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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咖啡厅里, 今昭和今文怡夫妇又坐了会儿。

寻常的咖啡厅,客人不多不少,背景里放着舒缓的音乐, 前台有大学生拿着团购券找店员核销。

金额定下是好事,但今文怡心里还是压着。

八百万不够, 理想估计, 就算卖房款全部退回, 也还差两百万。

眼见着这一个多月来,今文怡头发肉眼可见白了很多, 既担心哥哥, 又担心父母, 心里又觉愧对今昭, 左右不是人,赵叙心中无奈又心疼,主动提议:“要不先不给赵一凡买房了, 先把这个难关渡过去。”

今文怡沉默了一会儿, 轻轻点头。

今昭看着姑姑头上的假发。

这个假发不自然,一眼就看出来了。她问过姑姑为什么要戴假发, 今文怡说头发白了很多,白发看起来疲惫, 还是黑色的头发显精神。今昭不知道今文怡白了多少, 但可以想见她操的心一定不少。

今文怡其实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 当年因为爷爷奶奶家里条件不宽裕, 早几年出身社会的今文辉为今文怡支付了部分大学学费,今文怡这么多年一直记得今文辉的恩情,哥哥有事总是全力帮忙。诚然对她这个侄女是爱屋及乌,可每一个关键点, 转学也好、高考也好,今文怡也花了心思,后来在英国那几年,也是今文怡时不时对她嘘寒问暖。

今昭不想让今文怡这样为难。

“不急,法院判决还没出来。”今昭说,“等过段时间,我再去见见爷爷奶奶。”

爷爷奶奶没有说实话,她妈妈的婚内财产到底有多少,她也不知道,她那时候太小了,就这套房还是她半猜半诈出来的。但看爷爷奶奶当天的神情,肯定是还有。

而今文怡身为两老的女儿,自然更能看出来,但她不能说。

大学生在他们旁边桌坐下,三个姑娘活泼热闹,嘻嘻哈哈凑在一起拍照,没一会儿,一名女生就和妈妈打起了视频,跟妈妈说自己出来哪玩,看到了什么,吃了什么。因为跟室友在外面,也没聊几句又挂了,但其他两个女生还是“咦”了一声,说不清是羡慕还是不理解:“你跟你妈妈感情好好啊,出来玩还和妈妈打视频,你还是成年人吗?”

女生笑说:“成年怎么了?成年就不能想妈妈吗?等我到老了我都会想我妈。”

今昭转头看她们。

今文怡也听见了,忽然眼眶泛红。

好像人会脱敏,今昭母亲去世的时候她还太小,最开始那一年是今文怡最怜惜今昭的时候,可是后来随着时间流逝,嫂子也换了人,所有人都自然而然习惯了,也想当然以为今昭习惯了。可是这一刻,今文怡忽然怀疑,今昭真的会习惯吗?

今昭小时候和她妈妈的感情就很好,这么多年,她会不会时常想起妈妈?她念大学那几年,看到室友们和爸爸妈妈打视频,心里在想什么?她委屈的时候时候,都是在跟谁诉说?

“翎翎,对不起。”今文怡轻喃。

她其实不知道自己在道歉什么,是为了将她拉下水道歉,还是为了帮忙父母兄长隐瞒道歉。

今昭回过头,看见了今文怡眼里的水光。

她笑了笑:“不用道歉,我都懂,都有难处,你已经尽力做到最好了。”

今文怡嘴唇轻轻嗫嚅,反问:“那你的难处呢?这么多年,你总是在体谅别人,你自己却从未对我说过你的难处。”

今昭手指无意识地收拢,很快,她说:“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就是到了现在,我也没有怪你。我只是有点遗憾。”

今文怡轻声问:“遗憾什么?”

今昭:“遗憾我的妈妈不在了。”

她也是人,在无人知晓时,她当然也会难过于今文怡对她的好有限且有条件,但那又有什么办法呢?今文怡只是姑姑,说到底并没有对她好的义务。她想要的独一无二的爱和守护,在妈妈离开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彻底失去了。

今文怡的眼泪刷地掉下来,飞快别开头。

赵叙拍了拍她的肩,抽出纸巾递给她。

“对不起……”今文怡哽咽道。

不知是在为自己的失态道歉,还是在向今昭道歉。

“你不用去见爷爷奶奶,我去。”今文怡最后说。

送今文怡和赵叙离开后,今昭在路边站了会儿。

过了那几天连绵的春雨,这几天又有了很好的太阳。这里一整条街的红砖墙老房子,樱花开在墙下,粉了一路。

手机响了一声,今昭拿出来看。

孟言溪:【在哪儿?我顺路,过来接你。】

今昭唇角霎时弯起。

迎面一阵风吹来,空气里势不可挡的生机的气息,像少年,在出现的一瞬间,带来天光,刺破阴霾。

“你都不知道我在哪儿,顺什么路?”今昭好笑地用语音回。

发送出去,手机没动静了,不知道某人是不是正在反省自己的逻辑漏洞。

今昭也不急,信步走在樱花树下。

这条街车和人不多,很安静,能听见身后汽车轮胎碾过马路的声音。今昭往一旁让了让,那个声音却一直跟着她。

她转头,透过副驾落下的车窗,对上孟言溪似笑非笑的桃花眼。

前方不远,蜜雪冰城新店开业,魔性的旋律在这一刻骤然响起——

“你爱我,我爱你,蜜雪冰城甜蜜蜜。”

“你怎么会在这里?”今昭惊喜地问。

孟言溪停车,偏头傲娇地说:“都跟你说了顺路。”

今昭扬着唇笑,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

“小团子呢?”她自然地问。

孟言溪本来眼里还有笑意,一听,笑没了。

他不阴不阳说:“碍事,扔了。”

今昭:“……”

今昭诚恳地说:“孟言溪,你最近对宝宝意见有点大。”

孟言溪拖着语调反问:“你确定,我是对宝宝意见有点大?”

今昭沉默了。

“去哪儿?”孟言溪问。

今昭:“回家吧。”

孟言溪冷漠地提醒他:“小团子送我爸那儿去了,你赶着回去也见不到他。”

今昭:“怎么把宝宝送走了?”

孟言溪没吭声,不知道这句话哪里惹到了他,男人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显得很高冷。

今昭眨了下眼,说:“那就去爸那儿。”

孟言溪:“……”

“今昭,你还记得我们家猫叫什么名字吗?”孟言溪忽然问。

“1119啊,怎么了?”

孟言溪眼眸黑漆漆的:“为什么叫1119?”

今昭:“……”哪有人这样的,时不时还来个抽考?

今昭好笑又无奈:“因为我们是11月19号在一起的。”

孟言溪:“前年11月19号到现在,不到一年半,我们现在还在热恋。”

今昭对上他不满的眼神,故意“咦”了一声,反问:“热恋期这么长的吗?不都几个月?”

孟言溪“嗤笑”一声,意有所指说:“我不知道哪个负心的热恋期只有几个月。”

他侧头,盯着她:“但在我这儿,至少十年热恋。”

十年热恋。

风吹动路旁的樱花树,粉嫩的花瓣顺着打开的车窗轻飘飘落到今昭手上。

今昭收拢手心,忽然已经在开始期待来年的花了。

“骗你的。”她轻笑出声,“不回家,也不去爸爸那儿。”

孟言溪挑眉,一瞬间,眼睛里又有了光。

今昭:“我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天是孟言溪的生日。

这人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会以为她忘了,还幽怨地跑来提醒她。又是等在咖啡厅外,又是转山转水地暗示。

“你把我的惊喜都打乱了。”她不无埋怨地咕哝。

孟言溪又活了过来,握住她手,说:“不要惊喜,礼物我自己想好了,你送就行。”

哪里有人这样过生日的?去年生日礼物也是他主动开口要的。

今昭:“那你想要什么?”

孟言溪又神秘起来,没说,兴致勃勃地发动车子。

孟言溪开车带今昭去了一家陶艺工作室,那种提供陶泥、工具和专业指导的店铺,可以让顾客现场做手工。

今昭以为孟言溪至今仍旧对当年她送给孟逐溪那个泥彩塑娃娃念念不忘,非要让她给他补一只,无奈抚额:“这都过去多少年了。”

孟言溪:“什么?”

今昭看了眼体验区里摆放的泥彩塑成品,问:“你不是想要我帮你捏一只泥彩塑娃娃吗?”

孟言溪一怔,好笑反问:“你都送我真娃娃了,我还要什么泥彩娃娃?还骗我不会捏,这不是捏得很好?”

今昭:“……”

想想也是,他们的奶团子可比泥彩塑娃娃可爱多了。

“那你现在想要什么?”

虽然她在手工这方面确实没什么天赋,但既然是这人开口要的,她也不是不能挣扎一下。

她挽起袖子,孟言溪按住她,说:“不用你,我来。”

他接过店员递上的围裙。

孟言溪不知是天生学什么都快还是之前来练习过。拉坯机转得温柔,深赭色陶土在他骨节分明的指间流转,他动作娴熟,指腹蹭过陶壁,留下细腻的纹路。不久,一只杯子的雏形渐渐显露。

今昭以为他是表演欲又上来了,就像他喝醉酒非要给她表演卷腹一样,自觉地拿出手机拍他,各种找角度,时不时提供情绪价值吹捧。孟言溪高冷地没理她,以至于今昭都不知道他今天到底想干嘛。

两个小时的时间,孟言溪做出一只杯子。素色的杯子,没有烧釉,呈现出自然拙朴的颜色。他放到今昭手上:“送给你。”

陶土的杯子沉甸甸的,满满的分量,今昭茫然问:“不是你过生日吗?怎么送我杯子?”

孟言溪神情倨傲:“你以为你能赖过去?你当然也要送我礼物,这个是我的回礼。”

“回礼都先送了……看来我是不能拒绝了。”今昭点点头,“好吧,你说。”

孟言溪神情忽然变得认真,漆黑的桃花眼定定看着她,说:“翎翎,送我一个承诺吧。”

今昭:“什么?”

孟言溪:“答应我,以后有事不要把我排除在外,不要害怕对我示弱。我不是你的点头之交,我是你的丈夫,是这辈子永远会唯一坚定选择你、毫无保留保护你的人。”

这间陶艺工作室有着很好的朝向,体验区的落地窗外是一个院子,这个时间,阳关洒满,风吹动树叶,荡起细碎的光。

不知是不是这人将这家店包场了,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店员也不知去向。屋内摆放的陶艺品安静而朴拙,外面的光照进,空气里温暖的返璞归真。

今昭仰脸看着孟言溪,他的眼睛里只有她,身后是一片浅金色的光。

“有什么事告诉我,我来解决,这不是软弱。”孟言溪顿了顿,低道:“是你爱我。”

第82章

今昭仰脸看着孟言溪。

他身后那片浅金色的光亮得晃眼, 他的轮廓因此变得柔和,像是也镀了一层暖融融的浅金。

风动树摇,阳光漫溯, 今昭心里悄悄漾开涟漪,悸动不已。

像是听见了他说:“我爱你。”

可是很奇怪, 明明他说的是:“你爱我。”

但这一刻, 春日暖阳仿佛将彼此的界限模糊。谁爱谁, 不必计较,又或者, 彼此都一样。

风动, 还是心动, 也不必厘清。

孟言溪的瞳色漆黑而坦荡, 直直看着她。

“好。”

嗓音莫名有些干涩,她轻喃。

我会爱你,可能我还不那么懂爱, 但我会努力往前走。

向着强大, 也向着你。

绝不退缩。

这天,今昭其实并没有真正领会到孟言溪为什么会送她一个杯子, 孟言溪没说,她也一向没什么婉转有情调的心思, 便以为那只是一件寻常好看的礼物。

不及店里卖的瓷器精美, 甚至都没有烧上花里胡哨的釉彩, 但古拙自然, 原始质朴,更有种毫无保留的赤忱和返璞归真。

她心里很喜欢,拿回家后小心摆起来,又从手机相册里翻出他做杯子时的视频和图片。

一向不怎么发朋友圈的她, 难得想挑一张发朋友圈。

但当天她也没来得及发。

小团子不在,某人像是饿狠的狼,放开了手脚。

当夜的风很大,激烈地打在落地窗上,啪啪作响,动静大得厉害。

今昭后背贴在冰凉的窗上,身前是滚烫的身体,冰火两重,灭顶的快感里,她觉得下一秒就要碎了。

和窗户一起。

……

最后彻底将发朋友圈的事忘到九霄云外。

她现在休假,不用上班,孟言溪第二天有会,等今昭睡到中午醒来,孟言溪那边已经开完了会。

云升大厦,孟言溪和孟时序一同走出会议室,顺手拿出手机,低头打字,问老婆醒了没有。

孟时序在一旁说:“一会儿把小团子接回去。”

孟言溪眉心动了下,侧头问:“你跟爷爷不是说借去玩几天,怎么才一天就要给我还回来?你俩这叶公好龙呢?”

“怎么说话呢?”孟时序想拍他,“有你这么说亲儿子的吗?”

孟时序说:“小团子好像有点想妈妈。”

孟言溪:“哭了?”

孟时序:“没哭,但看起来不大开心,跟今昭带他时完全不一样,看来还是想和今昭在一起。”

孟言溪:“……”谁不是呢?

他还以为趁着这次生日,能有几天二人世界好过。

但想到如果今昭知道小团子不开心,不知道多心疼,点了下头,说:“我一会儿就去接他。”

孟时序:“我跟爸给他买了玩具,也给今昭买了些东西,你一起带回去。”

“行。”孟言溪说着,低头看手机。

今昭没回他,不知道是不是还没醒。朋友圈有个小红点,他心中一动,顺手点进去。

他微信上联系人多,嫌烦,大半人都屏蔽了,就只留了那么几个。

准确地说,就只留了今昭和今昭认识的那么几个。

果然是今昭发的朋友圈,时间是10分钟前。

没有文案,只有一张照片。

图片里,他坐在陶艺工作室的落地窗前。拉坯机转得温柔,深赭色陶土在他骨节分明的指间转过,陶壁上有他指腹留下的细腻纹路。他的手下,一只杯子的雏形渐渐显露。

落地窗外阳光洒满,浅金色的光打在他的侧颜,勾勒出他立体英挺的五官轮廓,又给他的肤色镀上了一层温柔细致的光。

今昭躺在床上发的朋友圈,发完就起床进浴室洗澡了。

昨晚孟言溪给她洗过,但今早醒来,她还在梦里,又被他弄醒。

她想睡觉,身体里又烫得厉害,恼得推他。

他重重地堵她的嘴,在她耳边说:“我快点。”

今昭贴着他,闻着他身上的味道,意志不坚定地犹豫了一下,又点头了。

这人果然说到做到,真的很快。

但根本不是她理解的那种快。

……

洗完澡出来,朋友圈多了几十条消息提示,大多是点赞,只有几个熟悉的朋友评论。

司恬:哇!这是孟言溪吗?他怎么看起来有点不一样了?

司恬出没的地方,必有骆珩身影。

骆珩回复司恬:能一样吗?一头狼被生生驯化成了一条狗。虽然孟言溪本来也挺狗的哈。

司恬回复骆珩:哈哈哈哈哈哈哈!骆师傅,赶紧删除,不然一会儿被追杀!

骆珩回复司恬:滚!喊谁骆师傅呢?郑重介绍一下,在你面前的是律所合伙人,骆珩,骆律师。

司恬回复骆珩:别合伙人了,还是赶紧开着你的货拉拉跑吧骆师傅,晚一秒孟总追来你就该伏诛了!

骆珩和司恬这两人把她朋友圈当成微信对话框玩,今昭看得直乐。

上个月,路景越为了追老婆,拉着骆珩在货拉拉上注册账号,两人天天捧着手机抢单,抢到也不去,又嫌钱多地雇人去搬,最后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成功抢到路景越想要的那个搬家单,那两个活宝也成功荣获“搬家师傅二人组”的称号。

一个路师傅,一个骆师傅。

骆珩:@路景越路师傅!别装死,赶紧出来赔偿我精神损失!

路师傅应该正忙着追妻,没空搭理他,但骆珩如愿以偿把孟言溪喊了出来。

孟言溪回复骆珩:来了,开门。

骆珩认怂,原地消失。

司恬不厚道地哈哈大笑。

此时,屏幕上方弹下一条消息。

孟言溪:【怎么今天才发?】

今昭:“……”

你说呢?到底是谁害她昨天连发个朋友圈都没力气的?

今昭没理他。

短暂的半分钟,朋友圈又多了两条评论,一条来自王楠,一条来自她的学生。

王楠:救命!我再说一万次,你老公真的好帅!

学生:哇哇哇!老师,那个是杯子吗?好会好浪漫啊!

今昭目光动了下。

谈恋爱这方面,她的那些学生个个比她懂。下意识的,今昭直觉这只杯子有什么隐藏的深意。

她手指点了下,立刻回复学生:什么浪漫?

学生:老师你不知道送杯子的含义吗?送你一杯子,就是送你一辈子啦!

今昭盯着这行字,胸口的地方,倏地撞了下。

她退出朋友圈,切进和孟言溪的对话框。

昭昭暮暮:【你知道送杯子的含义吗?】

孟言溪刚坐上车,正准备回孟家接小团子,听见手机响,拿起来看了眼。

低笑一声,长指迅速在屏幕上打字。

孟言溪:【我当然知道,木木老师知道吗?】

他又故意打错她的微信名。

今昭盯着这行字,轻笑出来。

昭昭暮暮:【那我也送你一只杯子吧。】

孟言溪再回复时,没有打字,直接用的语音。

男人低沉含笑的嗓音顺着手机话筒传出:“别送我杯子了,一个意思,你换个表达方式。”

今昭轻声问:“什么?”

孟言溪安静了两秒:“今昭,送我一场婚礼吧。”

我们还差一场婚礼。

今昭不是一个有仪式感的人,孟言溪看起来好像也不太是,但他对婚礼的执着有点超出今昭的想象。

当初领完证,他就想立刻办婚礼。但那时今昭已经怀孕,她又有点懒,不想那么累,更重要的是,她觉得领证是一样的,孟言溪那一声“孟太太”也是一个意思,对婚礼的兴趣就不太大。

孟言溪也没有勉强,后来肚子渐渐大了,自然更没有机会。一直到小团子出生,新手爸爸妈妈和刚见面的宝宝一团乱,又热闹又好笑,今昭自然地彻底忘了这事。

没想到孟言溪一直都在介意。

她似乎确实还不懂怎么爱人,孟言溪总是轻易就能看懂她的一切,而她竟然一直都没有看出他想要被她需要、还想要一场婚礼。

今昭忽然有些替孟言溪感到委屈。

“好。”

她含笑看向窗外。

春日正好,楼下的花园满目生机,让她想起初见那个盛夏清晨,那个趴在她桌上补觉的少年。

今昭:“马上就是夏天了,等夏天到来,我们办一场婚礼吧。”

小团子被接回来后,父子俩又有些鸡飞狗跳了。

其实也是父慈子孝的,宝宝的很多事情,孟言溪都亲力亲为,小团子大多时候也喜欢和他玩。但争宠是个永恒的矛盾,这个时候,人与人之间的悲欢就不怎么相通了,哪怕是亲父子,也呈现出某种此消彼长的紧张关系。

但又不得不说,这父子俩是真的像,不仅模样眼神,还有某些超绝不经意的小心思。

譬如今昭渐渐发现,孟言溪喜欢不经意地给她展示自己的腹肌,小团子也不知道是天生像爸爸还是后天有样学样,跟爸爸学的。还是小婴儿,没有腹肌可以展示,便热衷于展示他那一身白白嫩嫩的软肉。

天气渐渐热起来,很快就到了小婴儿可以穿连体衣的季节,只有小小的身子包裹着,一对胳膊腿儿全露在外面。今昭其实是有点怕小团子着凉,想给他穿长衣长裤,包裹得严实些,但小团子人小,却已经有了自己的喜好,会咿咿呀呀地表达自己的意思,就是要穿露胳膊腿儿的连体衣。

最后连体衣穿上,小婴儿露出一身Q弹软糯的肉肉,白白嫩嫩,藕节一样,肥美得让人想咬一口。还在妈妈怀里扭来扭去逗妈妈开心,咧着嘴咯咯咯笑,活泼治愈的模样像个小天使。

一旁的孟言溪却看不下去了,直接拿了件外套给小绿茶披上,不客气地拆台:“冷,别着凉。”

第83章

一周后, 今文怡联系今昭。

今昭母亲当年的婚内财产,还有一间厂房和一间商铺。

今文辉属于早年下海经商那批人,从体制内出来开了间小型加工厂, 做服装饰品代加工,和今昭母亲一起买过一间厂房。刚起步那几年生意不好, 今昭妈妈没有从体制内辞职。在今昭印象中, 她小时候住的是妈妈单位分的房。是又过了几年, 今文辉的生意才渐渐好起来,但同时那个时候妈妈也生病了。

后来妈妈过世, 今文辉便带着她搬到了之后他们住的那套房子, 也就是今昭唯一能猜到是婚内财产的那套。至于其他, 她并不清楚。

她不知道今文怡同爷爷奶奶说了什么, 爷爷奶奶很快确认,除了那套房,另外还有一个商铺。而至于今文辉的公司, 这几年早就资不抵债, 所以也谈不上股份,但最初那间厂房是有产权的, 并且早几年在林瑶生下儿子后转到了林瑶名下。

起步时的厂房和商铺都不大,地理位置也不好, 没有房子值钱, 但加上这两间, 八百万是够了。

今昭联系律师, 请律师直接去今文怡那里取材料。

今文怡以为今昭终究是不愿再见她了,电话里语气难掩失落,哽咽道:“翎翎,对不起。”

今昭坦诚说:“我心里肯定是怨的, 但我不怨你。”

毕竟这事跟今文怡没关系,她本可以置身事外,还落得一身干净,却还是来蹚了这趟浑水。出钱出力,里外不是人。

今文怡她只是,有放不下的人。她放不下爷爷奶奶和今文辉。

就好像,今昭也放不下她。

虽然承认这点会很难堪,毕竟她在今文怡那里排在很后面,但她还是无法对这个曾经无数次于她有雪中送炭恩情的姑姑冷漠以待。

今昭解释:“我最近筹备婚礼,会有点忙。”

今文怡一怔:“婚礼吗?”

语气有些恍惚,又很快问:“什么时候?”

今昭笑了笑:“七月吧,具体还没定。”

她生日那天,或者七月九号。

孟言溪还在纠结。

今昭从不知道他也会这样纠结,他明明一直以来都很果决,但在婚礼日期上,一会儿想在她生日那天,一会儿又想在七月九号。

起初今昭没想起来七月九号有什么特别,这人还生了好大的闷气。他也不冷暴力,孟言溪从不做损人不利己的事,就在床上更用力地折腾她。

他容貌本就惊艳,动情的时候更美得像个妖精。

白亮的灯光下,今昭失神地看着他,于某一刻,忽然福至心灵地想起来,七月九号是高二那年放暑假,他们一起去西山的日子。

孟言溪终于放过她,没有再来一次。

他俯身缠绵地吻她,与她十指交扣:“嗯,是我们第一次约会的日子。”

今昭觉得他曲解得有点离谱,但她刚经历那一刻,身子还战栗不止,并不敢这时候惹他,否则这人又要不遗余力没完没了了。

其实哪里是第一次约会,不就是同学一起出去烧烤吗?虽然最后也没吃成。而且当时还有司恬、路景越、骆珩和曹博。

孟言溪湿润的手指扣住她的下巴,绵绵密密地吻:“也是我第一次对你表白的日子。”

今昭睫毛轻轻动了动。

她主动抱住他。

指腹下是男人紧绷有力的肌理,硬邦邦的,依旧滚烫。

她的心也滚烫,两人肌肤相贴,相拥着深吻。

后来,今昭替他做了决定:“就七月九号吧。”

其实一直以来,她都觉得自己的生日并没有什么特别,很平凡的一天,只是孟言溪将它放到了很重要的位子。

七月九号就很好,十年前他第一次对她表白,她当时没有听懂。但好幸运,终究没有错过。

婚礼日期定下后就是备婚,今昭并不怎么忙,她性格比较佛系,这方面孟言溪跟她简直两个极端。

她原以为日子定下,孟言溪就恢复正常了,结果并不是,更癫了。

大到场地装潢,小到当天要用的餐具花瓣,他都要亲力亲为地纠结,问她意见。

今昭看着他热火朝天的样子,恍惚觉得自己在看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对某一天格外期待,肆意张扬,意气风发,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

法院那边的进展出乎意料的顺利,五月初,判决下来。

自那天和今文怡赵叙一起同冯超见面后,今昭再也没有现身,最后也是律师去领的判决书,又替今昭将判决书送到冯超手上。

由冯超自己去找林瑶要债。

据说林瑶果然如她所料不肯还钱,法院下了强制执行也没用,冯超那边要钱并不顺利,两边还发生过几次摩擦。但那已经跟她没有关系,在她这里,今家的麻烦至此算彻底解决。

即使那些钱理应也有她的一份,但她早已不愿再卷入其中无尽消耗,只当是拿钱买断了十七年的生养之恩。

五一后,今昭回了趟学校。

她现在休产假,本没有工作,但她上个月刚中了一篇SSCI一区论文。

岁师虽然不算多好的大学,但在科研这方面一向重视,对科研能力强的老师奖赏力度也大。

学院群里,领导对她进行了通报表扬,另有2万的奖金。

系主任的意思是,希望她能找时间给其他青年教师做一次科研培训讲座,关于如何选题、写论文、写项目申报书。

备婚的事孟言溪过于积极,她不必插手,小团子也渐渐大起来,他真的是个小天使,每天都在逗她开心,很少哭闹,很让她省心。

今家的事也得到了解决,今昭心里仿佛有一块终年的大石化成飞灰,整个人说不出的轻松,最后定了五一后的第二个周三晚上。

她年纪轻,还是讲师,面对的还是同事,当然不好意思自称讲座,只说是内部交流,但学院还是给她安排了一个中型报告厅。当天晚上不止来了本系的年轻老师,还有其他院系的老师和学生。会来听科研培训的至少是研究生以上,大多是博士。

今昭用一个半小时的时间仔细讲了怎么选题、怎么撰写、以及之后的修改。

道与术,她这个级别还没办法高谈阔论宏观的东西,便从术的角度,脚踏实地分享了自己写论文和申报项目的经验,具体到每一项怎么写,审稿人希望看到什么,很实在的分享。

九点结束,同事们上前和她打招呼,有几位老师加了她微信。

今昭注意到人群后面有一道清瘦的身影,站在后排的暗处里,踟蹰不前的样子像是学生。以为对方不好意思挤在一群老师中间过来和她寒暄,结束之后,今昭又特意往他走去。

她对待学生总是平易近人,就像她学生时代遇见的那些很好的老师。她微笑着朝那人走去,却在看清对方的样貌时,停下脚步。

季皓轩其实没有怎么变,还和当年一样,瘦瘦高高,穿着薄T,戴着眼镜,手里抱一本书,看起来温和没有锋芒。

仿佛还在十年前,他们还是同桌,还没有发生矛盾。

“今昭,好久不见。”季皓轩笑了笑,朝她打招呼。

十年过去,他们都长大了,从前那些觉得天大的事,再回首,像阳光下的尘埃,有种平静的苍薄感。

相逢一笑泯恩仇。

今昭也客气地笑了下:“你怎么会在这里?也是在这里任教吗?”

季皓轩说:“不,我在读博。”

多年过去,当年的高中同桌再遇见,她成了老师,他成了学生。她手里拿着SSCI论文和国家项目,而他还在扯破头皮为一篇普刊困扰。

说出来其实是有些羞于启齿的,但季皓轩这几年心境也坦荡了许多:“我科研这方面有些弱,导师说今晚有一个科研培训讲座,是外国语学院新进的很厉害的一位老师,来学校不到两年就申请到了国家项目,发了三篇SSCI,其中一篇还是一区期刊,我就过来看看,没想到是你。”

今昭笑了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今昭,你真的很优秀。”季皓轩诚恳道。

“谢谢。”

好像到这里就没什么多余的话可说了,今昭指了指外面,准备离开。

季皓轩喊住她:“今昭,对不起。”

今昭停下脚步。

季皓轩看向她,低道:“当年的事,是我和我妈对不起你。”

孟言溪在家陪小团子玩,司机来接的今昭。

到家,小团子已经睡了。

四五个月大的人类幼崽,白白胖胖的,正是软乎的时候,长长的睫毛覆于眼下,两只小手握着小拳头,举在两侧,睡得呼呼的。

今昭心里一片温软,俯身情不自禁亲了亲他的小脸。

孟言溪洗完澡从浴室出来,自身后抱住她。

“翎翎老师这么优秀,今晚也和我交流交流?”他亲昵地吻她的耳珠,语气暧昧。

孟言溪是懂她的,知道怎么最能让她把持不住,他就偏这么勾引。

今昭被他吻得心猿意马,勉强提醒:“我刚从外面回来,还没洗澡。”

孟言溪:“一起洗。”

今昭:“你不是刚洗过吗?”

“再洗一遍。”

男人将她抱进浴室。

今昭:“小团子还在……”

孟言溪:“没事,小家伙今晚玩得够累,吵不醒他。”

今昭失笑:“你没跟他一起玩?你不累?”

孟言溪扯开浴巾,在淋浴下轻咬她的唇,像个妖孽:“我留着体力呢,只想跟你玩。”

……

今昭这晚吃太好,后来睡得很沉,还是早上听见小团子咿咿呀呀逗她的声音才醒。

醒来给宝宝喂奶,和他玩,一直到快中午才看手机。

微信好友申请炸了,足足44条新好友请求。

猩红的数字让今昭一瞬间以为自己火了。

但不至于,她昨晚分享的那些虽然是干货,但对稍微有点科研经验的老师而言都不新鲜,不过是领导想借她中刊这个名目,激励青年老师们卷起来。

果然点进去,全来自同一个人。

一名大四重修生,去年上她的课,也没说叫什么名字。不知道是不是从昨晚听讲座的师生那里要到她的联系方式,自零点14分开始,就不停给她弹好友申请。

起初像是当她故意装睡不理,每隔几分钟就弹一条过来,一直到凌晨2点过才停,今早10点40以后又开始继续弹。

总共弹了44条好友申请。

话也说得语无伦次。

今昭大概扫了一眼,来来回回在说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大四挂科,请她去教务处修正成绩,不然她毕不了业。

第84章

今昭虽然平日里总是愿意站在学生的角度想问题, 也体谅个体差异,她知道有的学生懂事早,有的懂事晚;有的愿意体谅他人, 有的为了自身利益,甚至不顾是非对错。这其实和身份并没有任何关系, 哪个群体里都会有这样的人性分化, 只是作为老师, 年长他们,又为人师表, 她难免就会对学生多一些宽容和引导。

但这样连夜弹44条好友申请连个名字都不带的操作还是让她眼前一黑, 感觉有被冒犯到。

不过考虑到她大四挂科, 眼见着马上毕业, 现在应该很着急,今昭还是立刻点了通过。

对方给她发来一大段语音。

“老师,不好意思打扰你, 你把我的大学英语四挂掉了, 我没有想到我大四补考竟然也会挂科,现在因为这门课挂科, 我没办法毕业要延毕,你现在可以来学校一趟, 帮我改成绩吗?”

小团子正在一旁和阿姨玩耍, 奶奶的一团趴在地上, 见妈妈不理他, 忽然脆生生地“昂”了一声。

今昭在听到那段不太有礼貌的语音时下意识的不开心,在见到小团子笑容的一刹那,很快散去。

她上前摸了摸宝宝的头,拿起手机走到一旁, 语气温和地回复:“我这学期休假,你如果是这学期参加的补考,那你们的卷子不是我改的,给分和登分也是接手的其他老师负责。你先别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我帮你问一下。”

对方给她发来两个字:【何玥。】

又用语音回:“我看教务系统上录分老师那里名字是今昭。”

今昭对何玥这两个字没什么印象。

重修生在上课这方面大多有些懒散,能到课的不多,有的直接一个学期不出现,她也没见过人。

大学英语考试是全校考试,涉及范围广,学校给这类公共课用的是电脑阅卷,何玥应是上个学期就没过,这学期参加补考。明知道自己已经大四,竟然还敢不过。而且补考是在开学第一二周,成绩一般也是当周出来,她竟然到快期末了才发现自己挂科。

今昭问:“你怎么现在才发现挂科?”

何玥:“我不知道啊,我以为大四肯定会过,就没有登系统查。没想到毕业答辩,导员说我还挂了一门必修课,不能参加答辩,要延毕。老师,你去帮我改成绩吧,求你了,不然我活不下去。”

今昭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老师的确可以提交成绩修正申请,但那是在判卷有误或其他教学人员失职的前提下,而且成绩修正的期限仅在出成绩以后一周之内,现在已经快期末了。”今昭心叹一声,“这样吧,我先问下是哪位老师改你的卷子,看看是什么情况。”

何玥:“谢谢老师。”

今昭立刻给系主任发消息,系主任回复是孙老师。

也是巧了,之前孙老师休产假,也是她帮孙老师去领的补考试卷,改卷登成绩,这学期轮到她休产假,孙老师帮她改卷,用她的教务账号登成绩。

今昭又立刻联系了孙老师,孙老师过了半小时才回:“今老师,不好意思刚看到你消息。我对这学生没什么印象,但我一般不挂学生,能给分的都给,尤其还是补考,如果这个何玥挂科了,那应该是我实在无能为力。而且这补考成绩不是二月底就出了吗?这都五月中旬了才来问,还是大四毕业生,她在想什么?”

孙老师说到后来也有些无奈:“补考试卷已经归档,如果学生还是不甘心,可以带她去试卷室,把卷子翻出来给她看。”

今昭客气说:“好的,谢谢孙老师。”

今昭想了一下,还是立刻出门,准备去趟学校,亲自看看卷子上还有没有可以给分的地方。

毕竟关系到一个学生能不能按时毕业。

小团子见她出门,要跟着她去,咿咿哦哦地在后面喊她。

他现在还太小,不会说话,但小家伙很聪明,很会模仿,偶尔一两个音蹦出来,不知是不是她自己带听力滤镜了,竟然觉得有点像在发爸爸妈妈的音。

阿姨把他抱在怀里,他扭着小身子朝她扑过来,伸开双手。

现在已经彻底入夏,这几天都是30多度,小婴儿穿着薄薄的一层连体衣,露出肥美白嫩的胳膊腿儿,朝她伸手要抱抱,今昭真是拒绝不了,又回身抱了会儿他。

“小团子乖,妈妈现在有工作要出去一趟,很快回来。你在家跟阿姨玩,等妈妈回来好不好?”

也不知道他听懂没,最后阿姨把他接回去倒是没闹了。

阿姨笑着说:“好聪明的宝贝,这么小就会听妈妈话了。就是不知道等再大点儿是不是还这么乖,那时候搞不好就要跟着妈妈跑了。”

今昭笑着亲了亲宝宝的小脸,拿包出门。

家里司机送她去的,路上,今昭想了一下,觉得还是应该去学个车。

她早几年忙着上学,加上本身囊中羞涩,一直没学,现在觉得也是时候了,不然每次出门总依赖司机,也不方便。

公共课的试卷每学期都会统一归档,试卷库里浓重的纸张混杂着灰尘的气息,今昭找到了这学期补考的试卷袋。

里面一共两份卷子,上学期,她班上总共两人挂科。

正常期末考试会加平时成绩,就算卷面成绩差些,今昭也帮他们从平时成绩上拉回来了。不过拉回来的统一60分,这也是对其他想要评奖学金的学生公平负责。

仅剩的这两人因为卷面成绩只有10多20分,她就算把平时成绩拉到100分他们也及不了格,实在无能为力。

补考的话,教务系统的算法里不给平时成绩分,只给卷面分,60分以上都是60分,60分以下是多少就是多少。试卷袋里两份试卷,一人过了,一人没过,没过那人就是何玥。

今昭看了下她的卷子。

主观题全空着,客观题25分。这是神仙都拉不回来了。

她将试卷拍了照,发给何玥,解释:“这个是你的答卷,阅卷老师并没有算错分,所以没办法走成绩修正。”

何玥委屈地反问:“可网上不是说,好老师改卷的时候会同时准备一只红笔和一只黑笔,发现学生捞不回来了就用黑笔帮学生把答案写上去吗?我都大四了,没必要对我这么苛刻吧?”

今昭:“……”

不是,怎么就成老师苛刻了?是老师让她大四补考还这么摆的吗?

至此,她对这个学生的印象真是彻底好不起来了。

今昭耐着性子回:“你可以找辅导员咨询下这种情况怎么处理,据我所知,如果只差一门课的学分,是可以找校方申请的,或者看看你还有没有其他成绩可以置换。”

何玥没再回复。

今昭回到家时,孟言溪已经回来了。别墅在江边,离云升近,孟言溪不忙的时候习惯中午回家陪她睡午觉。这会儿正坐在垫子上陪小团子玩,教小团子喊爸爸妈妈。

小团子敷衍地哦了两声,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盯着孟言溪的小臂。

他穿着衬衫,上面三颗纽扣敞开,露出性感的锁骨和隐约的胸肌,袖口挽起,下面是精壮的小臂。斜坐在地垫上时,左臂自然地撑着地。

孟言溪身材确实很好,这今昭得承认,他每次一勾引她就把持不住,很大部分原因就是他的脸和身材。

他此时坐在地上,仰头看她:“不是在休假吗,怎么总去学校?你这加班给不给加班工资啊?”

今昭说:“哪里有孟总财大气粗?”

孟言溪歪着头,挑眉:“我的钱都是孟太太的,孟太太说了算。”

阳光洒满窗前,今昭抿着唇笑。

小团子盯着孟言溪的小臂看了会儿,忽然伸手去摸。孟言溪感觉到儿子触摸,回头看他。

小婴儿的手奶白奶白的,指头又胖又软,摸在人身上感觉心都要化了。

孟言溪内心当然也是有触动的,不过他劣根性腌入味了,连对儿子也挺不要脸的:“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看?我呢,也不指望你什么,你以后长大了照着我这样长就行。”

今昭忍俊不禁,想说孟言溪你还能不能要点脸。却见小团子一只手扒着孟言溪的小臂,另一只手往上够。

他现在只能勉强坐一会会儿,矮墩墩地坐在地上,看起来十分费力地想顺着爸爸的小臂往上爬。

今昭和孟言溪正不知他想做什么,就见小团子费力够了一下,指头碰到孟言溪卷起的衣袖,两只胖胖的手指头捏住布料,就开始艰难地往下扯他的袖子。

孟言溪:“?”

孟言溪起初还不知他想做什么,盯着他,只见奶团子一声不吭,试图把他的衣袖扯下来,遮住他裸露在外的、那据他自己说很好看的手臂。

孟言溪:“……”

今昭见到这一幕,终于忍不住笑出来。

想起当初小团子露肉肉撒娇,孟言溪恶劣地给他披外套的画面,今昭打趣说:“你儿子怕你着凉,想让你把衣服穿好呢。”

孟言溪:“……”

小家伙有样学样,好快的回旋镖。

今昭是第二天一早收到的消息,那会儿天还没太亮,孟言溪要出差两天,她早起送他出门。

刚回到卧室,王楠的消息就进来:【昭昭,何玥自杀了,现在在医院。】

今昭脑子里“嗡”的一声,手机差点掉到地上去。

赶到医院时,今昭腿都是软的,而王楠连坐都坐不住。医院的长椅很滑,她的身体没力气,还有点抖。

今昭才知道,王楠就是何玥的辅导员。

学生自杀,这在哪个学校都是塌天大祸,更何况王楠才入职不到两年,还是新老师,没什么经验,之前来医院处理两个打架的学生就已经吓得半死。

她坐在长椅上,脸白得像纸,手足无措地望着今昭:“昭昭,怎么办?如果学生真的有个三长两短……”

她不敢想象那样的后果。

那对她和今昭两人的职业生涯而言,都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今昭的思绪也很乱。

来的路上她不停地翻看昨天和何玥的聊天记录,确认自己并没有说什么重话,甚至告知了她其他解决方案。

为什么要自杀?

王楠抹了一把脸,简单解释了下事情的来龙去脉:“何玥宿舍的同学说,她昨天和你联系之后大哭了一场,说你卡着不让她毕业,明明她工作都找好了。晚上饭也没吃,早早就上床拉上床帘,今天早上天没亮,她们同宿舍的女生起床上厕所,忽然看到何玥的床下有血迹,吓得赶紧喊她,而她已经昏迷不醒。一个学生紧急叫了救护车,把她送到医院,另一个学生跑来宿舍通知我。”

今昭不敢置信地看着王楠,轻轻重复:“我卡着,不让她毕业?”

今昭嗓子干涩:“我跟她说过,如果只是这一门课挂科,可以向学校申请,或者看看有没有其他办法置换学分。”

王楠无奈摇头:“她差太多了,到现在还有三门课不及格。”

“那其他老师呢?”今昭轻声问,“其他老师怎么说?”

王楠:“其他老师都是有经验的老教师,公事公办,压根没理她,就你一个理她了。”

今昭忽然理解何玥为什么会大半夜连弹44条好友申请了,原来一切看似荒唐的行径背后都是有原因的,原来其他老师都没理她。

她觉得有点好笑。

所以她为学生着想,生怕影响她毕业,又是跑学校又是查卷子的,还是她错了吗?

她从小运气就不好,这一年来短暂的幸福生活还让她有种运气终于好起来的错觉,原来一直都没变,她一直都是那个倒霉蛋。

大学生拿自杀要挟毕业的事不算新鲜,但竟就这么刚好让她撞上了。而且明明有三位老师挂她,学生竟然就单单从中挑中了她,她甚至还在休假。

可她做错了什么呢?她什么都没有做错,每一步,她都合规。

她的课,学校监控可查;学生的试卷和成绩,档案可查;就连昨天的交涉,也有微信记录。

今昭目光定了定,忽然越过王楠,大步走向病房。

“昭昭,你做什么?”王楠拉她,“我已经上报院长和书记,领导来之前你别冲动啊。”

今昭头也未回推开病房门,淡道:“只是关心下她的伤势。”

今昭昨天没有见到何玥,这是她第一次见。女生醒着,瘦瘦的个子,披散着头发,皮肤有些黄,戴黑框眼镜,侧躺在床上。今昭一推门,两人的视线撞上。

何玥目光闪烁了一下,下意识拽紧被子,将自己的手严严实实压在被子底下。忽然,眼神又立刻变得决绝,大有今昭敢掀开被子看她伤口,她就当场从这里跳下去的势头。

今昭扫了她一眼,停住脚步,转身走出病房。

王楠软着语气,赔笑地安抚了何玥两句,跟上今昭。

今昭径直去了医生办公室。

最初的慌乱过后,这一刻她的头脑清醒得可怕,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之前看到的其他学校类似案例。人们总是倾向于同情弱者,领导习惯大事化小和稀泥,只求学生平平安安离校,所以这种事,除了少有的几例校方特别强硬让学生休学,大多还是牺牲老师。

她快步赶到医生办公室,在院领导和学生家长来之前,以老师的身份从医生那里要到了病例。

病例上写——

主诉:腕部皮肤划伤20分钟,伴轻微疼痛,少量渗血。

处理意见:生理盐水冲洗创面,碘伏消毒。

诊断:左腕部皮肤浅表裂伤。

今昭视线落在少量渗血和浅表裂伤八个字。

果然还是胆子小,只敢划伤一道口子。

她迅速拿出手机拍下病例照片。

这学生不是外国语学院的,她不必等她的院系领导过来,今昭轻轻拍了拍王楠的肩:“别怕,没事的,我会处理。”

说完,她迅速离开了医院。

她手机上主动联系院长,院长正好在学院,她打了车,直奔学校。

车里,她提前在手机上把情况说明写好,并附上昨天同何玥的聊天记录截图。到了学院后,她先去了趟试卷库,将何玥上学期期末考和这学期补考的试卷拍下,一同放进情况说明里,再到办公室打印出来。

做好这一切,她深吸一口气,拿着情况说明敲开院长办公室的门。

学生自杀这事,可大可小,但再小,如果最终认定是她的责任,那么她所在的学院也会受到连带影响。这种时候,院长和她属于利益共同体。

今昭和院长说了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院长沉着脸听完,点头:“我知道了,我立刻向学校上报,绝不姑息这种要挟行径。”

今昭总算,轻轻松了一口气。

同为女性,院长又看向她,温声道:“你看你,脸白得跟纸片似的。没事,你做得很好,及时取证上交学院,后面的事我和赵书记会出面处理,你继续休假就行。刚生完孩子,还是要好好养着身体,不然落下一辈子的病根。”

今昭这才意识到,自己手脚冰凉。

原来即使她看起来理智,风风火火处理好这一切,但心底深处还是在害怕。

离开院长办公室,今昭又独自在校园里走了一会儿。仲夏的太阳有些烈,路过的学生纷纷撑着伞。

今昭空着手,迎面走在太阳底下,却觉得有些冷。

手机铃声响起,她慢了几秒才摸出来,王楠来电。

“昭昭,你上报学校了?”

今昭:“嗯,我跟我们院长说了,应该是她上报的。”

王楠沉默了一瞬,略显尴尬地说:“我们领导也到医院了,他本来还让我问问你,看看学生的成绩能不能有所转圜。”

果然,还好她果断拍了病例。

王楠立刻解释:“你别误会,我不认同这种做法,否则以后谁不能毕业了,都用自杀要挟,那绝大部分老老实实上学的好学生,他们的权益又该谁来维护?只是领导也有领导的考量,他们可能不想把这件事闹大,毕竟影响太不好了。”

今昭:“我懂,没事的,让领导们处理吧,我们已经做完我们该做的事了。”

王楠听见今昭这句话,忽然间鼻子泛酸。

刚才何玥的家长赶到医院,以为真有多严重,对她说了不少重话。可她也只是个底层打工人,才刚工作没多久,什么事都得兢兢业业按照流程办,她又有什么权力让大四还挂着三门课程的学生参加毕业答辩呢?

她那一刻忽然觉得,另外两名一开始就假装没看到的老教师才是真正拥有身经百战的大智慧,哪怕她最初还在心里觉得他们不关心学生,过于冷漠。

因为处理果断,外国语学院作为开课院系态度强硬,这件事的结果一周后就出来了:何玥有抑郁症倾向,校方根据医院诊断证明,为何玥暂时办理休学,居家调理。如病情好转,再回校参加三门课的重修及考试,通过后再行参加毕业答辩。

而这短短的一周,王楠瘦了十斤。

今昭也病了一场。

她没跟孟言溪说这件事,那天一早他出差了,两天后回来,她又已经觉得自己缓了过来,小团子逗她她也能开怀地笑。就是抵抗力弱了些,不小心吹空调感冒了。

她病了一周,孟言溪不知道原因,她也没说。

她想,人总是要自己学会成长的,总不能事事依靠旁人。更重要的是,事情已经解决了。

第85章

孟淮常说, 孟言溪早慧。

孟言溪不知道早慧什么样,但他的确很小就会看人。人天生善于伪装,但他总能一眼看穿他们伪善之下的本性。

他不认为这是一种天赋, 不过是同类罢了。

人类,人类, 所有人都是一类。

从自身利益出发, 善良还是恶毒, 阳光还是阴湿,伤害他人还是不伤害, 都不过只是一种手段, 本质是逐利。

他不认为这其中有任何对错区别, 达到目的就行。

城东吴家那年上门做客, 彼时吴太太还没换人,原配幼女,一家三口, 父慈女孝。但当时还在念小学的孟言溪不过扫了眼吴良背对众人在花园里接电话的肢体语言, 就知道吴念完了。

他生来直觉敏锐,果然没多久, 吴太太去世,娇妻带着儿子进门。

孟言溪记性很好, 不说过目不忘, 但见过的人再过多少年他都能一眼认出, 他只是懒得表现出还记得。

再见吴念是在城北, 他踩着滑板从一条巷子前经过,未成年的吴念穿着吊带热裤,画了个掉色的烟熏妆,和一群黄毛聚在一起抽烟。

黄毛油腻的手在她饱满的胸脯推搡, 吴念的眼神里表现出怯懦和难堪,但脸上却挂着玩得起的讨好,咯咯咯娇笑不止。

滑板很快过了巷子,风吹起少年的衣角。孟言溪面无表情地想,他妹十八岁以前,他必不让孟时序再婚。

孟时序最近动了再婚的念头。

男人的劣根性就像天干物燥时的火苗,风一吹,能把房子烧了。

母亲过世那年,他十二岁,手段还不成熟,为了阻止孟时序再婚,利用孟逐溪,不小心把他妹给害了。

替代性心理创伤,断断续续三四年才好。

孟时序拿藤条抽在他后背,他漠然地咬着牙,没认错。孟时序以为他是桀骜不驯、死不悔改,差点把藤条打断。

但他只是觉得,这时候深究对还是错,并没有意义。

他妹这辈子,他养了。

孟时序带他去母亲的墓地,让他跪在母亲的遗照前反省,一只蜘蛛爬了过来。

他从小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虫子,尤其是蜘蛛。但那一刻,他漆黑的眸子盯着那只紫红色的蜘蛛,脑子里想的是,他要照顾他妹,孟逐溪也怕蜘蛛,他们兄妹俩人之中总要有一个不怕。

蜘蛛顺着他的膝盖爬上他的指尖,他也只是盯着它,一动没动。

他想看看,他最怕的东西到底能把他怎么样。

蜘蛛爬到他的腕骨内侧,咬了他一口。

好消息是,不怎么疼,就细细密密地刺了一下。

坏消息是,蜘蛛有毒。

等孟时序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倒下去了。

后来腕骨内侧就一直留了个疤,不大,小小的一点,深红色,远了看像一颗痣或者胎记。

毒蜘蛛都没能把他咬死,孟言溪从此是彻底天不怕地不怕了。

而经历过被毒蜘蛛咬的事以后,孟时序只要一看到他腕骨内侧的疤,眼底就会有情绪起伏。孟言溪擅长攻心,那以后孟时序彻底管不住他。

连他打人,孟时序也说不出重话,甚至妥协地退步,主动和女方断了联系。

那是孟言溪第一次发现孟时序的暧昧对象。

虽然很抱歉害他妹得了心病,但也多亏那三四年,孟时序在再婚的黄金时期消停,他也长大不少。不过伴随着孟逐溪病好,孟时序又蠢蠢欲动起来。

孟言溪陆陆续续动手收拾了他好几朵桃花。

那些手段在他人看来或许会觉得他卑劣,但他认为自己很高尚。

这世上没有比全心全意守护自己和至亲之人更加高尚的事。

至于手段,那不在他考量范围之内,他从来只看结果。以至于那几年,他再回想十二岁那年干过的混账事,也并不觉得怎么混账了。

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么做。

至于说伤害守护的人去守护她应不应该,那更是一个哲学问题,需要良心去考量,可惜孟言溪并不觉得自己有良心,所以他不考量。

不知孟时序看出他胆子越来越大没有,但爷爷孟淮肯定看出来了,有天语重心长对他说:“言溪,少年锋芒是好事,但你在这条路上走得越来越偏了。”

孟言溪假装没听懂。

孟淮开始不动声色出手阻他,同时也不着痕迹压着孟时序。孟言溪领他的情,之后收敛不少。

孟时序最难缠那朵桃花开在他十六岁那年,对方是个小明星,年轻貌美,如花一样的年纪,轰轰烈烈地追求孟时序两年。

小明星好像是真心的,而真心是孟言溪遇见的第一个对手。

但她只是对孟时序真心,并不会对他和他妹真心。——关于这个问题,孟逐溪天真地问他为什么,孟言溪看着自己的亲妹,都狠不下心说她蠢。

利益天然相悖的两个人,如果有真心,那只会是真心地算计和对抗。

这一点,不管孟时序怎么说,他从未动摇。

但孟言溪这次并没有做什么,最多也就是在孟时序生日那天,送了他五盒安全套,表明自己的立场。甚至对于这场恋情,和他妹一起表现得有些委曲求全。

他这次用的是捧杀。

效果很好,毕竟人一旦被捧杀,脑子就容易糊。小明星竟然想进一步试探自己和他谁在孟时序的心中比较重,故意选在他生日那天把孟时序叫去临市,还主动开口要了钻戒。

孟时序是不是真打算求婚他不知道,反正他耐心到了。

用显然又不显然的手段,把自己摔进医院,再栽给小明星的弟弟,让他们吵架,孟言溪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卑鄙,孟时序显然也不觉得。区别是,他是真心实意这么认为,但孟时序是不相信他会这么卑鄙。

他可能平时装过了头。

再加之他一拱火,两人吵上头,在病房里就说了分手的话。

孟言溪趁机把买钻戒的钱一并薅过来,顺手做了个投资,给自己留下后路。

但既然是最难缠的桃花,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分得开?

那后路并不是为了不被孟时序醒悟过来后责骂留的,而是为彻底将他们拆散。

买期货赚了500万,用钱千挑万选出了一名优秀的演员。

没有孟时序有钱,但同样是豪门,是个富二代。最重要的是,和女明星年纪相仿,还少了个搞破坏的儿子。

孟言溪始终相信,所谓非他不可不过是粉饰的谎言,本质上是没有遇见条件更好的人。

现在他花钱,替她找来了。

但即使是这样,女明星和孟时序之间也一直纠缠不休,这让孟言溪有些烦躁。

他那几年为了时时提醒孟时序,每年春节都会让孟时序去今觉寺给母亲做三天法事。那年,在孟时序跪在佛前参与法事,他就在一旁冷眼看着,想的是如何拆散他和他念念不忘的女人。

就在佛前,脑子里一条条捋过各种阴湿手段,他无畏无惧。

以至于大殿里的燃灯塔忽然向他倒塌,他也没有回神。燃灯塔总共九层,金字塔型,每一层都燃着灯,滚烫的火苗和灯油往他脸上泼来。

他盯着孟时序,孟时序忽然回头。

他不知道孟时序是怎么办到这么快的,从来只听说母亲为了保护孩子会激发出全部潜能,他能从一心想再婚的孟时序身上看到也是稀奇。——那一刹那,孟时序快得仿佛一道虚化的影子,一把扑到他身上,用后背帮他挡住了燃灯塔。

锋利的灯塔倒在孟时序的后背,火苗和灯油扫过他后脖颈的皮肤。

万幸周围人处理及时,孟时序最后只是破了一件大衣,后背上受了点皮外伤,脖颈上烫红一片,没出什么事。

“你刚才在想什么,愣在那里干嘛?火都差点烧你脸上了也不知道躲!”孟时序摸着烧疼的后脖颈,没好气地指着他骂。

那一刻,孟言溪的眼角出现了幻觉一般的热意。

他在想,如何对付眼前这个愿意用血肉之躯保护他的男人。

良心这种东西,孟言溪一直以为自己没有。其实这些年孟时序对他爱护有加,甚至于嘴硬心软地溺爱,但因为他那斩不断的桃花,孟言溪心里将他视作仇敌。

但就在孟时序护他那一刻,他的良心好像昙花一现地出现了。

这种感觉并不美好,甚至撕扯得他隐隐痛苦。

他没见过纯善之人,孟时序显然也不是,可能他妹勉强算一个。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他妹很幸福,可以做一个干干净净的好人。

法事结束,主持领着他们从内殿出来,经过大殿前,他忽然听见一声引磬声。

孟言溪情不自禁驻足,转头。

那天是初一,来今觉寺上香的香客很多,摩肩接踵。他的视线穿过人群,一眼看到了今昭。

十六岁的少女虔诚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阖着眼眸,白皙的脸仰望佛祖。太阳出来了,佛祖金身反照出一缕光,照在她干干净净的脸庞。

很快就再次偶遇,当天,只过了一个下午。因为孟逐溪要吃蘑菇,他进山采蘑菇。

他当然不认识什么蘑菇,试图给当地村民钱,让他们带他进山采蘑菇,但很奇怪,竟然没有一个人收他的钱,还跟他说现在没有蘑菇。

他从小就是一个心思很重的人,坚持问了路线。最后没有找到蘑菇,却在山里遇见了一个跳舞的姑娘。

她脚下的土地荒芜贫瘠,冬日里仅有几支光秃秃的树杈,身后一条河,水质浑浊,跟一片废墟没什么两样。

废墟上的少女,鹅黄色落肩连帽毛衣,雪白长裙,长发挽成丸子头。

天际晚霞明媚灿烂,金光落在她一尘不染的脸庞。

他想起了佛殿里慈悲的神明。

“砰——”

身后秸秆忽然炸开,与此同时,他脑子里忽闪过一句话——

有人在花团锦簇里腐朽,有人在荒芜废墟上起舞。

第86章

孟言溪知道这件事是一个月以后。

彼时已经是六月上旬, 盛夏眼见着到来,离他们的婚礼还有不到一个月。孟言溪每天风风火火,人生得意, 连跟小团子争宠都变得谦让有礼,主动让了他儿子好几次。

就是路景越那阵子情路挺不顺的, 孟言溪这种状态十分刺激他, 路师傅酸不拉几说:“孟总春风得意马蹄疾, 一日看尽长安花,这是中状元了吧?”

“状元十年前已经中过了。”孟言溪挺不要脸的, “金榜题名后, 洞房花烛时。人生四喜, 我这就已经圆满了, 路师傅你继续努力。”

路师傅酸得牙疼:“滚吧。”

孟言溪拿车钥匙回家。

他为今昭订制的婚纱到了,品牌送到家里。他到家时没见着今昭,她在楼上试婚纱, 小团子由两名阿姨看着, 在客厅的地垫上爬。

宝宝这个月份还不会爬,只会匍匐着, 两只手撑地,仰胸抬头, 小胳膊小腿儿艰难地试图往前挪。

小团子人如其名, 是真的白, 水灵灵的像颗糯米团。胖墩墩趴在玩具架下, 挪了半天没挪出去一米,最后手一松,趴回地上,肚子贴着地, 口水流出来,手脚还在继续乱蹬想往前挪。

给孟言溪在一旁看得不厚道地哈哈大笑。

照顾小团子的其中一名阿姨是孟家过来的,孟家的老人了,当年带过孟言溪和孟逐溪兄妹,听见声音回头,笑着说:“言溪回来了?昭昭在里面试婚纱呢。”

孟言溪应了一声,笑着蹲到地上,把小团子高高抱起来。

父子俩不争不抢的时候还是挺父慈子孝的,小团子认出爸爸,主动抱着他的脖子,开心地咯咯笑。

小宝宝粉粉嫩嫩,像今昭一样,孟言溪情不自禁亲了他两口,忍不住说:“好香,怎么跟你妈妈一样香?”

小团子咿咿呀呀笑。

孟言溪盯着他,眼底都是笑,又说:“瞧你呆萌这样儿,你跟谁学的?是不是跟翎翎学的?”

孟言溪又亲了小团子一口,抱着儿子在沙发上坐下。

婚纱是孟言溪去年夏天亲自飞巴黎订下的,今昭不知道,还以为是今年决定办婚礼后才订的。其实哪里来得及?光是婚纱上的星河轨迹就用了38名绣工,0.1毫米的金线绣于象牙白缎面,再缀以999颗真钻,耗时近2000个小时。

这样的婚纱,连试穿都是项大工程。品牌经理带着助理一起帮今昭试穿,孟言溪在外面耐心等待。

但他耐心,小宝宝可坐不住,没一会儿就扭来扭去要下去玩。

小团子别看人小小的,劲儿可大了,扭动得孟言溪拿他没办法,忍不住说:“你怎么跟毛毛虫似的?你不是小龙虾吗?”

“啊喔!”

小团子黑葡萄似的眼睛盯着他,嫩嫩的小拳头攥紧,不知道是不是在抗议爸爸那张嘴。

阿姨上来把小团子抱走,孟言溪低头看起手机。

他最近除了婚礼没什么重要的事,就是婚礼也准备差不多了,现在就只等着结婚。随手刷社交网站时,不经意看到一条热搜。

学生家长打老师。

孟言溪对这种明明是个人之间的事却非要挑起群体对立的话题毫无兴趣,更不想给无良媒体贡献流量,但因为家里有个宝贝是老师,他还是本能地点了进去。

最近发生的一起社会新闻。

老师和学生在课堂上发生摩擦,课下学生到网上把老师挂了,添油加醋泼脏水,老师态度强硬直接批评了学生,学生据说因此得了抑郁症,家长到学校把老师打了。

下面什么评论都有,有站老师的,有站家长的,还有受害者有罪论,让老师反省下为什么人家家长不打别人,偏打她一个?如果她真这么问心无愧,为什么不报警?

分明是一个受害者,却被拉到网上公开处刑,简直无法想象当事人是怎样的心情。

孟言溪冷漠地扫了一眼,并没有兴趣了解物种多样性。

正要退出,视线忽然定在一条评论——

“你以为老师不想报警吗?她是被领导压下来了,根本报不了警!垃圾学校麻烦跟隔壁岁师好好学学!上个月他们也有学生为了毕业拿自杀要挟,无耻碰瓷到一个还在休产假的年轻老师头上,最后岁师依旧公平公正地处理了这件事,让学生休学,没有因此问责老师,这样的学校才是真正教书育人的地方好么!”

视线落在“岁师”和“休产假”五个字,孟言溪眉心一动,心底忽然莫名冒出某种焦灼的情绪。

这条评论的IP地址是本地,下面有55条评论,孟言溪长指一点,评论展开——

“你说的该不会是我知道的那位老师吧?”

“对个暗号,年轻女老师,外语学院的,正在休产假?”

“JZ?”

看到这个缩写的一瞬间,孟言溪目光猛地一缩。

今昭。

视线立刻一目十行往下扫去——

“别提她名字啊!她真的是很好的一位老师,别让她遭受无妄之灾好不好,被那种人渣碰瓷她已经很倒霉了!”

“我上过她的课,很博学的一位老师,课上全是干货,也很善良温柔,从不为难学生,总是站在学生的角度替我们考虑。我也没想到,怎么这么好的老师也会被碰瓷?还好最后学校保护了她,没让我们心寒。”

“可别给岁师脸上贴金了!不是学校保护了她,是老师自己保护了自己!”

“放个耳朵。”

“那学生是艺术学院的,艺术学院那边的领导本来想压下去,毕竟学生自杀闹大了搞不好被全社会批判,影响仕途。所以艺院那边接到消息后领导立刻就赶去了医院,想联合医院一起把事情压下来。至于怎么压下来,想也知道,全推到老师身上咯,让老师改成绩,牺牲老师的职业生涯,只求学生顺利毕业……是老师脑子够清楚,快他们一步赶到医院,先拍到了病例,又立刻拿着证据赶回她自己学院找了院长和书记庇护。毕竟她如果被牺牲,她所在学院也会被影响,是她先拿出了证据,才有之后外院领导强势作为,要求学校处置违纪学生。不然你现在在网上看到的就是她的名字,是她被放到网上公开处刑。”

“没错就是这样!这件事除了她,我们辅导员当时也被牵连,吓都吓死了,一个星期瘦了10斤,简直无妄之灾!”

“所以求求咯,以后这种话题说谁就说谁,带大名,别带学生!我们这种老老实实上学的学生真的不想被个别人渣代表!”

……

六七月盛夏的天气,外面太阳滚烫刺目,孟言溪的目光却冷得像冰凌。

手指攥紧屏幕,泛出惨白的颜色。

原来上个月,他的直觉没错。

自他出差回来就直觉今昭不对劲,她虽然没有表现出什么,可是偶尔一个眼神,像流浪多年的小猫,无依无靠,历经风雨,没有安全感极了。他还以为是因为被冷气吹到,感冒了,才会流露出脆弱。

原来竟然是因为这样。

她根本不是吹空调吹感冒了,她是被吓坏了。

而他,浑然不知。

孟言溪两指拎着手机,眼尾泛出猩红色。

今昭怀孕期间,孟言溪请了专业的营养师团队为她搭配饮食,她孕期几乎只长了肚子,其他哪儿哪儿都还是原来的样子,最多也只是某些地方饱满了些。生小团子其实也还好,不怎么疼,生下后恢复也快,所以这个时间办婚礼,她并没有外貌上的焦虑。

镜子里,婚纱刚好合身,珍珠白的蕾丝裙裾垂落如流云,流畅的剪裁勾勒出不盈一握的腰线,钻石在肩颈处流转,火彩灿烂,像长久而盛大的星河。

半盏星光映衬着她的脸,皮肤像揉了月光的牛乳,自然黑的头发蓬松柔软。眼眸干净清澈,眼尾的卧蚕微微透出一丝粉色,还似少女时灵动纯粹。

“孟太太真漂亮!难怪让孟总神魂颠倒,我要是男人,我也神魂颠倒,从此君王不早朝哈哈哈!”

“是啊,孟太太真美,皮肤好,身材也好,平时是怎么保养的?教教我们?”

品牌经理带着助理在一旁为她整理裙摆,嘴里极尽恭维,今昭浅浅地笑。心里并无反感,也没有过分飘飘然。

一点点飘飘然是有的,毕竟她也觉得真好看。

“还有一顶皇冠,下周给孟太太送过来。”品牌经理说。

“皇冠?”今昭转眸问。

“是啊,孟总跟婚纱一起订的。”

今昭看向婚纱上繁复的刺绣,她不懂高定,更不懂有钱人一掷千金的快乐,可纵然什么都不懂,她也能看出这条裙子耗时绝不会短。

“他什么时候订的?”今昭问。

品牌经理说:“一年前,也是这个时候。”

说着和她的助手确认:“我记得就是去年大学生毕业那会儿,毕业季。”

去年的毕业季……今昭心口没由来撞了下。

去年孟逐溪毕业时,抱歉地和她说误删了孟言溪手机里的舞蹈视频。她那时怀孕了,可能是孕激素的影响,有些多愁善感,想到自己再也没办法赔他一段舞蹈视频,还红着眼对他说,她已经不是十年前他喜欢的那个今昭,现在的她再也跳不出《洛神》,或许连那条裙子也不再合身。

所以,因为这句话,孟言溪去订了婚纱?告诉她,她不必去匹配裙子,自有不同的裙子来配她。

十年前的舞裙,十年后的婚纱。

不同的年岁,不同的人生阶段,属于她的,总会在恰到好处的一刻,送到她手上。

今昭失神地想。

回过神来时,衣帽间里变得安静,为她试婚纱的两位工作人员已经出去。

孟言溪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镜子里,站在她身后,沉默地看着镜子里的她。

视线撞上的一瞬间,她眼尾自然漾出笑意。

“好看吗?”她没有回头,对着镜子甜甜地笑。

男人没吱声,只是看着她,眸色黑漆漆的。

今昭敏感地察觉到他的情绪,转身面对向他:“怎么了?”

孟言溪仍旧没有说话。

今昭提起裙摆走到他面前,仰起脸:“孟言溪,你怎么不说话?”

她轻声问,手去拉他的手指。

孟言溪的手指很凉,盛夏天,他身上却凉得像在数九寒天。

“怎么了?”她的手心温柔地包裹住他,“发生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