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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昭原以为这件事就算过了,就像过去好多好多其实也不算大的事情一样,虽然发生的时候像是要压得她喘不过气,可只要她忍一忍,其实也能囫囵过去,而一旦忍过了再回头看,其实也没什么。

只是没有想到,这一次的今文辉在经过一晚的思考以后,却给她的生活扔下了一枚毁灭性的炸弹。

第二天,今文辉看似开明地找她谈话,跟她说,昨晚他和林瑶商量过了,这件事确实不能怪她,毕竟她也还小,看不懂这个世道的险恶,作为家长,他们应该更加保护她才对。所以他们决定给今昭转学,让她转到家门口的九中,方便家里照顾。

在那天以前,今昭已经有好多好多年不曾对今文辉大声说话了,不,不仅对今文辉,她是好多好多年都不曾大声对谁说过话了。可是那一天,听到自己即将被转到九中的今昭像是看了场无比荒谬的大戏。

她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反问:“附中转九中难吗?”

今文辉还以为她是松口,说:“不难,很容易。”

今昭冷笑:“当然,岁大附中是全省最好的高中,我从附中A班转到哪里都很容易,更何况是一群混子的九中。爸,您真的一点都没有考虑过,我去这样一个学校会有怎样的未来吗?”

今文辉皱眉:“如果你真的足够优秀,外在环境又怎么能影响到你?”

“外在环境……看来您不是不知道九中什么样啊。”今昭终于被刺痛,声音拔高,她双眼通红,对着今文辉大声质问,“如果环境真的不重要,孟母何须三迁?孟子尚且需要环境托举,更何况我这样平庸的人!”

今文辉骨子里的父权思想立刻被激起,他用更大的声音反驳:“九中总好过你在附中丢人现眼!”

今昭大声反问:“到底是我丢人现眼还是有人见不得我好!”

“你好?”今文辉讽刺,“你好在哪儿你告诉我?好在吸引了一群不三不四的人?你以为孟言溪是什么好人?他不过是孟家几个臭钱包庇出来的孽障!小小年纪为了争夺家产,不择手段,拆散他爸的姻缘,阻止他爸再婚。你在你阿姨汤里下药是不是也是孟言溪教你的?”

今文辉:“你跟这样的人做同桌能有什么好下场!去九中你可能学习成绩不如现在,但至少双手干净,可以坦坦荡荡做个人!”

今昭怔怔看着今文辉,她忽然觉得这样的今文辉好陌生。陌生到即使警察已经给出了结论,但在他嘴里,在这个父亲嘴里,她依然是杀人凶手,他一口咬定。而今昭甚至不知道,他的一口咬定究竟是因为他心里真的这么认为,还是只是为了他所谓的家和万事兴,又一次和他的新妻子达成了一致口径!

他们甚至还无耻地动动上下嘴皮子就给孟言溪定了罪。

今昭忽然笑出来。

她之前一直很羡慕孟言溪兄妹有孟时序那样一个疼爱他们的父亲,这一刻她才明白,像今文辉这样的人这辈子都不会明白孟时序为何会疼爱孟言溪兄妹。

也是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她骨子里并非乖乖女,她充满了野心。从前那些事她都能忍,只是因为那都没有触及她真正在意的东西。只有前程,她唯一在意的只有自己的前程!

转学到九中,一定会影响到她的前程,她绝不可能接受!

这激起了她最激烈的反抗。

从前那些粉饰太平终于被她毫不留情地扯破。

她红眼看着今文辉:“当年初升高,您和阿姨跟我说,家里没有那么多钱,没办法像别人家的小孩两手准备,既要又要,如果我还想继续跳舞,就不花钱让我进好的高中了,让我专心走艺术生这条路。跳舞和学业二选一,我当初毫不犹豫选了学业,爸您知道为什么吗?不是因为我有多爱学习,也不是因为我觉得我选择学习会有一个更好的前程!而是因为我知道,只有选择学习,我才能掌握更多的主动权!如果我放弃了好的高中,选择跳舞,那么高的花费下,你们早晚会反悔,艺术生一旦少了家里的支持,将既失去出色的舞蹈能力,又失去背水一战高考的本事!但做文化生却大不相同,花费少,虽然看似对我更难,但在以分数论英雄的附中,只要我的分数够高,谁放弃我都不能把我从A班拉下来!”

“爸,您真以为我猜不到发生了什么吗?季皓轩妈妈认为季皓轩考最后一名是我害的,她想让我离开A班,别打扰他儿子考清北,为此她想方设法和林瑶搅和在一起,林瑶与她各取所需,鼓动您给我转学,这我都能理解。我不能理解的是,爸,您是我的爸爸啊,我那么辛苦考进附中,又一路从平行班到实验班、到A班,到头来,您竟然会让我给别人的儿子让路!是我让季皓轩考最后一名的吗?他有本事让他自己留在A班!我再说一次,谁放弃我,都不可能把我从A班拉下来!除非您去让校长重新排名!”

“啪!”

那天是父女俩这么多年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最终结束在了今文辉的这一巴掌里。

后来,今昭看着今文辉愤然离去的背影,淡淡提醒:“爸,把我从附中A班转到九中,您要是不怕被人戳脊梁骨,您就去。”

后来今文辉去学校给今昭办手续,陈述问起,他果然只字未提转学,说的是出国。

从他的视角看,这个决定是多方作用的结果。妻子流产,虽然不能证明是今昭干的,但也不能证明不是她干的,而她还有孟言溪那样一个不择手段的同桌,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未必不是孟言溪教了她什么手段。这自然是最主要的原因。还有,今昭7月9号就放暑假了,那天她却没跟家里说,照常出门,她去了哪里?是不是就是跟孟言溪出去的?今昭跟孟言溪暧昧不清的关系,再加上林瑶的鼓动,这些都让今文辉坚定了给今昭转学的决心。

人总会下意识给自己添加滤镜,这导致今文辉认为他对外宣称把今昭送出国并不是因为他这个决定本身错了,并不是他害怕被人戳脊梁骨,这只是一个避免节外生枝的善意的谎言。

更何况九中离家确实近,就隔了一条街,也方便家里人看顾今昭。

他自己给自己添加的滤镜实在太厚,以至于他完全无法理解今昭不顾一切的反抗。为了不进九中,今昭甚至找回了正在旅游途中的姑姑和姑父。

姑姑今文怡也是这时候才听说了林瑶流产,自责自己当天不该带吃的来,她更加不信今昭会下毒。

今文怡和兄长今文辉私下长谈,而今昭这一次终于学会了孟言溪的不择手段。在今文辉今文怡兄妹长谈的时候,今昭就独自坐在小区中庭的花园里流泪。

果然很快就吸引了小区里散步的爷爷奶奶,他们关切地问她为什么哭。

今昭含泪说自己被冤枉害后妈流产,明明她才生了弟弟不到一年,本来子宫就没有恢复,警察也来调查过了,可是爸爸和后妈就是一口咬定她是杀人凶手,还要把她从附中A班转学到九中。

老小区的一个特点是,各家各户什么情况,邻里间大体都摸得清楚。

今昭也曾以为,因为被冤枉警察上门的事,她会受不住别人背后的指点议论,没想到比她更先破防的是今文辉和林瑶。

在有了后妈就有后爹的风言风语之下,今文辉终于在这场转学的拉锯中败下阵来,但今昭也没有赢。她是不用去九中了,但她也没办法再留在岁宜。

今文辉指着她:“我对你太失望了,养你这么多年,就养出了这么个不择手段的白眼儿狼。行,既然这个家让你这么痛苦,让你都不得不向外人寻求帮助了,那我们也成全你,你以后就跟你姑姑去临市吧,望你好自为之。”

今文怡作为外人,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而从她的立场而言,她此行是为化解今文辉父女的矛盾而来,哪怕说是她选错了鸡才害林瑶流产呢?但如果她带走今昭,只会增加父女矛盾,从此父女陌路,她承担不起这样的责任。

今文怡试图斡旋,今昭却红着眼,说:“好。”

她乞求地看向今文怡:“姑姑,我听说临市一中是仅次于附中的高中,您帮我办入学手续就好,我后面住校。我也不用您给我支付学费和生活费,大概我妈妈也早料到会有这一天,银行里给我留了一笔钱,足够支撑我念到大学毕业了。”

“这孩子,说什么气话。”今文怡也很无奈。

最后因为这次实在闹得太凶,父女双方互不相让,爷爷奶奶也认为今昭最好暂时跟今文怡回去,父女俩都冷静冷静,后面再从长计议,于是今文怡便将今昭带回了临市。

开学很快就来临,今昭没有等到回附中,却等来了今文辉一家搬家的消息。

今昭一直知道今文辉和林瑶在外面另外买了房,一年前就已经装修好了,但他们从未带她去看过,没想到最后竟在关键时刻派上了用场。

虽然今文辉和林瑶这么快搬家让小区里的爷爷奶奶们又是好一阵指指点点,但彼时他们已经是眼不见为净了。

今文辉打电话给今文怡,让她领今昭回去把自己的东西搬走,后面这房子会卖掉。

也正是因为他们的火速搬家,让孟言溪后来几次来到小区外等,都不曾等到今昭或今家的人。

后来他在陈述的办公室找到了今昭家里的座机号码,打过去也总是无人接听。

今昭回去搬东西的时候是八月,附中早已经开学。

那天是今文怡开车陪她回去的,除了衣服还有从前用过的不少书本作业,小学初中的都有,都用不上也带不走,今文怡喊了收废品的上门。今昭蹲在地上收拾衣服,在看到那条真丝缀羽毛的裙子时,一时失神。

窗外骄阳似火,蝉鸣不止。

客厅里的座机在这时候响了,今文怡正在手机里给收废品的师傅指路,喊她去接电话。

“喂。”

孟言溪是课间的时候随手拨的电话,自己都没意识到,等他意识到的时候,电话连通的嘟嘟声已经响了好几声。

这个电话一直都没人接,他也觉得自己的行为怪好笑的,正准备挂断,电话却被人接起。

轻软安静的声音窜入耳中。

孟言溪刷地站起来。

下一秒,不顾同时响起的上课铃声,他逆着人流从后门出去,三五步上楼,拉开那道漆黑的消防门,走到天台。

骄阳似火,少年站在太阳底下,声音滚烫:“是我,孟言溪。”

第37章

很难形容今昭听见孟言溪声音那一刻的心情, 太复杂了。

像雨夜独行,抬头见到一盏暖色的路灯,无声地照着雨, 也照着她。她不能否认那一刹那的治愈。

可是路灯太高,她够不到。而雨却那么大, 注定她不可能在灯下久留。

她没有出声。

她的沉默让那头的少年莫名急躁, 他露出少见的莽撞, 迫不及待问:“听说你要出国,去哪里?”

这个问题顷刻间将今昭从失神中拉回, 难堪迅速漫过全身。

孟言溪或许也自觉唐突, 即使他根本不知道为什么, 又连忙解释:“我的意思是, 我也经常出国,寒暑假都会出去玩,你给我留个地址, 我去找你。”

在看透今文辉的本性后, 今昭就不曾再哭过,此刻孟言溪一句“我去找你”, 却让她一滴眼泪刷地落下。

门外,收废品的师傅终于到了, 和今文怡交谈, 今昭迅速擦了下脸。

她过长的沉默让孟言溪立刻意识到出事了。

孟时序总说他儿子虽然混账, 却实在聪明, 也算是知子莫若父。

少年握着手机的指节收紧:“发生什么事了?告诉我。我会帮你,无论什么。”

“砰!”

收废品的师傅将今昭往日的练习册和作业本用绳子系好,一摞摞扔到门外的秤上,厚重的书本砸在秤面, 沉闷的碰撞声夹杂着金属喑哑的吱嘎。

今昭飞快地眨了两下眼,将热意逼退:“如果我杀了人呢?”

电话里静默一瞬。

八月的太阳正是最热烈的时候,毫无保留地照着天台,连一处阴影也没有。十七岁的少年同样毫无保留:“那你也是正当防卫,有人害你,我更会帮你。”

眼角的热意终于收不住,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滚落。

今昭没有想到,当她的父亲、她的家人都抛弃了她,在她最孤立无援时,有一个人却愿意主动站到她这边。他不问缘由、不问对错、不问是非,他武断又霸道地对她说,是别人害她。

他问她:“是谁?”

她擦去眼泪,声音平静而坚定:“没有谁,我只是跟你开个玩笑,我这辈子都不会做不好的事。”

她停顿一瞬:“可是孟言溪……”

孟言溪:“什么?”

今昭:“谢谢你。”

谢谢你,站在我这边。

即使我们甚至不在一个世界,但只要有你这句话,往后无论我再遇见多少风风雨雨,都不会再觉孤立无援。

孟言溪:“但我没有跟你开玩笑,我可以帮……”

“再见,孟言溪。”今昭轻而坚定地打断他。

已经足够了。

她不需要他的拯救,他也拯救不了她,飞鸟与鱼不同路,都有各自的修行和前路。雨夜里的行人或可被灯火治愈,但灯火无法替人走接下来的路,而一直停留在灯火之下,只会被大雨淋得更加狼狈,更加没有面对风雨雷电的本事。

“你要去哪里?给我个联系方式。”少年听到她的道别,急声问。

“不用了,”今昭轻轻笑了笑,第一次,她为自己说了个虚荣的谎言,“我要出国了,这一出去,我们以后应该也不会再见。”

“孟言溪,我祝你,一生欢愉,得偿所愿。”

用我全部的真心和善意。

“你站在那里别动!我现在过来!”电话里,孟言溪的声音忽然拔高。

收废品的师傅动作麻利,很快就收好了,外面又传来师傅主动和今文怡闲聊的声音:“我记得这家主人不是你啊?”

今文怡淡淡笑了笑,说:“主人已经搬走了。”

“那你们是搬进来吗?”

“不,我们也搬走。”

今昭一边耳朵听着今文怡和师傅的闲聊,另一边听着电话里的少年拉开天台的消防门,大步跑下楼梯。

她在学校就很喜欢听男生下楼梯的声音,一跃跳下好几级台阶,张扬恣意,是什么都困不住的少年意气。

连教导主任也不能。

“孟言溪,上课了你往哪儿跑?”

“孟言溪,我跟你说话呢!”

“回来!兔崽子!”

原来现在是上课时间,他应该在A班听课的。

今昭看着空荡荡的家,一个人也没有,空气里泛着尘埃。

手指握紧听筒,指甲泛出惨白。今昭艰难开口:“孟言溪,那条裙子,我寄回给你吧。”

少年急促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你说什么?”

今昭静静看着窗外烈日如火:“我忙着赶飞机,没办法亲自送还给你。我用快递吧,抱歉。”

空气寂静,听筒里传来少年快速奔跑后微乱的气息。

再开口,声音陡然变得凌厉:“你是打算以后都不跟我再见了吗?”

那是九年前,孟言溪和今昭的最后一次交谈。一开始其实很好,可惜最后结束的时候算不上愉快,更像是他们之间短暂交集的缩影,如雨夜里的灯,沼泽里的种子,悸动是真、期待是真,但太弱小,难有结果。

最终这通电话结束在孟言溪的一句:“是你就寄。”

后来今文怡卖完废品回来,帮着她收拾衣服,看见那条真丝缀羽毛的裙子,问她:“要带走吗?”

今昭安静许久,轻轻摇了下头。

带去哪里呢?带去一中的宿舍吗?宿舍那么小,每个人只有一个小小的柜子,衣服都展不开,又怎能放得下这么珍贵的裙子?如果被同学看到,会不会也和今文辉一样,产生不好的联想?

羽毛裙无法在雨里穿,她现在最该做的,是快点走出这场雨。

今昭叫来快递,将小心打包的盒子交到快递员手上。

她保了价,虽然看起来多此一举。

“高中和本科的留学费用比较高,我是硕士的时候出去的,一般到博士就算个打工人了,基本不用自己花钱。”

或许这就是成长的意义吧,年少时羞于启齿、难堪至极的事,如今说来寻常,无波无澜,甚至还能开个玩笑。

“还要谢谢骆珩和曹博给我推荐临市一中。”

外面风停了,和风细雨。今昭坐在灯下,单手支着头。

司恬坐在她对面,诧异地问:“临市一中?骆珩和曹博他们还知道你转学?太过分了!你告诉他们不告诉我和孟言溪!”

今昭忙道:“没有没有,你误会了。”

今昭解释了当年期末考前这俩货在她后排疯狂贩卖焦虑的事,都说如果掉出A班就转学,连夜转学,学校都想好了,临市一中。结果他俩没转成,现成的学校便宜了她。

司恬:“这还差不多。”

说完这句,空气突兀地陷入安静。两人一时都没接话,过了几秒,司恬才小心翼翼问:“你没有出国,为什么不告诉孟言溪呢?临市一中并不算远,开车三四个小时就到了,高铁更快,一个多小时。你如果说了,那几年,孟言溪也不用总往国外跑。”

“国外”两个字让今昭的睫毛飞快颤了下。

她看着司恬,想问,却不知从哪里问出口。

而司恬已经看懂了她的眼神,轻叹:“我们都以为你是出国了,孟言溪可能知道的比我们多一些,但他也以为你是出国了。高三和后来大学那几年,他只要一有假期就往国外跑,一开始是欧美,后来是日韩,然后是东南亚。”

山里种的桂花开得迟,今夜一场细润风雨,不知从哪里飘进桂花的甜香。

清清浅浅,仿佛幻觉,今昭凝神去闻,屏着呼吸,心跳也仿佛漏了一拍。

今昭轻声道:“他或许只是出去玩。”

“确实,也可能是出去赚钱。”司恬说,“你知道骆律师是怎么说孟言溪的吗?”

“什么?”

“骆律师说,孟言溪天生的财神命,这世上但凡跟钱沾边的,就没有他赢不了的局。”

今昭:“……”

好了别说了,容易仇富。

司恬忽然话锋一转:“你有没有想过,孟言溪可能喜欢你?”

空气仿佛一瞬暂停,下一秒,今昭倏地抬眸。

“你为什么会这样觉得?”

“这样觉得不是很自然吗?”司恬反问,“比如今天,今天那么多人起哄你俩、起哄了那么多次,他一次都没有否认过。”

今昭:“他也许只是懒。”

毕竟孟言溪好像从不在意名声。

司恬认同地点了下头,又说:“那就说他勤快的时候。你还记得他学生时代给你讲题有多上心吧?别人问他他只给答案,但他却会主动给你划重点。再说他那个出国,他那么懒的一个人,那几年频繁出国,诚然他可能是出去玩、可能是出去赚钱,但怎么就没可能是想和你重逢呢?”

今昭半晌没说话,沙发旁的暖色落地灯将她的瞳色照得像水一样温柔,又像水一样轻轻晃动着。

但人或许天生就是爱自己跟自己过不去,譬如此刻。明明悸动不已,心中无比期待,可理智却总要跳出来给自己泼冷水。

“你也说是学生时代,已经过去九年了。你知道九年有多长吗?我要是有孩子,九年义务教育都完成了。”

这看似有道理的类比将司恬绕进去,司恬懵懵看着她。

一道寡淡讥诮的嗓音同时从门外传来:“今老师的孩子生下来不用牙牙学语,不用摸爬学步,直接上小学初中,这都不是天才了,这是哪吒。”

今昭的心倏地一震,转头。

门口,孟言溪单手托着托盘,甜白瓷的盘子里摆放着刚刚出锅的桂花糕,雪白的糯米蒸的,上面撒着刚采的金桂,桂花和糯米的甜香夹杂在升腾的白雾中。

孟言溪漆黑的眼眸掩没在水雾之后,疏淡清冷:“抱歉,门没关。”

第38章

今晚的牌桌上, 孟言溪一人赢了三方,其中以路景越输得最惨。

骆珩说得没错,但凡是跟钱有关的局, 孟言溪就没输过。他确实天生在这方面运气很好,连刮彩票那种纯运气的游戏他都能十之刮出六七, 赢面过半, 更别说棋牌这种还需要动脑子的游戏。

但孟言溪从小就不贪心, 总是很克制。比如说虽然知道刮彩票容易中奖,但哪怕在他很小零花钱相对他自己还不算多的时候, 他也很少去买彩票,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 孟淮从小就格外喜欢他, 几个小辈里,孟淮最喜欢孟言溪,与性别无关。每次孟时序骂他儿子混账, 孟淮都会出声维护, 孟时序说孟淮这是隔辈亲,孟淮笑着让孟时序别生在福中不知福。

孟言溪以前从不会这么赢钱, 哪怕他可以。但今晚他看这三个人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一点没手下留情。

其实路景越也挺会动脑子的, 但在财运这方面确实要比孟言溪差点。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一开始太过嘚瑟, 追着今昭打, 报应来得太快。

最后筹码输光了财神爷还不满意, 路景越脑子也转得快,赶紧认怂,笑着说:“别玩了,再玩下去人都该睡了, 到时候可真锦衣夜行了。这样,再玩一局,我要是输了就进厨房给你做桂花糕,你帮我带上去给今昭尝尝。”

骆珩和赵妤对路景越这个提议感激涕零。

没办法,刚才助纣为虐欺负新手,现在被财神爷降维碾压,再玩下去都快破产了。

孟言溪却不甚满意,掀了下眼皮:“你做的能吃?”

路景越挑眉,心照不宣反问:“那是重点吗?”

嗯,确实不是。

财神爷心领神会,最后总算大发慈悲点了头。

要么说路景越脑子灵光呢,他压根儿就不会做桂花糕,他只是晚饭前听冯迟说了一嘴想吃糯米糕,猜厨房做了多的。等这群人打完牌去看,果然还有,路景越唯一干的活儿就是去外面桂花树上折了枝桂花,撒了点儿花瓣儿上去,糯米糕秒变桂花糕。

孟言溪嫌弃路景越的“预制菜”,路景越欠欠反问:“那我现在给你蒸?”

这一蒸至少一个小时,今昭肯定睡了,到时候有人可就失去了邀功的良机。

不想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孟言溪说:“行,你现在就蒸。”

嘴里说着最残忍的话,手里丝滑接过那盘“预制”桂花糕。

路景越给他气笑了:“你都送过去了,我还蒸什么蒸?”

“等我回来吃。”孟言溪神情倨傲地走出厨房,还不忘刺激路景越,“愿赌服输。”

路景越:“……”

外面下起了细雨,冯迟殷勤地追上去,说:“食盒都送出去了,言哥您等下,我这就让人送过来。”

有人迫不及待,说:“不用,给我把伞就行。”

“大伞他们都拿上去了,这边只有小伞。哥,我给您撑伞遮桂花糕。”冯迟殷勤地撑开一把伞。

孟言溪:“不用。”

他自己撑起小伞,步入雨中。

伞遮着手上的桂花糕,雨飘落在他线条冷硬的肩头。

冯迟狗腿得着实厉害,还不放心地在后面喊:“雨天路滑,言哥您当心着点儿。”

跟冯迟的狗腿比起来,路景越就显得格外欠揍,拖着语调说:“没错,是得当心着点儿,当心赌场得意,情场失意。”

孟言溪:“……”

路景越那张嘴可能有毒,属乌鸦的,一语成谶。

孟言溪踩着青石板上山,一路上心情都不错,哪怕雨丝浸湿了后背。桂花糕还是热热的,安稳护在伞下,到了还冒着热腾腾的白雾。

他收了伞放在一边,正准备敲门,今昭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我没有出国,那年我只是转学了。”

外面的雨不算大,风却似乎变得很大,吹到他身上。被雨水打湿的衬衫黏在后背,正好贴着心脏的地方,一阵阵发冷。

门只是虚掩,孟言溪轻推了下,门立刻无声地打开。

客厅整体是乳白色的原石装潢,干净朴拙,今昭和司恬坐在背对他的沙发上,旁边亮着一盏落地灯。暖色灯光打在她白皙的脸上,她手肘支在沙发椅背,微微歪头看着司恬,侧颜美丽而安静。

孟言溪忽然觉得自己看不懂她。

他原以为自己很懂她。

懂她的艰难、懂她的坚韧、更懂得她在废墟上跳舞的慈悲和强大。

可是这一刻,他觉得自己似乎看错了。

她不是慈悲强大,她是铁石心肠。

他一直记得当年,他冲出学校去找她,不管不顾,当着教导主任的面翻墙。最终却在她一句忙着赶飞机里停下了脚步。

第二天,他就收到了她寄还的裙子。

很长一段时间,他心里都在气她。

是他自作多情了,不见就不见吧。他收回自己全部的真心,一整个秋天。

直到立冬那天,当他从她的邻居口中得知她后妈流产、她差点被转学到九中,他又立刻原谅了她。

他在人性这方面天生敏锐,立刻猜到暑假那段时间她面对了什么,最后没去九中,虽然小小年纪就被扔到异国他乡,但这应该已经是她拼尽全力为自己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

比起去九中,出国就出国吧。等她回来,她的处境应该会好很多。

他先把季皓轩揍了一顿。

虽然不关季皓轩的事,全是他那个妈作的恶,但谁让他那个妈心心念念不择手段就为了让儿子留在A班呢?罪大恶极的人,越想要什么,他就越要摧毁。

当然代价是他自己也被取消了保送资格。

那几年房价高涨,炒房的人特别多,而今家的房子因为离学校近,虽然只是个不怎么好的学校,但还是很快被人买下。新业主将房子出租,孟言溪自己跟自己纠结了几天,又去联系业主。

业主为了把房子租给他,将这房子吹得天花乱坠:“这里原来住的业主一家子知识分子,爷爷是非遗传承人,姑姑是老师,爸爸自己做生意也赚了大钱,他们家女儿学习成绩最好,一开始在岁大附中A班,岁大附中A班你知道吧?清北的料子了!不过小姑娘有鸿鹄之志,清北都看不上,现在出国啦,混得可好了!”

孟言溪问:“出国去哪里了?”

业主为了替今昭吹牛也是竭尽全力,睁眼说瞎话:“英国吧,哎呀小姑娘我见过呢,长得可乖巧了,温温柔柔的,跟我说以后打算念剑桥。”

好的,孟言溪信以为真,一口气转了一年房租过去。

自己却从没在那里住过,只当是情报费。

倒是经常去那边,从每天散步的爷爷奶奶口中套过几次话,大家都说她是出国了。

也许真正两个世界的人真的不会遇见,那一年里,孟言溪竟然一次都没有遇见过吴念,也没能及时发现自己买了个“假情报”。不过话说回来,就算遇见吴念,她也未必会说实话。

毕竟这段往事并不光彩,连今昭自己都不肯对他说实话,骗他说出国了。

孟言溪这一刻才觉自己可笑。

他那么聪明的一个人,那么骄傲,从来只有他将人玩弄在股掌之间,却被她的一句谎言骗了那么多年。

他往返英国,辗转于各大高校,英国没找到,他又被房东骗到美国。美国那么大,那么多的大学,他只要有假期就挑几个出来逛。这辈子,不,几辈子,他十八辈子都没这么爱过学校。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笑话,就像一个蠢货,被铁石心肠的今昭和爱吹牛逼的房东玩得团团转。最可恨的是,这两人甚至压根都没见过面。

到头来,原来她就在临市一中,离他直线距离不到300公里。跟岁宜到这里的距离差不多。

就这么一点距离,竟让他们隔了九年的时间。

难得她也知道九年时间有多长,她不过是毫不在意罢了。她但凡有一点在意,也不会这么平静、这么冷漠地说出她如果有个孩子,九年义务教育都完成了。

这是他今年听过最好笑的笑话。不仅逻辑离谱,更没有心。

生吧生吧,从今往后,她就是生哪吒都跟他没关系。孟言溪想。

他淡淡看了眼今昭,她显然没有料到他这么晚还会出现,又或者没料到外面下着雨,他还会冒雨来给她送桂花糕。她显得那样手足无措,保持着侧坐在沙发里的姿势,呆呆望着他。

灯光侧打在她的脸上,她轻轻颤动的睫毛分毫毕现。

孟言溪没有理会尴尬地同他打招呼的司恬,没有进门,淡漠地将桂花糕放在门边的柜子上。

“厨房里剩了点预制桂花糕,看看能不能吃,不能吃就扔了。”

说罢,他转身步进风雨里,没再看今昭。

风从洞开的门灌进,空气里残余一片冷寂。

柜子上的桂花糕仅剩的最后一点热气被吹散。

后半夜雨停了,今昭却一整晚没有睡着,第二天不到六点就起来了。

她收拾好去餐厅,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厨房的工作人员刚刚换好衣服,准备上班。

她独自坐在餐桌旁,耳边是清晨的鸟叫和瓷器整理碰撞的声音,工作人员上来问她想吃什么。她轻轻摇了下头,说还不饿,等大家下来一起吃。

她确实不饿,胃里没有感觉。不止胃里,其实全身都没什么感觉,整个人显得麻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见孟言溪。

当年,是她不对。是她离开得太不体面,至少不该说谎。

她本来一见面就想解释的,可是他似乎不愿意听,她以为他还在生气她当年寄还裙子的事。

毕竟他当时说了,寄回裙子是打算以后都不跟他再见了吗?是,就寄。

她寄了,他应该就默认她是不打算再见了。

再见是偶然,如果不是他妹妹闯祸,他们说不定这辈子都不会再遇见。但偶然的遇见并不代表以后还会再见,她也不知道他还想不想再见,如果都不必再见,其实也没有解释的必要。如果还想,那到时候再解释。

只是没有想到,他会先听到她和司恬的对话。

对谎言而言,说穿并不可怕,因为至少说明还有那么一点诚意。可怕的是从第三方视角撞破。

毫无诚意。

今昭和司恬昨晚都愣住了,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等她追出去的时候,孟言溪已经走远。

山里的桂花开得迟,但真的开了。好像就是一夜之间的事,昨晚还没闻到,清晨已是满园的甜香。

天光彻底大亮的时候,司恬下来了,不久,骆珩他们也下来了。

今昭的视线越过路景越,往他身后寻去。

路景越:“别找了,孟言溪已经回去了。”

“啊?言哥回去了?他什么时候回去的?”骆珩震惊。

路景越看了今昭一眼,说:“昨晚。”

今昭放在桌上的手指攥紧,指甲一片惨白色。

“昨晚?昨晚打完牌都10点过了,这乌漆嘛黑的,他怎么回去?对了,他不是让你……”骆珩也看了今昭一眼,改口说,“你不是让他帮你去给今昭她俩送桂花糕吗?”

路景越:“谁知道,回来就跟我说他走了,让我送今昭回去。”

今昭沉默地垂下眼。

高高悬了一整夜的心,像是终于撞了南墙,闷闷地倒下去,又好像并不意外。

相比于今昭的沉默,冯迟表现得可谓痛心疾首。

上午,一行人离开,冯迟还久久扒在路景越车窗前,连声喊:“越哥,越哥,回去后帮我跟言哥说点好话呗,是弟弟招待不周。哎这,你说这怎么半夜就走呢?这天黑路远的,还下着雨,再急也告诉弟弟一声,我派人给他开车啊。是不是弟弟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

富二代纨绔子弟挠着头,百思不解:“是不是怪我昨晚没找到食盒?还是雨把桂花糕淋湿了?可我看言哥那伞全遮着桂花糕,他自己反倒淋湿了……啊对!一定是淋了雨不高兴了!”

冯迟假意打了下自己的脸:“都是我的错!言哥昨晚不准我给桂花糕撑伞的时候我怎么就没反应过来?我不给桂花糕撑伞,我该给言哥撑伞啊!对不住,是弟弟对不住!”

“行了行了,你言哥没这么小气,跟你没关系。”路景越实在听不下去,打断他,开着车走了。

他们是六号回去的,七号是中秋。今昭回了趟会觉镇,看望爷爷奶奶。

今昭大二那年,爷爷奶奶就回会觉镇老家了。二老本来和今文辉住,后来林瑶总说想单独出去租房住。老人也没那么没眼力劲儿,让女主人放着自己房子不住,出去租房子住,便主动回了乡下。

中秋那天,孟言溪被拘在孟家,被孟时序好生一顿教训。

因为缺席同乔家的相亲。

晚上,路景越跟着父母来孟家。刚进门,就听见孟时序教训孟言溪。

“给你安排相亲,十次有九次你跟我说你有女朋友了,你有女朋友你倒是把人带回来给我和你爷爷看看啊。”

孟言溪散漫地窝在沙发里,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手机,也不知道孟时序的话他听见没有。

大概率没听见。

“问你话,你倒是说啊!”

孟言溪终于抬了下眼皮,一脸茫然:“什么?”

孟时序恨不得踹他。

如果不是孟时锦一家进门了,他得给他儿子留点面子,他真的会踹下去。——孟时序这些年第无数次这么心想。

这种节日家宴是孟家的传统,再忙都不得缺席,这是孟淮定下的规矩。

但三辈同堂,孙辈又是适婚年龄,话题少不得还是得绕回原地。

孟淮没孟时序那么重女轻男,讲道理地问孟言溪:“三号怎么没去相亲?是不是对乔绵绵不满意?”

孟淮本人耳风是比较灵的,很多小辈不知道的事,他都知道。关于乔绵绵,他自己是不大满意的,但孟时序有意撮合,他也不好说什么。而且只是见个面,也未必就有什么下文。

“没有,人很好。”孟言溪面不改色说,“我主要是怕她对我不满意。”

孟时序直接被气笑,不阴不阳说:“你是挺配不上人家的。”

孟逐溪听不得这话,立刻出声维护哥哥:“才不是,我哥是有女朋友了,他是不想脚踏两条船才没去的。”

“又有女朋友了?”孟淮挑了下眉。

孟言溪淡道:“已经分了。”

孟逐溪:“啊?哥,你不是才交上吗?怎么又分了?你这一个月换一个女朋友的,我还怎么敢帮你要微信?”

孟逐溪至今还天真地以为他哥没加上今昭的微信。

孟时序冷笑:“你听他满嘴谎话。”

旁边,路景越看了眼孟言溪那提不起兴致的样子,半真半假说:“没说谎,真的。”

孟时锦夫妻立刻顺着打圆场说:“没事儿,不就是失恋了吗?姑姑再给你介绍。”

孟时序还想再说什么,孟淮及时将话题揭过去,枪口总算没再对准孟言溪一个。

晚饭一家人一起吃了秋蟹,又分了月饼,孟时锦捡了几个有趣新鲜的事说出来,逗老父亲孟淮开心。

孟言溪独自走到花园。

花园里的桂花全开了,比山里开得更热烈,满园的浅黄桂花映着天上一轮圆月,明亮皎洁。

孟言溪低头看手机,点开今昭的头像。

对话至今停留在同学会之前。

两天一夜,一点动静也没有。

但凡是个稍微有点重要的人,她都不至于将他晾这么久不理。

孟言溪皱了下眉,长指决绝地摁熄屏幕,将手机插进裤兜里。

不到一分钟,又重新拿出,解锁,再次点开微信。

还是没有动静。

孟逐溪出来的时候,她哥正无比决绝地摁熄屏幕,那气势像是这辈子发誓要戒掉手机,再也不看。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孟逐溪十分困惑,懵懵望着他看起来有点寂寥的背影。

孟言溪很快发现她,转头问:“什么事?”

他眼神看起来有些寂寞,又有些求而不得的急躁。

孟逐溪回过神来,走上前说:“哥,我节后就要上课了。”

孟言溪点了下头,再次点开手机。

手指这两天被他训练出了自主意识,点开微信会自觉先点进和今昭的对话框。在看到依旧毫无动静的屏幕,他眉心轻蹙了下,又面不改色切出,点进和孟逐溪的对话,顺手给她转了十万块钱过去。

孟逐溪手机立刻响了一声。

孟言溪:“零花钱给你转过去了。”

说着,手机扔兜里,抬步回去。

“不是,”孟逐溪连忙拽住他衣袖,“我不是没钱花了。我是说,节后我就要去上英美诗歌课了。”

英美诗歌四个字让孟言溪停下脚步。

如果不是孟逐溪说起,他都忘了还有这事。

“我知道你让我报这个课是想要今昭老师的微信,”孟逐溪立场坚定地表明态度,“但我是不会帮你要微信的。为了避免你偷我手机给自己转名片,我自己也不会加她,绝对不会。”

孟言溪侧头,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妹。

孟逐溪浑然未觉,并试图继续说服她哥知难而退:“今昭老师是好女孩,我都打听过了,她的学生都很喜欢她,说她美丽善良,很会替别人着想,还长情,别说是人了,她用惯的旧物都会一直用。而你,一个月换一个女朋友,你是我哥,我也不好用‘渣男’‘浪子’这样不好的词汇描述你,但我的良心告诉我,我不能为虎作伥,助纣为虐,帮着你作恶,祸害好女孩,所以我虽然听你的报了选修课,但我不会帮你。”

孟言溪:“……”

骆珩说得没错,他妹果然是他的头号黑粉。

“随你。”孟言溪抬步进去,扔下一句,“十万块钱给我退回来。”

气得孟逐溪在他身后哇哇大叫。

最后自然是,钱收了,事没办。

英美诗歌在每周三晚上,到节后第二周才上第一次课。

今昭在课上见到孟逐溪,有些诧异。如果她没记错,孟逐溪应该已经大四了。除了学分不够,她很少见大四学生修选修课,就是学分不够的情况也非常非常少。

“你要考研吗?”今昭笑着问孟逐溪,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理由。

孟逐溪实在说不出“我哥对你意图不轨,想方设法要得到你,派我过来充当其中一环”这样的话,只能昧着良心微笑:“不是呢,我就是喜欢文学。”

英美诗歌要从中世纪时期讲起,不过只是作为背景一带而过。第一节 课,今昭着重讲了文艺复兴时期的比特拉克。

世人只知道比特拉克和但丁、薄伽丘并称“文艺复兴三杰”,却少有人知道,比特拉克长情。比特拉克23岁时遇见劳拉,之后20年,他为劳拉写了366首情诗,也就是后来传世的《歌集》。

这样的爱情盛大而长久,很难不让人心生向往。

孟逐溪双手托腮看着讲台上美得发光的老师,心中默默叹息。

孟言溪配不上啊。

课后,今昭主动来到孟逐溪身边。

因为已经大四,没有同学还愿意陪她来上选修课,孟逐溪一个人,很自然地和今昭一起下楼。

孟逐溪对今昭当日的帮忙连声道谢,又将提前准备好的水果卡送给她。

她哥说的,今昭老师喜欢卡,让她送张卡给她表示感谢。

但孟逐溪可干不出送老师银行卡这样的事,只得退而求其次,充了学校里水果店的卡送她。都是卡,至少这样看起来不像行贿。但即使这样,今昭也万万不敢收,吓得后退。

“你可以请我喝果汁,但水果卡不行,师德师风考核很严格。”今昭哭笑不得。

孟逐溪也不好恩将仇报害人家丢工作,只能讪讪笑着收好,又说:“那我下节课带果汁,老师您喜欢喝什么?”

今昭安静一瞬,说:“枸杞菊花茶。”

孟逐溪吃惊:“好巧,我哥也最喜欢喝枸杞菊花茶!”

今昭睫毛轻轻动了下。

楼下路灯不甚明亮,一道道人影从身边走过,有英语专业的学生刚好也下晚课,认出她,笑着喊:“今老师好!”

今昭微笑:“你们好。”

三教在教学区外围,对面就是停车场。路旁安静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今昭眼睛有点近视,又不爱戴眼镜,遇见晚上更看不清。

她看不清那是什么车,只能看出那辆车的线条格外漂亮有质感,明显和其他车不一样。

她心口飞快撞了下,又很快从车辆外观认出那不是迈巴赫,心里说不清是不是失落。

“你哥……”他最近好吗?

今昭握紧手里的书本。

她跟着孟逐溪走了一路,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的居心。可是好不容易孟逐溪主动提起了她哥,她又怎么也问不出口。

孟逐溪却以为这两个字本身已是疑问句,笑眯眯说:“是啊!他那天跟我一起在辅导员办公室,你还记得吗?他很帅的!”

今昭笑了笑,说:“确实很帅。”

他真的很帅,也真的很好。可是他对她而言,太过好了,让她望而却步。这些天她无数次点开和他的对话框,连备课都无法集中精力,却不敢发一个字过去。

一切都只是感觉,可是感觉本身就带着浓厚的滤镜甚至幻想。她很怕是自己的自作多情,事实上他那么好,她根本配不上。

孟逐溪忽然注意到路旁那辆劳斯莱斯,那是孟言溪的车!

虽然天很黑,虽然车窗只是半落,可是一母同胞二十多年,孟逐溪还是一眼认出,驾驶座上坐着的男人是她哥。

孟言溪怎么回事,怎么追到学校来了!

第39章

晚课结束的时间是八点半, 这个时间学生要么在教室继续自习要么直接回宿舍,通常不会在路上逗留。教学楼下短暂地拥挤,很快人就都散得差不多了。

孟逐溪停在楼下同今昭讲话, 其实今昭没说什么,是孟逐溪看出她似乎有话想说, 机灵又礼貌地停在原地等她。

其实她心里很忐忑, 时不时心虚地看一眼对面路旁停着的那辆劳斯莱斯。她很怕孟言溪会忽然做出什么让她丢脸的事, 比如推开劳斯莱斯的门,像短剧里的霸总一样油油腻腻朝今昭走来, 将人按在墙上, 再来一句:女人, 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光想想那个画面, 孟逐溪就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脸都要被丢光了。

所幸直到最后今昭同她道别离开,那辆劳斯莱斯都没有任何动静。它安静停在路旁,就像里面根本没有人。

孟逐溪透过半落的车窗看了眼那道俊美侧颜, 又转头看了看今昭离开的背影。

路灯不甚明亮, 夜色笼罩,饶是孟言溪视力再好, 也很快看不清她。

副驾车门被拉开,孟逐溪人还没上来, 警惕的声音先进来:“哥, 你来做什么?”

孟言溪收回视线, 转头淡淡看了眼他妹:“接你回家。”

都是知根知底的亲兄妹了, 说这种谎话有意义吗?孟言溪有多懒她又不是不知道,信他来接她回家,还不如信她是秦始皇。

孟逐溪嘀咕:“我周内又不回家住。”

孟言溪:“孟家家规第二条,以后每周三晚回家。”

孟逐溪脑子一时打结, 没反应过来,脱口而出:“第二条?那第一条是什么?”

孟言溪扫了她一眼:“每闯祸一次,多修两个学分,集齐十分兑换考研。”

孟逐溪:“……”死嘴!

车向西门开去,在三号路口前追上今昭。她独自一人走在人行道,怀里抱着教材,仰头看天上明月,不知在想什么,脚步很慢。

劳斯莱斯车窗紧闭,车轮碾过柏油马路,速度不快不慢,从她身旁开过。

像是并未注意到她,今昭也没有注意到他。擦身而过,劳斯莱斯很快开到西门,今昭也从三号路右转,往北面的教师公寓走去。

两条路,各自不同的方向。

沉寂在车厢蔓延。

孟逐溪安静了片刻,忽然问:“哥,今天第一节 课,你知道今昭老师跟我们讲了什么吗?”

孟言溪看着前方道路,过了几秒,“嗯”了一声。很轻,听不出是反问还是肯定。

孟逐溪自问自答:“她讲彼特拉克,就是文艺复兴时期那个彼特拉克。他23岁时爱上一名女子,此后20年为她写了366首情诗。今昭老师很羡慕这样盛大而长久的爱情。”

孟言溪开着车,没吱声,不知道没听见还是单纯不想搭理她。

孟逐溪扭头,漂亮的大桃花眼眨了眨:“哥,你会写诗吗?”

孟言溪淡道:“不会。”

孟逐溪放心了,话已至此,孟言溪这么聪明,应该懂得知难而退。

没想,第二周,孟言溪又出现了。

然后是第三周、第四周……整个十月,一直到十一月初,每周三,孟言溪都会在下晚课的时间准时出现在三教楼下。

一开始孟逐溪很抓狂,她哥这样摆明了想祸害人家,为此她多次对孟言溪发出严正警告。

可是后来她发现,孟言溪虽然每周都来,但他从没下过车。他只是将车停在路边,远离路灯。那个位置很黑,如果不是她熟悉他的车,连她都发现不了他,更别说对他并不熟悉的今昭,今昭可能压根都没发现他。

她不知道孟言溪想做什么。

岁宜基本没有春天和秋天,夏天过后很快就是冬天。十一月初,天气陡然转凉。这晚,上课前天气还好好的,下了晚课,外面忽然下起瓢泼大雨。

孟逐溪用书本挡着头,匆匆跑过去拉开车门。只是这么短短的一路,她身上也淋湿不少。

她抽出纸巾简单擦拭,忽然注意到孟言溪的视线安静落在前方。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将好多学生都堵在了教学楼外,很快,有人的室友来接,有人的男朋友女朋友来接。不久,楼前滞留的师生就散了大半。

今昭站在教学楼外,她没有带伞,对着大雨束手无策。

她不死心地走进雨里试了试,又立刻灰溜溜地跑了回去。网约车进不了校园,她也没办法在手机上打车,只能心怀侥幸地点开天气预报想看看这场雨会下多久,如果一会儿要停,她就晚点离开。

但天气预报打碎了她的幻想。

“今昭老师。”

身后,一名高高瘦瘦的年轻男老师往她走来。外貌清俊,左手提公文包,右手拿着一把折叠伞。

今昭平时不怎么记人,同系的同事她都还没记全,困惑地看着对方。

“还记得我吗?我是周谦,人工智能学院的,秋季运动会的时候我们见过。”

上个月秋季运动会,教职工也有运动会,每个系都要派老师去走方队。理论上是自愿参加,但一般少有人自愿,于是今昭作为新入职的年轻老师,这个任务自然落到她头上。当时好几个学院一起,应该是见过。

今昭客气地笑笑:“周老师,您好。”

周谦人如其名,笑起来的时候像个谦谦君子,再加上周这个姓本身听起来就很有文化。他看了眼外面,主动提出:“今老师是准备回7号教师公寓吗,一起吧?”

今昭看了眼他手里的伞。

只有一把,如果一起,两人不可避免就要一同撑伞。她不想和人这样亲近。

她含笑婉拒:“谢谢您,周老师。不过不用了,您先回去吧。”

周谦也不强求显得唐突,转而大方将伞递给她:“那伞给您用,我再回去跟学生借一把。我今晚上的专业课,跟学生还算熟悉。”

现在这个时间,上课的学生早走光了,自习的学生晚点回宿舍自己也要用,这个借口太蹩脚。

今昭哪好意思抢别人的伞用?连忙说:“不用不用,周老师您不用管我。”

见她后退,周谦又上前一步,手里的伞递到她面前:“真没关系,您拿着,到时候还我就行。我就在学校大群里,您方便了联系我,跟我说个时间,我过来取就是。”

今昭虽然有时候比较木讷,但对方说了大群、又说了联系,她就是块木头也意会到了。

但她目前暂时没有这个意思,只能抱歉地撒个谎,说:“真不用,我男朋友一会儿就给我送伞过来。周老师,您先回吧。”

周谦脸上的笑意一瞬有点僵:“男朋友?”

今昭信誓旦旦点头,又故作等待地往风雨里看了眼。这会儿外面已经没有人了,只有斜前方一辆黑色的轿车安静停在路边。

谢谢他,今昭得到灵感,谎话张嘴就来:“对,我男朋友开车过来,应该马上就到了。”

佳人有主,周谦也只能扼腕自己下手太慢。明明上个月打听过,他们系主任说她还单身。

倒也坦荡从容,含笑和她道别,撑着伞独自走进雨里。

“哥,要送送今昭老师吗?”

雨滴噼啪砸在劳斯莱斯车顶,孟言溪沉默目睹全程,既没有开车离开,也不像有下车的打算。他就靠在椅背上,安静地看着站在台阶上那人。

夜色黑暗,唯有教学楼大厅的灯光明亮,她就站在那簇光里。

孟言溪没吱声。

孟逐溪怀疑她哥被人下降头了。这么多年,孟言溪商人本性,凡事无利不起早,这段时间却一天天在教学楼下等。来就来吧,他硬要祸害良家女孩她也拦不住,偏他就只是把车停在路边,也没见他上前去跟人搭讪,他甚至连车都不下。现在下雨,天赐良机,他也没打算抓。

孟逐溪忍不住提醒:“你要再不过去,一会儿就该有第二个男老师去献殷勤了。我跟你说,今昭老师在学校很受欢迎的,别说老师了,连学生都有偷偷喜欢她的。”

她话没说完,就见楼管阿姨从教学楼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黑色长柄伞。

“今昭老师。”

今昭正打算直接回去,再次听见有人喊她。

楼管笑着走来:“没带伞呢?这里有一把多的,您拿去用。”

今昭霎时惊喜,又问:“那我用了,您怎么办?”

楼管笑着说:“我有伞。这把也不是我的,本来就是学校给老师备用的。”

今昭第一次听说学校还有这好事,感激地接过。

黑色的伞,和普通的长柄伞又有些不同,收起来时像权杖,拿在手里很沉。撑开来纯黑色,也没看见logo,伞柄的位置摸着光滑冰凉,很有质感。

今昭也没多想,再次和楼管阿姨道了谢,撑着伞走进雨里。

劳斯莱斯缓缓从今昭身旁开过,孟逐溪扒在车窗内盯着那把伞看。

她没说什么,回到孟家,下车第一件事就是绕到孟言溪那边。每辆劳斯莱斯都会自带一把雨伞,就在驾座车门内。

果不其然,孟言溪这辆空空的,伞不见了。

“哥,伞呢?”孟逐溪歪着头看他哥。

孟言溪没理她,手插在兜里,抬步走进客厅。

孟逐溪看着他,有一刹那觉得那背影寂寥极了,但是很快,她又摇了下脑袋。

不行,不能被他骗了。孟言溪从小就手段高明,搞不好这就是什么高段位的钓鱼手法。

诚然孟言溪有很多高明的手段,但这一次孟逐溪属实是冤枉她哥了。

一直到今昭后来将伞还回去,她都没有发现那把伞的秘密。也就是孟逐溪这样的人间富贵花才能一眼认出劳斯莱斯车内自带的雨伞,普通人如今昭并没有机会得见,只会觉得那把伞摸起来质感很好,应该不便宜,就是太重了。

像是孟言溪会用的伞。——这是她离真相最近的一个念头。

可惜这段时间孟言溪在她脑子里出现的次数实在太多,她也并未特别在意这偶尔闪过的一个。

自从国庆假期不欢而散后,孟言溪再没有联系过她。这一个多月来,今昭无数次打开微信,在对话框里打过很多字,最终还是望而退步,又一次次删掉。

他于她而言,就像天上的星星。

平庸如她,怎么摘得下来?

就像那天坐错车,滴滴师傅在后面喊的:你怎么敢?

她不知道的是,孟言溪等了她整整两个月,然后生生把自己等到气消掉。

诚然他一开始不再主动接近,是打算看清她的铁石心肠后,彻底心灰意冷。但他也没想到,没等到自己心冷,先把自己等到气消了。

那天是骆珩生日,熟识的那群人都来了,连乔绵绵也来了。

乔绵绵就是孟时序给他安排的相亲对象,身材高挑,长相美艳,家世显赫。他当天鸽掉了,没去。他脸皮一向厚,再见也没觉得有什么尴尬,兀自坐在沙发里看手机。

周遭声色犬马,他如老僧入定。

乔绵绵踩着高跟鞋过来,在他身旁坐下,单刀直入说:“孟言溪,要不咱俩试试呗?”

孟言溪眼皮也没抬,淡道:“不合适。”

乔绵绵笑了一声,说:“怎么不合适?你不是出了名的来者不拒?刚好,我也想尝试不同的恋情,咱俩在一块儿,不是正好?”

“不好意思,从良了。”

孟言溪从沙发上起身,于灯红酒绿里侧身出去。

那天今昭没课,久违地想去跳舞。

她现在虽然也不富裕,但比起年少时的捉襟见肘好了不知多少。下午收拾东西,看到多年前那张仅剩两次一直不舍得用的舞蹈卡,稍一犹疑,立刻打车前往惊鸿舞蹈。

十年过去,虞虞老师已经升到管理层,小冯老师也成了销售总监,大家都变成了曾经想要成为的自己。他们坐在一起闲聊,今昭笑着说要充卡,给小冯老师冲业绩。

小冯老师顺嘴问:“你卡里原来充那三十次用了吗?”

今昭:“什么三十次?”

小冯老师:“你到现在都不知道吗?就你高中的时候,你那个同学,孟言溪,他给你充了三十次。”

隔壁教室里,舞蹈老师正在用力打节奏,“砰砰砰”的鼓点声传来。今昭怔怔看着小冯老师。

“小伙子真是深藏功与名。自己悄悄花了好大一笔钱,还非逼着我说是店庆抽奖回馈,抽到你白送的。可惜我通知你爸,你爸不愿意接受,你后来一直没过来,我也没办法告诉你。我以为孟言溪跟你说了,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竟然一直没说。”

小冯老师叹息一声,也不知道是在心疼孟言溪还是心疼孟言溪的钱。

虞虞老师对孟言溪还有印象,问小冯老师:“就是那个很帅的男孩吧?我记得他,每次带她妹来上课,她妹都不情愿,总跟他暗戳戳吵架,最后吵不赢被他硬扔进来。这兄妹俩也是好笑,妹妹上课不认真,哥哥也随便她,兄妹俩更像是一起来划水的。倒是妹妹每次从我嘴里打听你情况时,哥哥在一边默默竖起耳朵。后来你出国了,这兄妹俩就再也没有来过。”

虞虞老师笑着说:“少男少女的感情甜啊,当年可把我们这些成年人羡慕的,还要装作没看出来。这么多年过去,我还以为你们已经在一起了,没想到你竟然一直不知道。”

后来,小冯老师和虞虞老师还说了什么,今昭一个字也听不见了。她呆呆坐在那里,许久,忽然起身,匆匆留下一句“抱歉,我还有点事”就跑了出去。

今天是骆珩生日,司恬和她说过,但因为地点太远,并且要晚上七点才开始,她第二天有早八,怕到时候这群人又是打牌又是喝酒的玩到很晚,他们有钱无所谓,她迟到一分钟可都是教学事故,到时候连累整个外语学院被批评,便婉拒了没去。

离开惊鸿舞蹈,她等不及打最便宜的特惠快车,路边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司恬和她说过的会所。

一路上,她想了很多,从九年前到九年后。

从九年前少年电话里克制的凌厉,到重逢初见那天他拒人千里的冷漠。她不是木头,她一直感觉得到重逢后他对她别别扭扭的怨怒。可是后来,他仍旧一次次出现在她身边,像是自己与自己和解了,不再对她生怨生怒。

今昭忽然想起从前不知在哪里看过一句话——先和解的人,不是因为他怕输,而是因为他珍惜。

眼睛忽然好热,她要见孟言溪。

那些藏了十年的情愫,因为云泥之别的身份差距,一直被她小心压着。可是今天,她想不管不顾一次,她想迈出这一步。

哪怕最后注定摔得狼狈,注定不会有结果,她也想飞蛾扑火地试一次。

司恬发了朋友圈,合照里有他,他还在那里。

“师傅,麻烦您开快点。”

紧赶慢赶,到会所的时候还是已经八点过了。

今昭扫码付了钱,匆匆跑进去。

这时的孟言溪正打算再原谅她一次。

拒绝乔绵绵后,他就准备走了,跟骆珩说了一声。骆珩喝了酒,脑子反应慢,他说的时候一个劲点头啊啊啊,等他走到门边,骆珩又想起来逮他。

两人正站在门边说话。

包厢门忽然从外面被推开。

今昭目光急切地往里面逡巡,同时疾步走进。

手却忽然被一把拽住,拉回。

或许是因为脚步太急,身形不稳,又或许是男人的力道不容抗拒。今昭猝不及防被拉回,撞进一具温热有力的胸膛。

熟悉的触感和气息,她的心一瞬漏跳一拍。

下一秒,抬眸,视线直直撞入男人漆黑的桃花眼。

周遭人声鼎沸,两人安静相拥,贪婪地注视着彼此。

第40章

时间很长, 或者不长。

今昭直直看着他,像短暂失去思考的能力。

她听见骆珩似乎忽然不怀好意地“嘿——”了一声,司恬也看到了她, 从远处走来,惊喜地喊“昭昭——”。但这些声音似乎都没有过耳, 还在离她很遥远的地方, 未及靠近, 孟言溪就将她牵了出去,并顺手将包厢的门带上。

走廊安静, 灯光柔和, 厚重的包厢门隔绝了里面的喧嚣和窥伺, 又将心跳声骤然放大。

孟言溪牵着她大步走在昏昧的走廊。

她被动跟着他走, 不知他要去哪里,又怕来不及。

“孟言溪,我有话跟你说。”莫名焦急, 她脱口而出。

“我知道。”

男人的声音很低, 听起来沉稳,脚步却很快。

这是一处老洋房会所, 走廊不长,尽头处是胡桃木镶铜的双扇门。

孟言溪推门, 外面是一方围合式的露台, 大理石的地面和阳台栏杆。

十一月的风带着寒意, 露台外的法国梧桐已经露出经秋的黄色, 露台上栽种的红玫瑰和三角梅却依旧鲜亮夺目,被养护得极好。中央摆放着一套浅灰色的户外沙发,搭配同色系软垫,沙发旁立着一盏铜制落地灯。

孟言溪似乎对这个地方十分熟悉, 抬手在墙上摁了一下,落地灯骤然点亮,橘红色的灯将这一方天地照出温暖的色觉。

“你要对我说什么?坐下说。”

他的眸子很黑,低眸注视她时显得格外幽深。

今昭忽然既没办法坐下,又开不了口。

她一腔孤勇跑来,脑子里预想过各种混乱的场面,就像刚才包厢内的嘈杂喧哗,而她的到来,要么为那样的喧嚣更添混乱,要么影响不了丝毫。但她似乎忘记了最重要的一点,孟言溪这个人,他从来不是混乱的,他从少年时起就总是游刃有余掌控全局。

他在顷刻间就给她找到个这么安静这么有情调的地方,这让她很紧张。她原本浑身燥热,脑子也有点热糊涂了,被夜风这么一吹,又好像有点冷静下来,那些原想借着上头脱口而出的话又有吞回去的趋势。

坐下就更说不出来了。

她盯着那组质感极好的沙发,脑子里已经冒出自己坐在上面跟孟言溪公事公办谈捐款的画面。

孟言溪似乎也看出了她的尴尬,虽然他应该不知道她脑子里的捐款说辞甚至不是为了说服他捐给学校,而是捐给她,不然那应该更尴尬。

他没说话,径直走向阳台,背靠在栏杆看着她,一条长腿微曲,散漫而放松的姿势。

他的身后,云升大厦隔江矗立,外墙上的灯光秀绚烂变幻着。

两人就这么不近不远地对视,谁也没说话。

许久,今昭终于抬步走向他,停在他面前,仰脸看着他。

她这个人一向温吞委婉,连加他微信都要拿感谢信当借口。来的路上她本来准备了大篇的话,准备从高中时那短暂的交集说起,再说她今天下午从小冯老师那里听来的往事……

但当这一刻真的到来,她这么近看着孟言溪幽深的眼睛,满腹草稿却忽然失去了痕迹,嘴巴像有自己的意识。

“你上次说,如果我想找对象,可以找你。还算数吗?”

她轻声问,手垂在身侧,无意识攥紧。

孟言溪眉心动了下,眸色更暗。

风吹动阳台的花叶簌簌作响,空气里飘来玫瑰盛放在夜间的冷香。

“你想找谁?”他哑声问。

今昭舌尖抵着一个字。

头顶落下的视线灼热,仿佛带着滚烫温度。今昭没说出口先害了羞,又飞快移开视线。

她盯着他身后的江,忽然红着脸说:“我们学校对师德师风这块儿很严格,每次开会都在说禁止老师和大学生谈恋爱。”

男人挑眉:“你想和大学生谈恋爱?”

“不,当然不是。”

今昭抬眸看向他,为了增加可信度,她对自己做了个毫不谦虚的评价:“我虽然职称比较低,还只是个讲师,但我在师德师风这块儿一骑绝尘。”

“一骑绝尘。”

不知这四个字怎么就戳中了他的笑点,孟言溪忽然侧了下头,很轻地笑了一声。

今昭:“对。我的困扰主要是……”

今昭仰脸看着他的眼睛,一时没说话。

她面前的男人也仿佛变得格外有耐心,背靠阳台栏杆,低眸凝着她,漆黑的眼睛里全是安静。

“什么?”他低声问。

今昭卷卷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像蝴蝶的翅膀,忽然振动。

她终于开口:“不知道可不可以和大学生的哥哥谈恋爱?”

“哗——”

一阵风忽然从江面吹来,吹动楼下的梧桐树叶哗哗作响。

带着水意的风,吹在孟言溪满是燥热的身体,丝毫不觉寒冷,反而像极了盛夏时候。他只感觉到了那不顾一切的热烈。

插在裤兜里的长指轻轻动了下,他垂着眼,直直看着她。

忽然,他侧开头,笑了。迎着无尽广阔的江面。

再回头,眼里的墨色仿佛释然。

他似笑非笑,问:“你没问过?”

今昭摇头。

“没问。你知道的,在学校,很多事情问就是不行。”

“不行也没关系。”

今昭咬了下唇:“我不会辞职。”

孟言溪点头:“我知道,我可以。”

今昭:“?”

他忽然伸手,将她因为紧张攥紧的手指掰开,强势与她十指相扣。

今昭震惊于他突如其来的“下一步”,条件反射收拢手心,摸到了男人修长有力的手指,干燥温暖,指节鲜明。

她抬眸呆呆看着他,瞪圆了眼。

孟言溪眼底含笑,一向疏冷的桃花眼散去冷意,变得缱绻柔和。他微微俯身,与她对视。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说的那个大学生是我妹,我可以立刻跟孟逐溪断绝兄妹关系。”

这夜,自这一句话开始,今昭的脑子都是懵的。

起初是雀跃,是欢喜。

她表白了,虽然有点委婉,但已经足够清楚。孟言溪很显然也听懂了,并立刻给了她回应。

十年暗恋忽然得见天光,整个世界都有种不真实的快乐。

深秋入冬的季节,她觉得满世界的花都开了。

后来孟言溪牵着她的手回到骆珩的生日宴,一群醉鬼起哄,咋咋呼呼,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她却觉得像烟花炸开。

一阵阵滚烫的热意直冲脸颊。

相比而言,孟言溪就显得镇定自若。

他牵着她的手,回头问她急不急着回去。

她看着他的眼睛,又看着他的唇,无法控制地被美色迷惑住了,心跳得飞快。

她昧着良心摇头。

他却似乎看穿了她,立刻换了个问法,问她明天早上有没有课。

她只好老实点头。

他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和骆珩道别,牵着她从热闹里抽身离开。

孟言溪没喝酒,回去是他开车,她坐在副驾驶,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最初的欢喜和雀跃稍稍冷静,她又开始有些患得患失。

像忽然中了大奖,飘飘然过后又开始害怕,害怕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她这就是孟言溪的女朋友了?是幻觉吗?还是做梦?怎样才能时时刻刻证明?

她这时候才懊恼自己刚才太委婉,她问得委婉,他答得也委婉,虽然他们彼此好像确定了,但总觉得和正常的情侣表白比起来,又没有那么确定,让人没什么安全感。

孟言溪忽然开口:“回学校?”

她慢半拍反应过来,热着脸说:“嗯,回学校。”

孟言溪看着前方,又问了一句:“没有另外找房子?”

今昭手指捏着安全带,小声说:“没有,学校补贴只够一半。”

孟言溪沉默片刻,又问:“那补贴呢?”

今昭懂他的意思,没租房,补贴是不是就省下来了?想得美哦。

今昭惋惜地说:“就没有补贴了,只有不住学校并且提交租房合同的老师才有补贴。”

孟言溪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

刚恋爱的今老师情绪有点反复,不过和孟言溪随口说了几句话,又再次快乐得飘起来。

可惜乐极生悲,到了学校,她猛然发现一件可怕的事——她包忘在出租车上了!

当时一心想要见他,太着急,扫完码就拿着手机匆匆下车,浑然没察觉包还落在车上。

好消息是,她今天原本打算去跳舞,包里没什么重要东西,就是舞衣舞鞋。

坏消息是,钥匙还在里面。

今昭不想在谈恋爱第一天就显得自己很蠢,对这事只字未提。可惜孟言溪非要送她上楼。

今昭哪儿敢让他发现自己丢了钥匙?硬着头皮说:“真不用,就几步路。”

孟言溪挑眉看着她,忽然慢条斯理说:“别让我第一天就失职好吗?”

因为“失职”两个字,今昭心里又偷偷甜蜜起来,并当场把持不住松口。

最后自然是带着孟言溪一起去楼管那里借备用钥匙。

今昭假装没发觉孟言溪若有所思看她的目光,低头登记。

楼管转身去拿备用钥匙时,正巧周谦过来还杀虫剂。

这学校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就算住同一幢教师公寓,周谦自那个下雨的周三晚上后也再没有见过今昭。今夜这突如其来的偶遇让他惊喜,立刻笑着打招呼:“今老师,这么巧?”

今昭想起来对方是谁,微笑回应:“您好,周老师。”

此时,楼管拿来备用钥匙,孟言溪接过,来到今昭身边。

“走吧。”

周谦看着身高腿长外形优越的男人,脸上惊喜的笑意一瞬敛了敛,问:“这位是……”

孟言溪:“今老师的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