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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孟言溪不知道别人家的胎梦什么情况, 反正他和今昭之间,他是那个做胎梦的。

也不是民间传说的青龙或者螣蛇,就是只小团子。

白白糯糯的, 十分肥美,让人恨不得咬一口。一双眼睛圆滚滚, 黑葡萄似的, 像他, 也像今昭。八百个心眼子的心机模样像他,干净清澈的模样像她。

醒来后, 孟言溪立刻带今昭去了医院。

那时候还一个月都不到, 今昭就算再是准备好也想不到这里去, 还以为孟言溪怎么了, 紧张地问他哪里不舒服。

孟言溪开着车,若有所思说:“我做了个梦。”

今昭:“?”

有钱人都保养得都这么好的?随随便便做个梦就要去医院。

今昭想了一下,诚恳地说:“如果钱实在太多花不过来, 这种情况, 是不是应该去问问大师?”

毕竟医院又不负责解梦。

孟言溪没理她。

结果到了医院,是她自己被带进了妇产科。

妇产科主任已经等在里面了, 笑眯眯和孟言溪打招呼。今昭也不知道自己在害羞个什么劲,一下子就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两人等结果的过程里, 今昭小声嘟囔:“哪里有你这样的?别人还以为我多着急, 一个月都不到就来检查。”

孟言溪坐在她身边, 拉过她的手握在掌心, 指腹摩挲着她,还是那副若有所思的神情,说:“我梦见了。”

今昭:“梦见什么?”

孟言溪漆黑的眸子看着她:“我们的孩子。”

今昭心口一热,轻轻撞了下。

“胎梦吗?”她想了想, 说,“不过网上不都是妈妈做胎梦吗?”

孟言溪的神情看起来有些许麻木,反问:“你忙得过来吗?”

今昭:“什么?”

孟言溪扯了下唇:“今晚要梦见100万,明晚要梦见3000万,宝宝等你梦见是不是还得先排个档期?”

今昭:“……”

真是好好一张脸,可惜生了一张嘴。

今昭还是有点好奇梦的内容,毕竟她自己什么都没有梦见过。就很奇怪,按说要梦也应该是母体先梦。且不说血脉相连,毕竟是她想要、她期待的。

“你的梦是什么样的?”她问。

孟言溪手指摩挲着她:“一只糯米团子,又白又嫩,很肥美,让人想咬一口。”

今昭:“……”

这是什么离谱的形容。

今昭:“胎梦不是应该很抽象吗?似是而非,怎么解释都行。如果没有应验,还可以说那就只是一个梦。”

孟言溪:“嗯,我的就很具体。”

这人似乎天生就有种高高在上的自信,哪怕是在这些玄之又玄的事情上。

孟言溪安静半晌,忽然问:“翎翎,孩子小名就叫小团子怎么样?纪念宝宝和爸爸初次见面的缘分。”

今昭好无语,怎么做个梦,又是来医院又是起名字的?一向冷漠绝情的孟总可不可以不要忽然变得这么敏感?

今昭都觉得有点没眼看他,胡乱糊弄道:“等结果出来再说吧。”

结果出来,妊娠三周。

竟然真的怀上了。

今昭有些恍惚,也不知是因为这个消息本身带来的冲击,还是叠加了孟言溪这个梦。

孟言溪高兴坏了,眼睛里的愉悦藏都藏不住。还在医生办公室,就抱着她转圈圈,中二的样子像个少年,一点平日里的沉稳都看不见。

今昭飞快看了眼一旁的妇产科主任,红着脸拍他的肩:“快放我下来。”

结果这人自信心超绝:“放心,我每天都在锻炼,臂力很好,不会摔到你和小团子。”

今昭:对牛弹琴。

孟言溪有点癫,脚还没出医院,已经在计算着买这买那了,买来放哪里又是一个问题。孩子自然不能在学校的临时过渡房里面出生,山水城也不够大,他名下有几套别墅,开车的同时计算着搬去哪里。

他问今昭喜欢什么样的户型,带花园不带花园?多大的花园?喜欢什么样的风格?喜欢临江还是临湖?

孟言溪看起来这辈子话都没这么密过,嘴里说个不停,像只小蜜蜂。

相比小蜜蜂孟总,今昭冷静得甚至有些稳重。

手机铃声忽然响起,今昭低头去看。

*语音通话,学院教秘打来的。

今昭心里倏地“咯噔”一下,短短一秒钟的时间内从小团子和蜜蜂孟这里抽身,脑子里已经想过八百遍自己今天是不是有课忘了去上。

大学老师一生被“教学事故”四个字硬控,上个月才刚出了老师忘记有课开天窗的事,被全校通报批评,那段时间点开OA都是那位老师的名字。

今昭想想都头皮发麻,哆哆嗦嗦接起电话。

教秘的声音永远风风火火:“喂,今老师,你看群里消息了吗?”

今昭心里凉凉的,说话莫名特别没有底气:“我还没来得及看,怎么了?”

孟言溪转头看向她。

教秘:“下个月四六级考试,教务处让各学院向上报送监考人员名单,群里的在线表格您一直没填,我问问什么情况?要报您上去吗?”

原来是安排监考。今昭提到一半的心顿时落下,长长松了口气。

“抱歉,我没注意看,错过这条消息了。”又听教秘语气还算商量,今昭又立刻心存侥幸地多问了一句,“可以不报我的名字吗?”

去年那个考研监考真是要了她半条命。

她在考场上回顾了自己的前半生、展望了自己的后半生,连真中了3000万该怎么花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了,时间才过去20分钟。

不堪回首。

但教秘只是口头上跟她客气客气,当即公事公办地拒绝:“不可以。”

今昭:“……”那你还问我。

我填不填有什么区别?

教秘:“原则上除非怀孕、超龄、离职等特殊情况,所有教职工均须参加此次监考工作。”

身边,耳聪目明的男人立刻轻咳一声。

今昭当然知道他是听见了哪个关键词,耳朵倏地热起来。

好在他还算有分寸,没有像上次自我介绍今老师男朋友一样直接开口。

今昭含混说了句:“好的,我这就填。”

刚结束通话,孟言溪长指点了下方向盘,又拽又矜持地说:“你们监考怎么这么多?又是考研,又是四六级。”

今昭知道他为什么会提考研。

去年考研监考有她,他那时就说可以帮忙。考虑到两人那时候还算纯洁的关系,她也没往深处想。

但如今回头去看,他显然就是意有所指。

孟言溪:“不用谢,今老师。”

今昭:“……”果然。

如果这人有尾巴,现在尾巴应该已经翘上天了。

今昭不喜欢监考,从前碍于没有正当理由,又是年轻老师,天选打工人,如今真有理由了,她点进群在线文档,却又犹豫。

这个文档就跟学生时代填自愿补课一样,一眼望去,“能否参加四六级监考”那一列里几乎全填的“是”,唯二两个否,备注那一栏里标红的“怀孕”两个字,十分醒目。

今昭盯着这两个字半晌,很快在自己那行的“是否参加四六级监考”里填上了“是”。

孟言溪侧头看她,眸色幽深。

今昭退出群文档。

她并不后悔,只是有些事,她还没有想好。

至少现在,她还没有准备好就这么在学院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在线表格里填上加红的“怀孕”两字。

六月初,今昭的课全都结了。

合欢花开的季节,又是一年毕业季。

孟逐溪要毕业了,这姑娘挺招人喜欢的,当初她顺嘴帮她说了句话,她一直记在心里,毕业前还特地给她送了花。

“谢谢你,今昭姐姐!如果没有你,说不定我现在就要带着记过档案毕业了。”

孟逐溪这话实属夸张了,就算没有她,有孟言溪在,还不至于让他宝贝妹妹带着个记过档案离校。不过孟逐溪的称呼倒是令她吃惊。

孟逐溪笑眯眯说:“今昭姐姐,你还记得我吗?小时候我哥带着我跟你一起去学舞。”

今昭笑着说:“当然记得。”

她那时候都十六七岁了,不记得的应该是孟逐溪才是,八九岁,正是容易忘事的年纪。

孟逐溪:“我一见你就觉得眼熟,但一时没想起来,我就以为我跟我哥一样,看见美女就觉得眼熟。”

今昭:“……”

孟言溪好惨,有这么个头号黑粉妹妹,干什么都得拉踩下他。

孟逐溪:“直到上个月我看见我哥一个人在房间里对着一条裙子发呆,才忽然想起来,你就是当年的今昭姐姐啊!”

今昭眉心一动:“裙子?”

孟逐溪:“嗯呐!一条真丝缀羽毛的裙子!你穿过的,我看过我哥手机里的视频,你当年在校园艺术节上穿这条裙子跳了《洛神》。”

今昭心中一动。

那条裙子,他还留着吗?还有视频,他竟然还录了视频?

孟逐溪神情又沮丧下来,轻叹一声:“可惜我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有次偷玩我哥手机,不小心把那个视频删掉了。我哥当时气得脸都青了,要不是我爸在,我真怀疑他会揍我一顿。”

今昭:“删掉了?”

孟逐溪点头:“嗯,删掉了。后来我哥想了很多办法,找了很多人,都没能恢复过来。”

孟逐溪皮归皮,倒一向是个爱憎分明的性格,再回想起自己年少不懂事时干的那些事,也有点自责。

要是当年没删孟言溪的视频就好了。

她至今都记得孟言溪那段时间闷闷不乐的样子,像是丢失了什么珍宝,整个人失魂落魄的。

第72章

今昭离开学校回山水城, 怀孕后她就和孟言溪住到了一起。

最初她还有点抗拒这样的进一步,虽然事实上他们已经进了好多好多步,但潜意识里, 她总想保留一份独属于自己的空间。

物理上的,精神上的, 还有, 法律上的。

但孟言溪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个甲醛检测仪回来, 显示她那个人才公寓的有机污染物超标。

手持的仪器,有点像电影里八九十年代那种大哥大。孟言溪手举着“大哥大”, 漂亮的桃花眼清澈得很绿茶, 对她说:“大人没事, 对团子不好。”

今昭叹为观止地望着他, 都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到这出的。

这都能想出来?不愧是他。

虽然离谱,却实在有用。

今昭最近确实比较小心,尤其是前三个月。学校提供的房子, 家具算不上多好, 门和柜子都用的密度板,两年过去了关窗仍旧有味儿, 也就是外观好看,材料和家用的家具比起来必然要差许多, 更不能和孟言溪这种样样讲究的大资本家比。

孟言溪如愿以偿把今昭接回了他那儿。

自从今昭搬过去, 他自己也天天回山水城, 不论多晚。有时实在太晚, 今昭已经睡了,他也不回主卧,就自己在客卧对付一晚,体贴地不吵她和小团子睡觉。

这晚也是, 孟言溪给她发消息,说自己今晚有应酬,让她早点睡。

今昭没问他什么时候回,应酬这种事,谁也说不准,便直接回他:【晚安。】

孟言溪显然又在嫌她冷淡,过了好几分钟,才不阴不阳来了句:【好,不打扰你休息了。】

今昭:“……”

孟总最近存在感好强。

句句不提不满,句句都是不满。

今昭无奈,格外有耐心地哄男朋友:【我还没休息,晚安是小团子对爸爸说的。】

孟言溪瞬间被哄成翘嘴。

他一时没回,但今昭能想见某人傲娇得意的模样。

过了几分钟,手机响了一声。

孟言溪:【想你了。】

紧接着,又进来第二条。

孟言溪:【我不是在对小团子说。】

今昭捧着手机,长长的睫毛飞快扑闪了一下。

自怀孕后,她就有点嗜睡,平时总是睡得比较早,今天不知是因为孟逐溪的话还是孟言溪睡前招惹她那句,她睡得有些浅,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在胡思乱想还是进入到了浅眠的梦境里。

一会儿看见孟言溪独自对着那条真丝缀羽毛的裙子出神,一会儿梦见他到处找人恢复手机数据,但都没有用。数据恢复这种事,永远是不需要的恢复出来一大堆,却独独找不回自己心心念念想要的。

冷静得近乎冷血的少年难得情绪有些失控,却因为是唯一的妹妹删的,连怒火也无处发泄,最终只能连同那些所有的错过一起接受。

孟言溪回来时,她似乎听见了开门的声音,却又还陷在梦境里。不知过了多久,她在某一个瞬间忽然醒来,睁眼,卧室门的缝隙里有浅淡的光。

客厅很安静,光安静地渗进一条线。

凌晨一点,孟言溪独自坐在沙发上,单手支着头,空气里有浅淡的酒气。

今昭不确定孟言溪是不是睡着了,轻手轻脚走到他身边。

安静低眸的男人忽然抬眼。

四目相对,灯光温暖,墙上挂钟的声音滴答,每一秒都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清晰可闻。

桃花眼黑漆漆的,直直看着她。

“怎么喝酒了?”今昭柔声问。

孟言溪酒量不好,却极度自律,就是平时应酬也很少喝酒。

男人很安静,今昭猜他醉得应该不轻,说:“我去给你泡杯蜂蜜水。”

转身时,孟言溪忽然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掌很大,掌心热热的。

“我没醉,”他的声音含着酒醉后的低沉喑哑,“你去睡,不是还要监考吗?”

今昭愣了下才明白过来他说的是四六级监考。

还说没醉,这显然醉得不轻。

“你记错了,明天没有考试。”今昭柔声解释。

“是吗?”孟言溪看着她,“不是四六级监考吗?”

“明天没有四六级。”

喝醉酒的孟言溪看起来很好欺负,今昭恶劣心起,故意作弄:“明天考研。”

孟言溪沉默了,半晌,控诉:“骗子,又骗我。考研在冬天,现在是夏天。”

今昭:“……”

很难说他是清醒还是不清醒。

今昭动了下手:“你先放开我,我去给你泡蜂蜜水。”

孟言溪垂下眼皮,就像他某种时刻会故意假装听不见他不想听的话,此刻也是,假装没听见,动作带着孩子气的执拗。

“今天的餐厅对面有一个民政局。”他忽然说。

今昭目光一动,空气仿佛倏忽间安静,连挂钟跳动的声音也再听不见。

孟言溪抬眸,直勾勾看着她:“快要下班了,还有很多人赶去领证,他们看起来很着急,一天都不想等。翎翎,你说他们为什么这么着急?”

今昭站在他面前,灯下,男人的眼眸漆黑清澈。因为俯视的角度,他纤长的睫毛看起来根根分明,有种清醒时候没有的无辜和干净。

“翎翎,其实我也挺着急的。”孟言溪握着她的手,轻轻晃了下,“你要什么时候才能想好?”

今昭的喉咙忽然有点发紧。

其实早在发现怀孕,甚至在那之前,孟言溪就几次暗示。

超绝不经意地提一嘴什么现在领证真是方便,连户口簿都不用,身份证就行。大概以为她没听懂,又尝试着更明显一点,比如两人去哪里,他在手机上点个定位,还会自以为十分自然地来一句:旁边有个民政局。

今昭有时做事果断,有时又会纠结。

她毕竟曾亲眼见过男人最薄情的样子,不止亲眼见过,她更尝尽了这么多年的人情冷暖。她现在固然喜欢这个男人,甚至深陷爱情里有点昏头,但她不知道未来怎样。

这么多年,她早已经习惯,凡事给自己留一线退路。

清醒时的孟言溪玲珑八面,对她的既要又要总是看破不说破,醉酒的孟言溪就很直白,直接问:“今昭,对你而言,宝宝比我重要是不是?”

“宝宝与你血脉相连,而我只是个外人。我没有宝宝靠得住,甚至可能会和你抢。”

“所以,你就想去父留子吗?”

今昭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这些话,孟言溪不知道憋了多久,以至于终于说出口时,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满是受伤。像野外原本凶狠冷漠却一着不慎被人骗去交付了真心的猛兽,最后失身失心,输得什么都不剩。

今昭有一瞬离谱地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

孟言溪试图挽留她:“你别……其实我也不错,我不比小团子差到哪里。”

男人说着,晃晃悠悠地站起来。

今昭立刻上前一步,想去扶他,孟言溪说:“我没醉,我给你表演一个卷腹吧。”

今昭:“?”

山水城原本的户型就是大横厅,还被骆珩贪大地和另外一个房间打通了,客厅更加宽敞。落地窗前放了一组简单的健身器材。

孟言溪径直走向健身器材,今昭正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就见他慢条斯理开始解衬衫扣子,当着她的面脱掉了上衣,露出一身薄肌。

他双脚稳稳勾住健身器材,上半身后仰悬空,腰背绷成一条直线,不晃不颤。腹肌线条利落,光影之下,像八块鹅卵石棱角分明地平铺着。

“翎翎,看我。”

似乎怕她走了,孟言溪摆好姿势回头寻她。

眼睛盯着她,男人腰腹核心收紧,肌肉带着爆发力倏地收缩,同时将躯干缓缓卷起,又以绝对的控制力慢慢回落,全程仅靠腰腹发力对抗重力。他手上还拿着手机,与悬空卷腹的爆发力形成反差,极致的核心力量和松弛的掌控感同时存在,伴随着卷腹时每一次肌肉收缩透出的强悍。

同时还能分心把手机递向她:“翎翎,拍我。”

今昭:“……”

这晚,凌晨一点,孟言溪不睡觉,给今昭现场表演了一套卷腹。

今昭本着赶紧把他哄睡的心态,认命地拍了半小时视频。

直到孟言溪从器材上下来检查完满意了,她才总算把人推进浴室洗澡。

孟言溪在里面洗到一半,想起什么,又忽然拉开门说:“翎翎备份,不然会被孟逐溪删掉。”

今昭:“……”

她好像发现了孟总少年时的心理创伤。

但愿他明天早上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吧,想想都替他觉得丢脸。

但她终究还是低估了某人的厚脸皮。

第二天今昭一觉醒来,孟言溪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手机。音量被调成了静音,但今昭还是眼尖地发现,他正在看自己昨晚表演卷腹的视频。

社死没看出来,他看起来甚至有一点点得意。

果然,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甚至今昭都有一点尴尬,而这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有点怕他再提那什么去父留子的话题,毕竟这人醉酒也不会失忆。

但清醒的孟言溪总是十分有分寸,就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同。

暑假很快来临。

大学的暑假相比高中就是好,没有补课,没有作业,有的只是彻底放飞。

虽然学校多次暗示老师们低调,尽量少发朋友圈,但自六月中下旬开始,今昭就在朋友圈开启了环游世界模式。

她的同事都是大学老师,她这个年纪进高校几乎算是最年轻那一批,其他同事大多已婚生子,朋友圈的图片总是带着伴侣和孩子。

孟言溪问她羡不羡慕。

今昭不确定孟言溪问的是羡慕他们出去玩还是羡慕他们有爱人亲人陪伴。

但无论哪样,今昭都不再羡慕。

她也有。

小团子已经三个月,产检指标一切正常。这应该不只是她一个人的功劳,孟言溪或许不是盲目自信,他精子质量应该是真不错,前三个月她除了爱吃爱睡,甚至没有什么妊娠反应。

7月21号是今昭的生日。

严格来说,这是孟言溪等了十年的生日。十年前的暑假,少年开口问她生日,并为那个时间已经开始补课庆幸,第一次觉得暑假只放十天也挺好。可惜命运一次作弄,两人的一声再见就此迟了九年。

孟言溪问今昭想去哪儿。

今昭想去海边。

于是提前一个星期,孟言溪就带着今昭去了一个小岛。

在太平洋上,植被葱郁,沙子细软,海水清澈得像玻璃。

两人在海边漫步,手牵着手走在细白的沙滩上,看清澈的海水一次次涌上来,覆没过脚背,小情侣追逐嬉戏,晚上在面朝大海的酒店大床上节制又不怎么节制地快乐……

精子质量好这时候也成了偶尔放纵的借口。

7月21号那天,小鸳鸯一直到傍晚才出门。如果不是孟言溪说给她准备了礼物,今昭甚至想直接睡过去。

傍晚的海岸线被落日染成橘粉,海风卷着咸湿的气息吹过发梢。两人手牵着手走在沙滩上,脚边浪花漫上来又悄悄退去,孟言溪忽然停住脚步,视线落在远处天际。

今昭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不知何时,天上多出了一架银色飞机,引擎声渐远又折返。

飞机尾部拉出的白色烟带在湛蓝的天空慢慢舒展、扩散,先是晕开五朵蓬松的云絮,像被风吹软的棉花糖,随后笔画顺着气流逐渐清晰——

翎翎,嫁给我。

五个字悬浮在天幕,边缘还缀着细碎的烟丝,被落日余晖染成温柔的颜色。

第73章

孟言溪单膝跪地, 掌心托着丝绒盒子,一颗硕大的钻戒送到她面前。

鸽子蛋大小,夺目的火彩折射在他黑漆漆的眸底。

直升机的轰鸣声渐渐远去, 海浪声弱化成温柔的背景,连风也似乎放慢了, 变得无限柔和, 拂在脸上, 像有情人的抚摸。

今昭怔怔看着眼前的男人,远处的天幕落在他身后, 如同一幅精心设计的背景画。

“翎翎, 嫁给我。”

他单膝跪在她面前, 低声重复。

海浪的哗哗声里, 今昭觉得像是在做梦。

是她做梦都梦不到的一幕。

她年少时喜欢的那个少年,初见时高高在上、冷酷桀骜、风评也差,后来, 她看到了他不为人知的一面, 自此喜欢。喜欢他的倨傲轻狂,也喜欢他的柔软热血。

再后来, 她看到了他更多的样子。可是无论哪一面,他的脊背总是挺拔, 哪怕是他撒娇装可怜时, 他的眼底也总带着骄傲的神色, 那是天之骄子与生俱来的傲慢。

这是第一次, 他弯曲了膝盖,连同眼睛里永远骄傲的光也化作了深深的墨色。

今昭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孤注一掷的卑微。

他懂她的优柔寡断和犹豫不决,也给过她足够的时间,她仍旧裹足不前, 他或许也预料到了她可能会拒绝。但他又像是一个早已弥足深陷的赌徒,即使亲手折断自己骄傲的脊梁,捧到她面前,也要执拗地赌她点头。

今昭曾以为自己会惧怕这一天的到来,就像学生时代的考试,哪怕早有预判,但真当近在眼前,还是会心中怯懦。

然而事实是,从他跪在她脚下的那一刻起,点头就成了本能。

直升机的轰鸣声彻底消失,湛蓝的天幕上,云絮写下的五个字久久悬浮。

泪水模糊了视野,今昭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她必不让他输。

如果未来是场豪赌,她要和他一起赢。

她用力点头,手递到他面前。

直到握住她的手,钻戒套进她温软的手指,孟言溪才意识到自己的眼角是热的。

钻戒大小刚好,与她的手指严丝合缝。今昭破涕为笑,下一瞬,人就被孟言溪紧紧抱进了怀里,在海浪冲击的沙滩上接连转了好几个圈。

“翎翎,谢谢你。”

他的嗓音很哑,埋在她脖颈间,带着几不可察的颤抖。

从准备到此刻,这一路心中的山重水复和患得患失,只有他自己知道。

今昭被他转得头晕,什么复杂的情绪都散了,抱着他的头,嘲笑他:“傻不傻啊孟言溪,哪有人求婚说谢谢的?”

“那说什么?”他愉悦低笑,又情不自禁地亲了她一口,从善如流问,“说‘我愿意?’”

今昭:“……”

这个人总是得寸进尺,节奏飞快。每次她才刚过一个坎儿,他就已经跳到下一步了。

“我愿意”那不是婚礼上才说的吗?

今昭轻哼:“不知道,反正不说谢谢吧。你快放我下来。”

孟言溪没放,仍旧把她抱在怀里:“可我真的想谢谢你。”

今昭奇道:“谢什么?”

孟言溪:“谢你没有拒绝我第二次求婚。”

今昭:“?”

等等,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今昭绞尽脑汁也想不起第一次是什么时候,她怀疑这人又在耍心机,板着脸警告:“孟言溪,你别碰瓷啊。”

孟言溪被她气笑了,茶里茶气说:“行吧,就当是第一次。”

他都这样说了,她还怎么当第一次?

后来在今昭的追问下,这人才不情不愿给了个提示:“暴雨那三天,今觉镇酒店。”

这个提示还不如不要给,今昭脸刷的爆红。

现在回想起那三天,全是各种不可描述的画面和一波波灭顶的快感,海浪一般不容抗拒地将她淹没,欲生欲死。

见今昭没吭声,孟言溪哼笑一声:“想到哪里去了?小团子来之前。”

今昭:“……”

她怀疑他是故意的,又一本正经地装,又疯狂暗示她宝宝来的过程。

这个人就是这么坏。

今昭热着脸,假装没听懂:“哪个之前?”

孟言溪:“想想我刚到酒店找到你时对你说了什么。”

那时,她无意间撞破亲人的算计,一个人失魂落魄回到酒店,独自舔舐伤口。孟言溪在大雨中赶到,她从不是一个喜欢倾诉的人,却在他温暖的怀抱里断断续续诉说了整个过程。

她对他说:“我还是给了奶奶钱,我把在英国时她接济我的钱还给她了。还给她,我就没有爱,也没有钱了。”

孟言溪说:“我也有钱啊。”

那是《乱世佳人》里瑞德向斯嘉丽求婚时说的话——“我也有钱啊,你干嘛不跟我结婚呢?反正你都是要结婚的。”

孟言溪:“除了钱,我还可以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

其实那一刻,今昭心中是有所感应的,但她并没有自信到那个程度,随随便便就把孟言溪一句动人的情话当做求婚。

没想到竟然真的是,并且还被赖上了。

孟言溪:“你也不是普通的木头了,是拒绝过我求婚的木头。”

今昭:“……”

她当然不承认是自己的问题,嘟囔:“说的那么隐晦,谁能听出来你是那个意思?我还以为你只是在展示你有文化。”

乱世佳人的台词,博尔赫斯的诗歌。瞧瞧,孟总不止会搞钱,还会引经据典,融会贯通。

孟言溪挑眉,神情倨傲:“我有文化不是事实吗,还用展示?”

今昭目瞪口呆,无语了。

这人在自我欣赏这块儿真是一骑绝尘,她有时候也挺希望自己能有他那么可怕的自信。

夕阳余晖落尽,暖黄的路灯灯光在夜色里铺成小径。两人手牵着手回酒店,脚步很慢,今昭低头去踩两人并肩的影子。

身边,男人忽然停下脚步:“翎翎,我向你保证。”

他的语气褪去不正经,变得认真,今昭怔然转头,问:“什么?”

孟言溪看着她。

夜色将至未至,她的身后是一轮刚刚升起的满月,月色的清辉和路灯的暖光交织在她肩头,像落了一层柔纱。

漆黑的桃花眼直直看着她,孟言溪道:“和我在一起,你永远不会输。”

回岁宜后,今昭就收到了来自剑桥的offer。

访问学者,一年。

很快岁大的王式安院长也得到了消息,不愧是领域泰斗,消息灵通。

王式安给她打电话表示祝贺,之间难免提及未来规划。

今昭犹豫再三,抱歉地说:“最近发生了一些事,我可能还需要再考虑一下。”

她斟酌着要不要说怀孕的事。

她不是一个愿意把工作和私事混在一起的人,但王院长在申请访学这事上给了她许多帮助,而且最初这条路就是他给的建议。

王式安沉默半晌,忽然问:“是因为孟言溪吗?”

今昭一怔,脱口而出:“您怎么知道?”

王式安说:“网上刷到的。”

孟言溪求婚时包下了整片海滩,但安排直升机在天上写字,覆盖面太广,那片天空底下的所有人都能看见,还是被附近的游客拍到。太平洋上的小岛总是不乏中国游客,很快照片就传回国内,在社交媒体上掀起热度。

——哇!这是哪家的太子爷在求婚?

——是飞机拉的烟吗?好浪漫啊!这得花多少钱?

——多少钱不知道,但据说是孟言溪。

——卧槽!云升集团的孟言溪?那是真有钱了!

——有一说一,现在求婚都这么卷的吗?连孟言溪也需要用这种方式求婚?就他那张脸,那个身材,还求什么婚?直接衣服一脱,我任他予取予求!

——姐妹,这里不是无人区!

——但是孟言溪真的可,他那么帅,还那么有钱,别他给我求婚了,让我跪下来给他求婚再倒贴彩礼都行!

——好羡慕这个叫翎翎的女孩!

……

今文怡也是刷手机才知道今昭要结婚的事。

翎翎这个小名不算常见,但也并不罕见,起初今文怡也只是在心里顿了一下,还不确定翎翎就是今昭,直到在评论区看到孟言溪的名字,心情很复杂。

五一之前发生的事,今文怡后来从奶奶口中得知,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一边是父母兄长,一边是孤身可怜的侄女,她谁也不能说,谁都有谁的难处。只能怪造化弄人,就是这么巧,偏巧让今昭听见了。

站在她的角度,处在今文辉和今昭之间,她到底是个外人,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才是最好的。可是心底深处,今文怡到底还是怜惜今昭,等了两天,纠结再三,还是主动给她打了电话。

电话刚一接通就立刻被挂断。

她又在微信上给今昭留言,她至今没有回复。

爷爷奶奶也说,今昭不接电话不回消息。

今文怡就知道,今昭这次是怨上今家所有人了。

今文怡便没再强求,和爷爷奶奶也说,让她自己冷静冷静。

结果就在网上刷到了孟言溪向她求婚的消息。

今文怡自己也曾年华正好过,扪心自问,面对这样盛大的求婚,很难不心动。她想,今昭大概已经答应。

今昭就快结婚了,而他们这些亲人一无所知,仅有的消息还全是从网友口中扒来的,今文怡心中很不是滋味。她不怨今昭,就是觉得人好难。既想怜惜她,又想两边都不得罪,最后终究只落得事与愿违的结局。

今文辉家里现在一团乱,林瑶试管失败,出轨男大学生被今文辉抓个正着,夫妻俩正在闹离婚,自顾不暇。今文怡思虑再三,还是没有和今家其他人说这件事,独自一人来到岁宜,约今昭见面。

她通过微信联系今昭,原打算今昭如果再不回消息,她就直接去岁师找她。今昭这次却很快回复,最终,姑侄两人约在岁师附近的咖啡馆见面。

说来巧合,那家咖啡馆正是今文怡去年替她安排和相亲对象见面的地方,名字叫归期。

今文怡到时,今昭已经等在那里。外文音乐舒缓,安静的女孩子独自坐在窗前,看着街对面出神,不知在想什么。听见脚步声回头,见到今文怡,起身含笑喊:“姑姑。”

今文怡反而在她的笑容里有些惭愧,讪讪说了句:“不生我的气了?”

今昭困惑问:“生您的气?”

今文怡也是一怔。

是啊,今昭从小就不是迁怒的性格。当初因为一家人心中有愧,给她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今文怡就自然而然以为她还在气头上,却忘了求证她到底有没有收到消息。

那些挂断的电话,究竟是她挂断的,还是另有其人?

今文怡很快联想到一种可能,问:“我和爷爷奶奶那时候给你发的消息,你看到了吗?”

今昭一愣,旋即反应过来今文怡的意思。

酒店三天,孟言溪又疯又霸道,不给她一丝喘息的机会。醒来后,他正拿着她的手机摆弄,说她的手机泡水修不好了,她也没有多想,自然地换手机换卡。

如今再听今文怡这么问,立刻明白过来。

今昭短暂的沉默,今文怡也已经看懂。

“翎翎,这样一个会对你说谎隐瞒的男人,真的可以交付吗?”今文怡心照不宣地提醒。

今昭的神情很安静。

即使知道孟言溪暗中做了什么手脚,她也并不生他的气。

她看着今文怡,沉默一瞬,反问:“姑姑,诚实的伤害和心机的守护,您会选什么呢?”

今文辉就很诚实,诚实地伤害她。

孟言溪心机深,却一直在守护。

第74章

今文怡被问住。

无论是她还是今昭, 都早已过了非黑即白的年纪。

可能今昭还要醒悟得更晚一些。

今文怡毕竟有父母的保护,有兄长的爱护,她属于典型的在幸福里成长起来的女孩, 无忧无惧,自己幸福, 还能分一些恻隐之心给别人, 成为俗世里典型的善良体面的好人。而今昭, 在她还什么都不懂的时候,所有人就已经在想方设法从她身上索取了。

索取未必都是物质上的, 也包括精神上的, 或者更通俗地说, PUA。

亡妻留下的女儿和正值壮年的爸爸, 很多情况下,利益并不一致。女儿需要关爱,爸爸想要追求自己的幸福, 本质上相悖, 这个时候一定就会有一个人妥协退让。

小时候,每当今昭感觉自己被薄待、心中委屈时, 所有人都跟她说,今文辉是个好人。他诚实、慷慨、是个有责任感的男人, 他们试图用今文辉在朋友间的好评、对他人的慷慨来说服她。

小孩子的价值观总是很简单——诚实是好的, 慷慨是好的;说谎是坏的, 隐瞒是坏的, 满腹心机是坏的。

这个时候,感觉被薄待而委屈甚至变成了一件羞耻的事。因为那说明不是他不好,而是她太小气。

今昭从小承受的就是这样的精神掠夺。

直到她长大,渐渐形成自己的价值观, 她才发现,来自好人的伤害,更加致命。

就好比今文辉,他对父母、娇妻、手足、朋友都算慷慨,偏偏对她,锱铢必较。他仗着比她年长,早已看透他们之间本质上悖道而驰的利益关系,看透自己的幸福大概率要建立在女儿的委曲求全之上,所以他对今昭,一直以来都是一种诚实的、明目张胆的打压。

他诚实地告诉年幼的今昭,他要另娶,希望她能接受,因为不接受也没用,决定权在他;他诚实地告诉她,一个家庭的和谐需要一定程度的妥协和忍让;甚至在推她走向不好的命运时,他也表现得那样诚实——至少是对他自己的内心很诚实,他遵从本心地安排她转学去九中并且诚实地告诉她这个决定,不做任何隐瞒。

“所以,诚实的对我坏和心机的为我好,我该选哪个?”今昭不轻不重反问今文怡。

今文怡喉咙堵得厉害。

事实是,这两个都不是好选项。

半晌,她轻叹:“我还是希望你找一个本身就很好的人,而不是只对你好。”

否则你又要如何保证,他会一直对你好下去?

今昭轻轻摇了下头:“不是。”

今文怡:“什么?”

“孟言溪并不是只对我好。”今昭看着今文怡的眼睛,笃定地说,“他本身,就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今文怡的眼神明显是不认同。

今昭不知道今文怡从哪里打听到的孟言溪,未必是从今文辉那里,毕竟孟言溪这个人太具有欺骗性,觉得他不好实在太正常,就像年少时的她一样。

她那时也曾认为这个人心机傲慢,风评还差,让她不齿。到头来才发现,孟言溪才是真正的坦荡真诚。

就好比挂她的电话、删她的信息,他那么聪明的一个人,真的不会想到迟早会露馅吗?

他连在给今文怡的礼物里藏一万块钱都很快被发现,她和今文怡肯定会再见,只要再见,她立刻就会发现他动的那些手脚,甚至可能因此而生他的气、和他吵架。可他还是这样做了。

因为孟言溪本来就这样的一个人,就像他少年时就会为了守护妹妹做一些混账的事,他做什么从不需要冠冕堂皇的借口,他的守护永远都是直接凌厉。

孟言溪从来不屑为自己的清白披上虚伪的外衣,他手中随时有利剑。他守护担当,哪怕自己身染污泥,为人诟病。

——那才是真正的坦荡真诚。

所以,孟言溪对她的好也不是心机的好,而是真正的,坦坦荡荡的好。

但她无意说服今文怡,也没有必要。

孟言溪从不需要他人为他正名。

然而这在今文怡看来却像是今昭迟来的叛逆,她怕她一意孤行,最终只会误了自己。

今文怡心中很难过,短暂的沉默里,她甚至反思过,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够好。

她的确不曾尽力,她不得不承认,并且这个认知让她更加难过。

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今文怡艰难开口:“那你们……领证了吗?”

今昭:“还没有,准备27号去领证。”

今文怡算了下时间,心往下沉:“那就是明天?”

今昭垂眼,眼底难掩幸福:“如果您明天还在这边,我们可以一起吃饭。”

今文怡没有说话。

今昭也就明白了。

她小的时候会因为大人的不认可而放弃一些东西,或许他们都不用明确表态,只是一个不认可的眼神就能让她心生退却。但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那……”

今昭打算委婉地结束这一次见面,今文怡忽然开口:“有件事,我本来不打算跟你说,毕竟关系到你爸的隐私,我也没有权利来告诉你。”

今昭:“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也不……”

今文怡:“但我不确定这件事和孟言溪有没有关系,所以我想,你应该知情,至少在你决定和他结婚之前。”

今昭:“什么?”

今文怡沉默片刻。

一直以来,她都是一个很周全的人,为人处世几乎无可指摘。以她本性而言,她绝做不出在他人背后说人隐私的事,但她斟酌再三,终于还是决定说出来,权当是她对这个侄女尽的最后一点心。

今文怡:“你知道的,这些年林瑶一直想要一个女儿,但都失败了。后来她和你爸去做了试管,试管也失败了。”

“是吗?”今昭无波无澜道,“好在我最近没有见过他们,否则怕是又要听一次警车的声音。”

今文怡没有纠结于今昭话中的讽刺,继续道:“我也不知道林瑶是和你爸吵架了还是想要女儿想得着了魔……后来,她竟然,竟然去找了一个男大学生。”

今昭目光一动。

今文怡是个体面人,这种事她说起来都觉得脸上无光,有些话便没有直接说出口,只是心照不宣地看着今昭。

今文怡:“被你爸发现了。”

今昭:“发现?”

今文怡:“嗯,当场撞见。”

今昭不予置评,但大概能想见那场面的精彩。

今文怡说:“你爸气疯了,当场冲上去和对方打了一架。”

今昭问:“结果呢?我爸受伤了吗?”

这是很合理的猜测,毕竟今文辉年近六十了,多半打不过正值盛年的男大学生。

今文怡摇头:“没有,对方没还手,受伤了,报警闹到了警察局。”

今昭诚实地说:“那很丢脸了。他那么要面子的一个人,这样怕是比受伤还要更让他难堪。”

今文怡看着今昭,神情显得陌生。

今昭是真的变了,记忆里,她是很容易心软的性格。曾经今文辉只要稍微在她面前流露出一丁点的难受,今昭立刻就会心疼爸爸。可是现在的今昭却像个旁观人一般,面无表情,语气里甚至还带着点风凉。

今文怡便不再细说这其中更多的难堪。

事实是真的很难看。

男大学生坚持声称不知道林瑶已婚,称自己也是被有夫之妇骗财骗色,还莫名其妙被殴打。他全程没有还手,有医院的验伤报告,要告林瑶和今文辉,还火速请了律师。

今文辉最近简直倒霉到家,生意上、家庭上……样样都快将他逼疯。他自己一个头两个大,年迈的父母也没办法帮他处理,最后还是今文怡赶回来见的对方律师。

看起来年纪轻轻的一个小伙子,但据说很有名,是岁宜数一数二的大状。

今文怡想和解,对方律师态度却十分强横,扬言一定要替他的当事人教训今文辉夫妻。今文怡几次尝试沟通都碰了软钉子,忽然想起自己有学生也是律师,便托人打听了一下对方。

今文怡至今都记得听到学生回复时,那种浑身发冷的感觉。

“今老师,我的建议是和解。您可能不在岁宜,也没有打官司的经历,所以没听说过对方。事实是,骆珩不止在岁宜数一数二,在全国也是排得上名号的,你们如果跟他打官司,基本没可能从他手底下讨到便宜。就算你们找人脉,作用也不大,骆珩私底下和孟言溪走得很近,只要有孟言溪在,你们的人脉就不可能硬得过他。”

今文怡从学生嘴里听见了孟言溪的名字。

不知道是不是女人天生就要敏感一些,明明看似毫无关联的两件事,今文怡一瞬间却想到了某种可怕的可能。

她立刻去找林瑶,林瑶状态也很不好,躲在窗帘紧闭的房间里,披头散发,脸埋在掌心,痛苦地说:“我不知道他是谁,我在酒吧遇见的,他主动招惹我,给我买酒,又约我出去……我是一时鬼迷心窍了。”

今文怡心中那个猜想更加被证实。

她问今昭:“孟言溪身边有没有一个叫骆珩的律师?”

今昭眼皮一动:“什么意思?”

今文怡:“对方请的律师,名字叫骆珩。”

今昭一怔,旋即低笑一声:“姑姑,您是想说这一切都是孟言溪设计的?”

今文怡没说是不是,只是看着今昭的眼睛,语重心长说:“是不是都不再重要了。我只是想说,翎翎,你真的看得懂孟言溪这个人吗?你们之间不论身份地位还是成长环境都差了那么多,你如今也不过是仗着他喜欢你,但喜欢这种东西本就虚无缥缈,爱情更是昙花一现。假如有一天爱情没有了,以你们之间的悬殊,你将如何自处?”

今昭反问:“可是姑姑,人生又有什么是真正永恒的呢?连生命都不是。”

今文怡哑口无言。

今昭:“就像我们明知道生命会消失,却仍会心存欲望,并为之奋不顾身。小时候的学业,长大后的事业……哪一样不是结局未定,得失并存?可谁又不是不顾一切追逐半生?”

曾经,今昭也很怕失去孟言溪,甚至曾怯懦地有过将一切结束在最好这一刻的念头,可是后来她恍然大悟,如果对于其他她尚且可以义无反顾放手一搏,那对这个惊艳了她人生的男人,她怎么就不能大胆一次?

“孟言溪也是我的欲望,我愿意为他倾尽全力。”她看着今文怡,坦荡道,“落子无悔。”

第75章

孟言溪知道今昭和今文怡见面。

她的事, 他都知道。除了情绪,今昭并不会对他隐瞒什么。就是情绪也并不是她有意藏在心里,只是这么多年她都是一个人, 习惯了将所有情绪内化,毕竟身边没有亲近的人, 说太多反而像祥林嫂。

好在孟言溪敏锐, 大多时候都能看懂她, 只是有时因为太过在意患得患失,反而没有自信。

比如此刻, 他不知道今昭和今文怡聊得怎么样, 整个人有种坐立难安的紧张。

骆珩在一旁看笑话, 说风凉话:“懂, 像小时候开完家长会,我爸被老师单独喊去办公室。”

孟言溪一脸麻木望着他。

骆珩:“……当我没说。”

算他自取其辱,拿孟言溪的表彰大会对标自己的批判大会。

不过话说回来, 且不论学生时代, 孟言溪活了二十七年,一向是脸皮超厚自信心爆棚, 几乎从没像现在这么没自信。

为了试探今昭有没有生气,孟言溪给她发了条消息:【我这边结束了, 过来接你?】

这条消息自然是石沉大海, 并没有得到回复。

孟言溪于是更紧张了。

今昭不回他消息, 他冷静又不冷静地分析, 两种情况:一种是东窗事发,她果然生他气了;第二种就是她的手机关了静音,没看到。

大概率是第二种,他想, 因为今昭手机经常关静音。但也并不排除是第一种。

如果真是第一种就惨了,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去民政局。

他神情沉稳地坐在沙发里,心里有种阴沟里翻船的焦灼。

骆珩看不到他的心理活动,只能看到他气定神闲的外壳,心悦诚服地朝他竖起拇指:“不愧是你,背地里干这么多坏事,这眼见着就要东窗事发了,还这么稳如泰山。我要是你,我现在恨不得跟着1119一起咬尾巴。”

一旁,刚回到山水城的1119不知道是开心回到爸爸妈妈身边,还是不开心又要跟着妈妈学英语了,正在窗帘边上转着圈圈咬自己尾巴。

骆珩今天就是送1119回来的,因为这名字,骆律师非说猫咪跟他有缘,是他失散三生三世的儿子,前一阵把干儿子接去养了两个月,孟言溪催他两三回了,骆珩才不情不愿给送回来。

孟言溪淡扫了他一眼,忽然起身走向餐桌。

餐桌上的花瓶里插着花,是今昭下课路上买回来的,他从里面抽出一支红玫瑰,拿在手里转了一圈。

骆珩在一旁不着四六地跟他闲聊:“我也是搞不懂你,亲子报告你都弄到了,直接甩今文辉脸上,让他看看自己头顶的绿草原和帮别人养的好儿子,省时省力,多好,干嘛非得舍近求远,搞这么一出?”

孟言溪漫不经心斜靠在餐桌上,长指扯下玫瑰一片花瓣。

玫瑰花瓣柔软细腻,丝绒似的,被他毫不留情地拔下来,摆在餐桌。

单数就是翎翎生他气了。

又扯下一片花瓣。

双数就是翎翎没看到消息。

孟言溪这人从小就能一心二用,一面数花瓣,一面还能扎心地反问骆珩:“你学生时代考倒数,你爸被老师喊到办公室的时候,你什么心路历程?”

骆珩冷不防被一箭穿心,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哇哇大叫:“孟言溪你会不会好好说话了?我倒数怎么了,劳资倒数也是A班的倒数!年级38名!本科岁大,跟你是校友!”

孟言溪毫不在意骆律师的情绪,继续面无表情道:“你一定不会悔恨自己上课摸鱼,你只会烦老师揭你老底,你至今都记得化学老师的名字,不是因为你记性好,只是因为化学老师揭你老底揭得最狠。我猜你现在说起化学差,都会顺便烦一嘴化学老师,搞得像是他害你化学差一样。”

骆珩:“……”

骆珩下意识心虚,想想不对,又抗议:“不是,孟言溪,我也没你说的这么小人吧?”

孟言溪瞥他一眼:“不算小人,人之常情罢了。人就是这样,是非对错的口号只会在事不关己时喊得响亮,一旦涉及自身利益,是非也好,对错也好,全都变得盲目。你已经算是道德感还行的人了,尚且会这样,更何况其他人。”

骆珩:“什么叫我道德感还行?我道德感很高的好吧!”

孟言溪慢条斯理扯着花瓣。

单数、双数、单数……

骆珩稳定了下情绪,想了想,问:“所以你是不想今文辉把绿草原的耻辱迁怒到今昭身上?但这些坏事都是你干的啊,又不是今昭干的,关今昭什么事?”

孟言溪:“今昭是我老婆,我干的还是她干的,有区别吗?”

骆珩被他这声“老婆”酸得牙疼,“啧”了一声,十分不齿:“瞧瞧你嘚瑟的样!不是还没领证吗?再说了,你把结果匿名送过去,谁知道是你干的?”

孟言溪没吱声,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

骆珩摸了下鼻子:“也是,会关心今文辉孩子是不是亲生的,也没别人了。但是孟言溪,你可从来不是在意别人喜欢你还是讨厌你的性格,我猜你也不会替今昭在意,怎么这会儿就束手束脚起来?”

孟言溪手指扯下最后一片玫瑰花瓣。

单数。

孟言溪:“……”

完蛋,老婆真的在生气。

他皱了下眉,感觉有点头疼。目光忽然瞥见花瓶里还有一支红玫瑰,灵机一动,抽出来继续往下数。

双数、单数、双数……

心情又有点稳了,耐心也好起来,孟言溪淡道:“今昭会在意。”

她对未来一向没有什么安全感,设想若干年后,今家人提起今文辉今日替别人养娃的奇耻大辱,说不定还会顺嘴骂一句今昭,哪怕这事根本怪不了她,但只是因为他递的亲子报告,今家人这辈子骂一句林瑶就要顺嘴骂一句今昭,她即使表面不在意,心里也可以想见多难过。

她这一生遇见的难过的事情已经够多了,他只会保护她。

“而且这种事,一定要当事人亲手把真相甩到他脸上才有意思。任何第三方的说破,到头来都只会因为迁怒的存在而缓解耻辱。”孟言溪看了眼骆珩,“好比你考倒数,老师找你爸谈话反倒是减轻了你的心理负担,所以你才能次次稳坐倒数。但假设是你的卷子自己成精,拍你脸上、面对面羞辱你,你搞不好早就发愤图强了。”

骆珩:“……”

我特么!上辈子积多大福!这辈子和你做兄弟!

孟言溪戳完骆律师心窝子,没事人似的继续问:“那两人离婚官司打怎么样了?”

也就是骆珩心大,不跟他计较,又就事论事地回他:“婚是离定了,捉奸在床,亲眼看见自己老婆和年轻大学生那么刺激火热的画面,是个男人都受不了,更别说后面男大还告他。现在的情况是,今文辉相当看重他这个儿子,一定要儿子的抚养权,林瑶那边也抓着不放,她这些年吃了不少生育的苦,不可能放手这个儿子。林瑶的问题主要是既想要儿子,又想要钱,所以至今没把真相说出来刺激今文辉。”

孟言溪摆弄着花瓣,胸有成竹说:“快了。”

骆珩点了下头:“没错,今文辉本性自私,为了抢儿子一定会用尽手段,一旦刺激到林瑶,林瑶分分钟怼他脸说出来。”

“那时可就有好戏看了。”孟言溪嘴角勾了勾。

双数、单数。

孟言溪嘴角的笑容当场凝固。

花瓶里已经没有玫瑰花了。

孟言溪:“……”

拿起车钥匙,孟言溪出门。

说着话呢,人忽然走了怎么回事?骆珩问:“你去哪儿?”

孟言溪:“买花。”

骆珩:“?”

骆珩:“等等,我跟你一起走,正好有个东西给你。”

地下车库,骆珩从车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交给孟言溪。

孟言溪扫了一眼,没接。

骆珩讪讪摸了下鼻子:“那什么,你也别怪兄弟多事,这是孟叔让我给你的,他让我帮你拟的婚前协议。”

孟言溪挑了下眉,不客气说:“你都认1119当儿子了,不如顺便把你孟叔也认了,认他当爸?”

骆珩眼睛一亮,蠢蠢欲动地问:“可,可以吗?”

孟言溪扯了下唇,转身走向自己车。

骆珩拿着牛皮纸袋追过去,眼疾手快按住孟言溪即将关上的车门,一股脑把婚前协议塞他怀里。

“兄弟,对不住。但你爸就是我衣食父母,四舍五入真跟我爹没什么两样,东西我给你,孟叔交代的事儿我就算办了,你看你是糊弄你爸还是你老婆,你自己决定,后面的事我就爱莫能助了。”

骆珩说完兔子似的跑了。

孟言溪独自在车上坐了一会儿,拿起档案袋,慢条斯理打开。

骆珩人看着不靠谱,专业确实过硬,这婚前协议拟得滴水不漏,一条条看着挺人性化,实则他老婆捞不着他一点儿好处。

骆珩对老同学还不至于这么狠,看得出来,全是孟时序的意思。

孟言溪扯了下唇,将协议装进档案袋,扔副驾上。

过了几秒,又重新拿起来,下车,进电梯。

书房里有一台碎纸机,孟言溪刚拿起第一页放进去,手机响了。

孟时序来电。

孟言溪一面把纸张一页页喂进碎纸机,一面面不改色在电话里糊弄孟时序。

“您说您,杞人忧天什么?人都没答应求婚,您就帮我把婚前协议都拟好了,白给骆律师赚钱了吧?”

“什么声音?碎纸机的声音。人姑娘都生我气了,我还要婚前协议做什么?触景伤情?”

“爸,我有预感,您搞这么一出,会坏了您好大一个惊喜,您可别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