进去。

门禁系统识别到孟言溪的车牌却自动给他放行,孟言溪的车径直开进校园。

今昭十分震惊,现在是连机器都已经发展到攀附权贵的地步了吗?

孟言溪主动解释:“孟逐溪隔三差五闯祸,我经常过来,在你们这儿办了年卡。”

今昭懵懵的,问:“有年卡这种东西吗?”

孟言溪想了一下:“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

岁宜师范大学校区很大,从西门到今昭所在的教师宿舍要步行半个多小时。好在校内虽有人车分流,但禁行的主要是教学区,车可以直接开到教师宿舍楼下。

路边昏黄的灯照着红墙灰瓦的宿舍楼,有点像上世纪苏联设计师做的那种老式设计。宿舍楼靠山而建,空气里草木的气息夹杂着水汽。

岁师有好几个教师宿舍小区,校内校外都有。这里是其中最小的一个,在校内,主要给年轻老师住。

孟言溪下车,从后备箱里取出行李。

今昭赶紧跟下去,抢着去拿:“我自己上去就可以。”

孟言溪拉着行李箱拉杆后退一步,朝她身后点了下下巴:“走吧,不差这几步路。”

宿舍并排分布,朝向一致,有点像教室布局,只是比教室小,门外是阳台,对着院子。今昭的宿舍在一楼,她其实也是第一次来,打开手机手电筒,一间间去看上面的门牌号。

“136,这里。”今昭停下脚步。

孟言溪也同时在她身边停下。

“进去吧。”他将行李箱推到她面前。

太晚了,他并不合适再跟进去。单手插兜,另一只手转了下手机,和她说:“再见。”

怕影响低楼层的老师休息,晚上的宿舍楼没有亮灯,只有院门入口处一盏光线微弱的路灯,和旁边的楼管办公室里透出的彻夜不熄的白炽灯光。到了深处,光线已经削弱到没有。

孟言溪面对着她,身后是昏昧的月色,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身形。他的眼睛很漂亮,也很黑、很暗。

今昭背抵着门,心忽然怦怦跳得厉害。

她攥紧手里的手机。

喉咙里的话几次尝试,还是害怕说出口。并且一想到紧接着要说的话,心就像是要蹦出来。

他说,两个世界的人终会分开。

诚然她和吴念是两个世界的人,但她和他又何尝不是?

他是天之骄子,众星捧月,出手就是一个亿的捐赠;而她再普通不过,二十多年拼尽全力做到最好,也不过是一个普通大学的普通老师,每个月拿着堪比验证码的工资,科研课题还是连他都知道有多卷的莎士比亚。

他们也是两个世界的人。

如果终会分开,那还需要多此一举,留下彼此的联系方式吗?

她几次尝试,嘴巴张开,最后都没说出口。

孟言溪也不知哪里来的耐心,没说话,也没有离开,就这么站在她面前,安静看着她。

这样的安静多一秒都是尴尬,最终今昭实在受不住折磨,一咬牙,终于是直接说出了口:“可以加个微信吗?”

幸好现在天黑,不然孟言溪说不定能看见她原地表演红温。

但即使天黑,她也没敢看他,低头盯着他手上握的手机,将那冠冕堂皇的借口一口气说完:“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语言太苍白,钱我也不太有,所以可以的话,我想给你写封感谢信。”

这是她在路上绞尽脑汁想出的借口。那心不在焉的一路,她一面有一搭没一搭接他的话,一面挣扎着发挥出了自己全部的实力。

她不知道孟言溪怎么想,但她自己觉得这个借口简直天衣无缝。

诚然是两个世界的人,但她也并没有痴心妄想什么啊,她就只是想给他写封感谢信而已。他今天帮了她这样大的忙,不配拥有一封感谢信吗?连她都收到过感谢信,而她只是给学生讲了下作文,六月份的四级考试刚好考到,学生过了。

如果孟言溪拒绝,那也只是拒绝她的感谢信,场面也不算尴尬。

孟言溪沉默了。

原本在听到她前半句时,拇指已经划开了屏幕。

手机触屏被点亮又重新熄灭。

“你不该换研究对象。”半晌,孟言溪意味不明说。

今昭想一万遍都想不到是这个风马牛不相及的答复,错愕地抬眸:“哈?”

孟言溪长指迅速划开手机,点进微信二维码递出去:“加微信可以,感谢信就不用了。我们没这方面的KPI。”

“滴”的一声,今昭浑浑噩噩就加上了孟言溪的微信。

进门的时候,心还跳得特别快,脑子里一团乱麻地想着孟言溪刚才的反应。

KPI,不是,上面一句,不该换研究对象。

她换过研究对象吗?她研究对象不一直都是莎士比亚吗?

此刻的她已经彻底忘记了一开始曾负气说过自己在研究钢铁。

她心跳未复,抬手在墙壁上胡乱摸着电灯开关,没注意到静谧的夜里,地上发出的沙沙声。

孟言溪看到她进门就离开了,守着边界没进她的房间。

意大利定制的手工皮鞋踩过走廊地砖,发出沉稳又有点轻快的声音。

手机拿在手上,微信界面上一行灰色的小字:你已添加了昭昭暮暮。

长指点开对面的头像。

是她自己的照片,应该是还在英国时拍的。背景是半开的中世纪拱券格扇门,门外隐约可见绿色藤蔓垂落于石质阳台。今昭惬意地窝在房间内的椅子里,手上捧着一本古旧的英文书。光透过门与纱帘洒落在她白皙甜美的脸庞,色调慵懒而温和。

孟言溪长指轻点两下照片,将她的模样再次放大。

“啊——”一声尖叫忽然从身后传来。

孟言溪脸色顿变,转身飞奔回去。

晚上十点半,7号教师宿舍楼炸开了锅。

今昭坐在楼管办公室里,脸色发白。孟言溪站在她身边,看起来很沉稳,永远是波澜不惊的样子,但今昭怀疑他应该也被吓到了。

毕竟他可是连蜘蛛都怕,应该只会比她更怕蛇吧?

宿舍楼里进了蛇。

今昭开灯的一瞬间,猝不及防和地上的爬行动物打了个明晃晃的照面,当场吓得尖叫。

岁宜师范大学在山脚下,青山绿水,校园又大,生态这么好,人喜欢,动物更喜欢。楼管立刻叫来后勤保卫人员,学校后勤在这方面经验十分丰富,三两下就把蛇抓走了,临走前还笑呵呵举起来给今昭看,说:“没事儿,没毒。”

今昭猝不及防又被吓了一跳,轻呼一声,条件反射地转开头。

孟言溪正好站在她身侧,她的鼻尖不小心撞上他的腹肌。

好硬。

今昭脑子里白了一瞬,下意识抬眸,下一秒,对上男人黑沉沉的眼睛,血液直冲脸颊。

宿舍群里炸开了锅,有老师拍了照片发到群里,说已经处理好了,让大家放心。

不发还好点,一发本来不知道的都被吓到了,瞬间炸开。

——别发图啊!快撤回!

——好害怕!我刚进校门,现在已经不敢回来了!我还是走吧,学校对面宾馆凑合一晚。

——我住135,就在隔壁,现在门窗紧闭,人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135的老师,要不先起来检查下床底下哈哈哈!

——滚!

——我本来准备明天回家的,这就让我老公来接我。

……

楼管很快出来回话——请各位老师放心,已经上报,明天后勤处会统一安排喷洒驱虫药粉。

群里的讨论很快停止。

药粉要明天才洒,今晚今昭是万万不敢再住那个房间了。最后,她又再次坐上了孟言溪的车,孟言溪顺路送她去学校对面的宾馆。

车上,今昭看孟言溪略显沉默,自觉道歉:“对不起,吓到你了。”

孟言溪大概安静了三秒,侧头看向她:“谁跟你说我被吓到了?”

今昭有点无辜。

离学校最近的一家宾馆在南门对面,普通的快捷酒店,设施有些陈旧。今昭的证件在行李箱里,孟言溪让她别麻烦了,用自己的证件去帮她办理入住。

今昭跟在他身边,又不放心地确认了一遍:“你真没被吓到吗?”

毕竟他们家的男孩子好像都挺怕动物的,一个怕鸟,一个怕蜘蛛。

孟言溪冷冰冰睨了她一眼。

今昭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笑了出来,赶紧转开头。

“昭昭老师!”身侧忽然有人喊她。

女生高挑纤细,扎马尾,和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手牵着手从电梯里走出。

要么说是大学生呢,这要是中学生,半夜和男朋友在外面,见到老师跑都来不及,大学生还能大大方方和老师打招呼。

今昭其实不太记得女生是谁,她上课才一个月,合班人数也多,她又有点小小的脸盲。但对方反应一看就是她亲学生,她于是笑盈盈回应:“你们好啊。”

女生牵着男朋友走近,自然地和今昭说:“我男朋友国庆假期来看我,刚下高铁,我们俩先去吃点东西。”

今昭说:“去吧,注意安全。”

此时,孟言溪办好入住,从前台手中接过房卡,转身时,女生的目光正好撞见他的脸,登时眼睛一亮,当场“哇哦”一声。

“老师,您男朋友好帅啊!”性格开朗的女大学生毫不吝惜赞美。

今昭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女生意味深长盯着孟言溪手上的房卡,忽然冲今昭挤了下眼,说:“昭昭老师,恭喜脱单!你们也要注意安全哦!”

等今昭反应过来这个注意安全应该是指做好措施别搞出人命的意思时,女生已经抱着男朋友的手臂快乐地跑开了。

今昭:“……”

这精彩纷呈高潮迭起的一天!

第32章

学生时代的英语试卷似乎总是被大篇幅的阅读理解占据, 今昭至今仍旧记得高中时做过的一篇阅读。

倒霉的女主人公一天之内倒霉事不断,为了结束这一切,她赶紧上床睡觉, 结果第二天一早起来发现昨晚睡得太急,忘记喂猫, 饥肠辘辘的猫把她家给拆了。

普通的快捷酒店, 房间比较小, 空气里有潮气。今昭争分夺秒洗澡睡觉,生怕再遇见什么倒霉事。

躺在床上, 她想起那篇年代久远的阅读理解, 心中暗暗侥幸, 还好没养猫。

倒霉的一天终于过完了。

第二天还是听见附近房间开门关门的声音才醒。摸出床头手机, 时间显示早上八点半。

微信好几条未读消息,大半是姑姑发来的,问她昨天相亲怎么样。想来是已经听过中间人的反馈了, 又不死心地再次夸了夸李瑾的客观条件, 委婉表示有的人见一面是看不出什么的,可以试着先做朋友, 慢慢深入了解。

今昭不太好拂姑姑的好意,又实在没办法捏着鼻子答应凑合, 干脆先没回。

最上面是孟言溪发的, 只有一条消息, 时间显示昨晚23点52分。他那会儿离开不久, 要么还在路上,要么刚回到家。彼时她为了避免发生更多尴尬的事情,应该正在争分夺秒洗澡,后来也没看手机。

孟言溪的消息便孤零零落在那里, 一整夜没得到回应。

孟言溪:【你学生跟你关系不错?】

酒店的遮光窗帘紧闭,房间里光线昏暗,还像在晚上。今昭躺在床上,双手捧着手机,心忽然跳得很快。

她应该庆幸孟言溪不是直接问她学生那句“注意安全”是什么意思。

但他连问都不问,她又怀疑他听懂了。毕竟连她都领会到了,更别说孟言溪。

他年少时就八百个心眼儿,九曲玲珑,现在又长成了这副祸水样,还那么有钱,应该有很多女孩子喜欢他,什么明里暗里的撩拨他没见过?

完蛋,他肯定听懂了!

——她的学生以为他们来酒店开房。

羞耻感从脚趾一路爬上头皮,今昭崩溃地将头埋进被子里。

……

消息是一个小时以后才回的。

今昭先花了半小时艰难地将自己从被子里拽出来,又花了半小时洗漱收拾,这过程里一面绞尽脑汁想怎么回。

虽然她不明白为什么八百个心眼儿的孟言溪就是不肯假装没听懂,明明都过去了还非要在微信上问一句。

最终,今昭中规中矩回复:【抱歉,昨晚睡着了,没有看到消息。】

她心无杂念地解释:【年纪相差不大,他们之前喊我姐,我觉得像中介,不准他们这么喊。】

孟言溪昨晚回的孟家老宅,这个时间,他正坐在餐厅吃早餐。

孟淮和孟时序不在岁宜,孟逐溪放假了,在家睡到日上三竿懒哒哒地下来,见到他,糯糯地喊:“哥。”

孟逐溪上个月闯祸,孟言溪替她赔了不少钱,她最近乖得不行,在他身边坐下,问:“你昨晚回来住的?你不是说你最近忙,只有中秋节那天有空吗?”

孟言溪没吱声,若有所思看着他妹。

孟逐溪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后背凉凉的。这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上次还是她小学的时候,孟言溪不知道哪根筋搭错,非要送她去学跳舞。

放在手边的手机连续响了两声,孟言溪收回视线。

他看着屏幕,有一会儿没动,不知在想什么。

今昭很快又发来一条。

昭昭暮暮:【抱歉,他们没大没小惯了,咋咋呼呼的,你别放在心上。】

一旁低头吃早餐的孟逐溪忽然听见他哥极轻地笑了一声。气音,有点讥诮的意味。

今昭又小心翼翼地问:【要不我扣她2分平时分?】

最后这条发送出去,屏幕上方立刻跳出对方正在输入。

孟言溪:【不用。你是老师,为人师表,别把情绪带到工作中。】

这么高一顶帽子戴下来,今昭忽然觉得脖子有点疼,顿时惭愧。虽然她也就是那么一说,她连昨晚那个女孩的名字都不知道。但无论如何,孟言溪的高风亮节还是衬托出了她的狭隘。

她立刻从善如流回:【嗯嗯,你不介意就好。】

几乎是同一时间,孟言溪的消息和她一起跳进对话框:【可以给她加个2分。】

今昭:【?】

孟言溪:【显得你这人大度,正好言传身教。】

今昭:“……”

孟言溪的思想境界太高,她不知道该怎么回了。

孟言溪吃个早餐,眼睛几乎没离过手机屏幕。平时那么懒的一个人,竟然在那里不嫌麻烦地打字。孟逐溪看在眼里,人精地凑过去,问:“哥,明天的相亲,你还去吗?”

孟言溪摁熄屏幕,“什么相亲?”

“你忘了?爸爸给你安排那个啊。”

孟言溪浓黑英挺的眉毛轻拧:“你说周家?”

“不是,那是爷爷给你安排的,而且那都是上上个了。”孟逐溪记这种事情脑子总是特别清楚,如数家珍,“那之后是林家次女,但你说你有女朋友了,就没去相。上个月爸爸让你把女朋友带回来看看,你又说分了,他这才给你安排了乔家,想起来没?”

孟言溪:“……但凡你念书能有这记性。”

学渣在这方面脸皮总是贼厚,孟逐溪不以为耻,笑嘻嘻继续问:“你不会是又交新女朋友了吧?那你明天还去吗?”

孟言溪没搭理她。

孟逐溪摇着头,痛心疾首说:“哥,你这换女朋友也太快了吧,你也稍微替我考虑下。”

孟言溪奇道:“关你什么事?”

孟逐溪理直气壮:“当然关我的事!我们是兄妹,血脉至亲,哥哥一个月换一个女朋友,传出去,别人还以为妹妹也是花心大萝卜,你这样我以后还怎么找男朋友?知道的是我找男朋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想找面首。”

孟言溪:“你可以说你是捡来的。”

孟逐溪:“……”

拿人手软,上个月才犯了错的孟逐溪决定暂时不跟他吵,默默忍下这口气。

孟言溪又忽然轻飘飘问了句:“你们选课系统什么时候关?”

孟逐溪一时没反应过来,嘴快地说:“假期结束以前吧,怎么了?”

孟言溪转头看向她:“那正好,你回去把《英美诗歌》选上。”

有那么两三秒,孟逐溪真情实感地怀疑自己听错了,呆呆看着她哥。

半晌,又不死心地再问了一遍:“选上什么?”

孟言溪咬着字:“选修课,英美诗歌。”

孟逐溪震惊了,凑到她哥面前晃了晃手,不敢置信地问:“哥,你是被夺舍了吗?你看我像是学诗歌的料吗?而且我都大四了,谁家妹妹大四还要修选修课啊!”

孟言溪面无表情:“犯错就要罚,以后每闯祸一次,多修两个学分。”

“你不是说我没错吗!”孟逐溪疯了,声音拔高,“当时就在三教楼下,你跟我说喂小动物是好事,想喂就喂!”

孟言溪气定神闲:“我当时被你气昏了头,说反话你没听出来?”

孟逐溪终于忍无可忍,跳起来:“滚啊孟言溪!你这么有钱,那点小钱怎么可能把你气昏头?”

大资本家体面地坐在椅子里,掀起眼皮看她一眼:“我只是钱多,我不是傻。”

孟逐溪:“……”

她想,孟言溪这狗性格,真白瞎了他那张美艳的脸,人太狗真的足以拖垮这世间最好看的脸。

巧合的是,骆珩此刻正跟她英雄所见略同。得亏他们二人彼此互不知情,只好孤军奋战地在心里骂孟言溪,否则说不定他们可以联手起来刺杀资本家。

上个月,高中班委提议国庆期间开一次同学会,让骆珩问孟言溪去不去。骆珩虽然知道孟言溪从不参加这些聚会,但还是尽职尽责地问了。

孟言溪果然不去。

孟言溪不去,路景越肯定就不去,他俩不去,骆珩其实也不想去,司恬现在正在急诊科历练,每天忙得跟陀螺似的,本来也是可去可不去,他们如果不去,司恬也不会去。

几个灵魂人物都不去,这同学会开着也没意思,最后自然不了了之。

结果昨晚半夜两点,孟言溪这狗忽然给他打电话,问他:“同学会在哪儿开?地址发我。”

骆律师都快炸了:“哥,你看看现在几点?还有,你之前明明说不去,都没组,哪儿来的同学会?”

孟言溪沉默一瞬,说:“那你现在组一个。”

骆珩“啪”挂了电话。

虽然当面都骂孟言溪不做人,但太子爷仿佛自带威压,对这些人的影响力一流。就像孟逐溪揍了她哥一顿回去还是默默把选修课选上,骆珩睡了一觉,第二天醒来又热火朝天地张罗同学会。

遇见国庆长假,提前也没说,好些同学都出去玩了,最后能来的算上孟言溪,最多也就八九个。

骆珩是爱热闹的,这点儿人他觉得太少,孟言溪倒却很满意:“够了。”

岁师后勤部第二天就安排了消杀,不仅如此,考虑到7号教师公寓老旧潮湿,部分青年教师无法久住,不得不校外租房,校方还在假期里就迅速出台了补贴方案,对校外租房的老师每月发放一定补贴。

今昭稍一犹豫,当即决定附近看看合适的房子。她本来都有心理阴影了,是贫穷迫使她回去住宿舍,现在学校要发补贴,虽然只补一部分,但至少减轻了她的压力。

她后面两天都在看房子,微信里加了好几个中介。这天正和中介聊天,上方忽然弹出一条消息。

孟言溪:【5号同学会,一起?】

第33章

今昭性格有些淡, 从小到大对集体活动兴趣都不大,即使到了现在,学校活动工会活动什么的她也从不报名, 连主任都看不过去,跟她说年轻人要多社交, 深居简出容易找不到对象。

看到同学会的消息, 她下意识想拒绝。

她在附中念了两年高中, 班级换了三次,第一学期在平行班, 第二学期在实验班, 高二一年在A班。她和A班的交集总共也就一年, 不算熟悉, 她怕到时候去了也没话聊,冷场尴尬。

但凡换个人问她,她都能当场找个借口推辞。

但只是因为那个人是孟言溪, 她看着手机屏幕, 好一会儿没舍得拒绝。

孟言溪的微信名就叫孟言溪,简单直白, 头像是年轻人极少用的风景照。

不是花开富贵海阔天空那样的风水头像。拍摄于沙漠的一张风景图,一半是皲裂干涸的戈壁, 土黄砂砾, 寸草不生;一半是荒漠绿洲, 碧水澄澈, 倒映着天光,岸边浅草葱郁,生机无限。角落里似有一只纯白蝴蝶误入,点开放大才看清, 不是蝴蝶,是一根羽毛,洁白轻盈,被风吹着,从荒芜掠进生机里。

极具艺术张力的一张图,更像是那种会放在美术馆里让人欣赏琢磨另有深意的摄影作品。

她一时未回,不是不想去,是想去。

她自己心里清楚,她和孟言溪云泥之别,高中那一年学生时光是他们彼此唯一的交集。

可即使之后什么也不会有,但就如年少那一段暗恋,虽然兵荒马乱,像未成熟的青芒酸涩,但只要能看到他,还是会觉得很幸福。

今昭手指动了动,回复:【好。】

5号那天,孟言溪开车来学校。饶是今昭一直说不用,早上八点下楼,还是见到了停在7号教师公寓外的迈巴赫。

孟言溪今天自己开的车,车子停在路边,车窗落下。清晨,天光明亮,空气干净清润,附近经过的师生都忍不住往他的方向多看一眼。第一眼是看车,后来也不知道是看车还是看车上那个比顶流明星还要俊美的男人。

今昭不太习惯这样的高调,快步往他走去,却遇见一早从外面回来的王楠。

王楠看起来失魂落魄,像一整夜没休息了,眼睛里透着疲惫。见到今昭,快走两步扑到她身上,抱着她险些哭出来。

今昭连忙柔声问:“怎么了楠楠?”

说话时,视线被她裙角上的脏污吸引过去,仔细一看,暗红色,像血渍。

今昭一惊,忙问:“你身上是血吗?发生什么事了?”

王楠筋疲力尽地摇摇头:“不是我的血,学生的。”

今昭松了口气,正要说没事就好,忽然想到学生如果流血,那事情大了,肯定不是没事。

果然,王楠有气无力说:“两个学生打架,半夜医院打电话通知我过去,我到现在腿都是软的。”

大学里边,学生安全大过天。以前网上有个段子,说别看大学辅导员平时铁面无私,只要你说你想死,辅导员能当场给你跪下,求你别跳。

以前今昭觉得夸张,等她自己成了老师才知道,不夸张。而她还只是任课老师,更遑论王楠是辅导员,大学生安全的第一责任人。

可以想见,昨晚王楠应该是吓都吓死了。

“学生现在没事吧?”今昭问,“通知家长了吗?上报学院领导没有?”

“已经上报院长和书记,家长也通知了。学生没什么事,都是外伤,倒是我,我觉得我快没了。”王楠声音带着哭腔。

今昭拍了拍她的肩,问:“那你吃早饭了吗?我去给你买。”

“吃过了。”

王楠说着,注意到今昭今天穿得特别漂亮,雾霾蓝色的长裙,修身的剪裁勾勒着她姣好的身体曲线,该饱满的地方饱满,该纤细的地方不盈一握,外面一件雪白针织开衫。她皮肤白,锁骨发蓬松柔软,又不着痕迹化了个白开水妆,浅笑时卧蚕温软,像两弯干净的浅浅月牙,白月光在这一刻具像化,有一种直击人心的美。

“你是去约会吗?”王楠站直身体。

今昭脸颊一热,飞快看了眼王楠身后不远处的迈巴赫。孟言溪坐在车里,她寄望于他没听见,并赶紧否认:“不是,高中同学会。”

王楠立刻短暂忘记了学生打架给她带来的职业压力,她上上下下看了看今昭,欣赏地点点头:“可以,就这样美若天仙地去同学会吧,保管你们班上当年暗恋你的男生一辈子都忘不了你,晚上做梦都是你。”

今昭:“……”

她注意到孟言溪的窗户是开着的,已经感觉脚趾抠地了。

今昭:“快回去睡吧。”梦里啥都有。

两人分开,王楠走了两步,又忽然回头问:“对了,你看到学校出的通知了吗?”

今昭没反应过来,问:“哪个通知?”

“就是租房补贴那个。国庆节那天我睡得早,第二天看到群消息才知道宿舍进蛇,把老师吓坏了,隔天学校就出通知,说在新的教师公寓建好之前,给校外租房的青年老师每个月发2800块的租房补贴。”王楠感慨,“哎呀,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牺牲他一个,造福上百人,我都想谢谢他。”

今昭欲言又止,好一会儿,一脸麻木说:“你说的那个倒霉蛋应该就是我。”

王楠:“……”

今昭再次寄望于孟言溪没有听见她们的对话。

可惜事与愿违,上车后,迈巴赫刚刚开出学校,孟言溪打着方向盘,不知道是不是注意到她一直盯着对面楼盘看,忽然问了句:“打算租山水城的房子?”

北门对面的小区就叫山水城。

今昭感觉膝盖猝不及防中了一箭。

孟言溪又雪上加霜地补了一刀:“每个月2800租房补贴,租山水城是不是不够?”

好了,悬着的心终于是死了。他听到了。

今昭只好就事论事地回:“只够一半。”

山水城是这几年才建的,算是个改善性楼盘,虽然改善得不多。最小的户型都是两居室,今昭看了下没什么参考价值的近三月最低成交价,六千。

孟言溪没说什么。

同学会是骆珩张罗的,地点是孟言溪定的,在离岁宜两三百公里外的林园。

林园曾经是周淮琛外公的避暑庄园,在原始深山里,依山而建。前年林老爷子过世,周淮琛因为职业关系,无法打理外公留下的遗产,好多产业自此转让了出去。当时孟时序曾想接手林园,却慢了一步,被冯家捷足先登,冯家拿到林园后交给唯一的老来子冯迟打理,自此这地方便小范围开放了出来。

林园远离人烟,离最近的村庄有差不多二三十公里。沿盘山公路蜿蜒而上,青瓦白墙的私家庄园依山势铺展。占地广,设计精妙,有几间客房借了得天独厚的自然优势,建在洞穴里,原石穹顶保留着自然肌理,躺在床上,可以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玻璃,看对面层峦叠嶂,云蒸霞蔚。

孟言溪车开到的时候,除了路景越和司恬,其他人都已经到了,由主人冯迟带着在门口等。

冯迟是个典型的富二代,年轻公子哥,长得小帅,爱玩,一身潮牌,见到漂亮女孩一口一个妹妹。一群人在门口插科打诨,远远见到迈巴赫开上来,冯迟停下,说了句:“言哥到了。”

转身径直迎上去,透过挡风玻璃看到孟言溪坐在驾驶座,冯迟有些惊讶。

这些人品性各不相同,这么说吧,周淮琛算是他们这些人当中现金流最多的,但周淮琛是个刻苦耐劳的性格,他亲自开车再远都不稀奇。孟言溪这样养尊处优的资本家亲自开车这么远可就稀奇了,跟太阳打西边出来的似的。

再看副驾上坐着个美人,冯迟又了然地笑笑,脚步一转,人精地上前去给副驾开车门。

今昭从孟言溪车上下来,像石子儿砸入湖水,霎时激起波澜。

起初,大家都没认出今昭,以为不过是孟言溪带在身边的女人。但很快骆珩就认了出来,忽然“卧槽”一声,说:“这不是今昭妹妹吗?你跟孟言溪在一起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群人本就是一起从学生时代过来的,从前班里屁大点儿事都能惹得他们咋咋呼呼起哄闹腾,尤其热衷于给那些暧昧朦胧的关系助攻,营造氛围。这么多年本性难移,还跟当初在高中班里时一模一样,当场咋呼起来,疯狂起哄——

“你跟孟言溪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我怎么一点消息没听说?”

“就是啊,一点风声没听到,按说以大家对孟言溪的关注,你跟他在一起应该早就传得满城风雨才是……你们是另外有个群,把我屏蔽了吗?”

“我也没听说,老实交代,你俩啥时候暗度陈仓的?以前怎么没看出来。”

“我就不一样了,我当年就看出点苗头!孟言溪以前可是对谁都爱答不理的,谁问他题他都直接给你抄答案,唯独会给今昭一个人讲题!对了,今昭,你跟孟言溪,你俩结婚了没?准备啥时候要孩子?你们俩这盛世美颜,不敢想象生出来的孩子得多好看!”

“那可不,索性响应国家号召生三胎吧,这么好的基因别浪费了!”

今昭:“……”

她现在只想原地挖个洞把自己给埋了,不知道死后会投到哪家的三胎。

这些人又爱起哄又怂,他们不敢招惹孟言溪,就只敢柿子捡软的捏,围着她一个人转。而且一个比一个嘴皮子快,她几次张嘴辟谣都插不进话。

她求助地去看孟言溪,却见孟言溪坐在不远处沙发里,正侧头和骆珩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骆珩忽然跳起来,孟言溪气定神闲朝他比了个数字,骆珩又立刻喜笑颜开地重新坐下。

他像是完全没有听见这边的动静,这让今昭又生气又侥幸。

他最好是没听见。

万幸司恬及时出现,拯救了她。司恬跟路景越车来的,路上看到班级群,知道今昭来了,还在门口就喊着:“昭昭!昭昭宝贝!”

今昭如见稻草,立刻感激涕零地逃过去。

经过沙发时,于人声鼎沸里,她听见骆珩问孟言溪:“你手里那么多豪宅,怎么忽然想买山水城的房子?”

孟言溪身体侧靠着沙发,似乎漫不经心笑了一声,没有回应。又似乎回应了,只是被包厢里喧闹的人声遮盖,今昭没有听见他说了什么。

第34章

今天到场的算上家属一共十一人, 大部分都是以前和今昭熟悉的同学。除了路景越、骆珩、司恬,曹博和赵妤也来了,大家都成为了学生时代想要成为的人。骆珩是大律师, 司恬成了医生,曹博还在念博士, 赵妤后来也没有走艺术生这条路, 正常升学读研, 学的是新闻专业,现在在电台当主持人, 经常能见到明星。

昔日的同窗少年再聚, 说起从前的人和事, 九年漫长的时光仿佛被淡化, 今昭心中竟莫名生出热血未凉的感动。

冯迟送来山下村民自酿的米酒,说是没有度数,小孩子都能喝。今昭闻了闻, 很香, 孟言溪坐在她身边,看她蠢蠢欲动的模样, 倾身提醒:“别信。”

今昭尝了尝,甜滋滋的, 却不腻, 舌尖仿佛沁在酒香里, 完全没把孟言溪的话当回事, 于是不可避免地喝多。

米酒喝的时候像饮料,后劲却极大,司恬坐她另一边,两个姑娘凑在一起喝得晕晕乎乎的, 两颊嫣红。

有好事者借酒起哄,说起今昭当年一曲《洛神》,惊鸿一舞,自此成了多少人的白月光。赵妤爽朗地笑着说,还行吧,也就是白月光,要是当年她腿没有摔坏,换她上说不定原地出道,现在都成大明星了。

所有人哈哈大笑,骂她好好一个美女,脸皮怎么这么厚。

今昭也歪着头笑。

曹博趁机起哄,让大明星和白月光共舞一曲。

一呼百应,所有人当场附和,有人敲着酒杯,有人打着指挥,一起大声喊:“共舞!共舞!”

今昭被酒精刺激得晕晕乎乎的,暖色灯光在眼底折射着水光,笑嘻嘻看他们起哄,直到对上孟言溪似笑非笑的目光,她才慢半拍反应过来,原来他们起哄的对象是她。

今昭吃瓜吃到自己身上,慌忙摆手,说:“不行的,我快十年没跳,已经完全忘记了!”

就是说,高中同学是最能互坑的一群人,各自知道各自的底细,又最爱起哄。有人眼珠子往她身边的孟言溪身上转了一圈,故意说:“那你就找个人替你跳!”

“没错!找个人替你!”

“对!你跟谁关系最不一般就找谁!”

爱情里面,想要扯破那层窗户纸,氛围感是非常重要的,这群人还跟少年时一样,致力于做那推动情愫的氛围感。当事人即使木讷如今昭,心跳也立刻不受控制地加快。

她脸颊绯红,飞快看了眼孟言溪,孟言溪也看着她。周遭闹腾,他眸底安静,忽然低低哼笑一声:“让你别喝。”

今昭不知道怎么这也能怪上她喝酒。

司恬还跟当年一样仗义,本来也喝酒上了头,当场站起来,一脸义薄云天:“我替她跳!”

“来吧,赵妤!”司恬大气地撸了撸袖子。

赵妤眼珠子在孟言溪和今昭身上转,掩着嘴笑,说:“司恬,你是木头吗?”

坐她另一侧的骆珩没眼看,拽着她坐下:“坐下吧苦医生,没人点你!”

这群人醉翁之意不在酒,都这么明显了,今昭就是根木头也能察觉出他们的意图。没想到她只是从孟言溪车上下来,就弄出这么大的误会,当事人还就坐在她身边,她尴尬得脚趾抠地,慌忙红着脸解释:“不,你们误……”

“我也不会。”

几乎是同一时间,或者慢半拍,孟言溪出声,声音不轻不重,正好掩盖了她的“辟谣”。

如凉水炸入油锅,现场彻底沸腾了。不知是谁带头嘲笑了一句:“也没人问你啊言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有个成语叫什么来着?此地无银……”

“此地无银三百两!”

“对!言哥,我们让今昭妹妹选个关系最不一般的人替她跳,你急着说你也不会是什么意思呢?”

“好难猜哦哈哈哈哈哈!”

……

这群人你一言我一语,疯狂闹腾,大笑声、起哄声交织在一起,像是把包间当成了高中时期的教室,致力于用发疯将屋顶掀翻。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两人反应截然不同。

今昭脸红得像熟透的虾,脚趾能给自己抠出一套豪华别墅。她今年已经二十六岁了,却因为缺少经验,还像个暗怀心事的少女,在即将被戳穿的危急关头,手忙脚乱。

心跳震在耳边,比同学们的起哄声还要大,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像被水洗过。她忐忑地去看她在意的那个人,生怕当面戳穿后留下一辈子的阴影,只能用后半生别想起他来逃避尴尬。却见孟言溪气定神闲坐在那里,长指捏着红酒杯,面对所有人的起哄,泰然自若轻晃酒杯。

人声鼎沸,他侧头看着她,酒红色的液体顺着透明的玻璃杯暧昧起伏。

“怦”的一声,今昭胸口处仿佛有烟花炸开。

她大大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不知道是在看梦里的人,还是在反省这本身是不是就是一场梦。

忽然,她睫毛轻轻动了下,飞快转开目光,低声说了句:“我去个洗手间。”

或许是酒的后劲太大,又或许是起身太急,她腿一软,没站稳,身体晃了一下。孟言溪同时起身,有力的大掌稳稳扶住她的腰。

今昭头撞进他的怀里,男人胸肌结实,掌心炙热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到她的身体。

像是恍惚了一下,她有一刹那保持着这个姿势,时间像暂停,起哄声也没有了,一切都静止下来。慢了半拍后,她又立刻反应过来,匆匆推开他离开,全程没敢抬头看他。

今昭在卫生间拧开了水龙头,冰凉的水哗哗流出,她想洗个冷水脸让自己冷静冷静,不要被同学们用发疯闹腾出来的爱情氛围感给迷惑以至于失去了理智,错把这当成真正的爱情。然而当看到镜子里自己不着痕迹又花尽心思的白开水妆,她又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算了,妆不能花。

回到包厢,起哄声已经没有了,这群人不发疯的时候挺正经的。今昭推门进去时,正好听见有同学带来的男朋友问孟言溪投资方面的事。

说是目前手上有几百万闲钱,不知道是该买房还是投资点别的什么,求大佬指点。

这姿态放得太低,有好事者当场拿出手机给他录下来,其他人都在笑。孟言溪坐在上座,脸上没什么情绪,是他一贯冷冰冰的样子,这让今昭再次坚信他刚才被闹时那个极轻的笑是她的幻觉。

跟他比起来,本来也不怎么好相处的路景越都显得平易近人,笑着打圆场说:“投资有盈亏,孟言溪也不是神仙,到时候亏了算谁的?”

算是给彼此留了体面的台阶,对方也领会到了,没再纠缠。

今昭回到座位,脸上看起来还算淡定,一颗心全是对几百万闲钱的向往。

她也好想有这样的困扰,好想拿着几百万闲钱求大佬指点迷津,孟言溪压根不搭理她。——这样的苦请让给她来吃!

孟言溪看了她一眼,忽然开口:“买黄金。”

连最了解他的路景越都没想到他会松口,往他看去。

孟言溪眸色疏冷,视线从今昭身上一转而过。

对方显然也没想到,自己只是想着赌一把,没想还真能从孟言溪这样的顶级大佬口中得到答案。愣了一瞬,又贪婪地问:“梭。哈吗?”

这就有点过分了,连他女朋友都看不过去,狠狠瞪了他一眼。

孟言溪果然没再搭理他。

今昭默默在心里记下,节后等她的安家费一到账就买黄金,买,立刻买!

现场两拨人,一拨跟今昭一样粗神经,默默在心里记小本本,试图跟着大佬一起发财,一拨就比较敏锐了,比如赵妤。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赵妤笑着转开话题:“对了,我昨天听到一个新鲜八卦。”

赵妤因为工作的关系,经常接触到娱乐圈的人,那个地方的瓜总是扎着堆出现,真真假假,外人不得窥见,于是就更想从“圈内人”口中打听到点什么。

曹博立刻问:“什么八卦?”

骆珩也问:“有多新鲜?”

赵妤忽然看向骆珩,沉吟说:“说起来,骆律师你应该也知道。”

“你说跟我有关?”骆珩指了指自己。

“跟你没关,但你们圈子应该都知道。”

骆珩脑子灵光,赵妤只言片语提示,他心思转了一下,立刻懂了:“你说吴家那个事儿?”

赵妤:“没错,就是吴家那个断绝父女关系的声明,我看上面的章不是你们律所的,但猜你应该也知道。”

骆珩扯了扯唇,说:“吴良是找过我,我没接。不缺这点缺德钱。”

今昭听见“吴良”两字,眼皮轻轻跳了下。

在场其他人已经七嘴八舌地追问起来:“什么断绝父女关系声明?展开说说!”

“这年头,还有人断绝父女关系吗?又不是民国。”

“吴良是谁?该不会是城东吴家吧?那可老有钱了!”

“有哪个女明星姓吴吗?没听说过啊!”

“你别说,我还真想到一个人,吴念!算不上女明星,就是一普通艺人,很多年前唱歌选秀节目出来的,我那时候还是她的颜粉,不过后来发现她外形和性格都没什么辨识度,很快也粉转路人了,听说她后来演了几个没名字的配角,更像是龙套,如果这也算女明星的话。”

“吴念和吴良……断绝父女关系了吗?”

最后这一句是今昭问的。

她看着赵妤,即使赵妤还没有最后给出答案,但她已经确定,他们说的就是吴念。

虽然早就已经千疮百孔,但终究,还是要连最后一丝体面都扯破吗?

对面,赵妤点了下头,又纠正了顺序:“是吴良和吴念断绝了父女关系。”

“为什么?”今昭轻声问,“何至于此?”

赵妤不知道今昭和吴念的关系,她也不认识吴念,这本来也不过是她忽然想起转移话题的一个瓜,已经公开出来了就不是什么秘密,只是因为吴念太糊,零人关心她,所以大家不知道而已。

但看今昭的反应,她应该认识吴念。赵妤八卦八卦到同学的朋友身上,顿觉抱歉,面对今昭的疑惑,也只能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具体是因为什么,但我们同事聊起,都有些不齿吴良,觉得这男的心太狠、太渣了。”

司恬酒比今昭喝得多,正在一旁晕晕乎乎醒神,一面听大家八卦,她不认识吴良,好奇地插了句:“怎么渣?”

她身边,骆珩冷漠地笑了一声:“你可能比较少看电视,没听说过,老吴在电视上还挺出名的。老夫少妻的组合,吴太太比老吴小二十岁,两人出了名的真爱,真爱都宣传到电视上了,说吴太太不图钱不图势,就图老吴这人疼她。老吴也是,不图人年轻不图人漂亮,就图人善良。夫妻俩育有两儿一女,个个名校归来、出类拔萃,老吴在外头提起来没人打断他能自己滔滔不绝夸一天,好一出伉俪情深、妻贤子孝,羡煞旁人。”

司恬懵懵地眨眨眼:“这不挺好的吗?怎么叫渣?”

骆珩:“别从原配女儿的视角打开确实挺好。”

“原配女儿?”

“就是吴念,被断绝父女关系的女主。娇妻捧杀幼女的经典桥段了,人原配拼了命生下来的女儿,被娇妻给养成了小太妹。老吴在外面从来提都不愿提,别人提起来他一脑门就写着‘耻辱’两个大字……这不,终于还是走到了断绝父女关系这步。”

骆珩说完,大家都有些唏嘘。有女生冷笑了一声,感慨,这就是男人。

只有今昭,安静了半晌,轻声问赵妤:“会对她的事业有影响吗?”

赵妤以为今昭问的是吴良,无奈地笑笑:“怎么会有影响?这个社会对男人总是宽容到超乎你的想象。像这种家事,最后不过就是一句风流韵事遮过去罢了。”

“不,我是说……吴念。”

赵妤一怔,又摇摇头:“那也没影响,吴念不出名,没有人关注这件事。”

这是委婉的说法,如果不是看出今昭认识吴念,赵妤会直接说:根本没人关心她。

曹博本科学的生物,现在研究传染病方向,最近忙着发论文,出来玩心里也惦记着他的小白鼠,吃完饭下午就回去了,另外两个同学跟他车一起走,剩下的几人难得来林园这样的地方,都打算在这里住一晚,也体验一把“抱大佬大腿,享奢靡人生”的快感。

孟言溪提前让今昭带了衣服,今昭和孟言溪一起留在这里过夜。

林园因为最初是私家庄园,并不对外开放,所以房间比较少,虽然冯迟接手后扩建了,但新建的房间就比较流水线,有点狗尾续貂。

当然大家心里最想住的还是传说中建在洞穴里的房间。

司恬悄悄跟今昭说:“我也没见过,我是听骆珩说的,房间就建在天然洞穴里,还保留着原石穹顶自然的肌理,躺在床上,可以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玻璃,看对面层峦叠嶂,云蒸霞蔚,超级有feel!”

今昭问:“每个房间都这样吗?”

司恬:“当然不,据说就只有两个。”

今昭沉默一瞬,极有自知之明地说:“我觉得哪里都一样。”

司恬“噗嗤”一声笑出来,说:“昭昭宝,你好会安慰自己!”

不然呢?两个房间,看冯迟那么会享乐就知道他肯定会给自己留一个,剩下就一个房间,放眼一看,这里谁是大佬谁是NPC,答案不是显而易见吗?

反正房间不会给她。

连路景越都没分。

不知道这俩兄弟谁嫌弃谁,反正冯迟给其他人安排的都是两人一间,就孟言溪和路景越两人单独一间,路景越住山上小院,孟言溪住能躺在床上看对面山峦瀑布、日出云海的洞穴。

结果骆珩看这俩被区别对待,不乐意了,也跟着分了个单独房间。

小东家亲自给大家分发房卡,今昭和司恬一间。冯迟最后将孟言溪的房卡留在自己手上,殷勤地说:“言哥,我带您过去。”

骆珩“啧”了一声,嗤笑:“狗腿子。”

冯迟作势踹他,骆珩赶紧跳开,一面提醒:“别得罪我啊,万一哪天你家蹦出几个私生子,你可还得指望我帮你争财产!”

一群人哈哈大笑,冯迟也笑着骂:“乌鸦嘴!”

骆珩又看向孟言溪,笑嘻嘻问:“言哥,换个房间呗?我想住你那屋。”

司恬这么多年还是惯爱跟骆珩抬杠,一听骆珩想住孟言溪那个房间,立刻不甘落后道:“不行,言哥跟我们换,我和昭昭也想住你那屋!”

骆珩“嘿”了一声,笑骂:“故意跟我过不去是不是?得,咱俩谁都别换!”

骆珩这边刚杀敌八百自损一千呢,就见孟言溪走到今昭面前,朝她伸出手。

今昭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招得心跳加快,愣了一下,茫然望着他:“哈?”

男人桃花眼低垂,看了眼她手里的房卡,提醒:“房卡。”

今昭:“?”

孟言溪:“不是想换房吗?”

今昭震惊。

司恬已经反应极快地跑过来,大喊一声:“换!”

说着一把从今昭手中抽出房卡放孟言溪手上,同时小人得志地看了骆珩一眼。

骆珩简直给重色轻友的孟言溪气笑了,忿忿不平:“孟言溪你是忘了你才求着我卖房给你吗?就是投桃报李你也该跟我换吧!”

孟言溪看了眼今昭,一脸绅士说:“女士优先。”

骆珩都被他气得没话了,心说,这里这么多女士,你怎么就单单跟今昭换呢?可惜刚才一群人瞎起哄,好像过了头,大资本家勒令他们老实点,不准再发疯。

骆珩有苦难言,只能朝他比个大拇指。

您可真行。

下午,一群人在冯迟的鼓动下去山里采蘑菇。

今昭和司恬喝了酒,在房间里休息,竟一觉睡到了傍晚。

睁眼,透过房间的落地窗,正好看到云海浸过山谷,云海蒸腾,反照出夕阳橘红色的光,气象万千。

今昭躺在床上欣赏了会儿壮丽山色,司恬还没醒。她有些渴,起床准备去拿点喝的。

餐厅在下面,沿着青石小路往下,却见到坐在院子里看手机的孟言溪。

山间的小院,一行竹子做的藩篱,隔开一旁的青石小路。

今昭看过去的时候,孟言溪也正好看到她,四目相对,今昭睫毛轻轻颤了下。

他没说话,今昭在原地犹豫片刻,抬步走向他。

院门虚掩着,孟言溪还是有礼貌地起身,主动为她开门。

饶是如此,他也足够了解今昭,很容易猜到她主动靠近的意图。

“想问吴念的事?”

他示意她坐,自己同时在她对面坐下。

今昭被他一眼看破,有些羞赧,她本来还想了好大一篇开场白,准备从上次他对她的帮助开始感谢,做一番承上启下,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突兀。

被一语点破,今昭耳根有点热,只好顺势问:“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知道,”孟言溪抬眼看着她,“但大概能猜到。”

四目相对,今昭不知道是不是心虚,几乎不敢直视他的眼睛。视线落在他高挺的鼻梁,她轻声问:“什么?”

孟言溪:“老吴在外面养了个女人,怀孕八个月了,是个儿子。上半年出车祸,追尾,孩子没了,女人子宫也被摘掉了。”

今昭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觉得荒唐:“他们以为是吴念做的?可她根本就没有动机啊。她这些年早就一无所有了,有没有外面的孩子,吴良都没把她当女儿,她这么做,除了让自己双手染血、良心不安,能得到什么好处?”

孟言溪不置可否,只是看着今昭:“你相信你的朋友?”

今昭:“信。”

孟言溪:“那就继续相信,吴家这场大戏,我们总有看到结局的一天。”

吴家的确是场大戏,但她应该看不到。

她轻喃:“吴念从不跟我说这些,我也不认识吴家其他人。”

孟言溪注视着她:“我认识。”

今昭愣了下,说:“好,那你到时候给我更新。”

孟言溪忽然低笑一声,凝着她摇了下头:“更不了,自己看。”

只是很简单的六个字,起初,她并没有反应过来。直到一个瞬间,像福至心灵,今昭倏地抬眸。

男人直直看着她,桃花眼清冷美艳,眼底黑漆漆的墨色。

她并不认识吴家,他算是她和吴家之间唯一的人脉。那么,她是不是只有紧紧抓住他,一直在他身边,才能看到结局?

惊鸟陡然飞出,翅膀扑棱的声音从寂静的林间传来,撞在胸口。

第35章

晚上, 骆珩他们几个从山里采了蘑菇回来,冯迟把蘑菇交给厨师处理。

山里海拔高,本地盛产高山羊, 晚上便就地取材,大家一起吃菌菇羊肉汤锅。

结果一群人全是叶公好龙, 采蘑菇的时候一个个兴致比谁都高, 牛皮吹到天上, 真等羊肉汤锅上来了却你推我我推你,都不敢吃, 怕山里的蘑菇有毒。

“不行, 我家九代单传, 我还没有留后, 不能对不起我爸妈。”

“我更不行,我这样的天选牛马社会底层还要为社会鞠躬尽瘁,只能马革裹尸, 不能中毒身亡。”

“呸!成语用得乱七八糟, 地球少你一个文盲还真不少!”

……

一个个大老爷们儿,吃个蘑菇都不敢, 这让司恬十分不齿,正准备给这些人打个样, 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才叫真正的女中豪杰, 却见孟言溪给自己盛了碗汤, 就这么气定神闲地喝了起来。

这些人顿时不吵了, 齐刷刷看向他。

孟言溪尝了一口,点评:“味道不错。”

今昭心里对他十分佩服,赵妤说出了她的心声:“大佬也这么不惜命的吗?”

骆珩立马见风使舵:“既然如此,那我陪一个!”

“没错, 孟言溪都以身试毒了,我区区一条牛马还怕什么?我也陪一个!”

今昭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这么多年过去,这些人怎么还跟当年的中二少年似的?不就是吃顿饭吗,怎么还吃出了视死如归的悲壮感?

知道的是吃蘑菇,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圣旨赐下毒酒。

察觉到她的目光,孟言溪转头看来。

暖色灯光从头顶落下,将他长长的睫毛打出阴影,桃花眼看起来很深。

今昭心虚,连忙胡乱奉承了一句:“你好勇敢。”

孟言溪一怔,很快挑了下眉。没说什么,转头把碗里的蘑菇汤喝了个干净。

一旁目睹全程的路景越:“……”

又被他装到了。

事实是,借给冯迟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把有问题的蘑菇端上来。这么说吧,孟言溪今晚折在这里,明天天不亮冯家就得完蛋。

大概率那些蘑菇经专人挑选过,在端上来以前,主厨和冯迟还轮流试过毒。

现代人一到晚上就精神,晚餐后,这群人又凑到一起玩UNO、打麻将。

今昭觉得,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李瑾对她的刻板印象也不算太刻板,她性格确实挺无趣的。游戏不会玩,麻将不会打。结果这群人估计是疯了,她才刚说了一句:“我不会玩UNO……”

赵妤一把将她薅到了麻将桌:“好的,那你过来打麻将!”

今昭:“?”这是什么互斥选项吗?

“我也不会打麻将。”今昭赶紧把后半句说完。

但麻将这边,骆珩、路景越、赵妤三人已经坐上牌桌了,三缺一嗷嗷待哺,根本没人打算放过她。

路景越:“很简单,我一说规则你就会。”

今昭对路景越毫无信任可言。

她至今记得九年前那个晚上,路景越也是用同样诚恳的语气跟她说斗地主很简单,结果转头就把她斗倒,还蔫坏地问她,孟言溪和100万同时掉水里先救哪个。

“我还是不……”今昭起身就想跑。

被赵妤一把按住:“别啊,玩会儿嘛!”

路景越似笑非笑看着她,又意味深长补了一刀:“放心,今天不玩真心话大冒险。”

今昭:“……”

最后自然是骑虎难下,今昭继九年前斗地主惨败之后,又被迫玩起了麻将。

等孟言溪从卡牌游戏那边抽身过来看她时,她已经输得惨不忍睹,面前的筹码几乎不剩什么,而路景越面前的筹码堆得跟小山似的。

孟言溪站在今昭身后,淡淡看了眼对面的路景越。

而今昭呢,本来已经死猪不怕开水烫,彻底躺了,只想赶紧输完赶紧回房睡觉。孟言溪忽然过来,在她身后流连不去,她又控制不住手忙脚乱起来。

没有人想在喜欢的人面前表现得像个笨蛋。

偏偏路景越没有半点成人之美,更像是故意跟她作对似的,追着她打。今昭绞尽脑汁,勉强抽出一张七筒,正准备打出去。

“别动。”

孟言溪忽然俯身按住她的手。

手背上忽然多出不属于自己的体温,与此同时,冷山松雾的气息从身后将她包裹。孟言溪站在她的左手边,右手自她身后绕过,整个人以从身后抱她入怀的姿势向她俯身。

虽然除了手,其他地方都极有分寸地没有碰到她的身体,可这样的姿势还是太亲昵了,今昭只觉两人之间隔着的那层薄薄的空气腾地烧起来,她脑子一瞬间就给烧懵了。

“砰!”

红中打在麻将桌上。

“出这张。”

孟言溪微微侧头,声音从她的耳根窜入。他同时起身,身体重新站直。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转瞬完成,只留下今昭一人兵荒马乱。

毫无悬念,这局后面都是孟言溪在打。

后来他索性都不起身了,保持着微微俯身的姿势,一只手撑在桌面,另一只手从她面前抽牌、出牌、摸牌。

今昭情不自禁地盯着他的手。

冷白肤色,手指格外长,骨节突出,她情不自禁地盯着他手背上性感的青筋。

忘记在哪里看过的研究,说男人的第二性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除了喉结,还有手背上的青筋。因为通常这样的男性代表着经常运动,体脂率低,体力好。或者更直白地说,性能力强。

怦怦声一声声震在耳边,又快又重。今昭恍惚间分不清那是自己的心跳,还是麻将打在桌面的声音。

因为孟言溪帮忙,今昭这局终于赢了,然而她眼里没有一丝赢钱的喜悦,她觉得自己身上都湿透了。

明明开了空调。

这局一结束,今昭立刻起身,让孟言溪来打。

路景越这货真的坏不活了,这时候还在兴风作浪,一脸为难问:“那钱怎么算?算你的还是算孟言溪的?”

骆珩笑着接话:“越哥你这话说的,以为是你跟我呢?分那么清。”

今昭:“……”你俩咋不去说相声呢?

孟言溪看她,说:“输了算我的,赢了算你的。”

今昭哪儿过意得去?忙说:“不用不用,我本来都快输完了,还是输了算我的,赢了算你的吧。”

她觉得自己这番安排真的相当厚道了,虽然她也不富裕,但这趟出来都是孟言溪他们在安排,她输点钱权当AA了。结果孟言溪闻言挑了下眉,慢条斯理反问:“你觉得我会输?”

今昭:“……”

好隐蔽的逆鳞,猝不及防!

这些人她谁都惹不起,果断决定回房睡觉。自然没有看到孟言溪一坐下就连赢三局,狠狠杀了路景越的锐气。

三人面前的筹码转眼就少了一半,全堆到了孟言溪手边。

赵妤都服气了,她都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只能震惊又冒犯地问:“大佬,你是出老千了吗?”

骆珩就不做这等妄想了,心悦诚服地朝他比了个大拇指:“不愧是财神爷,但凡跟钱沾边,就没有您赢不了的局!”

只有路景越看了眼今昭离开的方向,欠兮兮反问:“感觉怎么样?是不是挺锦衣夜行的?”

孟言溪面无表情看他一眼,手里一颗麻将忽然“刷”往他打去。

路景越险险接住,差点被打到脸,自觉闭嘴,没敢再轻捻虎须。

今昭回房后进浴室洗了个澡。

虽然大家嘴里叫着房间,但这里的房间不是酒店那种标间,这里每一套都是独立的套房。比如孟言溪的是山间小院,今昭和司恬住的也是套房,只是刚好借着天然洞穴的地势修建,可以透过落地窗看云海日出,山峦起伏。

今昭洗完澡出来时,外面下起了细雨,司恬也回来了,正盘腿坐在客厅沙发上摆弄手机。

见今昭出来,她兴奋地挥了挥手机:“昭昭,快过来看!我今晚赢了816块!”

今昭笑着走过去。

司恬将手机抱在胸口:“虽然知道赌博不对,但这真的是我今年一整年唯一快乐的事了!”

今昭失笑:“哪里有这么夸张。”

司恬借机狠狠和她吐槽了一番打工人的苦逼。

医生是典型的保供行业,别人休息的时候,无论国庆还是春节,他们永远在值班。就这七天假,还是司恬借口要相亲从主任那里死缠烂打磨来的。

“都怪骆珩乌鸦嘴,一直喊我苦苦,这下好了,一语成谶了吧。”司恬一言以蔽之,“上辈子杀人放火,这辈子学医。”

“还是你比较清醒,从小就立志当老师。”司恬说到这里,话锋一转,“对了,今天人多,我一直也没找着机会问你,你高三怎么忽然就出国了?之前也没听你说过,我们都以为你会在国内念大学,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尤其是孟言溪。高三开学你没来,他还去问述姐,结果述姐说你出国了,你都不知道那段时间孟言溪脾气有多差。他平时就冷冰冰的不爱搭理人,那段时间别说搭理人了,他看人眼神都带刀子似的。季皓轩不知道怎么惹了他,他直接就在教室里把人给揍了。”

“孟言溪揍季皓轩?”今昭眼皮跳了下。

“对啊,下手可狠了,当时教室里好多人,根本拉不住他,还好述姐及时出现。后来还请了家长,孟叔都来学校了。也不知道他们怎么谈的,最后季皓轩转学,孟言溪也因为殴打同学还拒绝在国旗下做检讨,被取消了保送资格。”

今昭眼前一黑:“你说,孟言溪被取消了保送资格?”

都是从书山题海里熬过来的,今昭换位思考下,如果是她,她不敢想象自己会干出什么。

“取消了。不过也还好,后来孟言溪正常参加高考,还是全市第一。”司恬感慨,“果然强者从不抱怨环境啊。不过他好像不爱离开岁宜,那么高的分,最后既没去清北,也没接国外名校的橄榄枝,还念的岁大。”

今昭心里这才好受些,虽然孟言溪打季皓轩未必和那件事有关。

司恬看着她,小心翼翼问:“昭昭,你当年忽然出国,和季皓轩有关吗?”

窗外起风了,风雨都不算大,但山间的风总是呜呜咽咽的,无端令人恐慌。

今昭坐在灯下,灯光温软,她杏眸低垂,将眼底的黯然藏下。

她半晌没有说话,司恬立刻识趣,正要扯开话题。今昭忽然开口:“我没有出国,那年我只是转学了。”

“转学?”司恬吃惊,“转去哪里?如果只是转学的话,为什么要说是出国呢?”

是啊,明明只是转个学,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对外称是出国了呢?

第36章

年少的时候觉得十天很短, 尤其是当十天叠加上暑假两个字,简直短得要命。

高二那年暑假放十天,从7月9号放到7月18号, 今昭至今都还记得陈述在班里放出这个消息时那哀鸿遍野的画面。

今昭那时也觉得十天暑假太短,但她做梦也没想到, 暑假里的十天也会那样长, 发生那么多的事……

她清楚地记得, 那天姑姑一家来了家里。姑姑和姑父都是老师,带着同样放了暑假的表弟出门自驾游, 途经岁宜, 正好停留探亲。姑姑一家的礼仪总是很周到, 给爷爷奶奶、今文辉、林瑶、今昭和刚出生的小弟弟都准备了礼物, 连林瑶肚子里未出生的胎儿都有。另外还特地从乡下托人买了一只走地鸡。

走地鸡煲的鸡汤特别鲜美,尤其是刚刚从砂锅罐里盛出来热热的那种。今昭那天也是嘴馋,陆续进了好几趟厨房, 从砂锅罐里盛汤, 最后喝了好几碗汤,饭反而没吃。

那天一家人小聚, 姑姑姑父聊着近况、逗逗小朋友,气氛和乐融洽。今昭也很开心, 她从小就很喜欢姑姑。

不过姑姑一家并没有停留多久, 下午大家坐一起聊了会儿天, 他们就继续出发了。

风雨是当天晚上来的。

应该是后半夜, 今昭睡得迷迷糊糊,被外面的动静吵醒。她听见今文辉喊爷爷奶奶,牛阿姨也在急急忙忙收拾东西,似乎把弟弟吵醒了, 小婴儿的哭声嘹亮。

她挣扎着起床想去看看,拉开房门的时候,今文辉、林瑶和奶奶刚刚出门。客厅里,牛阿姨抱着小朋友在哄,爷爷坐在沙发上,神情看起来很凝重。

“怎么了?”今昭走上前轻声问。

牛阿姨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抱着小朋友回房了。

爷爷说:“没事,回去睡吧。”

后来今昭也没睡着。

那晚外面刮了很大的风,风灌在楼间,发出呜呜咽咽的哀鸣。

今文辉和林瑶直到天亮还没有回来。

小区里保洁阿姨开始打扫院子了,很快,老奶奶们结伴出来遛狗,顺便在小区花园里散步。偶尔转到今昭楼下,闲聊的声音传到她的房间。

哪家的儿子谈恋爱了,女方开口就要多少彩礼,吹了;哪家的婆婆和儿媳不合,婆婆带外孙不带孙子;还有哪家儿子,大学毕业不找工作,一天天在家玩手机,还是他对门那小姑娘争气,学习好,在附中A班,以后少说是个985……

今昭在她们闲话的声音里睡了过去。

后来是被警笛声吵醒的。

林瑶报的警。

昨晚,林瑶出血,紧急送往医院,孩子胎停了。

林瑶不能接受这个现实,在医院里痛哭,问医生,医生也没说出原因,就是胎停了。林瑶在病床上反思了一上午,忽然想起昨天不停进厨房的今昭,认定是今昭在汤里下了药让她流产,毅然报警。

那是今昭第一次坐警车。

她去派出所做笔录,警察调查取证。这个过程本不难,昨天的鸡汤所有人都喝了,大家都没事,如果今昭下药,不至于精准攻击到谁。但林瑶坚持声称她昨天吃了弟弟不肯吃的辅食,而辅食一直温在厨房,指认今昭的药下在了辅食里,她原本真正想要毒害的人是弟弟,没想到弟弟最后没有吃辅食,林瑶帮他吃了。

这就有些棘手,林瑶的逻辑糅合着巧合,像极了宫斗剧天衣无缝的打胎剧情,但最关键的一点是,她没有证据,警察也没有上帝视角。

疑罪从无,今昭当天很快就回到了家。

林瑶在医院里住了三天。

这三天,今昭心里很委屈。

明明她什么都没有做,却被警察找上门。而这一切的开始不过是她贪嘴,多进了几趟厨房。

多么荒谬啊,明明也是她的家,她却连厨房都不能进了。

奶奶跟她说,林瑶在医院里悲痛得大哭大喊,希望她能理解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不要跟林瑶计较,也不要怪今文辉没有拦住她报警。

今昭点头。即使受了这样的冤屈,最后虽然没办法证明她做过,但也同样没办法证明她没做过。她好难过,她也好想大哭大喊。而她只是个高中生。

她还是忍着委屈,并计划等林瑶出院回家后,和她好好沟通,让她知道自己真的什么也没有做。

流产有很多原因,不能因为她多余,就怪在她的头上,她背不起这样的人命。

可林瑶没有给她机会。

林瑶不知道怎么结识了季皓轩的妈妈,流产期间,季皓轩妈妈天天去医院看望,两人“患难见真情”,打得火热。季皓轩妈妈给林瑶看了附中论坛上她那个洛神的讨论帖,又“无意间”和林瑶说起了今昭那条真丝缀羽毛裙的来历。

顶奢大秀的压轴之作,却在走秀前被神秘男人买下送给今昭,只为让她穿上去参加一个普通的校园艺术节。

十六岁的高中少女,价值不菲的大牌裙子。——不知道是十年前的思想落后,还是这个社会对女孩子的偏见本质上从未改变,她们就这么草率而笃定地把今昭和某种龌龊见不得光的男女交易联系在了一起。

那些季皓轩妈妈口中的消息经由林瑶辗转传到作为父亲的今文辉耳中时,今家迎来了真正的风暴。

今文辉勃然大怒,问今昭,家里是缺了她吃的还是缺了她穿的,要她如此不自爱,又是和男同学暧昧不清让人给她带早餐,又是为了条裙子……不过是为了顿早餐、为了条裙子!

今昭忍着委屈好声解释,早餐是孟言溪吃的,后来季皓轩妈妈也从孟言溪那里讨回了3000块钱,这件事被同学当场拍到,现在还挂在附中论坛上。至于裙子,那是舞裙,是孟言溪提供的,班里每个跳舞的女孩子都有,不独独她有,可以去问。

今昭流着眼泪说,她不知道裙子那么贵,她会把裙子还给孟言溪,开学就还给他。

今文辉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