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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昭赶紧收回心神,转开视线,继续往下说。

前排的老师积极发言同她探讨专业问题,这其中又以王式安院长对她的研究最感兴趣,频频提起话题,最后原定一个小时的讲座硬是拖到了一个半小时才结束。

王式安想申报项目,再编一本这个方向的专业教材,结束后又同今昭说了许多。

但学术成果这东西不可避免涉及到通讯单位,也就是通俗意义上的任职大学。跨校不是不可以,只是如果同校会更好。王式安似笑非笑问今昭有没有兴趣从隔壁跳槽来岁大。

今昭受宠若惊。

岁大可是她当年高考都没考上的大学。

她后来虽然没去九中,但去了临市一中后,或许是那段变故终究让她分了心,她也再没了在附中A班进步的势头,后来高考只考上了一个中游的985大学。

今昭笑着说:“谢谢王院长。只是我看过岁大的招聘条件,我目前的资历还不符合要求。”

王式安略一沉吟,问:“你什么时候升副教授?”

今昭:“两年。”

王式安:“你们学校职称晋升没有破格?”

“有,”今昭有点不好意思,“但我也不够破格的条件。”

王式安想了一下,忽然说:“你或许可以申请去国外名校做访问学者。”

今昭一怔。

她之前倒是从未想过这条路

王式安条理清晰地替她分析:“你回国不到一年就有一篇SSCI论文,现在又申请到了国家青年基金项目,这是十分出众的科研能力,完全可以申请去剑桥牛津这种顶级学府做访问学者,等你再回来。不仅职称上能更进一步,你的任职大学也可以上一个台阶。如果需要,我可以做你的校外推荐人。”

王式安的语气很笃定,今昭很心动,跃跃欲试。

两人边聊边离开报告厅,孟言溪没有上前,远远跟着。

学术报告厅对面就是停车场,王式安不住校内,礼貌地问了一句今昭去哪里。

今昭笑着说:“我男朋友来接我。”

一回头,孟言溪就站在远处。

岁大的报告厅外有一株金合欢,现在正是金合欢开花的时节,热烈的金黄色,淡淡的香味,孟言溪站在树下。

隔得远,孟言溪又站在阴影里,王式安看不清他的脸,只依稀见得一个身姿英挺的小伙子,插着兜,目光黑漆漆落在他们的方向,对上他回头打量的目光,冲他微点了下头。

王式安礼貌地点头回应,又转头对今昭玩笑说:“你男朋友好福气啊,晚生了十年。”

今昭:“什么?”

王式安:“再往前十年,我把我儿子介绍给你,也没他什么事了。”

今昭哑然失笑。

王式安开车离开,经过今昭和孟言溪,车窗降下,又和两人打了声招呼。今昭笑着说王院长再见,孟言溪没理他。

今昭怀疑孟言溪听见了,这个时间安静,声音能传很远。

她主动牵过男朋友的手,解释:“人家就是开个玩笑,你知道的,文科教授总是喜欢讲笑话。”

孟言溪握住她的手,奇道:“什么,他讲的不是他儿子吗?你说他儿子是个笑话?”

今昭:“……”

都隔八竿子的人了,这都能被你攻击到。

不愧是孟言溪的嘴啊!

岁大离山水城近,出校门就是,孟言溪没开车过来,这晚今昭陪他回山水城住的。

自从出了网上那事,两人有十多天没有见过面了,今昭也不知道这段时间他在想什么。虽然每天都会视频,他看起来也神色如常,但今昭还是敏感地感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

尤其是刚才他独自站在合欢树下,站在阴影里,不仅王式安没有认出他,连今昭也感受到了他身上不一样的气息。有点冷,有点沉郁。

她不明白为什么。

孟言溪并不是会被这些事情影响的性格,更何况这事又不是他做的。

不知道是不是小别胜新婚,今晚的孟言溪格外卖力。

各种花样百出的取悦探索,还没进入正题,今昭身下的床单就已经湿透了。

她失神地望着天花板。灯光下,大片雪白的肌肤亮得晃眼,呼出的气息急促而凌乱。

孟言溪重新覆上来,下巴上残留着水渍,去吻她。

今昭别开头,又被他扣住了下巴,缠绵接吻。像刚才一样,舌头探到深处。

“翎翎,快乐吗?”

换气间,孟言溪哑声问,黑眸灼灼盯着她。

今昭红着脸喘气,没吭声。

她实在不好意思说快乐疯了。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春天的雨水总是格外多,一缠绵就是一整夜。

这晚的雨格外激烈,雨柱激烈地冲击着合欢,分花碾蕊。

今昭本能地抱住男人的肩,感受着他身体肌肉一次次的收紧和放松,用力和松弛。

起初是雷霆万钧,后来渐渐变得温和,像春天的雨露,温和绵长。

“你信我吗?”

他将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怀里,漆黑的桃花眼直直盯着她。

今昭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脖颈拉长成雪白的弧线。

不知是不是灯光过于刺眼,她的眼角溅出泪水。

每当这时,她总是无暇思考任何,反应了半晌,才明白他问的是什么。

她眉尖轻蹙,似痛苦似快乐:“信,我信你。”

他执着地问:“为什么信我?”

今昭认真地思考了足足半分钟,主动抱住他的脖子,侧头去吻他的唇,轻喃:“孟言溪,因为你是我这一生遇见的,最惊艳的人。”

所以无论你做了什么,没做什么,我都会信你。

我总会,义无反顾站在你这边。

孟言溪沉默。

沉默地用力,沉默地看着她此时的模样,沉默地看她一次次失神。

脑子里烟花炸开,一簇接一簇,一次比一次更快。

今昭觉得自己仿佛身在云端,恍惚间,她听见男人的声音含混在云雨里,情绪不明的低哑。

“可是翎翎,我曾经,真的准备动手。”

孟言溪从不认为自己善良,事实上,他对自己十分有自知之明,他就是一个不择手段的人。

只要能达到目的,他并不在意过程如何。

他但凡有一点点善良,也不会给小小的孟逐溪带来童年创伤。

他十八岁准时拿到驾照,高考后已经可以很熟练地开车上路。他的车停在路边,看着孟时序的女朋友从别墅里出来,走路时,连衣裙被风吹动,紧贴着她隆起的腹部。

他盯着那肚子看,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查过,对方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他们这样的家庭,一旦牵扯利益,断然不会只是小打小闹。吴家那样的已经算轻,吴念只是坠入深渊,至少人还活着。别说什么虎毒不食子,一整条血脉被斩草除根的他都见过。

他羽翼未丰,孟逐溪还那么小,又那么天真。

女人开的车也是孟时序送的,玛莎拉蒂,开出车库不远,前方就是红绿灯,车停在斑马线后。

孟言溪的手握上方向盘,脚踩下油门。

豪车的保护机制到位,小小的一次追尾,并不至于出人命,但却可以了断后患。

孟言溪朝着停在红灯前的车开过去。

红灯很快就要结束,从10秒开始跳转。

孟言溪瞥见上面跳动的鲜红的数字,到7的时候,鬼使神差般,他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今昭穿着红裙在台上跳舞的模样。

真丝缀羽毛的长裙,色如赤玉淬火,似晚霞揉碎。十六七岁的少女像含苞待放的栀子花,纯洁白净,纤尘不染。

那晚的灯光那么亮,却不及她万千。她本身就像是火与光的存在,像真正的洛神,安静的脸上透着慈悲的神性。

他又忽然想起那一天,季皓轩的母亲当众给了她那么大的难堪,然而当季皓轩再来纠缠,问她是不是喜欢他,大有只要她点头,他就可以立刻跟他那自以为是的母亲断绝母子关系的愚蠢。

可是那片纤尘不染的羽毛却只是冷漠走开,留下一句:“你想多了。”

他那时就在一旁看着,在心中冷笑,嘲讽她的愚蠢和无用的善良。明明只要她点头,就可以报复,就可以无尽折磨伤害过她的人。

可就在他的车即将撞上去那一刻,那一个刹那,他好像忽然就看懂了她无人能及的干净。

她整个人、她的一切都是干干净净的,她想变好,就只是变好;她想得到,就只是得到。中间从不掺杂丝毫的锋芒、攻击和肮脏。

他遥不可及,却又忍不住心向往之。

他这样的人,一生都未必会被度化,但并不妨碍他对她的向往。

郊区的别墅,附近车很少。玛莎拉蒂里的女人正在低头看手机,没有注意到红灯跳转,更没有注意到他的车靠近。

就在他的车即将撞上去那一刻,他忽然打了下方向盘。

红灯变绿,他从她的车旁飞速开过。

也从万劫不复的深渊开过。

终于结束后,孟言溪将今昭从浴室抱出来。

那时今昭虽在失神,其实也隐约听见了他说的话。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紧紧抱着他,像是恨不得用自己的血肉温暖他曾经冰冷的一颗心,又像是恨不得与他融为一体。

这晚,她难得没有倒头就睡,即使这晚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累。

孟言溪心里像是藏着一团火,从前掩藏在冰山之下,今夜雪山融化,她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他心底深处的热血沸腾。

她安静地抱着他的腰,依偎在他怀里。

孟言溪也难得没有说话。

以往这时,他话总是很多,他总是很喜欢这一刻。

孟言溪摁了下床头的灯,房间陷入黑暗。

再抱住她时,他听见怀里的人喊他的名字:“孟言溪。”

“嗯?”他极轻地应了一声。

今昭仰脸,在昏昧的光线里看着他:“论迹不论心。”

你没有错。

即使曾经动了心,但没有做,就是没有错。

这世间,谁是圣人?

谁又不曾心生过不好的念头?

一切都与你无关。

孟言溪沉默良久。

最后只是抱紧她,轻吻她的发顶。

“翎翎,下周我生日,想好送我什么礼物了吗?”他忽然问。

今昭有点无语。

莫名有种她自我感动了个寂寞的感觉。

搞半天男朋友只是想问她要礼物。

今昭冷漠道:“没有。”

孟言溪:“那送我一只猫吧。”

今昭:“猫?”

孟言溪:“嗯,我想和你一起养只猫。”

今昭心口忽然很软。

一起养一只猫,听起来似乎不错。

“什么样的?”她问。

孟言溪亲吻她的眉心:“像你这样的。”

第67章

今昭不知道什么猫会像她。

她想了一下, 没想出来。她觉得自己也不像猫,毕竟种族不一样。

“怎么忽然想要养猫?”她转而问。

孟言溪安静看着她,昏昧的光线让他的脸部轮廓看起来格外柔和。

半晌, 他低喃:“没怎么,就是想和你再近一点。”

再近一点。

不止是身体上, 还有方方面面, 各种各样的牵绊, 直到再也分不开。

今昭的心忽然撞了下。

有那么一瞬间,她有一种直觉, 觉得孟言溪并不是在说猫。

但如果不是猫, 另一种选项会让她不好意思, 她赶紧打住那个念头, 并且机智地选择不问出口。

就当他说的是猫吧。

既然男朋友都已经开了口,今昭正好省去纠结礼物的烦恼,之后几天找了没课的时间去了好几家猫舍。各种品种的猫都看过, 大大小小, 软乎乎的,各有各的萌, 她看得有点选择困难,拍照给孟言溪, 问他喜欢哪种。

孟言溪的回复很欠揍:“就不能给我一个惊喜吗?”

今昭:“……”

最后今昭选了一只六月龄的布偶幼猫。

她不觉得像自己, 反而一眼看到那双湛蓝的大眼睛, 就觉得像极了孟言溪。一样漂亮, 深不见底的清澈,让她心生喜欢。

孟言溪生日在3月18号,那天周二,正是今昭这学期课最多的一天, 今昭提前一天把猫接回家。

孟言溪当天晚上一进门,就看到今昭躲在门后,怀里抱着一只胖乎乎的猫。

云朵似的一团,浑身覆盖着蓬松柔软的长毛,圆圆的眼睛,宝石一样蓝,和她的眼睛一样干净。

今昭指腹轻轻挠了一下,怀里的猫咪立刻发出一声绵长的喵叫。

那时天已经黑了,窗外夜幕落尽,冰冷融在暗色里。

屋内一室灯火,温暖可亲。

今昭站在他面前,怀里抱着的猫软乎乎的。孟言溪伸手一碰,触了满手的温软。

“喜欢吗?”她笑吟吟问。

孟言溪低眸看着她,说:“喜欢。”

他直直看着她,让她不得不出声提醒:“我说的是猫。”

孟言溪扫了一眼,问:“叫什么名字?”

今昭:“你想个?”

孟言溪侧头稍微思索了下,说:“叫元旦吧。”

今昭:“元旦?”

孟言溪:“嗯。”

今昭:“为什么叫元……”

她还没问完,对上孟言溪黑漆漆的眼睛,福至心灵地反应过来。

他们是跨年那晚在一起的。

“不可以。”她拒绝。

有人撩完又开始装纯洁,反问:“为什么不可以?元旦多好,普天同庆,还是说这个名字会让你联想到什么?”

今昭:“……”

今昭终于忍无可忍揍他。

某人挨揍还笑,拳头抵着唇,笑得肩膀都在颤,最后终于老实了,说:“那就叫1119。”

“1119?”今昭没想出来这个数字有什么特别,“火警电话吗?”

孟言溪:“……”

瞧瞧他好大的福气,别人谈个女朋友,他谈个克星。

孟言溪这种水火不侵的性格,基本上都是他让别人难受,他自己倒是不怎么难受。但他每次emo,今昭都功不可没。

还火警?他又不是消防员!

某人明明心里在意得要死,面对木头的追问,偏不肯告诉她,非要让她自己想。

也不给点提示,今昭那脑子,怎么想得出来?

凌晨12点,卧室的灯还大亮着。

六个月的布偶猫正处于好动期,半夜不睡,听见某种可疑的声音,立刻从猫窝里爬出来,循着门缝里洒出的一点光,软软的身子挤进去。

房间里的声音更大了,空气里带着某种潮热的香气。

它听见女主人哑着声喊:“猫,猫进来了……”

“嗯。”

“你快点出去……啊!孟言溪……”

“你不是让我快点吗?”

“我说的是出去……”

“嗯,我以为那部分是在对猫说。”

“……那你出去。”

男人假装没听到。

今昭也发现了,孟言溪这人只听自己愿意听那部分,即使断章取义。如果不能,那就假装听不见。

又茶又幼稚。

但她还是好喜欢他。

凌点的钟声敲响,她抱住他的脖子,两人的发丝湿润地缠在一起,她侧头轻喃:“孟言溪,生日快乐。”

她知道每年这个时间,一定会有很多很多人对他说这句话,可是今晚,他听见的第一声祝福来自她。

有人跟自己较劲了一个晚上,似乎终于在这一刻妥协。

他吻着她的耳珠,哑声道:“1119是我成为今老师男朋友的日子,别再忘了。”

后知后觉的今昭终于反应过来。

她这人是属于没什么仪式感的,从某种程度上说,这对她而言也是一种保护。毕竟她独自一人那么多年,就像她的名字一样,随风漂泊的一片羽毛,仪式感如果太多,对她反而是一种负累。

她只记得两人确定关系是在十一月中,具体到天,她就没有特别去记。

看孟言溪这么在意,她忽然感觉有点抱歉。

她想了一下,想弥补地给个保证,但孟言溪已经原谅她了,还贴心地给她分享了一个谐音梗。

孟言溪:“很好记,幺幺幺九,天长地久。”

今昭:“……”

忽然觉得她男朋友有点傻,又有点可爱。

第二天孟言溪回了趟孟家。

二十七岁的单身男人,被催婚是必然,孟淮和孟时序催他,他回去就不动声色催女朋友。

也不知道今昭听懂没,他怕木头领会不到,正要再说得明白一点,今昭忽然说:“孟言溪,我想申请去剑桥做访问学者。”

客厅的窗户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这几天天气晴好,白天都是大太阳,到了夜里,气温仍旧很低,风刮在身上,带着冷意。

孟言溪漆黑的眸子盯着她,好一会儿,他垂下眼,低声问:“去多久?”

“目前还不确定,大概六个月,或者一年。”今昭停了一下,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解释,“虽然我之前也有留学经历,但我的学校排名并不算特别出色,现在国内高校普遍很卷,剑桥的访学对我之后晋升会有比较大的帮助。所以我认真考虑了一下王院长的建议,我还是想趁早完成访学。其实只有半年或者一年,时间也不长……”

她说到最后,甚至没敢看他的眼睛,手心无意识地捏了捏。

明明只是像这些年无数次一样,永远做对自己未来有益的决定,义无反顾。但这次她不再是一个人,她很紧张孟言溪的感受。

很显然他现在正处于热恋期,就在她打断他的前一秒,他还计划着带她回家见他的家人。

她并不想打断他,却也没办法让他说完。

现在的她,拿什么跟他回去见家长呢?

且不说快不快,正常的恋爱流程,见完家长就是双方父母见面了,而她甚至连一对父母都凑不出来。如果他的家庭普通,她或许也能坦然些,不卑不亢,但偏偏他的家人都不是普通人。这样的现实差距不容忽视,而她也没有那么强大的心理,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找演员假扮自己的父母。

她的心悬得很高,只有自己不停地往前走,脚踏实地,才能让她觉得心安。

但她同时也贪心地并不想放弃和孟言溪的关系。

她在心中打满了腹稿,准备和他坦诚沟通。

她想让他知道,她不是不在乎,相反,是太在乎,才会迫不及待想让自己进步。

但他却没有等到她开口,就点了头。

“好。”

他握住她的手,微微粗粝的指腹摩挲着她的手指:“但这次要给我留个联系方式。”

今昭悬着的心骤然落地,如释重负地笑:“不止留联系方式,还要每天视频!”

孟言溪低眸看着她,若有所思说:“也不能每天视频吧,总要时不时让我见见真人。”

今昭忍俊不禁,心里满满的温热。

她紧紧抱住他的腰,仰着脸:“好,我有空也回来见你。”

同孟言溪说好以后,今昭很快就着手申请。流程很多,各种材料十分繁复。今昭那段时间很忙,孟言溪偶尔去她的公寓过夜。不过因为1119养在山水城,大多时间今昭还是住在他那边。

六月龄的1119正是好动探索期,很机灵,又很会模仿,总是围着今昭转。今昭坐在电脑前,它就跳到她腿上装乖卖萌,茶里茶气地吸引她的注意,这种时候孟言溪就靠在一旁冷眼看着。

今昭敏锐地察觉到孟言溪有点嫌弃她送的礼物。

他甚至没有骆珩喜欢。

清明节假期,路景越、骆珩和司恬来家里小聚,骆珩一听1119这名字就喜欢得哇哇叫,把猫抱怀里爱不释手地撸。

“1119?这不我生日吗!孟言溪,看不出来你这么在意兄弟,连给猫起名字都用我的生日。行了,不多说了,兄弟情分记心上,以后这就是我干儿子,猫玩具包了!”

其他人纷纷像看傻子一样看他。

1119有点人来疯,难得见家里来了这么多人,可着劲儿吸引注意力。一会儿卖萌,一会儿模仿,一会儿表演,祸水似的,招得司恬和骆珩两人差点为了争它的抚养权大打出手。

忽然,1119跑到一边,趴在垫子上,飞快地甩动起腰,同时嘴里发出某种不可描述的呻吟。

起初,所有人都没有意识到它在做什么,司恬还随口问了句:“你们没给猫做绝育?”

今昭答:“猫舍……”做过了。

刚开口,她意识到什么,倏地噤声。

救,救命!1119并不是发情,它,它是在模仿!

今昭的脸霎时红得滴血。

与此同时,被模仿的当事人也立刻反应过来。但孟言溪不愧是孟言溪,脸皮真的够厚。

只见他气定神闲起身,上前拎起猫,扔房间里,关门的同时还装模作样扔下一句:“别吵。”

今昭:“……”

孟言溪的表演很难说是让她更尴尬了还是没那么尴尬了。

第68章

不知道那天其他人看出来没有, 孟言溪把猫关进房间后,猫消停了,大家继续插科打诨, 看起来一切如常。但也很难说,毕竟在场的个个都是人精。

退一步说, 就算看出来, 也不能说啊, 不然今昭可以当场给他们表演一个原地去世。

她尴尬得要死,简直想跟1119一起被关进房间静静。孟言溪回来握了下她的手, 手指刮过她的掌心, 他或许自己觉得这是安抚, 但实际上她脸更烫了。

后来因为心虚, 全程坐如针毡。

终于送走三人,门一关,今昭将脸埋进孟言溪怀里, 又羞又恼, 快崩溃了:“都怪你!”

这人真的坏,抱着她低笑, 却一本正经反问:“怪我什么?1119做什么了,就怪我?”

今昭:“……”

1119是在模仿谁?还不是怪他总当着猫做过分的事!

六月龄的布偶正是精力旺盛期, 晚上睡很晚。他也是, 每次跟他说猫进来了, 他都不管不顾。这下好了, 被学去了,还当着外人表演。

不过话说回来,从来只听说过鹦鹉学舌,也没听说过猫会模仿啊。

她现在也不想去剑桥了, 只想连夜打包离开地球。

自那以后,今昭再也不许孟言溪当着猫做过分的事。

因为清明节调休,孟逐溪闹钟没响以致上班迟到,正在大四实习期的孟逐溪直接发消息让老板把她开了。

这两天今昭去外地开学术研讨会,孟言溪刚好挺有闲心管他妹,亲自开车送她去办理离职。回来的路上,孟逐溪对自己的人生进行了一番深入反思和规划。

孟逐溪:“哥,你说有没有这么一种工作?不用坐班,不用打卡,上四休三,不,上三休四,算了,还是上二休五吧!也没有老板和客户指手画脚,最重要我干活不能费劲,绝对不能加班,一天工作两小时之内做完。月收入就稳定十万吧,三十万最好。”

孟言溪沉默了。

这么好的事,有的话请介绍给他,他也想要。

他妹这梦做的比他女朋友还要离谱。

他女朋友中那3000万好歹是一次性的,孟逐溪这个直接就打算一劳永逸,享福一辈子了,呵。

但想到今昭抗拒见家长,孟言溪开着车,长指点了下方向盘,心中一动。

女朋友只是没过自己那关,他都没她那么封建。狗屁阶级差,总不能真等她升教授了再见家长吧?

那得让他等到什么时候去?

当然他不是对女朋友没信心,只是他等不及,决定循序渐进着帮她适应。

那就先从见他妹开始吧。

“有。”有利可图的资本家一脸真诚看向他妹。

孟逐溪家的客厅里,孟言溪矜贵坐在沙发上,大方给她扔了八个房本。

孟言溪:“一个月四个星期,上二休五,每月工作日就是八天。这里有八套房,你每天去收一套的房租,这样既能保证每天都有工作,又能保证每月八个工作日不加班。房子都在市中心,离你这儿不远,你就算亲自上门去收租,上下班通勤时间也不长,每天工作不会超过两小时。唯一的缺点是月薪不算稳定,这几套房每套月租三到五万不等,总月租在30万到40万之间浮动。怎么样,能接受吗?”

小姑娘跪坐在茶几前,对着八张鲜红的房产证犯了足足半分钟的迷糊。而后默默将一堆房本本拨到自己怀里,都不站起来了,直接膝行到孟言溪面前,一手抱着房本,一手拽住她哥的手,仰头看着他的眼睛,诚恳道:“害,什么月薪不月薪的?我主要是热爱工作!”

孟言溪:呵。

当然,商人逐利,孟言溪花这么大价钱,可不白给。

今昭第二天晚上的航班回岁宜,他去接她,打算到时候带着她和孟逐溪一起吃饭,让她先从孟逐溪开始,一点点接触他的家人。

等她知道他家里都是些什么人以后,她应该就能放下心理负担了。

结果千算万算,好不容易他妹没掉链子,路景越掉链子,冷不丁扔下一个重要客户,人直接消失不见了。

孟言溪:“……”

看他上辈子积了多大德,这辈子遇见这一个个不让人省心的弟弟妹妹。

孟言溪只能自己去收拾这烂摊子。

那会儿今昭已经在飞机上,他给她发消息。

他怕今昭心中抗拒,一会儿连孟逐溪都不见,心机地没说自己去不了,只说这边有点儿事要晚些,已经让庄与去接她了。

另一边,孟逐溪也不知道自己今晚要见的人是今昭,孟言溪一向懒得跟小孩子解释那么多废话,尤其那还是他头号黑粉,话不投机,于是孟逐溪便一直以为自己要见的只是孟言溪的“后妃之一”。

孟言溪的渣男行为令人不齿,但八个房本本又实在招人喜爱,她还是乖乖提前了半小时到,并且十分有职业信仰地把微信昵称改成了“重生之我在霸总文学当助攻”。

但当晚,今昭也没能和孟逐溪见上面。

飞机落地,机舱内此起彼伏的手机铃声响起,今昭也看见了孟言溪的消息。正准备回他,几条提醒未接来电的短信进来,来自同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今昭心里疑惑,下意识回忆了一下自己最近有没有买彩票或者投稿论文,此时手机铃声再次响起。

今文怡来电。

电话里,今文怡的嗓音听起来很着急:“翎翎,你现在在哪里?”

今昭心里忽然有不好的预感。

“我在机场,刚落地,怎么了姑姑?”

今文怡:“奶奶摔倒了,现在正在医院做手术。你爸他们现在不在岁宜,你如果可以过去,现在替姑姑过去一趟好吗?我和你姑父已经上高速了,还要三个小时才能到。”

今昭立刻站起身:“好。”

庄与也是临时赶过来,晚高峰市里堵车,他晚了五分钟。等不及去医院的今昭给他和孟言溪分别发了消息,自己打了车先赶去医院。

老人年纪大了,骨头没了年轻时候的韧性,一不小心就摔着了。

今昭赶到时,只有爷爷一个人守在手术室外。爷爷年纪也大了,满头发白,穿着单薄的外套,坐在手术室外长椅上,佝偻着背。冷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冰凉地刮在瘦削的老人身上。

“爷爷。”今昭走上前喊了一声。

老人看见她一路风尘仆仆赶来,挤出一个复杂至极的笑。

“翎翎……”他的脸上布满皱纹,欲言又止。

今昭安抚地握了握他的手。

今文怡夫妻到的时候,奶奶已经从手术室出来。还好发现得及时,问题不算太大,只是伤筋动骨一百天,可能要卧床很长一段时间。

赵叙跑上跑下交钱缴费,今文怡让今昭先回去。

那时已经快半夜12点,今昭身边还带着行李箱,她看奶奶还没醒来,点了下头。

今文怡又拉住她:“等一下翎翎,现在太晚了,你一个人回家不安全,等你姑父回来,我开车送你。”

“不,不用。”今昭迟疑了一下,说,“我男朋友过来接我。”

今文怡一怔,旋即惊喜说:“你交男朋友了?”

今昭想到孟言溪,心里热热的,轻轻点头:“嗯。”

今文怡本来心情挺沉闷的,一下子振奋起来,说什么也要见一见侄女的男朋友。

今昭呢,本来因为自己和孟言溪之间的差距,心里一直别别扭扭的,但最近她也敏感地察觉到男朋友对她不愿让家长介入的在意,便没再藏着,等孟言溪到医院,大方带着他见了今文怡。

今文怡一眼就认出孟言溪,脸上的笑容僵住。

说起来,她当初在鹿溪别院一眼就觉得孟言溪和今昭般配,之后还千方百计要到了男方电话,本就打算撮合。当晚和兄嫂吃饭,还迫不及待分享了这事,只是今文辉一听她描述,脸色很快就冷下来。

站在今文怡的角度,她毕竟只是姑姑,不可能违着侄女亲爹的意思。而且今文辉说了一些事情,她听后也觉得孟言溪不是良配。

今文怡对择偶的观点是,找对象不能找对你好的人,要找本身就很好的人。

她并不觉得孟言溪是一个本身就很好的人。

但她当然没有立场多说什么,当着孟言溪,立刻扬起笑容寒暄,气氛天衣无缝的和谐,连今昭都没有察觉出她情绪的迅速转变。

然而孟言溪是何等的人精,只一个眼神,他就看穿了今文怡心里在想什么。

他不介意,只是忽然理解了今昭的迟疑不前。

从未有人给过她底气,让她如何向前?

她只能靠自己努力,拼命往前走,哪怕这过程孤立无援,千难万难。哪怕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是通过晋升,让自己的社会地位离他更近一些,更近一些。

他很心疼她。

“对不起,让你等这么久。”她还在和他道歉,“奶奶小时候也保护过我,很多次。我不想因为她一次的没有维护就忘记她从前所有的好。”

他握着她手,指腹一点点摩挲着她的掌心:“没关系,我也没赶过去。路景越跑了,我临时去开了个会,你去也是等我。”

今昭如释重负。

他终究没说约了孟逐溪吃饭这事。

他不再急于让她融入自己的家庭。

再等等吧,两年三年,他都可以等。

奶奶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星期,今昭没课的时候会过去看她。

出事时今文辉一家正在外面旅游,所以两人没能见上面。等今文辉回来,父女再见就难免。

今昭原本很恐惧这一刻,就像她小时候恐惧自己晦暗不清的未来。可是真当在医院里见到今文辉,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坦然。

多年过去,今文辉老了,而她再也不是当年一点点风雨就被打得狼狈不堪的羽翼未丰的雏鸟。

今文辉彻底没了当年的意气风发,身上满是衰老颓废的气息,林瑶也老了,一身一蹶不振的疲态。

今昭站在奶奶床边,隔着病床,落落大方地微笑:“爸,阿姨,好久不见。”

今文辉夫妻反而被她这一声喊得老脸一红,今文辉甚至没应她,假装没听见,林瑶愣了一下,尴尬地笑了笑:“翎翎回来了,更漂亮了。”

今昭也笑了笑。

之后她照常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就去医院,却再也没有遇见过今文辉夫妻。

他们就像是故意躲着她。

一直到后来奶奶出院回今觉镇老家,今昭都没有再见过今文辉。

她的世界原本很小,又好像忽然变大了。

第69章

曾经年少既怕风又怕雨不堪一击的时候, 她执着于一句对错,执着于每一次的失去。长大以后,当她站到了更高的地方, 她发现从前的那些执着并没有太大意义。

有没有、得到或者失去,她都是她。

当然她并不是感恩过去的苦难和失去, 她只感恩从未放弃自己、不惜一切变好的自己。

因为这次意外, 今昭和爷爷奶奶的关系更近了, 姑姑也是。

他们的日常交流变多,爷爷奶奶回去后还给她寄了两次今觉镇的特产。

今昭并没有抗拒这样的接触。

就像她对孟言溪说的, 爷爷奶奶确实也曾保护过她, 很多次。最初在今家的维护也好, 后来在英国默默给她钱也好, 曾经的雪中送炭都是真的,她不想因为一次的不曾维护就否定全部。

毕竟这世间完美无瑕的爱只有妈妈才能给,其他人只是亲人, 她不能对所有人都这么苛求。

今昭从很小的时候就不再贪心。

奶奶能下床了, 可以拄着拐杖走动。今文怡夫妻平时工作忙,对父母疏于照顾, 奶奶的这次意外让她很自责。五一小长假,今文怡准备回去探望, 在微信上约今昭一起。

今昭这学期运气好, 五一前一个周三上完就没课了, 五一又刚好覆盖掉了后一个周三, 算下来有足足半个月的假期。

同一时间,王楠在微信上给她发来一篇公众号文章。

王楠:【今觉镇的栀子花开了,昭昭老师,要回去赏花吗?】

王楠自从春节期间去过一次今觉镇, 回来就撺掇爸妈在当地盘下了一家民宿,属于典型的妈宝女,“有事PUA爸妈”、“父母五十多岁正是闯的年纪”。

因为在那边有了产业,王楠说起今觉镇也一口一个“回”的,知道今昭是本地人,又总爱约她一起。

今昭之前因为忙碌,已经婉拒过两次,这次怎么都不好再拒绝,刚好今文怡也在约,她便两边都答应下来。

孟言溪在一旁不阴不阳说:“时间管理大师啊,昭昭老师。”

孟言溪在嫉妒。

他四月底要去趟新加坡,刚好今昭五一有足足半个月的假期,他这次就想带着她一起出去,结果被人捷足先登。

今昭和今文怡约的五一当天一起回爷爷奶奶家,刚好孟言溪不在,1119也被骆珩接去玩了,今昭为了避开出行高峰,买了提前三天的高铁票回去。

值得一提的是,为了避免1119再干出什么令她羞耻的事,在骆珩接去以前,今昭对1119狠狠做了一番特训,包括并不限于写论文时强行把猫按在电脑前、给猫看文艺电影、给猫看英女王的演讲……直到确定1119已经被洗脑,完全有可能给骆珩表演一口流利的英式口音,她才放心把猫交出去。

副作用就是1119被接走的时候目光呆滞,并且头也没回。如果猫能发帖,今昭或许可以在小红书上看到“原生家庭的痛”。

今昭没有同爷爷奶奶说提前回去,订了常住的酒店,第二天先去今觉寺上了香。

佛祖未必会如她所愿,但她年少彷徨时无处可去,来这里便成了习惯。未必有所求,只是想听一听山中的钟磬之声,闻那一路的栀子花香。

出来时是下午,今昭临时决定回爷爷奶奶家,晚上一起吃饭。

鬼使神差的,她没有提前和他们说,后来发生的一切便像极了神明显灵,好让她尽早看清一些事,从此不再自欺欺人,饮鸩止渴般去追求这一生都不会属于、也不该属于她的温情。

乡下的房子修缮过,爷爷奶奶一辈子勤劳,院里种了花草,招惹了蝴蝶和蜜蜂。

院门虚掩着,今昭轻轻推开,便听见了今文辉的声音从屋内传出。

今昭听见自己的名字,停下脚步。

新加坡热带雨林气候,一年都在夏天,但由于冷气开得太足,在室内像过冬,在外面又闷热黏腻。

路景越不喜欢这地方,但冷血动物好像跟这里就很适配,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衬衫挽到手肘,露出优越的身高和凌厉的肌肉线条。

路景越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孟言溪大半时间在听电话里的人汇报,话很少,路景越还是敏锐地抓住了“今文辉”、“亲子鉴定”这两个关键词。

孟言溪用不正当的手段拿到了今文辉和他儿子的亲子鉴定结果,却又心机地瞒了下来。他没有让任何一方当事人知道,反而在事后安排人在学校“大手大脚”地拔了林瑶儿子的头发,藏不住疼的年纪,小男孩哇哇大哭,林瑶赶到学校。

看似打草惊蛇的做法,却是他一如既往冷血又心机的手段。好像什么都没做,又好像什么都做了。

打草惊蛇,谁慌了?

当然是有秘密的人慌了,因为心虚。

这个时候,有秘密的人怕事情迟早败露,会做什么?

提前为自己做打算。敛财,或者,留后路。

“投鼠还要忌器,你可真是无所顾忌。”路景越点评。

孟言溪抬了下眼皮,淡道:“投鼠才要忌器,让老鼠自相残杀就不用。”

据他所知,林瑶这么多年一直在榨今文辉的钱。今文辉挺惨的,生意一塌糊涂,家里老婆孩子还一直伸手要钱,他一个头两个大。又怕老婆知道他真正的财务状况后带着孩子跑了,从外面借钱满足小娇妻,自己欠了一屁股债。

林瑶精打细算,一面偷偷存小金库,一面又为自己留有后路——她还是没有放弃要一个和今文辉的孩子,最近在做试管。

至亲至疏夫妻,如今她以为今文辉已经起疑,逼今文辉拿钱只会逼得更狠,等到今文辉忍无可忍时,他就可以看自相残杀的好戏了。

并且从头到尾他的手干干净净。

他又没有做什么,他甚至没有泄露亲子鉴定的结果,他就只是安排人扯了小朋友几根头发,但那只是小朋友没轻没重,谁知道孩子的母亲会想多?

但那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将来即使今昭知道什么,也怪不了他吧,他可什么都没做。

路景越讥诮一笑:“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更何况两只老鼠打架。你就没想过,两只老鼠把房子拆了,房梁掉下来会砸到谁?”

孟言溪脸色微变。

今昭没有想到,自己会撞破她的家人们坐在一起算计她的全过程。

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演。

她听见今文辉说:“林瑶还是想再要个女儿,打算做试管。”

爷爷说:“人丁兴旺是好事,想要就要吧,你们还差多少?”

今文辉:“20万。”

爷爷奶奶沉默了一瞬,奶奶说:“我们没有这么多钱了,或许可以问你妹妹借。”

今文辉:“这几年,我从文怡那里前前后后也借了几十万,她还有儿子要养,要给儿子买房买车娶媳妇。”

奶奶:“那你的意思是?”

今文辉:“今昭手上应该有钱,据我所知,岁师大有安家费,就是不知道是不是一次性到账。”

奶奶沉默良久:“这些年她一个人,很辛苦,那或许是她保命的钱。”

今文辉:“文怡跟你们说过她那个男朋友吗?孟家那个程度的财富,她吃不了苦。”

奶奶:“那也是孟家的钱,不是她的钱。而且还在谈朋友就问男方要钱,会让人看不起,翎翎也未必愿意。”

今文辉:“赡养父母,怎么就让人看不起?”

奶奶:“她是有义务赡养父母,但她没有义务帮你养你的老婆孩子。”

这话似乎惹怒了今文辉,今文辉忽然拔高了声:“所以我就是白养她了?别忘了,她有今天,也是因为我从小给她提供了良好的教育!”

奶奶沉默。

爷爷见状,打着圆场缓和母子关系:“如果只是应急,不是不可以试试看。但事情过后,这个钱一定要还给她。”

今文辉:“就是应急,已经让寺里师傅看过了,过去九年我今文辉犯小人,但十年一个大运,等明年一过,我运势起来了,资金很快就能周转过来,到时候拿这个钱还她,我也不要她养。”

奶奶依旧沉默。

爷爷想了一下,说:“那就不能让翎翎知道这个钱是你要,更不能让她知道这钱是拿去给林瑶生孩子。”

奶奶轻声反问:“万一她知道了呢?她该有多寒心?”

今文辉沉默半晌,忽然长长叹了一口气,声音里难掩颓废:“妈,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了。林瑶现在天天在家里闹,一会儿说后悔跟了我,一会儿说我误了她这一生,我一天天家宅不宁。另一边,外债也弄得我心力交瘁,银行利息要还、朋友的债要还、跟着我的员工要开工资……您以为我今天过来向你们开这个口,我真的不难受吗?我今文辉这么骄傲的一个人,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可以说是万箭穿心。我是真的没办法,走投无路了。”

奶奶看着这几年急速衰老的儿子,许久没有说话。

今昭安静站在门外,呼吸仿佛也提了起来,变得无比的轻,手指无意识攥紧了实木的门框。

奶奶的沉默像是最后一根稻草,要么拿起来,要么彻底压在她身上。

这个家里谁都可以背叛她,可是奶奶不可以。她是妈妈走后,这个家里曾给过她最多温暖的人。

她宁愿从未汲取过温暖,也不愿从前的温暖变成背刺向她的利刃。

时间像是过去了很久很久,久到今昭觉得自己几乎要窒息而亡。

终于,她听见奶奶长叹一声:“我和你爸这里还有10万,你全部都拿去吧,剩下那10万,我去开口问翎翎借。就说我受伤需要做复健,临时应急,我想她应该会借给我。但你们千万不能让她知道,我在骗她。”

“啪!”

今昭手里的水果掉到地上。

苹果扯破了塑料袋,四散滚落一地。初夏的西瓜砸碎,果肉狼狈地炸开,汁水溅脏了今昭的裙摆。

今昭站在门外,红着眼,轻道:“可我已经知道了。”

今昭不记得天上是何时下的雨,等她察觉到下雨时,雨势已经收不住。倾盆大雨,雨点密密麻麻砸到脸上,砸得她脸疼,浑身都疼。

今觉镇不大,她一路走回酒店。可是这一路,她仿佛走了好久好久。

从十六岁走到二十六岁。

她以为自己长大了,不会再有从前的执念,执着于对错,执着于得到和失去。可到头来她才发现,她错了。

她还是执着于对错,仍旧执着于得到和失去。

原来她心底深处渴望温情,从未变过。

而她以为自己不再执着,只是因为她被表象的温情麻痹了,她以为自己得到了。

但那样的温情并不属于她,从未。

不,或许也曾有一时片刻的属于,但她排在太后面了,稍有风吹草动,便碎得渣都不剩。

它不能遇见母子亲情、不能遇见对繁衍子嗣的执念……但它同时还要被绑架。

赡养、孝顺、知恩图报。

她一路淋着大雨回到酒店,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或许是因为她常住的酒店不在中心景区,又或许是因为雨真的太大了。

今昭仰头,看着天上黑沉沉的乌云,雨像脱了线的砂石向她砸来,她闭上眼。

眼角的水也像线一样,顺着滚到鬓间。

天地这样大,只有她一个人。

此刻是,过去那些年,也是。

一直都是。

一直都只有她一个人。

她没有亲人、没有盟友、没有可与诉说的对象。这些年,她单枪匹马,独自一人将无法言说的孤单化成一往无前的利剑。

她好像活得还算坚强,至少这些年,她身心健康,她想要的,都通过自己的努力得到。

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会忽然在某一刻,她很想要有一个亲人,一个真正属于她、与她血脉相连、永远不会被别人抢走的亲人。

她浑浑噩噩推开酒店的大门,前台吓了一大跳。

“天,今小姐,你怎么淋着雨就回来了?怎么不先在外面躲会儿?”

“噼啪!”

外面应声落下一道惊雷,白亮的闪电刺破乌沉的天色,在今昭脸上落下一道惨淡的白。

另一名酒店前台被惊雷吓了一跳,惊悸犹存说:“好大的雷,看样子是要下大暴雨了,赶紧回来也好,在外面更危险,搞不好还可能会滑坡。”

“今小姐,快,赶紧回房换衣服吧!您身上怎么滴这么多水,别弄得生病了。”

“不是身上滴水,好像是包在滴水……天!您包里都是水!”

今昭听见两人对话,怔怔看向自己的包。

雨真的好大,已经灌进了她的包里,手机也被泡了。

同一时间,另外两名客人从外面跑进来。他们开了车过来,只是从门口进酒店这一路也淋成了落汤鸡。

山里的风雨来得更早,同一时间,岁宜的雨势还算可控,连飞机也可以安稳落地。

孟言溪登机前没联系上今昭,飞机刚一落地,立刻打开手机。

今昭没有回他消息。

他立刻再次给她拨了视频过去。

视频、语音、电话……通通无法接通。

庄与过来接他,接过行李时笑着说:“孟总运气就是好,准时落地,再过半小时就要下大暴雨了。”

“大暴雨?”孟言溪。

庄与:“是啊,天气预报说今晚有特大暴雨,我还担心飞机无法落地。”

车上,孟言溪又一连给今昭打了几个电话,都无人接听。

今昭回今觉镇了,也不知道今觉镇下雨没有。

朋友圈显示新动态,孟言溪长指点进,最新一条来自王楠。

王楠是辅导员,不像老师可以早早放假,此时正在开车回今觉镇的路上。

路已经被淹得很深了。

王楠顺手拍照发朋友圈,配文案:遇事不要慌,发条朋友圈。

孟言溪眉心一跳,对开车的庄与道:“去今觉镇。”

一旁的路景越原本在看手机,闻言转头看向他,眼神里全是“你又在发什么疯?”

连庄与都愣了下:“现在?”

孟言溪:“立刻。”

路景越:“……”

孟言溪转头看向他,一脸明知故问的绝情:“你要一起去吗?”

路景越:“……”

车子靠边停下,很快又再次飞速驶离。

路边,路景越淋着小雨,在风里麻木着一张脸。

今觉镇的雨势太大了,一路上雨声震耳欲聋。孟言溪的车刚到,今觉镇就封了路。

孟言溪一路都没能联系上今昭,一颗心七上八下,心急如焚。好在他知道今昭最常住的那家酒店,打了电话过去,前台说她在房间里,应该是回来的一路包里泡了水,把手机泡坏了。

孟言溪这才松了一口气。

手机泡坏了没关系,人没事就好。

直到见到今昭,他才知道自己错了。

今昭的样子,很难说没事。

最近温度急剧攀升,才4月底,就一度到了30度,哪怕下了雨,空气里也仍旧残留着燥意。房间里,空调低速运转着,又被外面激烈的雨声掩盖。

今昭抱膝坐在床上,身上穿着单薄的睡裙。睡裙惨白,她的脸也惨白,眼眶却通红,脸上眼泪还在往下掉,却没有声。

孟言溪只觉心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他走到床边,坐到她面前,很轻地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今昭抬起泪湿的双眼,透过泪水,怔怔望着他。

忽然,她呜咽一声,紧紧抱住他。

“孟言溪……”

她才喊了三个字,就再也控制不住,终于悲痛地哭出声来。

孟言溪从未见过这样脆弱的今昭。

印象里,她似乎总是坚韧的。无论遇见了怎样艰难的事,她都不会流露出太多的情绪,至少从不在人前流露。不知道是在欺骗别人,还是在欺骗自己。

这是孟言溪第一次见她这样哭,像是要把这些年所有压抑的不甘、委屈和悲痛全都哭出来。

孟言溪紧紧抱着她安抚。

后来,在他的有意引导下,今昭终于断断续续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

当他听见她撞破今家一家凑在一起算计她的全过程,孟言溪心里一阵没由来的抽痛和自责。

路景越一语成谶。

他弄塌了今家的房梁,却一不小心砸到了他最在意的人。

“我还是给了奶奶钱。”今昭缩在他怀里,停止了哭泣,闭上眼,眼泪落下一片,“我把在英国时她接济我的钱还给她了。”

她喃喃道:“还给她,我就没有爱,也没有钱了。”

“你还有我。”孟言溪亲吻她的眉心,“我有钱啊。”

今昭垂着眼,没吭声。

孟言溪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直视着他的眼睛,又郑重地重复了一遍:“翎翎,我也有钱啊。”

今昭目光动了动。

孟言溪漆黑的眸子凝视着她:“翎翎,知道这句话完整的意思吗?”

放假前,今昭带着1119看电影,偶尔孟言溪也会一起。

因为才看完不久,所以今昭还记得。那是《乱世佳人》里瑞德向斯嘉丽求婚时说的话——“我也有钱啊,你干嘛不跟我结婚呢?反正你都是要结婚的。”

今昭的心跳倏止,直直看着他。

孟言溪也直直看着她,手指勾起她的下巴,他俯身吻下时,哑声道:“除了钱,我还可以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

……

外面雨势泼天,天空像破了个窟窿,雨水灾难般地倾倒下来,像世界末日。

酒店房间里的两人也像在世界末日。

山崩海啸,冰火两重,不顾一切的抵死纠缠与狂欢。

滚烫的汗水里,孟言溪起身去拿床头的安全套。

今昭握住他的手臂。

他的小臂滚烫坚硬,她的手心潮热黏腻。

他听见她颤着声,小声说:“不用,就在里面。”

第70章

那是第一次, 两人之间毫无阻碍,灵欲直抵彼此最深的地方。

孟言溪很疯。

但相比他恨不得和她死在一起的不顾一切,今昭还算理智, 抱着他的肩,手指难耐地抓住他后背绷紧的肌肉, 在他耳边提醒他隔音不好。他重重堵她的嘴, 含混说:“已经封路了。”

封路了, 游客过不来,酒店房间大多空置。更何况这家酒店不在中心景区, 当初今昭订这里也是看重了酒店本身环境很好, 只是因为地理位置不算优越, 所以性价比高。

后来孟言溪更直接换了套房, 今昭再无话可说。

这场暴雨连续下了三天三夜,小鸳鸯也在酒店三天三夜。

每个角落都被孟言溪开发了一遍。

套房在顶楼,有一个露台, 露台外面是山林。

山上覆盖着葱郁的植被, 松林、绿竹、还有不知名的绿色植被……被狂风骤雨冲击得飘摇。竹叶的声音最明显,细细的叶子被拍打得哗哗作响。

孟言溪最喜欢在露台的落地窗前, 用尽各种姿势。

他没数,反正应该是能想到的都做了。

今昭身体很软, 可惜就是体力不行。说是三天三夜, 但他怀疑大半时间都被她睡过去了, 他自己其实尝的甜头也就那样吧。

今昭眼睛里还有泪水, 控诉他没良心。

他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趁着今昭睡觉,他又处理了一些事情。

他老婆这么大委屈不能白受。

刚安排好,孟时锦电话进来,说是岁宜大暴雨, 城市内涝,他妹也不知道去哪儿了,电话打不通,喊他赶紧去接他妹回家。

孟言溪视线看向敞开的卧室门,昏昧的光线里,隐约可见床上筋疲力尽昏睡过去的女朋友。他忽然很想把乱跑坏事的孟逐溪揍一顿。

给孟逐溪打电话,果然没接。他心里门清儿,最近这丫头看上周淮琛了,作天作地黏着人家。

孟言溪直接给周淮琛打电话,果然在周淮琛家里。

周淮琛什么人,孟言溪心里最清楚,那丫头在周淮琛那儿,孟言溪一点儿都不担心,非要说担心那也是担心周淮琛。但他还是茶里茶气说了句:“这么大雨,她在你那儿也不方便,要不我现在过来接她?”

事实是,他现在正身陷温柔乡,一会儿女朋友醒来他还想继续,接不了一点。

周淮琛果然耿直地说:“别过来了,现在全城内涝,警察大半夜还在外面执勤。给人省点儿心吧,你要是困车上了,人还不够救你的。”

好的。孟言溪现在就想挂电话。

但他还是心不在焉地客气了一句:“那多麻烦你,我开辆高点儿的车出来也不是不行。”

周淮琛:“啧,孟总什么车没有?您就是现在开辆大卡车过来都行。可你妹不行啊,小姑娘本来就病了,这会儿正娇气地睡觉呢,我给你喊起来,让她跟着你风里雨里的回去?没你这么当哥的啊。”

孟言溪眼珠子黏在卧室的床上,一颗心早飘进去了,只想早点挂电话,一听孟逐溪病了,当哥的良知还是立马冒出来。

“病了?怎么回事?”他眉间轻拧,表情严肃下来。

周淮琛:“不严重,就感冒了,有点低烧。至于怎么感冒的?你问她,空调开18度对着吹,她不感冒空调都得记大过。”

孟言溪:“?”

空调开18度?

那丫头怕冷,从小到大空调就没有低于过26度。

孟言溪觉得自己看破了什么秘密。

得,这下亲生父母也不用找了,他们就是亲兄妹。

他当初借口过敏,装头晕、装柔弱不能自理,死乞白赖留在女朋友家过夜;孟逐溪这儿直接把自己吹感冒。

周淮琛:“正好,你妹醒了,让她自己跟你说。”

手机一递到孟逐溪手上,孟言溪意味深长地问:“空调18度是怎么回事?”

孟逐溪心虚,答非所问地在那儿演:“你车底盘低,怕在水里漂起来,不能来接我?那你现在赶紧去买辆卡车开过来啊。”

孟言溪慢条斯理挑眉:“孟逐溪,你敢堵我的话?”

孟逐溪根本不在怕他的,面不改色继续堵:“等你买好卡车,雨停了也没关系,下次还能用,卡车又不是一次性消费品,但妹妹可是你一辈子的妹妹哦。”

床上的被子翻动了一下,在昏昧的光线里,像一条暧昧的浪。

孟逐溪心怀鬼胎,孟言溪更是心热得厉害,压根儿没耐心陪她在这儿演戏,“啪”挂了电话,起身往大床走去。

另一边,孟逐溪压根儿不知道他哥现在有多快活,听见“嘟嘟嘟”的忙音传来,还以为他在发脾气。无辜的孟逐溪眨了下眼,将手机还给周淮琛,顺嘴告了个状:“我哥挂我电话。”

周淮琛伸手接过手机,哼笑着应了一句:“该!我要是你哥,我也挂你电话。这半夜风大雨大的,上哪儿给你买卡车去?”

孟言溪:买不了一点儿卡车。

女朋友醒了,他现在只想开车。

……

一直到今觉镇的雨停,两人才回岁宜。

看到在楼下等待的庄与,今昭的脸不自在热了热。

孟言溪三天三夜没出过酒店房间,太不言而喻了。

今昭脸皮薄,孟言溪脸皮就厚了,没事人似的,还人模狗样对庄与吩咐了句:“下次你先回,我自己开回去。

今昭:“?”你还想要有下次?

庄与:“好的,孟总。”

内心:你以为我不想?这么大暴雨,你是让我游回去吗?

他能识趣地主动不跟老板住同一家酒店,已经是打工人对六位数月薪最大的诚意了。

但能跟在孟言溪身边的人,不止有诚意,更有智商。坐上车,还超绝不经意地问了句:“孟总,你们这边有蚊子吗?”

孟言溪什么人?只会比庄与更精明。看了今昭一眼,立刻说相声似的接话:“你没住这边?”

今昭本来脸烫得厉害,闻言立刻抬眼。

庄与挠了挠脖颈,说:“对,我没住这边。我想去景区里看看,住的中心区。不过这几天下暴雨,也没看成。”

孟言溪:“嗯。”

工资没白给,等的就是这句话。

今昭默默松了口气。

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在不好意思个什么劲儿,他们本来就是男女朋友。

她甚至还欲盖弥彰地接了句:“可以下次再过来。”

路上刷手机才知道,不止今觉镇和岁宜下了暴雨,甚至他们还算好的,这场五十年一遇的特大暴雨,江城受灾最严重,岁宜的武警特警已经连夜赶去支援。

岁宜虽也受了影响,城市发生一定程度的内涝,但疏解及时,并没有受到什么大的灾害。回去的时候,雨也停了。

今昭的手机被水泡坏,彻底报废,两人先去买手机。

今昭在经济上和孟言溪一向分得很清楚,要自己付钱,从前孟言溪都由着她,但这时他知道她刚还了今家人的钱,生怕女朋友嘴硬不肯向他求助,真过上苦日子,便没让着她了。

今昭坚持,孟言溪忽然问:“我是不是还欠你钱来着?”

今昭:“?”

怎么可能?大资本家怎么可能会欠她钱?

今昭:“没有吧。”

孟言溪若有所思看着她,冷不丁问:“你高二那时候每天往我课桌里塞枸杞菊花茶,是不是花了不少钱?”

今昭猝不及防,脸刷地红了。

年少时暗恋他,却只能偷偷将少女心事藏在心里,做过最大胆的事也就是听他说有点近视后,每天提前十分钟到学校,偷偷往他的课桌里塞一瓶枸杞菊花茶。

她以为那是她无人知晓的少女心事,没想这么多年过去,却冷不防被当事人当面揭穿,今昭一时都不知道自己是该羞还是该恼。

羞赧不为人知的喜欢被人知道,恼怒这人一点面子都不给她留,竟然当场拆穿。

结果被孟言溪觑准时机,眼疾手快地付了手机的钱。

今昭:“……”

她承认,孟言溪有时候是挺招人烦的。

今昭轻声嘟囔:“你怎么知道是我?”

孟言溪语气十分欠揍:“你以为就我这样的,谁给的水都喝?”

今昭嘴硬:“就几块钱,顺手而已。”

言下之意,不值钱,不是特别为了你,你别太得意,大可不必记这么久。

孟言溪挑了下眉,气定神闲说:“每天几块钱,算下来几百块钱也是有的,如果投资得当,比如买个比特币,十年过去,现在也有二三十万了。”

孟言溪:“今昭,我欠你三十万。”

今昭:“?”

孟言溪:“我跟我女朋友一样,不喜欢欠人钱。一会儿记得银行卡账号发我,我转你。”

今昭:“……”叹为观止。

有人上下嘴皮子一动,就凭空多出来30万。

岁宜的GDP有你这张嘴都得再进一大步!

今昭呆呆望着这人,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孟言溪,你别太离谱。”

孟言溪直接把自己手机扔给她:“这十年比特币的涨幅,你自己看,看我有没有说谎。”

今昭:“但我不会买比特币啊。”

孟言溪:“我会,我替你买的。”

今昭:“……”

说不过他,今昭不挣扎了,转身去补办手机卡。

孟言溪跟着她进营业厅,状似不经意地说:“泡都泡了,可见无缘,要不直接办张新卡吧。”

那天她哭泣的模样,他这辈子都不想见到第二次。

他想让她就此跟今家人了断。

今昭自然知道他的意思,可是那张卡不仅有今家人,她的工作、她的社会关系都在里面。就像她这一生,不止有今家人,她还有很多很多的其他。

她那晚确实冲动了。

这些年她大多时间都很理智,可她终究也并非是一个纯纯理智人,当感情受到剧烈冲击的时候,她也会意气用事,也会情感先行。

但她并不后悔。

如果因此真的和孟言溪有了孩子,她也会很开心,哪怕孩子这个时候到来可能会拖慢她进步的脚步。但那也可以,终究两边都是她喜欢的。

此和彼,她都喜欢。

而那些不好的事,在冲动过后,她也会认真处理好,但不只是用逃避的方式。

今昭补办了旧卡,对上孟言溪黑漆漆的眼睛,她泰然解释:“还是补吧,万一诺贝尔委员会通知我去领诺贝尔文学奖,联系不上我怎么办?”

本来还有点不开心的孟言溪:“……”

他和他老婆真的是绝配,茫茫人海中一眼爱上自己的病友。

可惜病友不去他家,坚持回她自己的人才公寓,并绝情地把他关在门外,拒绝他留宿。

明明她假期还有一个星期。孟言溪觉得暴殄天物,而今昭只想休息。

酒店那三天真的太疯狂了。

孟言溪是,她其实也……除了吃饭睡觉,都在快感中失神。

回来岁宜,今昭只想好好养生。

孟言溪抽空回了趟孟家。

江城特大暴雨,周淮琛带着猎豹队前去抢险救灾,孟逐溪心心念念,孟时序见不得小棉袄那样,给她找了点儿事做,让学校把她的毕设截止日期提前了一个星期。

晴天霹雳,孟逐溪哇哇大叫。老父亲心狠,不为所动。孟言溪在一旁欠兮兮地看乐子。

结果乐极生悲,孟时序要捐款,让他带着物资亲自去一趟江城。

孟言溪:“……”

您要不让孟逐溪去?我看她挺乐意的。

孟言溪又任劳任怨地去了一趟江城。

新的手机新的卡,打开的时候,除了工作群的消息和孟言溪发来的不正经暗示,别的什么动静也没有。

今家人并没有联系她。

虽然她并不期待道歉和解释,但真的一点动静也没有,也难免让她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那些期待和难过,全都是笑话。

男朋友倒是时时刻刻找她,雨天要拍照,天晴要拍照,连路上看见只羊都要跟她说。

她回复慢了几分钟,他还会控诉她怠慢。

他去江城差不多一个星期,有心赶在她开学以前回来。

今昭狠狠睡了几天,孟言溪回来那天,发消息说生病了,孟逐溪传染给他的。

今昭虽然有时候觉得他烦人,但一听他生病又心疼了,立刻赶去山水城。

刚开门,人就被男人拉到了怀里,亲吻铺天盖地落下。

“你装病!”今昭控诉。

坏家伙抵着她低笑:“我跟你说了,是我妹传染给我的‘病’。”

今昭茫然。

孟言溪:“那丫头为了追周淮琛,故意把自己弄感冒好留在他家。倒是给了我灵感,这不,我就把你骗来了。”

说着,抱起她大步走向床。

今昭:“……”

孟言溪很自觉,自从她说不用以后,他就真的一次都没用过套。

今昭没说什么,默许了。

她下午过去的,结束的时候是半夜,男人意犹未尽地抱着她温存。

他从身后抱着她,手落在她的小腹,语气亲昵又愉悦:“真怀上了怎么办?……不,应该已经怀上了。”

今昭:“……好可怕的自信。”

孟言溪:“嗯,我这人就是这样,比较尊重事实。”

今昭无语片刻,说:“我怀的孩子就是我的,不要你想将来。”

孟言溪沉默一瞬。

今昭敏感,他敏锐。他懂她,更愿意纵容她。

他很轻地笑了一声:“嗯,我不跟你抢,你让我蹭个名分就行。”

今昭:“名分?”

孟言溪亲吻她的耳垂:“爸爸的名分。”

“爸爸”两个字低低的,带着温柔缱绻的热度窜入耳根,今昭浑身酥酥的。

诚然是她一腔孤勇想要一份独属于自己的亲情,为此不顾一切想要个孩子,但她似乎忘记了问孟言溪的意思,而他毕竟也有这个权利。

今昭安静许久,终于轻声问:“你准备好了吗?”

孟言溪轻哂:“你看我像没准备好?”

他等这天都不知道等多久了,不然他之前平白无故要猫?结果有人就是听不懂。

孟言溪手掌轻轻用力,按在她的小腹:“它就是学妈妈做3000万的梦,我都能立刻成全,你说我准备好没?”

今昭垂眼,小声说:“不是钱。”

孟言溪手掌扣住她的肩,让她回身面对着他。

四目相对,光线昏昧而安静。

孟言溪低眸凝着她:“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过吗?不同世界的人终会分开。还有后半句。”

今昭轻声问:“什么?”

孟言溪:“同一个世界的人终会重逢,就像我和你。”

“翎翎,我和你,我们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孟言溪漆黑的眸子直直看进她的眼睛里,“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如果你想要,还有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