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言溪眼底的锋利掩在一团黑漆漆的墨色里,他就这么看了她好几秒,忽然说:“小团子受伤了。”
今昭脸色瞬间白了。
这世上没有哪个母亲能接受自己的孩子受伤,今昭也是。听见宝宝受伤,她条件反射地心疼和着急,抓住孟言溪的手,一迭连声问:“怎么受伤了?伤哪里了?宝宝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哭?”
她没有听见哭声,等不到孟言溪回答,一把卷起身上繁复厚重的裙摆就要跑下楼去看。
孟言溪用力拽住她的手,今昭被扯回来。
四目相对,她眼底藏着水光,慌乱又不解地看着他,似是在控诉为什么宝宝受伤了他也不心疼。
孟言溪眼神冷静得让她陌生:“小团子没事,我只是跟你开个玩笑。”
今昭不敢置信地看他,毫不夸张地说,她刚才心跳都漏了一拍。
“孟言溪,你多大了?为什么要开这种玩笑?”
孟言溪盯着她眼角的湿意,漠然地说:“谁知道呢?大概只是想让你也体验一下,心痛的滋味吧。”
“毕竟你只会为小团子心痛。”孟言溪自嘲地扯了下唇,低声道,“其他人对你并不重要。”
今昭睫毛微动,错愕而复杂地看着他。
隔着卧室的门,楼下,小团子咯咯咯的笑声传上来,像隔着很远,又仿佛隔得很近。
小家伙还没到说话的年纪,但十分热衷于开嗓,每天都要啊哦啊哦地喊一会儿,阿姨趁机教他喊爸爸妈妈。
今昭身上穿着孟言溪精心为她准备的婚纱,钻石火彩美轮美奂,她整个人仿佛被小心翼翼捧在光里。孟言溪站在她面前,低头无声地看着她。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下意识想起上个月学校发生的那件事,明明孟言溪什么都没说,他甚至连暗示都没有。可只是一个眼神,她就有种强烈的直觉——他知道了。
并在同一时间,如醍醐灌顶般,她幡然醒悟自己似乎是错了。
其实在今天以前,在此刻以前,她一直不觉得自己有哪里做得不对。但就在这一秒,在和他四目相对的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好像确实是错了。
她握着孟言溪的手,喉咙干涩得厉害,比喉咙更干涩的是她突兀的解释:“上个月,就是你出差前一天,有一个学生忽然找我……”
她习惯性地用深呼吸平复自己混乱的心绪,试图用理智而客观的叙事将这件事讲给他听,孟言溪淡淡将她打断:“我都知道了。”
今昭来不及问他怎么知道的,孟言溪盯着她,淡薄反问:“我的问题是,如果不是我自己发现,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都不跟我说?”
孟言溪的眼神锋利得像回到了少年时候。其实这些年他日渐收敛,尤其是这两年,今昭习惯了他没有锋芒的样子,他自己也习惯了。
今昭忽然觉得很抱歉,低声解释:“你当时出差回来,我之所以没有跟你说,只是觉得,事情都过去了,没有必要再拉着你跟我一起再烦恼一遍。”
孟言溪面无表情看她:“今昭,你还记得我生日那天,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今昭愧疚得说不出话来。
孟言溪锋芒地步步紧逼:“我是你的点头之交吗?要你这么害怕麻烦我?”
“不是。”今昭垂着眸,指尖攥紧他的手指,解释,“只是因为事情已经解决了。”
“事情解决了。”孟言溪重复着她的话,眼尾的猩红愈盛,语气却愈轻,“你在这件事里受到的惊吓、这过程里你独自承受的折磨和伤痛,就不存在了吗?”
今昭眼尾泛酸。
孟言溪低笑一声,喊她的全名:“今昭,你宁愿跟我说你是吹空调吹感冒了,都不肯跟我说一句,你是被吓坏了。”
今昭:“不是,我那时候是真的以为只是空调温度开太低。”
孟言溪:“恭喜你,自欺欺人把自己都骗过去了。”
今天的孟言溪表现出罕见的咄咄逼人。
其实他嘴巴虽然厉害,但更多时候都懒得开口。而至于面对今昭,则是舍不得,除了某种时候的情趣,大多时候都让着她、护着她,以至于今昭一时招架不住他这样的攻击力。
其实但凡他温和一些,以今昭对他的爱意,就算她还不太能说清楚为什么,也会下意识地遵循本能去哄他,但他的锋芒让今昭习惯性地竖起了她的理智。
她就事论事地和他复盘:“我承认我当时是被吓坏了,毕竟学生如果真有什么事,我也就完了,我不可能不害怕。在医院的时候,我想到了其他学校类似的案例,很害怕学生所在学院的领导为了压下这件事,非把责任扣到我的头上,我去找医生拍病例的路上,腿都是软的,我很怕他们学院领导已经提前打了招呼,不让我拍病例,我甚至还想过,如果他们不让,我该怎么办。可我想了这么多,没有一条假设是真正将我压垮的,我后来发现,总有解决的办法。就好像人这一生,这样长,本就是要遇见各种各样的事。我现在或许还不够成熟、不够强大,但我总会成长,我也总要学着独自面对,总不能每次遇事就寻求你的保护。”
孟言溪安静盯着她,眼尾通红。半晌,哑声反问:“可我想保护你,我想让所有人都跟我和宝宝一样爱护你,是我错了吗?”
像是有什么倏地蛰了下她的心尖儿,今昭睫毛飞快地颤了下。
孟言溪轻轻后退一步,红着眼点头:“是我错了。我错在不懂你,不懂你并不需要我。你需要的,从头到尾都是积蓄你自己的力量,你需要的是有朝一日哪怕你不爱我了,也可以毫不犹豫抽身离开、弃我而去。哪怕没有我,你也可以活得很好。”
眼见着孟言溪后退,今昭心底冒出前所未有的慌乱。
“不是……”她上前两步,想去拉他。
却因为过长的裙摆,险些被绊倒。
孟言溪原本已经打算走了,察觉到她被绊倒,又终是狠不下心,还是伸手扶了下她。
第87章
“别走!”
今昭顺势抓住他的手, 指尖用力到轻轻发颤。
男人漆黑的眉眼盯着她,片刻后,自嘲道:“留下做什么呢?你又不爱我。”
他微微一用力, 绝情地将她收紧的手指掰开。
饶是如此,返身离开时, 仍旧没出息地随手替她顺了下婚纱长长的裙摆, 避免她再踩上去摔倒。
这一个举动已经用尽了他今天全部的温柔, 轮到小团子就没这待遇了。
他下楼时,小团子正卡在玩具架下。
白白糯糯的小婴儿正在试图自己爬, 他现在已经会爬个两三步了, 结果一不小心把自己卡在玩具架下, 进不得进, 退不得退,胖乎乎的小身子卡在那里,扭头向大人求救, 嫩生生的眉毛皱成波浪形。一名阿姨想去抱他出来, 孟家过来的阿姨阻止,拿出手机录视频, 一面笑着说:“小团子,自己想办法, 自己爬出来。”
小婴儿见求救无望, 只得扭回头去, 抬起自己肉乎乎的胳膊腿儿, 吭哧吭哧继续爬。
这个年纪的小宝宝,动作呆萌又缓慢,每一步都像慢动作,阿姨举着手机拍, 不错过他任何一个瞬间。
终于,小团子找准玩具架下的空隙,胳膊腿儿一用力,小身子窜出去。
“哇!出来了!小团子真棒!”
“真厉害!谁家的宝宝这么聪明啊?孟家的宝宝是不是?孟觉小朋友怎么这么聪明呀?”
两名阿姨在一旁极尽夸赞,给满了情绪价值。
小团子得意得不行,扭过头来嘿嘿嘿直笑。
正好眼尖地看到孟言溪从楼上下来,小团子立刻扯开嗓子,高高地“昂”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开屏还是在吸引爸爸注意。
他喊这么大声,孟言溪只是心情不好,又不是聋了,当然听见了,抬眼看他。
小团子受到鼓舞,开屏得更加起劲,又一连发出好几声——
“哦呐!”
“哒!”
“叭!”
四肢趴在垫子上,出声的同时还故意逗孟言溪,咯咯咯笑,要爸爸夸赞他的动机实在不要太明显。
孟家阿姨也在一旁笑着帮腔,说:“小团子会爬了,刚才自己从玩具架下面爬出来的呢。”
小团子:“昂!”
孟言溪漠然看着天真粉嫩的宝宝,知道自己应该给一个回应,但他现在心里仿佛有一把火,正火急火燎地烧着他,两侧太阳穴紧绷,他几乎压不住心底的戾气。
他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没有上前抱他,大步离开别墅。
小宝宝别看年纪小,人可机灵了,大人的情绪他一下子就感觉到了,也不知道是被爸爸这样子吓到了还是委屈爸爸没有理他,愣了三秒,忽然小嘴一瘪,“哇”的一声伤伤心心地大哭出来。
最后送到今昭手上的时候还在哭。
小家伙这下是真伤心了,小胳膊圈着今昭的脖子,脸红红的,眼泪水挂在脸上。今昭哄了他一会儿,小团子贴着妈妈,悲伤的情绪过去,小嘴又开始叭叭叭说个不停。
他现在当然还不会说话,咿咿哦哦的,也听不出说了个什么,但话极其的密。
阿姨看出来了,笑着说:“哎哟,咱们小团子这是在告爸爸的状呢。”
小团子:“啊!哦!”
然后更密集地咿呀咿哦。
小婴儿的脸白白糯糯,嘴唇小小的、粉粉的,说话时嘴巴开开合合,露出还没开始长牙齿的牙龈。
像个会告状的无齿之徒。
今昭心中酸涩。
旁边阿姨不知道小夫妻发生了什么,见这场面只觉好笑,打趣说:“好了小团子,别告状了,爸爸是有事忙着出门,不是故意不理咱们,等爸爸回来,让他给小团子道歉好不好?”
小团子不理她,继续跟妈妈告状。
等阿姨出去,今昭温柔地贴着宝宝的小脸,轻喃:“爸爸不是在生你的气,他是在生妈妈的气,是妈妈做错了。”
小团子咿咿哦哦,小拳头攥着,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在抗议。
今昭哭笑不得。
小团子:“麻、叭!”
今昭忽然捕捉到宝宝的两个音,目光一动。
她惊喜地看着怀里的宝宝:“你是在叫爸爸妈妈吗?”
但那两个音就像昙花一现,后来小家伙告了一堆状,却绝口不再提爸爸妈妈。
阿姨把宝宝学会爬的视频发到群里,立刻迎来了全家人的激动点赞。
尤其是孟淮和孟时序,两人一句接一句地夸,跟接龙似的,小团子在他爸那儿受到的冷遇,可算是翻倍补了回来。
孟时序甚至还捧一踩一,丝毫不顾孟言溪死活地艾特他:【不愧是咱们孟家的孩子,跟你那个混账爸爸一样聪明。@孟言溪】
孟言溪没出现。
离开别墅后,他直接去了趟岁师。他儿子在家族群里混得风生水起时,他人刚回到云升这边办公室,手上多了一个U盘。
里面有关于那个学生全部的资料,包括她历年的试卷和最近半年的考试监控。
还有一份纸质的情况说明,是今昭写的。
他拿到后第一时间就看了,回到办公室又来来回回看了三遍。
她的叙事就像她这个人,理智清醒,不卑不亢,没有感情甚至有点像机器人。
但她怎么可能是机器人?他明明那么清楚地看到了她文字之下藏着的委屈和难过。
指尖攥紧,指甲泛出白,纸张也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孟言溪眼尾泛红。
办公室门响了一声,庄与赶过来了。
他今天本来出去谈事情,被孟言溪临时叫回。他跟在孟言溪身边这么多年,一听语气就知道孟言溪动怒了。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立刻放下手中的事赶回。
“孟总。”
孟言溪没吱声,把那份情况说明扔过去,起身沉默地走到落地窗前。
庄与一目十行看完。
这份情况说明写得十分详实,里面还有那名学生自杀的病例。庄与大概能领会到孟言溪此刻的冲冠一怒,但他暂时还琢磨不透孟言溪想做到何种程度。
孟言溪久久没说话,背对着他,背影嶙峋像险峰,冷峻之下藏着不为人知的杀伐和危险。
庄与试探地问:“孟总,岁师这边目前的处理结果是什么?”
孟言溪睥睨着脚下的岁宜,桃花眼冷如冰凌:“不必管岁师,她不是不想活了么——”
“言溪。”
忽然推门而进的孟淮打断了孟言溪的话。
庄与不知道孟言溪原本打算说的是什么,伴随着孟淮的忽然出现,他也被喊了出去。
随着孟言溪掌权,孟淮这几年越来越少来云升,今天也是凑巧。刚坐下就看到阿姨在群里发小团子的视频,他自己来来回回点开看了也就不下十遍吧,估计孟时序跟他差不多,结果一家人插科打诨完,孟言溪一直没出现,而孟时序甚至还艾特了他。
如果说孟言溪是只狐狸,那孟淮就是只老狐狸,他的直觉往往比孟言溪更敏锐。
孟淮给阿姨打电话,就在笑呵呵逗小团子玩的几分钟里,把孟言溪刚才吓哭他儿子的事套了出来。
“爷爷怎么来了?”孟言溪回身,惊讶于孟淮的忽然出现。
孟淮拄着拐杖走进,笑呵呵说:“刚好来公司,手下人说你回来了,我就下来看看。”
孟言溪的办公桌上还放着今昭那份情况说明,孟淮也没有避嫌,走过去直接拿起来看。
孟淮这个年纪,经历的风雨多了,心态放得很平,很少有什么情绪起伏,看完放回去,笑呵呵说:“言溪,你都是做丈夫做爸爸的人了,不要还像个十八九岁少年似的,意气用事,还是要学着控制锋芒。”
孟淮说着拍了拍孟言溪的肩,又笑呵呵地离开。
过了五分钟,办公室的门再次打开,孟言溪扔给庄与一个U盘:“查监控。”
庄与双手捧着U盘,不明所以问:“孟总,具体查什么?”
孟言溪:“作弊,泄题。”
庄与直觉,孟言溪此刻的决定并不是刚才那个。十分钟前的孟言溪分明凌厉得恨不得杀人,但孟淮来了一趟,他又变得克制。
现在就只是查作弊吗?刚才不是还说跟岁师没关系了吗?
庄与谨慎地问:“如果她没作弊怎么办?”
孟言溪抬了下眼皮,目光锋利:“你客观题没点把握,你敢主观题全空着?你主观题全空着,还敢在成绩出来后看都不看,一直到毕业才发现挂科?”
庄与反应过来,心道不愧是孟言溪,心眼儿多这块一骑绝尘。
学校的监控存半年,半年内何玥的考试,庄与全查了一遍。
大学里的期末考试,其实是薛定谔的严格。你说它不严吧,它规章制度订在那里,作弊就是红线,一旦被抓,至少记大过进档案。但你说它严吧,每学期铤而走险的学生并不在少数,去打印店转一圈,你甚至能把考题套出来。
监考老师也随机,有的严有的不严。直到上学期期末,岁师改革,期末考试才普遍严格起来,但即使这样,何玥也带了小抄,单上学期就有5门考试带小抄。英语那场考试,监考老师一直在她周围转,她没抄明白,选择题一个空抄错,后面跟着全错,导致最后客观题只有25分,主观题也没做。
自己作死,最后却碰瓷到今昭头上。
关于何玥的最新处理,今昭当天傍晚就得到了第一手消息。
王楠更新给她的。彼时她刚刚录下小团子喊“爸爸”的视频,正准备发给孟言溪,王楠的消息弹出:“昭昭!大快人心!我刚听领导说,何玥要被退学了!说是有人举报何玥多门考试带小抄,像她这种大面积作弊的,学校要依校规给予开除处分!这下好了,她可以永远不必回来了!”
今昭觉得有些突然。
如果可以开除,校方一开始就会开除。最后只办了休学,这就是校方和家长博弈的结果。大概也是怕学生真去死,承担不起舆论后果。
“学校怎么愿意的?”她问,“领导之前不是一直坚持教育从宽,再给一次机会吗?”
王楠:“得罪硬茬了呗。举报人说了,不接受休学,这种人必须开除,否则就要深挖一下为什么每门课都能拿到小抄,是不是学校轻视期末考试,随意泄题?你懂的,有的任课老师嘴巴确实不严,学生拿着小抄去学校打印店打印,打印店再单独拿出来卖,来来回回跟黑市流转似的。这种事不追究则已,深究起来确实也是很大的丑闻,更别说还是多门课同时泄题。学校顾及舆论压力,两害相权取其轻吧。”
王楠风凉地说:“哦豁,寒窗苦读二十多年,临到大学毕业被开除记档案,这辈子书白读了呗。虽然她本来也白读了。”
今昭怀疑举报的人是孟言溪。不,不仅仅是怀疑,几乎确定。
毕竟上午孟言溪才刚知道这件事,还发了脾气,傍晚何玥的最新处分就下来。这样雷厉风行的报复,除了孟言溪,她实在想不出第二人。
她觉得有点爽,就像王楠说的那四个字——大快人心。
哪怕当时她也争取到了让对方休学,可是再想起来,心里仍旧是憋得慌的。凭什么呢?就因为她倒霉吗,就因为她是老师,天生就要让着学生,所以拼尽全力也就只能做到自保,甚至不能反击。
她原本也不认为没有将心中的不平告诉孟言溪有什么不对,因为那时她想的是,像这样的事她已经习惯,也能够自保,如果只是因为结个婚就要寻求孟言溪的帮助,让孟言溪为她撑腰,她会觉得丢脸,也可能会让孟言溪看不起她。
这么多年,无论遇见什么,她处理的核心逻辑都是——不要分心,不要影响到最重要的自己。
自己才是最重要的。只要她一直在变好,其他都不重要。
所以才会在听到孟言溪心碎的控诉时,只会心虚地说“不”,却无法真正反驳他。
因为她确实从头到尾都只是在积蓄自己的力量。或许是她天生悲观,哪怕她现在深爱着孟言溪,也知道孟言溪爱她,但她还是想要为自己留有后路,只为有朝一日哪怕两人不再相爱了,也可以各自活得很好,体面分开,而不必因为一些外在的东西而将原有的情意也磨灭到难堪。
她并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并且将这当成了习惯。
然而在看到孟言溪受伤的神情后,她忽然后悔,应该从一开始就告诉他的。哪怕最终解决了,也应该让他知道。
他似乎早就看懂了她过分执着于独立,没有学会依靠,才会早早和她说,她敞开心扉的依靠并不是软弱,而是爱他。所以这一次她依旧执拗地将他排除在外,才会让他以为她不爱。
她也是这时才恍然意识到,原来爱除了是满腔赤忱的付出,本身还包含着依靠和被依靠。那是两个人双向的成长,也是双向奔赴最极致的需求,代表着彼此毫无保留的交付,任何一方的缺席,都意味着有所保留,或者更直白地说——不够爱。
孟言溪只是想要她回应给他毫无保留的爱,就像他给她的那样。
孟言溪当晚没回家,拉着骆珩、路景越一起在鹿溪喝酒。
骆珩对此点评:“人菜瘾大,酒量又差又爱喝酒。”
骆律师赶着回家,目标是放倒孟言溪。这不难,毕竟孟言溪酒量实在是太菜了。
结果天不遂人愿,骆律师确实是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孟言溪放倒了,却算错了情场失意的男人数量。
不是一个,是两个。
放倒了一个孟言溪,还有一个路景越。更惨的是,和孟言溪不同,路景越酒量超级好。
最后,孟言溪都睡一觉醒来了,路景越还没倒。
骆珩:“……”
孟言溪醒来后就沉默地坐在沙发上,一会儿看他们喝酒,一会儿低头看手机,手指来来回回点进今昭的头像。
后来路景越总算是倒下了,骆珩抹了把脸,走回到孟言溪面前,抬腿踢了踢他的脚:“走了,回去睡觉,让你司机来接。”
孟言溪:“不回去。”
“行了,别说气话了。”男人的嘴,骗人的鬼,骆珩压根不信,“就你跟你老婆蜜里调油那样,分开一分钟都想,你能忍得住一晚上不回去?”
孟言溪垂着眼,长长的眼睫覆落,看起来竟有点破碎:“翎翎不爱我。”
骆珩估计孟言溪今晚是不打算回去了,他自己也懒得动,原地沙发上大喇喇倒下,手臂盖上脸,嘟囔说:“我累了,就不劝你了。反正就你恋爱脑这样,等你酒醒了,自己也能把自己哄好。”
孟言溪沉默了几秒,忽然伸腿踢了下他。
骆珩:“什么事?”
孟言溪继续踢。
骆珩:“别吵,我要睡觉。”
孟言溪又踢了一脚。
他手里拿着手机,一天刷了八百遍,这会儿又看了一眼,忽然对骆珩说:“你今天还没发朋友圈。”
骆珩:“?”
抬起手臂,神奇地看向孟言溪:“我昨天也没发朋友圈,我前天也没发朋友圈,所以我为什么今天就一定要发朋友圈?”
孟言溪:“快点发朋友圈。”
骆珩盯着孟言溪。
骆师傅虽然大部分时间粗神经,蠢萌蠢萌的,但他到底是律师,还是一名知名律师,逻辑思维还是很拿得出手的。他盯着孟言溪几秒,忽然好笑地反问:“发谁?发你?要不要再带个定位?”
孟言溪想了一下,矜贵地点头:“可以。”
骆珩哈哈大笑,恨铁不成钢指着他说:“孟言溪,你还能有点出息吗?你特么见谁离家出走还自己发定位的?你是生怕你老婆找不到你是吧?”
第88章
晚上, 今昭早早哄睡了小团子,独自等孟言溪回家。
这一天她想了很多,反思自己, 也反思自己和孟言溪的这段关系。她确实做得不好,或许更糟糕一些, 她性格就不好, 自己还没有意识到。
起初, 她耐心哄着小团子喊“妈妈”、“爸爸”的音,想借此和他说话, 说宝宝、说别的, 然后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就此揭过去。但费了大半天的劲, 终于哄到宝宝喊爸爸妈妈,她视频也录好了,又开始反悔。
这样不就又回到原点了吗?他明明就很受伤, 她还故意忽视他。
不行, 不能这样,这样孟言溪真的要碎了。
今昭想了想, 又拿出手机打了一大篇话。她现在有宝宝了,小团子时不时过来捣乱, 她怕不小心把说到一半的话发出去, 还特地避开了微信对话框, 用手机备忘录。最后修修改改, 复制到微信,已经是晚上。
犹豫了三五次,最终又没发。
还是面对面说吧。
孟言溪却一直没有回来。
他现在很少这么晚不回家,哪怕应酬, 最晚也不会超过晚上10点,并且会提前跟她视频,让她等他或者早点睡。
今昭频繁地点开孟言溪的头像,心里竟有些紧张,像小时候犯了错即将面对师长。
等到11点,如果他还没回来,她就问他在哪儿,她去找他。
今昭这样想着,10点半的时候,先看到了骆珩的朋友圈。
即使骆珩不带定位,今昭也能一眼认出是孟言溪在鹿溪的专属套房,隔着手机屏幕都能闻到酒气。
茶几上,一堆喝空的酒瓶东倒西歪,玻璃镜面反照出天花板上明亮的水晶灯。让她神思恍惚一整天的男人陷在沙发里,手臂弯折覆在脸上,额前碎发凌乱,绷紧的小臂肌理透着颓然的倦意。他一动不动,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今昭盯着照片里的孟言溪,心口像被什么用力攥了一下,闷闷的疼。
今昭赶去鹿溪的时候,孟言溪正在嫌弃骆珩的手机网不好,连条朋友圈都发不出去。
骆律师也是挺会杀人诛心的,皮笑肉不笑说:“那也比你好,几万块的手机响都不响。我这至少还响了,刚司恬给我打电话,至少65分贝,你听见没?”
孟言溪:“……”
孟言溪垂下眼皮,视线沉默地盯着脚下。
骆珩见他这样,又轻叹一声,坐到孟言溪身边:“我说兄弟,你这样光搞纯爱不行啊。你说你这人吧也不是没心眼儿,明明八百个心眼子,关键时候偏使不出来。你但凡把你那些手段用点儿在你老婆身上……”
孟言溪忽然抬眼看他。
孟言溪桃花眼漆黑深邃,不说话的时候自带压迫感,骆珩冷不丁被他吓一跳,心虚地摸了下鼻子:“我也没让你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就是稍微引入下竞争机制,让她知道你这人还是挺抢手的,她再不珍惜你就要被别人抢走了。”
骆珩抬手搭上孟言溪肩膀:“我跟你说兄弟,这招真管用。你看我,我跟司恬也算是青梅竹马了吧,这么多年那丫头对我总是爱答不理,老子像条舔狗似的,最近我们律所刚来一个小姑娘跟我眉来眼去两天,她立马有了危机意识,现在都知道紧张我了。我跟你说,这人啊,不管男人女人,你首先得让她开窍,小醋怡情,最适合开窍。”
孟言溪不知道听进去没有,没吭声。
骆珩:“要不你试试?”
孟言溪盯着骆珩,安静了几秒,忽然问:“你那朋友圈,是不是设置成仅我可见了?”
骆珩:“……”
他一时竟不知道这个场景之下是该用掩耳盗铃还是该用对牛弹琴。
老师没教过啊。
好在电话铃声及时解救了苦命的骆师傅,从未有一刻,骆珩觉得那平直的座机铃声宛如天籁。
前台刚说有人找孟总,骆珩立刻喜极而泣地跳起来:“来了!来了!你老婆来接你回家了!”
对面原本挺直坐在沙发上的孟言溪,闻言,一秒躺平,手臂弯折盖住脸。那闷闷不乐的样子,让人一时分不清他是在生闷气还是在装可怜。
骆珩目瞪口呆望着他这番骚操作,都无语了。
不是兄弟,认识这么多年,没看出你还有这么一副面孔呢,藏得够深的啊!
话虽如此,开门的时候,骆律师还是识趣地将路景越一起抬了出去。
结果门一打开,骆珩就愣住了,迷迷糊糊醒来的路景越也同时愣住了。
三个人面面相觑。
“吴菲,怎么是你?”骆珩讷讷问,甚至不死心地看了眼她身后。
今昭呢?
门口并没有今昭,吴菲亭亭玉立地站在那里,穿一条修身的吊带裙,她轻别了下耳后的头发,又拢了拢身上轻薄的开衫,说:“我和朋友刚好在附近吃饭,看到朋友圈,言溪哥的样子看起来不太好,我怕他出事,就过来看看,看能不能帮上点儿什么忙。”
晚上11点,年华正好的未婚女孩独自来到一个已婚男人的房间,骆珩心想,这并不难评,这太好评了。
简直就是孟言溪他老婆的名字——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骆珩回头看了眼孟言溪。
孟言溪不知道是不是被彻底打击到了,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手臂盖着脸。
房间里的座机铃声此时再度响起,孟言溪也没接。骆珩心里叹了句“老子这是什么命哟”,又任劳任怨地回去接电话。
又有人找,这次骆珩警惕地问了一句是谁。
前台:“孟太太。”
骆珩瞥了眼沙发上不知道是在生闷气还是装死的某人,故意大声道:“什么,你说孟太太来接孟总回家了?”
沙发上的男人终于极轻地动了一下。
今昭进电梯的时候,正好遇见从楼上下来的骆珩、路景越和吴菲三人。
各自心里都有各自的急,互相简单打了招呼,今昭进电梯,骆珩扶着路景越走出去,让前台安排车。吴菲走了两步,忽然回头,隔着电梯门,对今昭道:“听说你和言溪哥马上就要结婚了,恭喜你。”
今昭怔了一下,微微笑说:“我们已经结婚了,下个月只是补办婚礼。”
“是吗,”吴菲捋了下发丝,似笑非笑说,“不过对我们这样的人家而言,只有办了婚礼才算结婚。”
“我们这样的人家”用得就很微妙,无形间将今昭和孟言溪划分开。
吴菲又说:“言溪哥为了这场婚礼花了很多钱,你可能不知道,好多人几辈子都挣不到这个钱。你真幸福,我很羡慕你。如果可以,可以告诉我是怎么让他这么喜欢你的吗?”
今昭的视线原本焦急地停留在电梯键上,正在想当着人的面摁关门会不会不礼貌,闻言,目光对上吴菲。
电梯门因为停留过久,开始自动关合。
今昭缓缓道:“那或许是因为……”
吴菲:“什么?”
金属门滑过轨道,速度不快不慢,两秒,或者三秒。
隔着徐徐关合的电梯,今昭看着吴菲的眼睛,平静道:“我值得。”
今昭上去的时候,孟言溪又坐起来了。随着今昭推开虚掩的房门,他抬眼。
隔着明亮的暖黄灯光,四目相对,空气仿佛一瞬变得安静。
孟言溪没有说话,黑漆漆的眸子看着她。
今昭关上门,抬步往他走去时,看了眼茶几上的空酒瓶:“一开始看到骆珩的朋友圈,我以为这些酒都是你喝的。”
孟言溪仰头看她,没吱声。
今昭停在他面前,轻声说:“我很心疼。”
孟言溪闻言,轻扯了一下唇:“你又骗我,你的谎话总是说得那么真。”
他的声音很低,有点闷,像在闹脾气故意说气话的大男孩。今昭常常觉得喝醉酒的孟言溪有点好笑,如果把他喝醉酒干过的那些事儿做成合集,她能笑话他一辈子。
但今天的孟言溪一点都不好笑,让她心尖儿细细密密地疼。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让他误会这么深。
果然她这样的性格很糟糕吗?
她轻叹一声,走到他身边坐下。
她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在他身边想了一会儿,孟言溪扭头不敢置信地盯着她,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你竟然默认?你不知道我说这话是想让你否认吗?”
好了,她收回刚才的话,今晚的孟言溪也有点好笑。
“我知道,”今昭无奈道,“我只是在想,从哪里说起,你会更愿意相信我,而不会觉得我在骗你。”
孟言溪薄唇轻抿了下,过了两秒,傲娇地说:“那要看你的诚意,我并不好糊弄。”
今昭忍俊不禁:“孟言溪,我跟你说个事吧,你不知道的。”
孟言溪耳朵立刻竖起来:“你还有我不知道的事?”
“很多年前的事了。”今昭想了一下,缓缓开口,“我高二的时候,后妈怀孕,家里住进来一个月嫂。有天晚上,他们养在阳台上的鸡把不锈钢水盆打翻了,我被吵醒,第二天我想把盆拿进来,月嫂却对我说,是我的问题,是我太敏感,像我这样敏感的性格,迟早得抑郁症。”
孟言溪拳头收紧。
今昭看向他:“这个事情我至今都记得,其实也只是一个很小的事情,但我就是记得。你知道为什么吗?”
孟言溪:“为什么?”
“因为我当时没有反驳她。我不是不想,我就是有点迟钝,在那短暂的几秒里,嘴巴反应不过来。等事情过去,我才后知后觉地想,刚才应该骂回去的,刚才应该这样说的……”
今昭停了下,看着孟言溪的眼睛:“你今天对我说,我不爱你的时候,我并不是默认,我只是嘴巴没有反应过来。等我想出来怎么反驳你时,你已经走了。所以,下一次你生我气的时候,可以等我一分钟吗?不,半分钟也可以。让我组织一下语言,毕竟你的翎翎就是这样,有点迟钝,你要等等她。”
头顶的水晶灯直白刺目,孟言溪安静盯着她,忽然低笑一声:“今昭,你变聪明了,说这么多,你就是想让我心疼你,好让你糊弄过去。”
今昭诚恳地说:“我的确想让你心疼我,但不是糊弄。”
孟言溪手指动了一下:“那你现在反驳我。”
或许孟言溪说得对,她的确变聪明了。这样有些绕的暗示,她从前总要反应一下,今天竟然可以在一瞬间领会。
她定定看着孟言溪的眼睛,一字字道:“孟言溪,我爱你。”
第89章
小团子晚上睡太早, 半夜不到12点就醒了。
他现在晚上醒来,有时候捧着奶瓶喝奶,边喝就边把自己哄睡了, 有时候来了精神,会想要玩一会儿。今天就很精神, 两只小手抱着奶瓶, 嘴巴吮吸着奶嘴, 小口小口吞咽,眼睛还滴溜溜转, 在找妈妈。
白天刚学会了发妈妈这个音, 晚上就用起来, 后来奶喝饱了, 奶瓶扔到一边,小胳膊腿儿乱蹬,嘴巴里不停地喊:“麻、麻麻、叭叭……”
“我们小团子想跟爸爸妈妈玩啊?”阿姨笑着将宝宝抱起来, 看了眼时间, “妈妈去接爸爸回家,应该快回来了, 咱们给妈妈打个电话,看看他们到哪里了好不好?”
小团子咿咿哦哦地挥舞着小拳头。
手机响起时, 今昭正坐在孟言溪腿上。
孟言溪一手抱着她的背, 一手扶着她的腰。
今昭就是个小懒蛋, 他又每次都很久, 她没一会儿就开始耍赖,不肯动了。孟言溪吻着她耳垂,炙热的舌头卷过她的皮肤。
今昭被他撩拨得头皮发麻,主动捧住他的头, 俯身和他接吻。
她现在头发已经很长了,长发半遮雪白的身躯,黑发白肤,灯下明媚得晃眼。接吻时发丝滑过,像羽毛一般,轻轻扫过男人紧绷滚烫的胸肌。
孟言溪手掌扣着她的腰,手指收紧,深深陷进她的皮肤,手背上绽出欲罢不能的青筋。
手机铃声响起。
他清晰地感觉到今昭的身子条件反射地收紧,一瞬后,放开他。
应该是小团子醒了,她现在和宝宝有这方面的默契。
今昭想去拿手机,刚刚放开他,就被孟言溪拉回去。
“不接。”他霸道地占着她,忽然按住她的腰,用力。
今昭惊呼出声。
她闭着眼,平复着急促的气息,和他解释:“孟言溪,你别……应该是宝宝醒了。”
但孟言溪并不为所动,埋头在她胸前,含混说:“有阿姨。”
今昭身体微微后仰,脖颈往后拉成雪白的弧线,在灯下性感得要命:“我知道……我只是和他说一声。”
“你不会只说一声。”孟言溪毫不留情地拆穿她,低喃,“但你现在是我的。”
他这种时候总是不喜欢被打扰,就着两人这姿势将她抱起来,抱着她大步往卧室走。
这样刺激的姿势让今昭猝不及防。
短短的一路,崩溃到尖叫。
失神的叫声彻底掩盖了不识趣的手机铃声。
孟家的阿姨倒是识趣,今昭没接电话后,她便没再打了。好在小团子贴心,也不是大晚上非要和爸爸妈妈玩不可,自己和阿姨玩了一会儿,又睡了过去。
今昭却觉得有点惭愧。
结束后也没睡,惦记着家里被他们扔下的小团子,她试图哄某个别扭的男人回家。
她不知道孟言溪这晚喝了多少,但她怀疑他酒已经醒了,从他刚才的表现就能看出来。但上面的头好像又还不是那么清醒,仍旧像只粘人的大狗狗似的抱着她,和她撒娇:“翎翎,你要多爱我一点。”
今昭摸他的头。
孟言溪其实不适合当大奶狗,因为他的毛,不,头发,一点都不柔软,很硬,摸他头都感觉指腹被刺得慌。
她无奈说:“好。”
孟言溪:“别再骗我了。”
今昭:“……孟言溪,我的信誉也没有那么差吧?”
孟言溪没吭声。
她忽然想起手机里的视频,难掩开心地说:“对了,小团子今天会喊爸爸妈妈了,我给你看。”
她说着就迫不及待想去拿手机给他分享,刚刚掀开被子,却被他捉住手,霸道地拉回怀里。
今昭不知道今晚的孟言溪怎么格外粘人,瞪眼儿:“怎么了?”
孟言溪则压根没再给她机会,含糊说了句:“看来还不累……”
又吻了过来。
今昭的理智再次被他掠夺伐挞,一整晚,脑子里一片空白,如果说还有什么想法,那就只有四个字——
以身饲狼。
……
后来,她失神地侧头。他的手掌支撑在她的脸侧,修长有力的手指压在温软的大床,手背上性感的青筋伴随着某种用力的节奏收紧、放松……她的视线无意识盯着他的腕骨内侧,那里有一个深红色印记,远看像胎记,这么亲密的距离下能够清楚地看出是疤。小小的一点,是被毒蜘蛛咬后留下的痕迹,这么多年都消不掉。
疤痕晃动不止,她的视线有些模糊,心中那个十二岁的少年却渐渐清晰起来。
桀骜不驯,一腔孤勇。
今昭情不自禁侧头,主动吻上那个疤痕。
男人的身体倏地一僵。
……
这晚的孟言溪格外磨人,半醉半醒,似醉似醒,让人招架不住,无数次崩溃。
似乎是在她亲吻他腕骨内侧的疤痕以后才渐渐开始好起来,不再那么疯,却又换了种更细致绵长的方式磨着她。
两人第二天回家,筋疲力尽的今昭直接睡了一整个白天,孟言溪竟然还能神清气爽地去公司。傍晚,等她醒来,孟言溪已经回家,正在楼下陪小团子玩。
小团子是只好团子,没记爸爸昨天气哭他的仇,又开开心心地和他玩耍起来。趴在孟言溪面前的垫子上,小胳膊撑着地,仰胸抬头对着孟言溪笑,嘴里发出“叭、叭叭”的音。
孟言溪也挺口是心非的,明明听儿子喊爸爸,眼里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非嘴硬说:“小话痨,喊一声得了,一直喊怎么回事儿?是不是想跟翎翎争宠?”
小团子:“麻,麻麻!”
孟言溪一条手臂撑着地垫,歪着头笑:“那你可争不过她,她在我这儿永远第一位,你还是趁早放弃吧。”
小团子:“?”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傻话?
今昭心中腹诽,这种温情的时刻,不该感动到哭吗?
更别说孟言溪还那么爱哭。
小团子出生的时候他就哭了,昨晚她对他说出那三个字,他又一瞬间红了眼。虽然最后克制地没流下泪,但微微仰着头,眼尾猩红,眼睛湿漉漉的样子,竟莫名有种我见犹怜的娇艳。以至于她本来是去接他回家的,最后因为招架不住这样的孟言溪,在那里和他狂欢了一整夜。
今昭这次吃一堑长一智,态度端正地汲取了教训,之后有什么事都会和孟言溪说。
不过最近没发生什么特别的,大多围绕着宝宝,孟言溪这人的心思摸不透,真什么都跟他说他又不高兴了,阴阳怪气说:“要不等他长牙了,自己跟我说?”
今昭想了一下,诚恳发问:“宝宝是长牙就会说话吗?”
孟言溪就默默望着她。
“你就没点儿别的要问我?”
今昭想了一下,摇头。
孟言溪沉默半晌:“你那天来鹿溪找我,大晚上遇见吴菲,就没什么话想要问我?”
今昭摇头:“我猜她是看到骆珩的朋友圈了,她应该是喜欢路景越,想去帮忙,跟你又没有关系。”
孟言溪扯了下唇:“路景越说谢谢你。”
“那其他人呢?”孟言溪又问,“孟逐溪一天天满世界替我宣传,说我一个月换一个女朋友,你好像也从来没有问过我。”
“我知道那是误会,你并不是这样的人。哥哥和妹妹嘛,天生相爱相杀。但我就不一样了,我不跟你相杀,”今昭轻眨了下眼,嘴巴甜甜地哄他,“我只跟你相爱。”
孟言溪本来还挺严肃地找他老婆要说法,一听这话,嘴角再也绷不住,被钓成翘嘴,又故作矜持地轻哼一声:“你就哄我吧。”
今昭得寸进尺,踮起脚尖,轻吻他的嘴角,缱绻地问:“你不喜欢吗?”
孟言溪低眸盯着她,低声道:“可以哄得再用心一点。”
今昭仰着脸,有些吃惊:“我不用心吗?”
孟言溪握住她的腰,亲昵地将人按在自己怀里:“嗯,不怎么用心。”
今昭觉得冤枉。
孟言溪看着她的眼睛,说:“翎翎,你对我没有独占欲。”
今昭:“独占欲?”
孟言溪:“嗯,我对你就有。”
今昭想了一下,诚恳地问:“有没有可能,那就是你的问题了?要改。”
孟言溪不置可否:“也许吧,但我不打算改。像我这样的人,要爱上一个人很难,好不容易爱上,我并不打算收敛。”
今昭有些复杂地看着孟言溪。
明明是很动听的一句情话,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人能把它说得别别扭扭的。
安静半晌,她说:“孟言溪,你要守点儿男德了。”
“男德?”孟言溪挑眉,眼里忽然冒出点跃跃欲试的惊喜,“所以你承认,你就是在吃醋,你刚才只是在嘴硬?你看你,在我面前还要什么面子,我又不会笑话你。”
今昭:“……”
她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办到自己说着说着就把自己哄得那么开心的,忍不住纠正:“不,男德的意思是,既然结了婚,就好好跟老婆过日子,不要一天天胡思乱想想着独占、吃醋,要学会谦让和友爱。”
孟言溪:“……”
7月2号那天,今昭去了趟学校,拿她发表那篇SSCI的样刊。那天正好开暑期放假前的全校大会,除了她这种休产假的,全校教职工都必须到场打卡,否则就要在OA上请假,走OA的意思是,要扣钱。当然也可以不打卡不走OA,但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矿工,扣钱加批评。
所以每学期全校教职工大会是今昭能见到最多同事的一天,甚至还有银行和学校这边谈了合作,在这天见缝插针地过来办信用卡。
咨询点刚好就设在外国语学院一楼大厅,来了很多银行工作人员,人手一台pad,规模很大,给到的福利也比外面多:行李箱、空气炸锅、还有两年京东Plus会员。
有老师刚好需要办信用卡,也有老师冲着京东Plus会员和礼物,过来办卡的人不少。
今昭拿了期刊下楼,正好遇见同系的谭老师,在学术报告厅那边打完卡过来办卡。
“今老师,你怎么在这里?”
谭老师是研究语言学方向的,三十几岁,也是一位优秀的年轻老师。今昭面试的时候,谭老师还是面试老师之一,去年谭老师去了英国做访问学者,这两天刚回来。也是回来得不巧,刚好就要参加教职工大会,堪堪没能躲过牛马的一劫。
“你不是去剑桥访学了吗?”谭老师消息不灵通,还停留在今昭年前拿到offer,陡然在学院见到她,有些惊讶,“你是只去半年吗?”
“谭老师,你回来啦?”今昭笑着打招呼,解释,“没有,我年初的时候生宝宝,就没去。”
谭老师还没结婚,其实有点不理解今昭的决定,如果她可以去剑桥,她就是爬也要爬过去。但她表示尊重,毕竟人有时候甚至无法共情某一刻的自己,除非真的到了那一刻,更遑论是不同的人。
谭老师也没说什么可惜的话,就问:“那你后面还去吗?”
今昭肯定地点头:“要去的。”
谭老师刚访学回来,对这方面流程最清楚,如果今昭的访学offer是今年二月份,那么特殊情况下,访学时间应该是可以申请推迟到九月。谭老师自然地问:“你是推迟到九月了吗?那你可要提前准备申请签证了,现在国际局势有点紧张,那边签证不是很容易过。”
此时银行工作人员刚好叫到谭老师,谭老师笑着说了句“到我了”,回头去办信用卡。
第90章
就在今昭和谭老师闲聊的空隙, 银行工作人员已经见缝插针地将她定位为优质潜在客户。谭老师一转头去办卡,工作人员立刻上前游说今昭:“老师您是马上要去英国吗?那正好,推荐您办理我行的全币种国际信用卡, 无附加条件免年费,0外汇兑换手续费, 外币消费人民币记账还款, 如有需要还可以在APP上使用一键锁卡功能, 避免信用卡被盗刷。您知道的,现在国外盗刷信用卡比较猖獗。”
谭老师在前面进行人脸识别, 闻言特别共情地说:“对, 锁卡功能一定要有, 我信用卡就被盗刷过。”
今昭无奈道:“我其实并没有延期, 我计划的是两年后再申请。”
“为什么?”谭老师惊讶回头。
银行工作人员手上的平板立刻发出一声报警:“人脸识别失败!”
谭老师说了声“抱歉”,回头重做人脸识别:“我的意思是,有点可惜。”
今昭不习惯解释, 只是含笑说:“我觉得那时候会更合适。”
现在小团子还不到半岁, 孟言溪和她又是新婚。孟言溪那个脾性,肯定舍不得她, 到时候带着宝宝两头跑,他自己本来也忙, 还要带着不满一岁的宝宝飞国际长途, 父子俩她都有点舍不得他们这么折腾。
而且她心里还是有种根深蒂固的自信, 就像年少时坚信以后的自己会比欺负她的人站得更高, 她觉得去年那种情况她都能申请下来,现在发展势头正好,过两年申请问题更应该不大。
谭老师却不认同:“这大环境说变就变的,谁知道过两年什么情况?我要是你我就今年去, 早去早好。”
银行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小伙子,看起来大学刚毕业的样子,脸上全是对业绩的向往,跟着谭老师积极游说:“是啊,搞事业这种事情,本来就是越年轻越好,越年轻天花板越高。信用卡也是,早办早好,越早活动力度越大。您现在办一张国际卡,一张国内卡,我给您送两个30寸的行李箱,您就算近期不出国,和老公孩子出去玩什么的也能用上,还另送两年京东plus会员,这个很划算的。您后面不想用了还可以随时注销,老师,办一张呗。”
都推到这个地步了,盛情难却,再者活动力度也确实大,今昭于是坐下来一起办信用卡。
银行工作人员操作娴熟,不到十分钟就办好,又加了今昭微信:“实体卡片和礼品会按照您留的地址寄到您家里,您到时候注意签收。有其他问题您也微信上随时联系我,叫我小陈就行。”
今昭:“好的,谢谢。”
从外国语学院出来,谭老师继续回学术报告厅开会,今昭回家。
还有一个星期就是婚礼,最近孟言溪精力格外旺盛,白天风风火火不厌其烦地盯婚礼细节,晚上还能拉着她没完没了地消耗体力。今昭都有些招架不住他,问他不累吗,他反问:“你都不会激动得睡不着吗?”
孟言溪在怼人这方面是有些天赋的,高中时就知道教她反咬一口了,今昭竟然被他问得莫名心虚。
孟言溪继续茶里茶气地问:“你有为什么事情激动得睡不着过吗?”
今昭都不敢说话了。
孟言溪:“我就有,我现在就很激动,睡不着。”
今昭:“……”
考虑到他“现在”正在哪里,今昭怀疑他一语双关,故意欺负她,耍流氓。
其实随着婚礼将近,今昭也隐隐紧张。但她自信地认为自己的性格很淡定,毕竟她当年可是高考中午都能深睡半小时的选手,她应该纯属被这人影响了。看他每天那么兴奋,还像个少年全心全意期待着某一天的到来,她都有点害怕忽然发生什么事扫他的兴,然后期待越大,失望越大。
毕竟孟言溪这人只是看起来温润如玉,骨子里还是有点偏执霸道,闹起来也是挺能闹。
以至于第二天行李箱送到的时候,她都下意识捏了把冷汗。
彼时她正在家试妆,最近小团子开始黏人了,一会儿见不着她就会找,婚礼临近事情多,孟言溪为了不让她分心,便什么事都安排工作人员上门。
她坐在镜前化妆,小团子在楼下玩了一会儿开始找妈妈,阿姨于是抱着他上楼,把他放在床上。小团子自己在床上爬了一会儿,坐起来,远远地盯着化妆镜里的妈妈。
今昭一抬头,就见小团子坐在床上,他身上穿着蓝色的包屁衣,露着白糯肥美的胳膊腿儿,坐在那里不哭不闹,安静盯着她看。她心里顿时软得不行,看着镜子里的宝宝,笑着说:“妈妈一会儿来抱你。”
小团子从小就很会提供情绪价值,主打一个事事有回应,滴溜溜的眼睛看着妈妈,“昂”了一声。
今昭无奈道:“都不知道你听懂了没有。”
小团子又发出一声回应。
为她做妆造的工作人员在一旁笑说:“好聪明的宝宝啊,我觉得他肯定能听懂。”
没有妈妈不喜欢自己的宝宝被夸奖,但今昭还算克制,客观地说:“他应该是有的能听懂,有的不能。”
小团子听见妈妈说话,又“哒”了一声。
“好可爱啊他!”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女孩子,被他逗得心都要化了,如果不是手上拿着化妆刷,她都想去抱抱小家伙,“他在反驳呢!”
“不是,他就是话多。”今昭无奈道。
孟言溪说的,他儿子是个小话痨。
阿姨在一旁笑说:“咱们小团子出去玩的时候还是挺高冷的,他就是喜欢跟爸爸妈妈说话。”
正说着,楼下传来动静,阿姨说:“好像是爸爸回来了,小团子,咱们下楼去看看爸爸好不好啊?”
小团子发出一声:“叭!”
今昭笑得不行,隔着镜子逗宝宝:“你真的能听懂呀?”
但这注定只能是薛定谔的听懂了,因为宝宝并不能回答她,不过阿姨抱他起来的时候,他倒是配合。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妆才画好,孟言溪没有上楼,今昭下楼,先看到客厅里堆着的两只大纸箱。
她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是她办卡送的两个30寸行李箱到了。30寸的行李箱本来就大,用纸箱打包后更是大了一圈,此时摞在一起,像是什么新购的大型家电。
孟言溪在落地窗前打电话,背对她,身高腿长,后背清俊嶙峋,小团子在他脚下的地垫上爬。一会儿爬到他腿边,又去抱他的腿。孟言溪换了只手拿手机,弯下身,单手将宝宝抱起来。
今昭看到这一幕,心里既温暖,又紧张。
虽然说答应过他,以后有什么事和他说,但银行办卡送礼物这样的事实在太小了,她自己都没放在心上,转头就忘,也没记得和他说。此时两只这么大行李箱放一起,她才意识到这视觉冲击有多大,也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她九月份还有一次去英国的机会。
一直以来,孟言溪的消息都有种超乎她想象的灵通,不知道他会怎么想。
落地窗前的男人很快打完电话,回头,视线对上她。
他看着她,脸上没什么情绪,今昭的心“噔”地跳了下。
她今天试妆试的全套,换了婚纱,头上戴的皇冠由1119颗钻石镶嵌而成,主钻72.1克拉。她站在楼梯上,一只手扶着栏杆,身后长长的婚纱裙摆曵地,头上的钻石返照出璀璨的火彩,熠熠夺目。
她撩了下裙摆,想走到他身边,和他说行李箱的事。
“别动。”
孟言溪出声,把怀里的宝宝交给一旁阿姨,抬步往她走来。
他一身黑衣黑裤,同她靠近时,黑色的衬衫更衬着婚纱的洁白。他走到她下面两级台阶停下。他一米八六,她一米六出头,他比她高出超过二十厘米,此刻停在她下方,视线比她还低。
他朝她伸出手。
今昭将手放上去,他收拢掌心,她被他温热地包裹着。
她放心不下地看了眼客厅里的两个大纸箱,解释:“前两天去学校,刚好有办信用卡活动,送了两个30寸的行李箱。”
孟言溪:“我知道。”
“你知道?”今昭有些惊讶。
男人漆黑的眸子盯着她:“我回来的路上接到物业电话。”
他们这个小区,像这样的大件如果要送上门,需要物业先向业主电话确认,之后由物业代收,工作人员送上家门。他接到电话时正好快到家了,便顺便带回来。
“我看到上面写着‘30寸行李箱’那一瞬间,毫不夸张地说,心漏跳了一拍。”他自嘲道,“我以为你又要走,就像当年一样,忽然消失,我怎么也找不到。”
“怎么可能。”今昭握住他的手,失笑。
“是啊,下一秒反应过来了,怎么可能。毕竟我现在有名有份,不像那时候,只是你一个不知名的同学。”
今昭:“……”
不知道孟先生发现没有,他现在说话越来越茶了。还不知名,孟言溪从上幼儿园起应该就没有不知名过了吧。
孟言溪毫不避讳地说:“为了确认是不是送错,我给快递单上的寄件人回了电话。对方说你之前办的卡,本来只送一个行李箱,但考虑到你过两个月就要去英国,所以多送一个行李箱,空气炸锅就不送了。”
今昭眉心一跳,脱口而出:“不是。办卡那天我遇见同系的谭老师,她刚从英国访学回来,不知道情况,以为我的访学延期到了今年九月,和我闲聊了两句,当时这位工作人员就在旁边,他听了一耳朵,没听明白,误会了。”
她握住孟言溪的手,轻声解释:“我没有打算过两个月去英国,如果我要去,我肯定会提前准备,更会提前跟你说。”
孟言溪指腹摩擦过她柔软的掌心,奇道:“为什么不去?”
今昭一怔。
她以为孟言溪莫名奇妙替她收两个大行李箱会生气,心中忐忑和他解释,想过他会不开心,却没想他会是这个反应。
她的性格一向是,自己做了决定就自己承担,不会再拿其他当理由,否则看起来更像是要别人替她承担某种因果。但其实从她做决定那一刻起,理由就只是她自己。
她觉得,自己现在想留下,不为有孟言溪或者小团子,只是因为自己暂时放不下。如果可以放下,那有没有他们,她都会去。
所以此时孟言溪问,她想了一下,也只是说:“我想过两年再去。”
孟言溪挑眉:“翎翎老师这么自信,两年以后还能申得上?”
今昭:“……”
他轻哂:“抱歉,孟太太,我不是不相信你的实力。”
今昭麻木地拆穿他:“你就是在不相信。”
“不,”孟言溪摇了下头,“如果是我,我会抓住眼前的机会,今年就去。我的意思是,如果我自己都想去,那我更加想不出你不去的理由。”
今昭目光轻轻动了动。
窗外有风吹进,落地窗前的纱帘一角被轻轻掀起。
今昭被余光里的动静吸引过去,月白色的纱帘被风吹得浮动。
她看向孟言溪,轻声问:“如果是我舍不得你和宝宝呢?”
孟言溪站在台阶之下,视线微微仰视着她。漆黑的瞳色里,她一身洁白的婚纱,上面的星河刺绣缀着钻石,盛大耀眼;头顶的皇冠火彩夺目,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他直直看着她,喉结无声滚了下。
半晌,忽地低笑一声,反问:“所以你打算两年后再去,是因为两年后,你不打算再爱了吗?”
今昭:“?”
这事当天并没有讨论出一个结果。
事实是,也并没有讨论。
在某人茶里茶气的发言以后,就彻底聊不下去了。
然而今昭确实因为孟言溪的话动摇了。
虽然她从不为自己的决定找借口,但也不得不承认,孟言溪和小团子确实在她的考量范围之内。毕竟如果她现在孑然一身,自己一个人,她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去。
她原以为孟言溪会不想她去,他现在有时候出差稍微久一点都想带上她。她承认,她确实也有不想让他失望的心态。这不可避免,只要她不是一个人,她就总会想身边人的感受。没想孟言溪的态度却出乎她意料,那一句“如果我自己都想去,那我更加想不出你不去的理由”让她无形中感受到了某种鼓励。
今昭最后打算婚礼后再做决定,眼下婚礼确实让她分身乏术。
婚礼前他们还去了一趟今觉镇。
母亲的墓地在今觉镇,孟言溪陪她回去扫墓,将两人的婚讯告诉过世的妈妈。
孟言溪第一次见丈母娘,很郑重,没有坐高铁,亲自开了五六个小时的车去,后备箱里准备了大捧鲜花和不少贡品。
墓碑上的照片很年轻,和今昭有几分相似,只是比起今昭的沉静和坚定,照片里的女人眉眼间萦绕着淡淡的忧伤。
照片下方刻:叶书斓之墓。
今昭在墓前祭拜母亲,孟言溪和她一起作礼。
今昭看着照片上的叶书斓,很奇怪,都说人的感情会随着时间变淡,可是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她每每看到这双眼睛,眼角还是会情不自禁地发酸。
她对叶书斓道:“妈妈,我要结婚了,就是和你眼前看到的这人。他叫孟言溪,他很好,我想你应该会喜欢他。”
孟言溪:“抱歉,妈,去年领证就该来的。”
孟言溪那一声“妈”叫得太顺口,今昭甚至不习惯了一下,侧头看他。
孟言溪神情泰然:“我听说今觉镇的风俗是办婚礼才算结婚,所以谢谢孟太太,答应办婚礼,不然我好像都没脸来见您。”
今昭讶然:“哪里有那么夸张?你听谁说的?”
孟言溪看她:“老一辈人说的。”
今昭:“……你甚至还去问老一辈。”
孟言溪:“婚礼是传统,不问老一辈,难道问翎翎老师?”
今昭无言一秒,扭头对着墓碑上的照片告状:“妈,他讽刺我。”
“挺好的,也是有靠山了,毕竟你以前都只会直接骂我嘴毒。”孟言溪点点头,忽然想到什么,看向墓碑的照片,态度一秒转变,“当然这只是误会,我的嘴其实不毒,仔细听甚至有点甜。”
今昭:“?”
孟言溪嘴甜,这是今昭今年听过最毒的一句话。
但当着叶书斓的面,她并不想拆穿他,她还是想让他在丈母娘面前留个好印象。
今昭上前为叶书斓擦拭墓碑,孟言溪接过她手中的手帕,主动替她。
“抱歉,刚才只是玩笑,希望您不要介意。”孟言溪对照片上的叶书斓道。
他脸上是少有的认真,今昭忍不住道:“怎么忽然这么郑重?”
“郑重吗?在长辈面前口没遮拦是失礼,道歉是应该的。”
孟言溪少年时认真起来就有种老成感,这么多年过去,那老成里又似乎多了敬畏。
今昭:“我妈妈很随和的,对晚辈从不拘礼,她才不会生你的气。”
孟言溪:“嗯,看出来了。”
今昭:“怎么看出来的?”
孟言溪擦拭好墓碑,起身,侧头看向她:“你这么好的性格,不会平白就有。”
好吧,收回刚才那句话,孟言溪的话仔细听,有时候确实还挺甜。
“妈妈对我的影响的确很大。”今昭看向墓碑上的叶书斓,“她是世界上最爱我的人,毫无保留,没有条件,一直到生命的最后一秒,都在为我打算。”
孟言溪难得甘心居于人后,没有说话,看着今昭,示意她说下去。
但一个母亲愿意为女儿做的事实在太多了,又细又多,就是说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今昭没办法都讲给他听。她想了一下,问:“知道为什么我这么爱做发财梦,还会去当大学老师吗?”
孟言溪:“为什么?”
今昭:“妈妈过世前,我答应她的。”
今昭看向叶书斓:“我小的时候学习成绩不算好,小学其他同学语文数学全满分的时候,我都只有九十几分,八十几分都有过。我的意思是,我不是念书很有天赋那种小孩。妈妈为我早做打算,才会送我去学舞。后来她生病了,一口气为我充了300节私教课,那时候是好大一笔钱。我问她干嘛呢,不怕舞蹈机构倒闭吗?她说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我那时候还小,不懂得她短短两句话里的无奈,也不知道她费尽心思为我打算的那些失眠的夜。”
眼眶有些发热,今昭抬眼看向天际。
盛夏太阳灼热,山上竟然还好。太阳躲在雪白的云层之后,难得的阴凉。
“后来,她用我的名义为我存了一笔钱,也就是后来我念大学和去英国留学的那笔钱。”今昭看向孟言溪,“在她弥留之际,最后的时刻,她神智已经不清楚,就一直握的手,来来回回叮嘱我,让我答应她,那张卡里的钱谁问我要,我都不准给,谁问我借,我都不准借,不管是谁,我自己也不准乱花,除了保命,就只能用来念书。她让我答应她,往后不论如何艰难,如何不想念书,都要念下去,长大后当大学老师,否则就不必来给她扫墓了。”
今昭酸涩地笑了笑:“其实后来随着我年纪渐长,我也渐渐明白了她真正的意图。我想就算她还在,她也不是非要我就一定要当大学老师不可,毕竟她以前从未流露出这样的执念。那应该只是她预见到了某种可能,故意说的一个约束我的话语,让我即使将来遇见困难,也不要放弃自己。可以放弃很多东西,唯独自己,不能放弃。当然,一开始确实会很难,但后来成了习惯,竟然真的就这么成了大学老师。”
孟言溪看着今昭,看她安静的眼睛微微泛红。
从他们年少相识起,他就发现,她的眉眼间有种清透的沉静,看似波澜不惊,却充满了力量感。他从前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从哪里来的,一个童年失恃的少女,从哪里来的这样坚定的信念。
现在他知道了答案。
他伸臂将今昭揽入怀中,看向墓碑上的叶书斓:“谢谢您,将这么好的今昭交到我手上。我向您保证,往后,她只会更好。”
风从远处吹来,墓前的鲜花轻轻摇曳,空气里浸着干净的甜香。
太阳穿透云层,照在墓碑上的照片。叶书斓嘴角在光里仿佛微微上扬,像漾起笑意。
两人中午在今觉镇吃饭。
今觉镇这几年文旅发展如火如荼,商业化自然难以避免,不少快餐打上了本地美食的幌子,义乌批发小商品也摇身一变成了本地手作。
两人远离中心景区,找了家本地餐厅。位置比较偏,店面不大,客人也不多,当地老夫妻经营的,味道却很正宗,也很干净。
等上菜的过程里,阿姨打视频过来,说是小团子醒了,哭着找爸爸妈妈。
小团子小时候不爱哭,大了反而开始黏爸爸妈妈,尤其是妈妈,毕竟爸爸有时候要跟他争宠。
手机屏幕里,小团子被阿姨抱在怀里,哭得眉毛都红了,泪水挂在脸上,扭着小身子,伸出两只小手,想让妈妈抱,嘴里不停发出声音:“麻,麻麻……”
他现在喊爸爸妈妈喊得越来越顺了。
今昭被他哭得心都化了,恨不得隔着屏幕抱抱他,柔声轻哄:“宝宝乖,不哭了,爸爸妈妈马上回来好不好?”
小团子仍旧扭着身子喊:“麻麻,叭叭——”
孟言溪从她手里拿走手机,和小团子视频,混不吝说:“你小时候不这样啊,跟谁学着这么爱哭呢?别哭了,给你采蘑菇好不好?蘑菇吃过没?长在山里的,有的有毒,有的没毒,不哭就给你吃没毒的,哭就吃有毒的。”
今昭都震惊了,有他这么哄宝宝的?
还怪小团子爱哭,所以小团子到底跟谁学的爱哭?好难猜哦。
“孟言溪,有你这么当爸的?”
孟时序过来看小团子,刚好撞见这一幕,没忍住,气得拿过手机就骂孟言溪。
孟言溪没想到孟时序过来,扬眉说:“您怎么来了?”
孟时序没好气:“我要不过来,我还不知道你平时就是这么恐吓你儿子。”
孟言溪毫不客气拆台:“您以前也没少恐吓我吧?不就是一代代撕伞么,我这还是跟您学的。”
孟时序气得骂他:“混账东西!”
父子两人插科打诨,说相声似的,小团子大约觉得好笑,反倒是不哭了,在一旁看乐子,又咯咯咯笑起来。孟时序一看他宝贝孙子笑,也不骂孟言溪了,抱过小团子,心肝宝贝地哄。
挂了视频,菜也上齐了。店里每人送!一瓶饮料,老板在柜台后扬着声问孟言溪和今昭想要什么:“有刺莓汁、双皮奶、青瓜汁……”
今昭还在纠结,孟言溪已经毫不犹豫地选:“刺莓汁。”
今昭奇怪地看他一眼:“你不是不喜欢喝刺莓汁吗?”
孟言溪神色自若:“有吗?你记错了。”
今昭才不会记错,帮他回忆:“有,高二下学期开学,我带了刺莓汁到学校,骆珩想分给你,你还说你不爱喝酸的。”
孟言溪好笑地看着她,也是没想到他老婆记性这么好。过这么多年了,他这点儿黑历史还给她记得这么清楚。
他破罐破摔反问:“有没有可能重点不是刺莓汁,而是骆珩分给我?你怎么不亲手给我?”
今昭竟然被他问住了。
但她那时候哪里好意思嘛?那点少女心事,她小心翼翼不知道藏得多辛苦。
孟言溪拖着语调,慢条斯理说:“你不给我的东西就是酸的、苦的、辣的。”
今昭:“……”
最后今昭也和孟言溪一样选了刺莓汁。
“好嘞,上两瓶刺莓汁!”老板操着方言,大声吩咐。店里小妹。
今昭这时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从他们进门起,老板就一直在说今觉镇的方言。
今觉镇方言并不好懂,对外地人门槛很高。孟言溪不是本地人,说的也是普通话,可是和老板好像可以无障碍交流。
今昭:“你听得懂方言?”
孟言溪矜贵地点了下头。
今昭惊讶:“你怎么会听得懂?你不是从小在岁宜长大吗?”
孟言溪矜贵道:“不难,多听几次就听出规律了。”
他矜持又不矜持的样子,让今昭心里莫名冒出一句:完蛋,又被他装到了。
却忽然福至心灵地想到一件可怕的往事。
当年他们在今觉镇第一次见面,张婆婆当着他的面问她,是不是带男朋友回家见父母……今昭眉心一跳,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什么时候会听今觉镇方言的?”
孟言溪:“小时候就会了。”
今昭的心往下坠了坠,不死心问:“多小?”
孟言溪黑眸盯着她,不知在想什么,但像是憋着什么坏主意。
今昭女孩子的直觉让她立刻张嘴就要打住,孟言溪快她一步,绝情地开口:“如果你问的是当年和我在今觉镇遇见你邻居,她问你是不是带男朋友回家见父母,那肯定比那时候更早。”
今昭:“……”好歹毒的嘴。
好可怕的记性。
这么点儿事,竟然能记这么多年。
时隔这么多年,再想起往事,今昭都忍不住尴尬,捂脸:“那你那时为什么假装没听懂?”
“我什么时候假装没听懂了?”孟言溪咬着字,“我那是,默认。”
今昭:“……”
这个迟来了十年的答案,属实是她万万没想到的。
此时店外传来嘈杂的声音,起初是老板和店外的人说了两句什么,后来老板娘直接掀开厨房的帘子,气冲冲出来。
“牛嫂,你不能每次都这样!这些纸盒也是我们自己收集起来的,你每次都直接过来趁我们不注意拿走!”
老板娘声音大,今昭转头看去。
店门右边的空地上架着一个蓝色的棚,棚下堆了几个架子的快递。这边远离景区,几乎都是本地人,常住人口不多,好些店铺在开店的同时也兼职做个菜鸟驿站。
店老板夫妻节俭,平时客人不要的快递盒他们也会收集起来卖。
那个被叫牛嫂的人矮矮小小的,身上穿灰败的T恤和紧身裤,背对着店,像没听见似的,两手一边拎一捆纸皮就要走,被老板娘两步冲上去拉住,呵斥:“不准走!放下!你这都算偷了,我报警你信不信!”
“偷什么偷?偷什么偷?我偷你什么了?你不也是捡别人不要的吗?”牛嫂回过头,泼辣骂道。
女人看起来五十岁左右,皮肤蜡黄,颧骨很高,太阳穴深深地凹陷进去。
她一回头,今昭就认出了她。
——林瑶当年请的月嫂,牛阿姨。
那个怪她太敏感,诅咒她得抑郁症的人,此刻正在门外和老板娘抢纸皮,因为老板的帮忙,最终没抢赢,骂骂咧咧走了。
嘴巴还和当年一样恶毒:“一块破纸皮几毛钱,也值得你们抢?自家死了人没钱埋啊!什么破烂玩意儿!”
老板娘也不是好欺负的,叉着腰在门口骂:“你嘴巴放干净点!不然我把你那些事好好宣扬宣扬,让你混不下去!”
牛嫂灰溜溜走远了。
但似乎不必老板娘宣扬,今觉镇本来也不大,有什么消息都是通的。隔壁桌客人笑嘻嘻说:“章家也是倒霉,娶了这么个玩意儿回来,当初结婚还说是城里的女人。”
同桌的客人不客气说:“在城里当月嫂就算城里的女人?她不就是隔壁镇上的么?初中就跟人鬼混,十八岁不到就生了孩子,后来又离了两次婚,听说嫁过来之前才生了个女儿。”
另外一桌人问:“才生了孩子,那为啥离婚呢?”
“手脚不干净呗,老毛病了,听说是掉包了嫂子买给婆婆的LV包包,把人家的真包换成了假包,挑拨婆婆和嫂嫂天天大吵,兄弟家还离了婚,后来被婆家发现,这不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客人闲聊,老板和老板娘夫妻还算厚道,一直没插话。老板娘正要回厨房,忽然注意到孟言溪,上前用普通话打招呼:“小伙子,好久没见你了,又来找同学玩?”
这家老板娘认人的本事一流,客人来一趟她就能认出来,更别说长成孟言溪这样的,隔多少年都能一眼认出。
孟言溪礼貌点了下头,老板娘招呼了一声,又回厨房了。
今昭心中动了动,凑过去,试探地问:“你还有同学在这边?”
孟言溪盯着她,忽然笑了一声:“对,那个给其他人带刺莓汁不给我带的同学。”
今昭的心情并没有因为他的讥诮而放松,喉咙忽然有点干,她咽了咽口水,轻声问:“你以前,来找过我?”
“怎么,很惊讶?”孟言溪挑眉,反问,“我就奇怪了,今昭,你到底以为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
诚实地说,她并不知道。
给孟觉小朋友起名的时候,他倒是说过,在今觉镇,一眼心动。所以应该是高二那年的寒假在这里遇见他,但印象里,那时候好像也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今昭问:“是因为我胡乱跳那支舞吗?”
孟言溪:“不是。”
今昭:“那是采蘑菇?”
孟言溪:“只是因为你。”
两人同时出声。
今昭还在排除,孟言溪已经给了她答案。
“跟舞没有关系。”孟言溪直直看着她的眼睛,“只是因为你。”
今昭的胸口倏地撞了下。
孟言溪又自嘲笑了一声:“采蘑菇没什么印象,就记得我当时为了跟某人多说两句话,把我妹当成了逗号用。”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小团子还没睡,好不容易等到爸爸妈妈,闹着要和爸爸妈妈玩,孟言溪去抱宝宝,让今昭先去洗澡。
今昭洗完头洗完澡出来,放在梳妆台上的手机忽然“咻”地响了一声。
是邮件的提示音。
她学生时代养成的习惯,邮件也开推送。
她没有立刻去看,按照流程吹干头发、护肤,直到敷面膜的时候才拿起手机。
点开邮箱的瞬间,视线一滞——
Subject:firmation of Adjusted Visiting Scholar Programme Start Date (访问学者项目入学日期调整确认函)
剑桥发来的。
今昭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快,一目十行看完整封邮件。
学院派风格的一封邮件,句句官方且正式,今昭看完心潮起伏,目光久久定在开头那一句:
Your request to postpohe start of your visiting scholar programme at the Uy of Cambridge to September has been approved. (现批准你提出的将剑桥大学访问学者项目入学时间延期至九月。)
your request……(你提出……)
可是她从未提出啊,她还在考虑可行性。
所以是谁帮她向剑桥方提交的申请?
孟言溪终于哄睡了宝宝。
上楼,刚进卧室,怀里就撞入了一具温软的身子。栀子清甜的气息窜入鼻间。
孟言溪没想到一上来就有这待遇,一时有些受宠若惊,飞快看了眼浴室的方向,过分识风情地说:“等我,三分钟。”
说着就准备放开她光速去把自己洗洗干净。
今昭用力抱住他的腰,头埋在他怀里。
孟言溪顿时有点失望地意识到,不是他想的那个暗示。
他好笑地问:“怎么了?”
今昭吸了吸鼻子,问:“是你联系的剑桥吗?”
孟言溪挑眉:“他们给你回复了?通过了?”
今昭点头。
孟言溪心情其实也有点复杂,他也不是看起来那么舍得。
今昭闷闷问:“为什么?”
孟言溪默了一瞬:“刚好闲着,没事做。”
今昭仰脸看着他:“你不是说,你对我有很深的独占欲吗?”
他反问:“你不是说那是我的问题,要改吗?”
今昭:“所以你改了吗?”
孟言溪坦诚地说:“已经反省过了,正在改进中。”
言下之意,就是没改。
今昭失笑:“那为什么要帮我申请?”
孟言溪低眸看着她。
他的睫毛很长,瞳色很深,视线落在她的眉眼,变得柔和。
半晌,他道:“想独占你是本能,想要你好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