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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肥羊

季檀珠边在他身上搜刮边道歉:“这位仁兄, 你放心,我拿了你的东西,肯定给你找个好地方埋掉。等老头儿病好了, 我就让他帮你超度念经, 绝对不白拿你东西。”

她的手其实已经没多少力气了, 搬完货又在水里泡了那么久,十指都在打颤,能坚持完成这些动作,全靠对金钱的热爱。

季檀珠翻找半天,不见他佩戴什么值钱玩意。

于是, 她把手伸到少年胸口,想要看看他怀里是否藏了宝贝。

就在季檀珠手指刚触碰到他胸前衣物时,有一只寒气森森的湿凉大手攀上她手腕。

“你做什么?”

黑暗中, 少年睁开双眼, 只见一个比山间顽猴还要细瘦的漆黑身影伏在他身侧,正在他身上不安分摸索着,并且貌似要解他衣衫。

这一声询问虚弱但令人心惊。

这么寂静的夜里, 季檀珠也不免害怕。

她下意识往后跌坐,轻易就挣脱开地上这人的纠缠。

季檀珠说:“吓死人, 原来你没死啊?”

不过没死也应该离死不远了, 他身上有不少伤口,季檀珠方才发现他时, 分明探过他鼻息, 根本没有丝毫起伏。

这会儿他突然诈尸, 不知道听没听见她方才的自言自语。

季檀珠连忙起身, 准备逃窜。

有时候活人可比死人和鬼可怕,她可以顺道把他埋了, 但是可没有好心到随便捡到人就带回去。

古往今来,在路边随手救人的女子都没有好下场。

捡男人还不如捡柴火。

她撒开两腿就要跑,突然听见耳边传来系统的提示音。

“亲爱的玩家大人,本支线的关键角色宁闯已出现,请您及时把他带走救治,以保证后续的剧情顺利发展。”

季檀珠更不放心了。

这要是醒着的宁闯,她怎么敢随便上前救他。

身为暗卫,宁闯最擅长的就是瞬间取人性命,下手快、准、狠,根本不给别人反应的机会。

只要他能喘气,就还有危险性。

季檀珠回头,看见宁闯伏在地上一动不动,连忙说:“先说好,我就是个有点贪财的小老百姓,对你没有恶意。既然你还没死,咱们谈一笔生意,各取所需怎么样?”

宁闯闻言,缓了半天,才挤出一个字:“说。”

凭借季檀珠对宁闯的了解,这个话痨小子这么惜字如金,不符合他一贯的说话风格,这会儿定是没有能耐再起身追杀她了。

意识到自己很有可能已经脱离危险后,季檀珠才走近了些,继续说:“我救你回去治伤,你给我一百两银子,如何?”

季檀珠知道这小子有钱,一百两买性命,对他来说肯定是划算的。

果不其然,宁闯没有犹豫,直接答应了下来:“好。”

听见他的答复,季檀珠这才走了过去,准备捞他起来。

劳累了整日,她这会儿没剩多少力气,再加上宁闯比她高大不少,她费劲半天还是没拽动地上的人。

季檀珠心里头起了一团火,只记得这人是宁闯,脚下没管住,踹了他一下。

“别光让我使劲,你倒是也动弹动弹啊。”

她知道宁闯手腕上有暗器,所以手上早就扣住了上头的机关,不给他伤害自己的机会。

宁闯倒没有把她当成威胁,不吭声,默默腿上发力。

季檀珠配合着把他的臂膀架在肩膀上,好方便接下来赶路。

正当季檀珠觉得自己可以休息一会儿了,宁闯把整个人的重量压在她肩头。

季檀珠不知道他故意使坏,还以为是宁闯伤得太重命不久矣,于是什么都没抱怨,沉沉吐出一口浊气,咬着牙和他说话。

“你可别睡着啊,睡着了我只能就地把你丢在这里。”

虽说是与她差不多岁的少年,可宁闯到底是个男子,又经年习武练剑,身形高挑,肌肉扎实,季檀珠这种小身板负担着他整个人的重量,已是相当吃力。

季檀珠的声音被压得变形了,这么一听,更像是没到发育期的小男孩声音。

“你可值一百两银子呢,千万别轻易倒下。”

宁闯听着,原本想减轻些她的负担,脑袋却越来越沉,耳边听着季檀珠的絮叨,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失去了意识。

等他再醒来,已经是天色大亮,阳光穿过破旧的房顶,直直照到他脸上。

宁闯睁眼,听见外头有鸡在惨叫,他浑身酸痛,发觉衣衫凌乱,连忙摸了摸胸口。

衣服已经被换过了,他现在身上穿了一件古旧到看不出本色的道袍。

衣袍里头的伤口已经被清洁包扎过,且每一处都打了三个结,鼓鼓囊囊塞在衣服里,顶起来好几个鼓包,十分滑稽可笑。

宁闯皮糙肉厚,受伤是家常便饭,他经过一夜休息,现在已恢复了些许体力,立即将这间屋子打量了个遍。

这间房除却一张比他爷爷年纪还大的床外,并没有其他摆设用具,房顶露着几个洞,天光正好从中倾泻而下,采光是顶好的。

宁闯下床,借着窗户上的漏洞观察院子里的动静。

小院空旷,一个小道士正在院中追着鸡四处跑。

一人一鸡上蹿下跳,整个道观都热闹了不少。

整个上午,小道士都忙着杀鸡。

宁闯看着那只被刮干净羽毛的公鸡,觉得这只鸡和那道士一样,剃干净骨头也剩不下二两肉。

就这,小道士也不嫌弃,乐呵呵领着宰杀干净的鸡进了厨房。

宁闯躺了回去,等了三个时辰,等到太阳都有归西迹象,才等到有人推开房门。

那人一进门就说:“呦,醒了,那就过来吃饭吧。”

宁闯已经记不清自己上次进食是在什么时候了,肚内空空,隐隐传来绞痛。

原本这点疼对于他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可烧心挠肝的饥饿感令他稍稍屈服。

宁闯便随季檀珠一同出去吃饭。

道观四腿齐全的桌子不多,季檀珠端来一张干饼,一小碗腌菜,还有半盘无油清炒的野菜,道:“吃吧。”

宁闯没忍住,问:“鸡呢?”

季檀珠闻言,惊讶道:“你怎么知道我杀鸡了?”

宁闯吐槽:“你管那叫杀鸡?隔了三里地都能听见鸡的悲鸣。”

他们暗卫一般把这种杀又杀不死,放又不肯放的手法叫做凌迟。

季檀珠杀鸡全凭系统的提示,而失去381147-149114的系统不够人性化,只能凭借网络搜索来的结果进行指导。

后果可想而知,这鸡死得很惨烈,过程极其漫长,季檀珠都有点不忍心了。

最后出锅的时候,她含泪喝了两碗鸡汤。

季檀珠作恍然大悟状:“哦——你的意思是,你早就醒了,却没起来搭把手,硬看着我忙活半天,到最后还想吃肉,对吗?”

宁闯原本没觉得自己无耻,可她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他尴尬到攥紧了拳头,嘴上却不肯输给季檀珠,还在狡辩着:“我不是这个意思。”

季檀珠知道宁闯性子要强,看似活泼开朗,性格大大咧咧,其实面子很薄,经不得别人的道德审判。

所以她继续说:“鸡肉呢,你就别惦记了,全到我师父他老人家的肚子里了。你不会是想和一个卧病在床的老头抢饭吃吧?”

季檀珠说这话时,眼神从上往下来回打量了宁闯几圈。

那双眉眼古灵精怪的,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宁闯被她这么一说,脚趾都要把鞋底抠烂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季檀珠拿起桌上的饼子,自顾自撕了一小块塞到嘴里。

饼扎实干巴,一口下去能直接把她噎到呼吸不过来。

她锤了几下胸口,当即判断出这饼不适合她和老道这种老弱病残组合吃,决定还是把这福气留给宁闯来享。

“你要是不吃,我就拿走了。”

季檀珠作势去端碗盘。

宁闯连忙阻止:“别。”

季檀珠本就是做样子,手都没碰到碗,闻言收手,支着头看宁闯吃饭。

等宁闯吃完,她笑眯眯道:“一顿饭一两银子,给你的换洗衣服也是一两银子,我把你辛苦背回来还需要三两辛苦费,加上先前我们说好的一百两,一共是一百零五两银子。你看是现在结清,还是选择分期?”

宁闯指了指桌上的碗碟,又扯了扯身上的道袍,瞪大双眼:“你这饭,这衣裳值二两?你怎么不去抢!”

季檀珠顺手抄起筷子,熟练地敲了宁闯头一下,说:“我这菜都是吸收天地之精华而来的,怎么不值一两?”

宁闯觉得这个小道士不应该守着这个破道观,应该去开个黑店,一定比敲诈他来钱更快更多。

可惜的是,季檀珠没本钱开店,来到支线后又是头一次碰见肥羊,且是个知根知底,十分能把握捞钱限度的肥羊,她自然不会手软。

没办法,太穷了,穷到寸步难行,她总要想方设法给自己打算,大不了回主线后再还他。

宁闯冲她挥了挥断了一截的衣袖,问:“那这件衣服呢?”

季檀珠摸了摸鼻子,眼神难得飘忽了一下,但为了钱,她还是继续为这件旧衣抬身价。

“这是我们道观的祖传道袍,迄今为止已传了三代。”

何止,这件衣服据说是老头的祖师爷传给老头的师父,老头的师父接过来传给老头,老头又在前些日子让她拿去山下典当,换些银子买肉吃。

可惜当铺不要这玩意,季檀珠本为此事心生遗憾,未曾想柳暗花明又一村,这件衣服竟然能继续发挥余热,让她再赚一笔。

“这衣服可是沾染了无数香火和灵气的法物,你可要好好珍惜。”

这回季檀珠说的没错,观中清扫炉灰时,这衣服沾染不少香灰,时间久了,竟然还有一股挥之不散的香火气。

怎么不算是灵气呢?

季檀珠由衷感叹道:“感谢祖师爷吧。”

宁闯半信半疑:“是吗?”

在季檀珠的哄骗下,宁闯最终决定咬牙掏钱。

眼看着宁闯就要买下此生第一次金钱教训,他摸了摸身上,神色有些不对劲。

第42章 抵押

季檀珠问:“怎么了?”

宁闯强压住心头的不安, 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那什么,我原先的衣物呢?”

季檀珠说:“就晾晒在院子里,你自己去拿。”

宁闯飞奔出去, 把所有衣服翻来覆去找了一遍。

好消息是, 他藏在夹层里的东西没有丢, 里头的银票、荷包都还在。

坏消息是,银票全部被泡烂,再经过一天的暴晒,这会儿已然是碎尸万端,看不出原本模样。

宁闯无瑕再管银票, 连忙打开荷包。

如他记忆中一样,里头只剩下几个零碎的铜板,根本不够还债。

季檀珠倚靠在门口, 冲着宁闯僵住的背影喊:“怎么样, 找到钱了吗?”

宁闯回过头,冲她尴尬一笑:“这钱,好像暂时没法给你了。”

他话音刚落, 季檀珠就趿着步子向他走近,看到他手中的惨状, 很快就明白了他的困境。

出乎宁闯意料, 她并没有紧追不舍,这时候反倒好说话了。

“那你先安心养伤, 等伤好了, 再下山赚够银钱还我。”

整个道观穷的响叮当, 这小道士也明显着急用钱, 季檀珠的通情达理让宁闯有些不好意思。

“你不怕我伤养好后一走了之?”

季檀珠知道宁闯并非那种背信弃义之人,她回答的很理所当然:“不会啊。”

宁闯还没来得及感动, 季檀珠紧接着从怀了掏出一块令牌,在他面前晃悠几下,露出一排皎洁贝齿,灿烂道:“看!这不是有信物嘛。”

定睛一看,这不就是他的令牌吗?

宁闯敛起笑容,动作快于言语:“还我。”

可惜季檀珠早有防备,在他伸手抢夺前向后撤几步,直接拉开距离,冲他做了个鬼脸:“没钱就没得商量,等你有能力把它赎回去再说。”

季檀珠一早便搜刮过宁闯的荷包,根本不剩下几个钱,便想到了这个令牌。

暗卫皆是无父无母无家可归之人,这块令牌便是他们的身份。

若无令牌,他此前攒下的功劳赏赐全无不说,他的身后之事也不再有人料理。

无主的鹰犬,只会是死路一条。

宁闯不可能丢掉令牌,他不会食言,可这并不代表他愿意将令牌抵押在季檀珠手上。

情急之下,他调息运步,想要接着抢夺。

宁闯以为,他就算是带着伤,不能发挥浑身武艺的十分之一,余下之力用来对付一个山野小子绰绰有余。

孰料,他势在必得的一击并未锁住目标,季檀珠及时闪身,与他擦身而过。

动作不慌不忙,甚至还推了宁闯一掌。

宁闯猝不及防被推了一下,乱了几步后,才回过神来。

他怒中带惊:“竟是我小看了你。”

季檀珠退至安全距离,笑而不语。

开玩笑,自来到这个支线,她便勤修技能点,受自身限制,力量不够便多学习对战技巧和逃跑速度。

如今虽不能与全盛状态下的宁闯正面交手,可调戏一下全损状态的宁闯几乎是手到擒来。

更何况,宁闯在北地日日与她腻在一起,旁人不知他的管用伎俩,她还会全然不知吗?

宁闯不信邪,不顾腹部和右肩的痛意,再次向季檀珠袭来。

季檀珠一直观察着他的气息和微表情,等他靠近时才闪身,背贴背后惊险躲开。

这次,她没有再等宁闯第三次抢夺,而是精准踢在了宁闯腿窝处。

宁闯本就旧伤未愈,她没使多大力,就迫使他半跪在地。

他趔趄跌倒,用伤势较轻的手及时撑住一侧,稳住身形。

这样一来,便彻底陷入被动。

季檀珠甩了甩手,原本藏在衣袖深处的手环滑落至手腕,她按下暗扣,一把不到一指长的短刀弹出,顷刻间就抵达宁闯后颈。

刀剑没有划破皮肤,险险陷入他薄薄的皮肉上,与突起的颈部脊骨相对。

宁闯牵连到的伤口传来撕裂痛感,然而这都比不过心中屈辱。

“别动哦。”季檀珠警告,“我的手不够稳,你要是动弹一下,说不定就划破了。”

宁闯闭上眼,咬牙切齿挤出话音:“我输得起,这令牌我不要了,总行了吧。”

季檀珠说:“那怎么行,你得拿银子赎回去啊,我要这东西也没用。”

宁闯哼哧哼哧喘了好几下粗气,肩头的伤口崩开,血液顺着他手臂滑落。

季檀珠见状,啧了一声后,收刀起身。

她不计前嫌,递给宁闯一只手:“行了,你是我的小财神,我可得好好待你,跟我去包扎伤口吧。”

宁闯无视她的好意,自顾自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往回走。

季檀珠去端了清水,又找了干净的布过来。

一进门,看见宁闯褪去衣衫,正在解里头被血染湿的麻布。

季檀珠也不见外,没有丝毫忸怩就走了过去,替他解背后够不到的结。

可能是被她打服了,宁闯难得没有主动找话。

季檀珠也没工夫和他闲聊,简单清理过伤患处,对着昏暗火光难得皱起眉头。

她原本寄希望于宁闯壮硕如牛的强悍身体素质,希望他可以慢慢自愈,如今看来,有些地方已经有些化脓,这伤口需要更好的伤药。

他身上温度较寻常人更高一些。

季檀珠担心宁闯感染发热,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宁闯很想忽略她狂放的手法和偶尔揩油的手,现在都贴到脸上了,宁闯还是个黄花大小子,肯定不能放任她胡来,就算是帮他治伤的男子也不行。

“你干嘛?”宁闯警惕道,“我可没有龙阳之好。”

宁闯向来爽利,心口相一,有话就直说。

季檀珠经常被他的闯言闯语可爱到,现在也是如此。

她展开眉头,心里惦记着怎么给他找药,嘴上接着他的话说下去:“我看你也不用还钱了,留给我做压寨夫人多好,我保证不亏待你。”

宁闯噌的一下站了起来,愤怒道:“你果然对我不安好心。”

季檀珠坐在床边,闻言翘起一条腿:“那你说,我要是既不图财,又不图色,为何平白无故救你回来,你当我是冤大头啊?”

说着,她把目光从宁闯的脸渐渐往下移。

这种审视直接让宁闯炸了毛。

“谁说我不还钱,等我伤好了,就把银子还清。”

季檀珠慢慢起身,宁闯以为她要靠近,直接先往另一边退。

未曾想季檀珠没再看他一眼,径直往门外走:“行了,你安心养伤,我去看看我师父。”

宁闯心里头不是滋味,总觉得自己吃亏,可没想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吃亏,带着气睡下了。

不知是不是因心绪不宁,他这一觉睡得沉,这并不符合他的习惯。

暗卫素来警惕,就算是睡觉,也会因风吹草动而惊醒。

可他睡了许久,听见有人在他耳边絮叨着说了些什么,他想睁眼,废了半天功夫,也只见模糊的人影。

人影在他上方晃动,还把微凉的手搭在他额上。

宁闯使劲夺回嘴的控制权,口齿不清道:“别摸我。”

说完这句话,他听见有人骂骂咧咧说了些什么。

他想和那人互骂三百回合,身体却如同被鬼夺舍,根本掀不动嘴皮子。

等再有意识的时候,还是那只熟悉的手,还是那个熟悉的姿势。

这次,宁闯有力气拂开季檀珠。

他哑着嗓子道:“别碰我,死断袖。”

季檀珠趁他张嘴,塞进去一勺药,勺子直接捅到他舌面。

苦涩的汤药呛到宁闯,他颤颤巍巍侧身咳嗽,要把东西吐出来。

季檀珠在他面前凉凉出声,语气不善:“不许吐。”

说着,直接把勺子丢回碗里,用空出来的手去掐他止呕穴。

季檀珠被微烫药碗暖热的手指就死死按在宁闯喉结下,令他瞬间歇了呕吐的心思。

“你知道这药多贵吗?”季檀珠道,“你要是再吐,我就把剩下的药全扔了,顺道再给你挖个坑,直接埋了才省事。”

说完,她又递了一勺药过来。

宁闯垂眼看着唇边黑棕色的汤药,咽了口吐沫,就着季檀珠的手喝了下去。

喝完药,他问:“你哪来的银子买药?”

季檀珠没有隐瞒:“我把从前父母留的平安锁拿出去当了。”

老道的病一日重过一日,她一时半会儿赚不到那么多银钱,就背着老头偷偷把平安锁拿到了当铺。

老头儿见她拿药回来,给她好一通臭骂,说这是她找到亲生父母的唯一线索,怎能轻易抵押出去。

季檀珠就把宁闯推出去作借口,告诉老头儿,宁闯很快就能拿钱回来。

要不是有宁闯,她还真没办法说服老头继续治病。

季檀珠重拾嬉皮笑脸,对宁闯说:“我都把身上最值钱的东西都抵押出去了,你可要赶紧好。”

她已经和师父说定了,只要宁闯还钱,她就立即下山赎回平安锁。

宁闯不知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他心底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他定定看着眼前这个清秀瘦削的少年,从未想过她会为了救自己而牺牲这么多。

看来此人也并非全无可取之处。

沉默许久,宁闯像是下定什么决心,坚定道:“你放心,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定不会让你失望。”

季檀珠赶紧趁机加价:“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的,你到时候多给我点银子就成。”

宁闯这时候也不觉得季檀珠抠门了。

经此一遭,他心中已对季檀珠改观,见她提起银子时陡然绽放出光亮的眼神,觉得她有点别样的可爱。

宁闯就这么轻易松口,答应给季檀珠追加到二百两银子。

第43章 外客

季檀珠知道宁闯身体素质好, 没想到这么好。

老头的病还没见好转,他就能自己下地走路,顺带帮忙做一日三餐。

宁闯身份特殊, 为不引来仇家, 他伤势好全之前, 她甚至不敢让他冒险下山。

手中有抵押平安锁的钱,可坐吃山空也并非长久之计。

季檀珠看宁闯的身体稍稍恢复了些许,便嘱托他在观中照看师父,她则下山再找赚钱的法子。

这世道毕竟还是看脸的,季檀珠只得用面具掩盖。

那面具还是用一块巴掌大的鹿皮改造的, 季檀珠找了针线剪刀,把它改造成贴合脸部的简易面具使用。

这样一来,招工时不至于因外貌被老板一眼否决。

这次她运气不错, 山下镇子里有个来福客栈, 原先的伙计这半月回家忙白事,客栈的老板是个远近闻名的泼辣寡妇,听闻她的遭遇, 竟然愿意收她做半个月的工,并且不折价, 日结工钱。

老板人美心善, 又稀罕她这副伶牙俐齿的灵巧劲儿,是以一日中的两餐都留她在一同吃饭。

这个镇子靠着江畔, 几百年前还算兴盛, 但几次洪灾和朝廷水利设施的修建, 江流改道, 原本的货运船只不怎么经过此道,这里便逐年冷清下来。

如今生意不好做, 季檀珠感谢老板的善意收留,除日常跑腿、洒扫、招待客人外,空余的时间便会教她的一双儿女学字。

老板女儿正值豆蔻年华,最喜欢缠着她听故事。

季檀珠喜欢把都市怪谈简化成古代背景讲给她听。

小姑娘又害怕又爱听,经常听着听着就吓到钻进她怀里。

季檀珠就会趁机挠她痒痒,与她一起笑作一团。

老板娘火眼金睛,撞见过几次后还打趣她说:“你要真是个男子就好了,直接入赘到我们家,也不愁下半辈子吃喝了。”

她这话一出,原本窝在季檀珠怀中的小老板直接惊讶到坐直了身子,问她:“你是女子?”

她眼中先是惊措,而后与失望混杂,原本见到她便会一直扬起唇角随之落下。

季檀珠观小老板反应,便知道她定是误会了什么。

事已至此,季檀珠赶紧澄清:“对啊,我是女子,很难看出来吗?”

接着,她笑了笑,说:“我还以为你们都能看出来呢,就没有特意解释,不曾想闹出这么个误会。”

不怪小老板误会,季檀珠为了图方便,只用一根木簪子盘发。

大抵美人的气质都是相通的,因带着皮面具的缘故,有三分之一的脸都被遮盖,若不掀开面具,只看那双英气的眉眼和不受胎记影响的侧脸,任谁都会觉得她好颜色。

她又身材清瘦,穿着粗布麻衣也尽显风流,打眼一看就像是个青涩俊美的少年郎君。

季檀珠解释的时候也并没有觉得不好意思,姿态大方从容,这倒令小老板有些不自在了。

她只觉得脸烧红了一般,讪讪道:“是……是吗?怪我眼拙,竟没辨识出姐姐的庐山真面目。”

说罢,她好像想起什么似的,说:“今日的客人多,都是外地来客,恐怕会有什么需要打理的,我先上去看看。”

确实有一批新来的客人,听口音,像是中原地区的。

招待客人本是季檀珠的活儿,不过这会儿跟着小老板一同上去,明显不是恰当选择。

老板娘看着女儿哒哒踩着楼梯跑到上面,给季檀珠指了另一项工作。

季檀珠很识趣的离开了屋内,到院中洒扫。

这事貌似就这么不了了之。

直至她今日回到观中,未曾想家里头也不得安生。

季檀珠每日山上山下往返奔波,白天做的多数还是跑腿出力的活,是以每日回到观中,还要再吃些东西补充体力,否则夜间便会饿得胃部钝痛,无法入睡。

宁闯知道她整日劳累,也会提前备好饭菜,等她一同吃饭。

今日也是如此。

季檀珠正专注吃饭,总觉得宁闯的眼神有意无意飘过来,等她看过去,他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根本不与她对视。

几次下来,季檀珠不耐烦了:“看什么看,有话直说。”

宁闯也不是能憋得住心里话的人,既然她都提出来了,他索性直接直接问:“你那脖子上是什么东西,被虫咬了?”

季檀珠摸了一把,两指捻了捻,又扯过衣领看了看,道:“应该是胭脂吧。”

宁闯眉心蹙起,重复一遍:“胭脂,在哪蹭的?”

“客栈老板的女儿,她今日用了新的胭脂膏子,你别说,颜色还挺鲜亮的。”季檀珠灿烂笑着,“还带着玫瑰香气呢。”

想起白日里的乌龙,她笑容中带了些无奈,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却听见宁闯冷不丁来了一句:“你还挺得意。”

季檀珠不知道他又闹哪门子脾气,就把白天的事当笑话迂回将给他听。

“说起来,我在山下,还有人把我误当成当男人。”季檀珠说,“我看起来有那么像男的吗?”

宁闯垂着眼,从季檀珠这个角度,不好看见他骤然缩小的瞳孔,因而错过他的失态。

不过他倒是能用余光看见季檀珠敛起笑容,明显是不太喜欢被认错性别。

“不像啊。”宁闯的嘴比脑子还快,“谁会把你当成男的啊,哈哈。”

他的心随着自己的笑狠狠跳荡两下,随后,他继续给自己的话打补丁:“我的意思是说,你俊俏,被认错了也很正常。”

季檀珠深以为然:“是吧,我也这么觉得。”

她低下头,看到碗中自己脸侧的倒影,觉得自己佩戴上这个面具,有一种神秘的帅气。

她摸了摸自己的侧脸,决心赚钱后给自己定一副更好看面具。

银色清冷,金色霸气,先买哪种好呢?

就在季檀珠出神的时候,宁闯看到她一直自观倒影,误以为她是自卑于容貌,安慰她:“其实你这样也挺好的。”

季檀珠没听清:“你说什么?”

宁闯说:“我说,你以后肯定能遇见不在意你长相的人,这世上,肯定有人不看脸的。”

季檀珠想了想,并没有直接附和宁闯的话,而是说:“无所谓啊,若有人是因我是个顶好的人,而愿意与我相知相守,那算他眼光好。反之,如若有人仅能看到我脸上那块胎记,便证明他心里头也只容得下这点东西,我又何必在意这种人是否与我心意相通?”

宁闯见她自己想得开,着实替她开心:“你这想法倒是好。”

季檀珠累了一天,这会儿有些困了,她打了个哈欠,说:“我回房睡觉了。”

第二日清晨,季檀珠还未起身,便听见观中一阵喧闹。

这里早已冷清多年,几个月不见香客,季檀珠听见有生人在外头叫喊,迫不得已起身去看情况。

她揉着惺忪睡眼开了大门,外头立了个妇人,她身后站着几个彪形大汉,看上去就并非善茬。

如果她记得没错,这群人应当是昨日入住来福客栈的那群外地人。

不过她方才出来时没有佩戴面具,这些人并没有认出她来。

面对这些远道而来的生人,季檀珠有些警惕,问:“诸位施主,可是来上香的?”

那妇人长相和善,笑得慈祥:“小道长,请问你们住持可在?”

她说话语速很慢,声调起伏不大,并不咄咄逼人。

季檀珠说:“我师父正在病中,不方便见这么多人。”

妇人身后的一名侍卫,本就横眉冷脸,听了季檀珠的话,抬脚上前:“我劝你不要不识好歹。”

光是恐吓威胁,是吓不住季檀珠的,她冷冷道:“我还有事要忙,诸位请自便。”

说着便要关门。

那妇人这才虚虚挡在侍卫和门缝中间,低声呵斥道:“哪里轮得到你说话,退下。”

接着,她对季檀珠说:“老身确实有要事找住持,烦请小道长通融通融。”

她从袖中拿出一袋碎银子,还是一团和气:“放心,这事虽然要紧,但于贵观来说,绝非灾祸,待我见过住持,还另有答谢。”

季檀珠确实缺钱,听她这么说,心中不免松懈。

她犹豫片刻后,从妇人手上拿过钱袋子,侧身让开路:“那你随我来吧,其余人请在外等候,师父他久病不愈,恐过了病气给诸位。”

她这么说,原先着急进来的侍卫们倒是不急了,一个个停驻脚步。

那妇人听见老道身上有病,不管心中如何想,行动上并未有分毫迟疑,仍旧是笑着道谢:“多谢,还烦请道长带路。”

季檀珠领着她穿过殿中,进了后院老道的屋子。

一进门,那妇人一路上都在打量观内环境,进屋后若有似无挡了一下鼻子。

老道久病,屋内气味确实有些不好闻。

季檀珠装作没看见,上前几步,对老道说:“师父,有外客来访。”

老道闻言,手在空中抖了两下,季檀珠立刻会意,赶忙过去扶他坐起来。

妇人走近,似乎是有些心急:“原不该叨扰道长清净,实在是主人家心切,寻到了些许线索,便遣使我等过来找人。”

她从怀中小心取出一个平安锁,放在老道面前:“请道长看仔细,这东西你可认识?”

这平安锁正是季檀珠先前拿去当铺的那个。

老道浑浊的双眼盯着平安锁,看了好一阵,才像是下定决心般握紧季檀珠的手。

他的呼吸摩擦过胸腔,发出短暂且不均匀的杂质声。

季檀珠与妇人的注意力都聚集在他身上。

“你的主家,与这平安锁的主人,是什么关系?”

第44章 偷听

老道每说几个字就要缓和停顿一阵, 才有力气接着往下说。

一句话被他拆分几次,季檀珠的心在他起伏不定的话音中加速跳动。

“十五年前,我家夫人北上, 不料途中感染疫病去世, 刚出生的孩子也在一片混乱中下落不明。我们老爷远在洛京, 闻妻女噩耗,悲愤难抑,寻找那孩子多年。前些日子,有人回禀过来,说是找到了小姐当年佩戴的平安锁, 便让我们来此寻找。”

多余的不用说,季檀珠也猜到了。

定是顺着线索寻到了当铺,接着便顺藤摸瓜找上的道观。

老道听着, 从始至终他的手都紧紧握着季檀珠的手腕。

他的皮肤很薄, 紧贴着筋骨,饶是如此季檀珠还是感受不到他的脉搏。

许久,老道说:“当真?”

妇人情态间皆是难以抑制的得意与骄傲:“我主家身份尊贵, 自然作不得谎。”

老道咳嗽几声,没有立即答应:“这事, 还是要问过她本人才好, 你明日再来吧。”

妇人两条高高挂起的眉毛霎时沉了下去,她道:“敢问小姐在何处, 不如让她亲自出来与老身一见。”

老道挥挥手:“送客!”

季檀珠扶他躺下, 将妇人往外推:“善信不如去前殿上一柱香?我们住持今日累了, 你明日再来。”

妇人没想到看起来文弱的少年, 力气竟然这么大。

她被推着走出来,刚出门就变了脸:“我自己会走!用不着你在这里推搡。”

季檀珠点点头, 嬉皮笑脸道:“善信有理,小道无言。”

妇人鼻间冷哼一声,离开道观。

季檀珠一直盯着她走出大门,才回头对隐藏在角落阴影的人喊道:“热闹看够了就出来吧。”

宁闯从中走出来,道:“你家里头有人寻过来了?”

季檀珠方才就注意到房顶有人,知道宁闯那时候就伏在上头,应该把所有话都听明白了。

“不好说。”季檀珠说,“寻人又不是什么难事,前些年都没见有人找过来,偏偏这时候想起来丢了闺女。”

她踹了一脚宁闯的屁股,说:“去把饭做了。”

宁闯捂着屁股,委屈道:“哦。”

说完,还真就听话钻进厨房。

季檀珠则回到老道塌前,问他:“师父,你今日为何要赶她离开?”

老道这会儿看起来精神了些,他道:“你想去享富贵?”

说不爱富贵是假的,但季檀珠还真看不上这家人的做派,她说:“我快活日子多着呢,不稀罕去他家凑热闹。”

老道见她这般说,嘿嘿笑着,最后演变成边笑边咳嗽。

季檀珠上前拍了拍他的背,没拍几下听见老道接着说:“我见他们未必有几分诚心待你,若真如她所说,你生身母亲已经身亡,你回去也未必能落到什么好处。”

此时朝阳高升,晴天的阳光照进屋内,把老道浑浊的双眼照得发黄发棕,像是蒙尘的琥珀一般,带着时光洗礼过的神圣和庄严。

“不过我也不剩多少日子了,你一辈子留在观中也不是办法。我问你,你可想随他们回去认祖归宗?”

季檀珠敛起笑容。

于她而言,洛京才是故地,说不想回去看看,那就是违心。

所以她避重就轻:“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作为丑奴,我有一个爹就够了。”

听见季檀珠这番胡言乱语,老道心里头一阵感慨,嘴上却骂她:“臭小子,谁不想过富贵人家的日子,你糊涂啊。”

可是说着,他又忽然握着她的双手,双眼含泪道:“你还是回去吧,若不是如此,你如何对得起你那死去的母亲?”

季檀珠没听懂:“什么?”

老道越发激动了起来,说话不咳也不喘,语速也比寻常快了:“我捡到你时,你尚在襁褓。而当年南方疫病,至少发生在你出生的前一年,你脸上的胎记源自余毒未清,应当是你那惨死的娘日积月累受人下毒所害,连带着你这么多年,身上也不见好,总比同岁者长得慢些。我不愿你淌这趟浑水,可你注定生来就身负仇恨,岂能让你浑浑噩噩一辈子?”

“我说这些,并不是一定要你去找寻真相,只是不想让你糊涂着走完一辈子。至于是去是留,全在你心。”

老道的声音渐渐归于平静。

在落针可闻的寂静中,房顶突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响动。

比季檀珠更快反应过来的是屋外来叫人吃饭的宁闯。

“谁!”

紧接着便是一阵噼里啪啦的踩踏声。

季檀珠几步移至屋外,抬头顺着声音走过的踪迹去找,很快便看到宁闯追着一个人出去。

两人飞檐走壁,很快就消失不见。

季檀珠对宁闯的武艺有信心,所以没有急着去追他们,而是在原地等待。

不多时,便等到宁闯压着一个人回来。

季檀珠远远便看清此人的打扮,脑海里渐渐回忆起这人的身份。

“这位善信,你若真诚心拜访,大可从正门进来,何必学贼人一般,做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呢?”

季檀珠脸上带笑,腿却抬起啦,直接踩上了侍从肩膀。

她脚下发力,狠狠把那人原本不肯弯下的脊背往下折。

“你听到了多少?”

侍从吃痛喊叫,却仍旧是不发一言。

到底没造成什么损失,季檀珠见他什么都不肯说,自然不会强硬到严刑逼供。

擅自对此人动用私刑,毕竟是不合情理与程序的。

不过她也没有傻到放虎归山,而是与宁闯合力,将他关押到柴房。

季檀珠拍了拍手上尘土,对他说:“明日,若有人过来交钱认领,我便放你一马,若无人认领,我只好把你押送至官府,治你个盗窃的罪名。”

其实这道观本就没什么可偷的。

但偷听不犯法,季檀珠不想就这么不痛不痒放过他,便想了个歪招。

“我最近缺钱,还是希望你多值点银子的。”季檀珠白森森的牙齿露出,“毕竟,你的根在北方,你也不想出一趟任务,就被留在南边吧?”

涉及自身,这人倒是突然长出嘴,学会说话了。

“你……无耻!”

季檀珠回敬道:“比你略逊一筹,我可不是谁的走狗,在不做人这方面,我还是甘拜下风。”

说完,季檀珠还真弯腰冲他一拜:“佩服~”

她这一声学了宫里的太监嗓,掐着声音,又细又长,颇为滑稽。

宁闯看热闹不嫌事大,跟着她火上浇油,竟然也跟着模仿起来:“佩服~”

两人视线碰撞,不知触碰到哪根神经,突然都笑到直不起腰。

被五花大绑的男人气得嘴唇子直打哆嗦,开始问候季檀珠祖宗。

季檀珠抓起他身下草垛里的干草,一把塞进他嘴里。

堵住他的嘴之后,季檀珠一只手捏着鼻子,一只手扇风,对宁闯道:“我说他怎么一直不讲话,原来嘴这么臭。”

宁闯笑得更加厉害了,他抹掉因大笑而挤出的眼泪,拍了拍那人肩膀,劝道:“兄弟,听我一句劝,你这点天赋不适合给人做打手,也千万别接偷听的活儿了。如果非要吃这碗饭,就多练练逃跑吧。”

那人听了宁闯的挖苦,更加激动了,企图扑上来用头顶撞宁闯。

结果被宁闯轻易放倒,还要接着听他说:“我说什么来着?菜,就多练。”

季檀珠与宁闯有说有笑离开柴房。

做完这一切,也该下山了。

季檀珠乔装打扮一番,才抄近道去了来福客栈。

紧赶慢赶,还是迟到了。

门口的小老板一见她,便扬起笑脸:“阿珠哥……姐姐。”

季檀珠也同她问好:“早啊,外头热,怎么不进去?”

小老板下巴微微抬起,瞥她一眼,随后很快转过身往里头走:“我乐意晒晒太阳,怎么了?”

季檀珠很擅长哄女孩子,小老板的脾气与花照很像,都是嘴硬心软,偶尔还会说些口是心非的话。

“那可不行,女孩子家脸皮娇嫩,这烈阳无情,要是出了汗,把你脸上的胭脂弄花,就不值得了。”

小老板放慢脚步,等季檀珠与自己并肩,待两人走到阴凉处,她问:“好看吗?”

从前花照也总爱买些颜色奇特的胭脂和饰品,白瞎了她天赐的美貌。

偏偏她功夫好、性子倔,谁也不敢说一个字的不是。

一来二去,只有映柳敢说真话。

两人每次吵起来,到最后都是映柳再巴巴凑过去哄。

小老板的审美略胜一筹,季檀珠真心实意夸赞:“好看,你肤色白,这颜色衬得你气色更好了。”

小老板听了,分明是高兴的,却忽而拉下脸,有些落寞道:“我不是说这个。”

季檀珠眉眼温柔,道:“你也好看,你年轻貌美,无需这些胭脂点缀,也有‘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自然之美。”

小老板抿了抿唇,帕子在她指尖缴成一条。

“如果……”

话还没说完,季檀珠听见那边有客人进门,正在找伙计。

她目光迅速移走,匆匆留下一句:“得空再说,昂。”

说完,她匆匆离去,留下小老板在原地,独自上前招待客人。

季檀珠虽然这么说,可一直到了晚间,都没再见到小老板。

她早已忘过这一茬,和老板娘告别,就急着回山上道观。

回到观中,她紧绷一天的心才放回肚子里。

问了宁闯白日里的情况,他一直在观中巡逻,倒是没再遇见第二个潜入观中的贼人。

季檀珠吃着饭,若有所思道:“待明日他们上门,咱们再好好敲诈他们一笔银钱,也算是将柴房那位物尽其用了。”

宁闯点点头,却从她的话中品出一点不对劲。

“你当初救我回来,不会也是这么想的吧?”

第45章 请罪

季檀珠手上一顿, 嘴上哄人的功夫却不曾停歇片刻。

“怎么会,你肯定和他不一样啊。”

宁闯有些怀疑:“是吗?”

季檀珠点点头,没有与他对视。

“你是我的小财神, 肯定和心怀不轨的贼人不同啊。”

宁闯嘿嘿一笑, 道:“那我能不还钱了吗?”

不还钱是不可能的, 季檀珠放下碗筷,说:“那不行!我都说你是我的小财神了,你要是一直欠债不还,岂不是笑话?”

宁闯说她:“你就是个小财迷。”

季檀珠不否认:“谁会讨厌银子呢?”

宁闯说:“那我将来赚很多银子给你。”

季檀珠瞥他一眼,想起来他未来还要去镇北王府做暗卫, 工资还是从她那里出,心情瞬间变了个味道。

“说的好听。”

宁闯见她不信,便说:“我向来言而有信的好不好!”

季檀珠起身, 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 准备回房睡觉。

“你先把欠我的二百两银子还回来再说。”

宁闯跟至她房外,不再往里头进,还是像个复读机一般反复询问她。

“不信我?”

“真不信我?”

“你真的不相信我啊!”

季檀珠被他烦的不行, 哄小孩一样随口应答:“信信信,行了吧, 让我睡觉吧。白天忙了一整天, 现在都困死了……”

说着说着,季檀珠张大了嘴, 又打起了哈欠。

宁闯这才说:“好吧, 你快去睡觉吧, 我不打扰你就是了。”

季檀珠把门关上, 进门后一头扎到床上,睡了个昏天黑地。

不知睡了多久, 她在梦中闻到一股烟火气,同时听见头顶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

原本以为是要和周公一起烧烤,结果忽然感觉有人在她窗边徘徊。

还未等她睁眼,宁闯一脚踹开她的房门,大吼一声:“檀珠,快醒醒,着火了!”

季檀珠被惊醒,凭借肌肉记忆翻身下床。

靠近窗边的木头案几已经燃了起来,不过火势不大。

见状,她披上黑青外衣,边在腰间系带处打结边往外头走。

“火从哪里开始的,师父呢?”

未等宁闯回答,她先一步往老道所在的地方跑。

浓烟滚滚,里头隐隐冒着火光。

季檀珠一个字都没有多说,她知道老道就算是醒过来,也无法自己跑出来。

长期卧病在床,他的腿部肌肉萎缩退化,已经不足以支撑他走出房间。

季檀珠脱下外衣,把它投进院中盛接雨水的大缸里,衣服经水打湿,水淋淋的披在她身上。

时间不等人,她做完简单的安全措施,就要往火海里冲。

在侧身撞开房门前,她被人拦腰抱住。

宁闯搂住她的腰喊道:“别冲动!”

他阻止道:“让我去,我能抱得动老道长,你让我试试。”

确实,季檀珠恢复了些神智,她力气还是不如宁闯大,若是老道已经昏迷过去,她要拖着人出来,也会给两人带来不少风险。

宁闯见季檀珠不伸着脖子往火里钻了,立即挡在她身前,用自己的肩膀撞开房门,然后消失在烟火中。

季檀珠在外头度秒如年,心里压根装不下任何东西。

在期待宁闯救出老道的这段时间,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反复在想这场火从何而来。

还没等她脑袋开机运作,宁闯铁青着脸从浓烟里走了出来。

他原本白皙的肤色蒙上了烟尘,双眼不敢直视季檀珠。

夜里山间风大,风搅动他的黑色衣衫,像是扬起了乌黑的鸦翼。

他看着季檀珠,眼神微动。

身后的火光布罩着宁闯,像是给他镀上一圈橙黄色的暖光。

“檀珠。”宁闯不知说什么才好,便唤她名字。

季檀珠两步走近,她看着老道张开的双眼,却没能听见他的任何呼吸。

火势还在蔓延,木头燃烧的声音劈里啪啦作响。

季檀珠靠近他们,也更靠近灼热本源。

她脸上被火光照得发红发烫。

“老头,你哪里不舒服?”

说着,她伸手就要去抓老道的脉搏。

宁闯侧身,避开季檀珠的动作。

然而他这样着急忙慌的移动,无意间暴露了老道脖子上的伤。

他的脖子上布满淤血,身体还未僵硬,头颅因惯性歪向一侧,双眼凸起,死死超上方看。

死不瞑目。

季檀珠呼吸一滞,好半天,才敢伸手将他的眼睑合上。

“柴房的人呢?”

季檀珠吸了一口气,终于反应过来,开始往柴房走。

火势主要集中在后院几间厢房,并未蔓延到柴房,季檀珠踹开门,只能找到原先捆缚那人的布条散落在草垛上。

她想都没想,沉默着站在原地。

宁闯抱着老道的尸身,一直跟在季檀珠身后,生怕她想不开寻死。

季檀珠没有寻死觅活,她甚至一句话都没有说,一滴泪都没有留,脸上仍旧是从容平和。

她捡起一根布条,缠绕在手掌间,转身走出柴房去了正殿。

正殿供奉的神像听她磕了三个响头,缄默着注视她取出法剑。

这把剑多年未曾出山,蒙尘许久。

今日季檀珠以袖拭剑,它仍有威芒在身,在火光中闪着寒光。

季檀珠对宁闯说:“你与师父且在此处等候,我要让杀人者,在师父的亡魂前赔罪。”

宁闯知劝她不住,索性提议:“你一人如何能把他们都降伏,我与你同去。”

季檀珠道:“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你守着我师父,不要跟过来。”

说罢,她负剑下山。

贼人杀人后,必定不会走远。

如果她没记错,当时那人杀了老道后,本来想过来解决她,可是还未潜入房中,便被急匆匆赶来的宁闯吓走,只丢了一把火,根本未曾伤到她分毫。

她房中的火还未起势,应当是那人未曾来得及下手。

他不愿与宁闯对峙,一定会尽快下山离去。

季檀珠庆幸那日老板娘打岔,使得她没有在客栈中与他们一行人打过照面。

所以,这人一定以为季檀珠不知他去向。

季檀珠不仅知道,连他们住在客栈哪一间房都清清楚楚。

当她提着剑,破门而入之时,那贼人脸上的惊诧一览无余。

他杀了人,正要洗澡换衣,去去身上的晦气,刚把上衣脱掉,就看见一人杀气腾腾闯进来,剑上的凛冽寒光直晃眼睛。

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季檀珠堵住去路,持剑逼近。

房间内的油灯昏暗,她那块胎记就像是爬上脸的恶灵,在夜间看时分外吓人。

季檀珠道:“我们与你从前并无冤仇,你却先是潜入观中,意图不明,而后又纵火杀人,你觉得你有几条命可抵?”

那人这会儿心神已然平复些许,瞧着季檀珠只身一人前来,并未见到宁闯跟随其后,便自觉能压面前少年一头。

他什么都没有说,反手就要夺她手中剑。

季檀珠不是没和人交过手,她还没见过这种愚蠢且自大的人。

剑尖滑动,在男人扑过来之前削掉他肩头一块肉。

接着,一脚踹到他心口上,剑直接悬在他咽喉间。

“你以为我握不住剑吗?还是说你觉得只有你敢杀人,旁人就不敢取你性命?”季檀珠的脸色比夜色更寒凉。

“你不能杀我。”那男人终于慌了,没想到能在一个人手上栽倒两次,“我的主家,我的主家不会放过你的,况且我是无辜的,我只是奉命行事,我没有罪!人在做天在看,你不是道士吗?你要杀了我,神佛不会宽恕你的罪孽。”

“是啊,人在做天在看。”季檀珠的剑又逼近一寸,“所以我先向满殿神君请罪,才下山介入因果,我可不信什么今生罪孽来世偿,我只信我的道义。”

“你杀的,是抚养我长大的师父,养育之恩重于山,我要拿你的头颅祭奠我的师父,一偿他死不瞑目的悲痛。”

季檀珠恐再生变故,说完这番话,便一剑封喉,结果了他的性命。

原本想提了他的头回去,可真杀完人才发现,头颅不好砍下,她便弯腰割断他的一缕头发。

就在她直起腰板的时候,门口有人摔掉了手中的盘子。

木盘上搁了一只碗,掉落的瞬间,碗四分五裂,里头热气腾腾的汤面随之洒落。

季檀珠犹带杀气的双眼望过去,没见白日里气宇轩昂的那群人。

小老板捂着嘴站在门口,她吓得双眼含泪。

就在季檀珠以为她要喊人过来抓她,或者是赶紧逃离凶杀现场时,她走近几步,问了季檀珠一个太过明显的事实。

“你杀了人?”

季檀珠看不清她眼中光亮,更无心分辨那闪烁其中的,究竟是泪光还是跳动的灯芯花火。

血液还滴答流着,可季檀珠觉得,要是她敢回答没有,她面前的人或许真的会糊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