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没有任何解释,季檀珠分外坦荡。
小老板的手再次捂住唇,看着她的眼神中有些恐惧和彷徨。
良久,她温热的手附在季檀珠脸侧。
季檀珠这才想起,今夜的一切发生的太突然,她还没有来得及佩戴面具。
现在,她的脸上有一块可怖的胎记,小老板胆子小,恐怕要吓到她了。
小老板带着哭腔问她:“你杀了人,以后可怎么办啊?”
季檀珠一腔热血在她的眼泪里渐渐冷却,她今夜看似冷静,实则还没想到过自己的下场。
今夜她只见仇恨,突然眼中映入一抹散乱的鬓发,便随手为她别过耳后,宽慰她:“我自有我的去处。你现在把东西收拾干净,回自己的房间,无论何人问起,你只说不知道,千万不为了包庇我而撒更多的谎,否则遗患无穷。”
说着,季檀珠用道袍擦净她手上沾染的血迹,指甲缝隙的血怎么也擦不净,于是她最后叮嘱她:“记得洗手。”
夜深时,人们睡梦正酣,不知道同在客栈的人何时会发现这里的一切,季檀珠轻轻推了小老板一把,无声催促她赶紧离开。
小老板捡起地上的东西,再回过头时,已不见季檀珠身影。
惟有窗户大开着,外头是夜色深沉。
季檀珠从窗户逃出去,一直往山上跑。
她步子越来越急,甚至在山间差点摔倒。
直至天光熹微,为她照出一片前路,她才带着罪人的头发跪到师父尸首前。
火已经熄灭,后院本就与前面几座殿不相干,很难蔓延到这里。
地面冰冷,季檀珠心里的灼热可以在这里散尽,她嘴唇干涸开裂,牵动时有血丝渗出。
杀人偿命后,她丝毫没有感到大仇得报的痛快感。
如每次回家一样,她说:“老头,我平安回来了。”
她将染血的剑摆在身前,向老道的亡魂和满殿神君请罪:“非徒儿贪心,要霸占观中至宝,而是如今大仇未报清,请容我带着这把剑一一与他们清算干净,再来归还此剑。”
剑身上的血全部留在路上,她将剑摆在殿内时,这剑上已经不见丝毫血迹。
唯有血光与寒光掺杂,隐隐闪烁,向世人证明它是饮血的利器。
季檀珠把剑收回鞘中。
宁闯见她这般模样,心中也跟着难受。
语言很多时候是苍白无力的,宁闯绞尽脑汁,也只说出一句:“我会替师父照顾好你的,如果你愿意的话。”
季檀珠扫了他一眼,就在宁闯以为她要拒绝时,她忽然说:“好。”
宁闯瞪大了眼,听见季檀珠接着说:“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师弟。师父一辈子愧疚道观衰落在他手中,如今有你在,算是有人能继承他的遗志,即便不能将这里发扬光大,将来也不至于荒芜。”
宁闯听她这话,不知为何,心里有些失落。
不过他很快就意识到了不对劲,问她:“你不是亲传弟子吗,为何还要找别人继承道长遗志?”
第46章 季府
季檀珠负剑而立。
“我要去找我的亲生父亲。”
她话音刚落, 有人破开道观的大门,喧闹着冲了进来,很快就把他们包围起来。
季檀珠没有拔剑, 看向他们中为首的妇人。
“善信这是何意?”
白日里和颜悦色的妇人褪去仁善面孔, 整张脸都因愤怒而显得僵硬生冷。
“本以为道长在观中修行, 应当怀有仁善之心,岂知你避世在此,未修得真法,反倒罔顾人命,滥杀无辜!”
季檀珠气极反笑, 问她:“我还未曾请教你们,什么寻人的差事,非要搭上我们师徒二人的性命, 又是谁不顾法理, 遣使这人暗杀我们。一报还一报,一命偿一命,我不觉得他无辜。”
妇人不知这一遭, 当即脸色沉下去几分,可她仍旧说:“自古有言, 打狗还需看主人, 你杀了他,老身就要押你去官府, 让你尝尝厉害。”
季檀珠的唇角落了下去, 面色凝重。
老妇以为她怕了, 直接指示周围的人动手:“把这个不识好歹的东西抓住。”
宁闯本就离得近, 听到她的命令,直接转过身去, 与季檀珠背靠背,他拔出腰侧的剑,横在身前,剑鸣声嗡嗡作响。
“我看谁敢动她!”
季檀珠不曾有过动剑的念头,她颇为惋惜道:“若是你抓我进了官府,恐怕就再也找不到你想找到人了。”
老妇蹙眉,以为她要用线索拿捏恐吓她,道:“你若尽早说出来,还能少受些皮肉之苦,若隐瞒事实不报,我有的是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季檀珠盯着她的眼,不为所动:“是吗?你能查到那东西是从我手中流出,就没想过,这原本就是我的东西吗?”
老妇瞳孔一缩,道:“你……你分明是个男子,况且,谁能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季檀珠道:“我是不是男子,你大可与我一同进房间验身。至于证人,正是抚养我的师父,此间道观的住持,已经被你们带来的人杀死。”
老妇手紧握着,没有说话,她紧抿着干瘪的嘴唇,几乎要把它抿成一条微不可见的直线。
“十几年音讯全无,从未有人寻过来,近来却又对我的下落耿耿于怀,你们的主家这般着急,想必是急需带我回去交差。我不过处理了一个偷听到我身世后,妄图阻挠我与亲人团聚的小人,你何必把事情闹得如此难看?”
季檀珠这一番话,渐渐将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下来,她继续循循善诱:“你尽可以固执己见,带着已有的线索往下查,我敢保证,最后还是要把源头归于我身上,我耗得起,余下的,全看你怎么选择。”
老妇眯起眼,仔细打量眼前人。
这张脸虽然稚气未脱,可那轮廓眉宇,确实与老爷有几分相似。
她这几日在附近寻了许久,也找到一些本地人。
他们都说,当年老道确实在水岸边抱回一个婴儿,其余的,经年岁月埋没,已经无人记得。
她想起主子的吩咐,知这次寻人时间紧迫,越快越好。
更何况,现在虽无人能证明她就是那年遗落在南方的小姐,可也无人能证明她不是啊。
于是,妇人把心一横,重新对季檀珠低头,屈膝行礼,道:“那便烦请姑娘随老身前去屋内查看。若真是小姐,这人意图行刺灭口,确实当死。”
季檀珠转身,讽刺的牵了牵唇角。
片刻过后,两人回到前殿。
老妇还是冷着脸,不过这次并不是冷对季檀珠。
她扫视一圈,对随行者道:“今日之事,你们都看清楚了,这就是自己不中用,还要招惹是非的下场。往后都仔细点做事,若胆敢有二心,大小姐要打要杀,老身断然不会袒护你们中的任何一位,听懂了吗?”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一齐跪下请罪:“属下办事不利,请小姐责罚。”
季檀珠正愁无人可用,道:“既如此,现下便有个戴罪立功的差事摆在你们面前。”
妇人面露难色,道:“小姐,既有人惦记着您,不想让您回去,还派了奸细刺杀,我们还是即刻启程,回去禀报老爷才好。”
季檀珠身形一动,身后的剑晃荡,发出轻微碰撞声,她道:“不急,待你们买来棺材,好生安葬了我师父再启程也不迟。”
说着,她转身面带微笑:“白嬷嬷,你说呢?”
李嬷嬷见她坚决,只好说:“小姐说的是。”
随后,她微微侧身,斜睨一圈道:“还愣着干嘛?主子说过的事,你们照做便是。”
这下,那几个人才动身,往山下去,置办采买,安置埋葬,甚至还灵机一动,请了几个人哭丧。
不过季檀珠并未准许,她自己穿戴了孝衣,为老道烧纸燃烛,令所有不相干的人都守在远处,她则跪坐坟前,看着纸钱从白到黑,最后成了一捧余烬。
其实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宁闯因为多了个徒弟名号,所以才有资格陪着她。、
他看着季檀珠好几次手都要被火燎到,眼神空洞洞,除却火光,什么都入不了眼的模样,忍不住将她的手捉过来,自顾自裹住。
“你若想哭,便哭吧,我不笑话你。”
说着,他将季檀珠搂紧。
“师姐,我会是你的倚靠。”
季檀珠的脸贴在他肩膀的粗糙麻衣布料上,喃喃道:“不应该啊。”
按理说,这不过是个游戏,老道也不过是与她相处几个月的普通角色,她就算为他的死而愤怒,也断然没理由如现在一般伤心。
这不符合真实情况。
季檀珠审视着自己的内心,想知道这种莫名的绝望和悲伤从何而来。
她找不到答案,索性任由自己靠着宁闯的肩头。
在这种巨大的情感冲击下,她有些目眩神迷,好半天,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急,眼前的景色蒙上一层雾气,有星星点点开始在期间跳跃。
宁闯一直侧耳听着她的呼吸频率,越听心越慌。
直至靠在他肩侧的下巴打滑,他才赶紧拍着季檀珠的背,提醒她:“呼吸,师姐,你吸气啊。”
“你于危难时分救我,我定以命相酬,师姐,你还有我。”
宁闯的手劲儿大,没几下就把季檀珠胸口堵着的一口郁气狠狠排出,季檀珠咳了一下,接着,眼泪从眼眶涌出。
季檀珠颤抖着声音:“你要是想恩将仇报,直接拍死我,就直说。”
宁闯疑惑,啊了一声,想抽身看看季檀珠的情况,中途却被季檀珠的手按下。
“别动。”她说。
宁闯分明能轻易挣脱开,但他已经感受到肩头那一抹若有似无的湿润。
水是柔软无害的,此时,这些水流在他肩头,力胜千钧。
从初见到现在,季檀珠就像是一颗长在江岸边的野草,无人在意,却能临水自照,不为世间事烦扰,她总有一种游刃有余的轻松感。
若说这种松弛感让宁闯忍不住被她吸引,那她的坚毅,她杀伐果断后的那一抹不为人知的脆弱,便让他忍不住为其驻足。
直至,那些笑颜重现。
于是,宁闯等待着她的呼吸均匀,泪意停止。
他说:“师姐,无论前路有多难,我都会陪着你。”
季檀珠听见系统提示:“支线攻略人物的好感已达百分百,请玩家选择继续自由探索其余支线,或进入支线结局。”
这句提示音来的突兀,季檀珠反映了一会儿,才操纵着意识,选择了自由探索。
她在这里有未完成的心愿,自然不愿意就这么一走了之。
不过,没有莫名奇妙的人给她添设阻拦,宁闯的攻略任务似乎格外简单。
季檀珠由宁闯扶着站起身来,她无瑕顾及膝盖前的灰尘,而是忍着双腿的麻木,一步步坚定走出她设定中活了十几年的家,走向熟悉又陌生的洛京。
季檀珠猜测的没错,她这具身体的亲生父亲急着找她回去绝对事出有因。
她人刚至府外,便看到一个气势威严的中年男子连带着一众仆从,将门前围得水泄不通。
季檀珠勒马停步,看见那些人的抓着白嬷嬷问:“人呢?”
说着,眼神还不住往她身后看去。
虽有人注意季檀珠与宁闯,但都以为他们是两位模样清俊的郎君,至于他们缘何出现在这里,在迎回小姐这桩要紧事前,显得轻如浮尘。
只有几个在后头的小丫鬟,眼神向他们这里瞟了瞟,其余的,根本没舍得多瞧一眼。
季檀珠下马,往白嬷嬷身后站定。
白嬷嬷侧身,站在季檀珠高一块的台阶上,侧身后退,为季檀珠让开一条道,好让众人都看清小姐的庐山真面目。
“这便是一直在外头养着的小姐,断不会错了。”
介绍完之后,原本还殷切询问的季府众人一时无声。
季檀珠抱拳行礼:“见过老爷。”
宁闯与她并立,也齐声问候:“见过老爷。”
季老爷的唇角落下又扬起,在两人中间来回徘徊,好半天,他上前一步,虚扶着宁闯双臂,慈祥道:“这一路回来,真是苦了你,来,随为父进去再说。”
白嬷嬷尴尬一笑,提醒道:“老爷,旁边那位才是小姐。”
季老爷的目光落在季檀珠脸侧的胎记上,差点维持不住重新挂起的慈爱。
迟疑几秒,不知他想到了什么,还是放开宁闯,对季檀珠说:“为父老眼昏花,竟是闹了个笑话。”
此话一出,就有人接着递出台阶,他身侧的一位美妇人立即替他上前,握住季檀珠的双手,笑道:“都是自家人,想必我们这位大小姐,也不会因这么一个小小的玩笑而与老爷计较。”
第47章 旧衣
女人的手轻轻拍着季檀珠的手背, 眼神却看向季老爷。
季檀珠不会选择在这里办季府众人难堪,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算是应下了这个女人方才说出的话。
“父亲慈爱, 我心中自然明白。”
季老爷没再接话, 从始至终, 他的目光一直钉在季檀珠的脸上,脸上表情未变,眼神却一寸寸失落下来。
这位夫人大抵是个懂得察言观色的,她作恍然大悟状,拉着季檀珠的手继续说:“瞧我这记性, 光顾着同你说话了,倒是忘记你一路奔波劳累,未曾好好歇息。”
说罢, 她扭头对季老爷道:“老爷素日里为朝廷效力, 劳心费神,难得休沐,岂有让老爷再操劳府中杂事的道理?我先带大小姐去梳洗更衣, 晚些时候,再带她前去请安。”
季老爷点头, 算是同意了她的安排, 临走前眼神不放心的往季檀珠那里瞥了一眼。
他第一个步子已经迈出去,又像是觉得这般走掉不符合常理, 抬起的手在季檀珠肩膀上拍了两下, 道:“姜姨娘为人妥帖细致, 你且随她去……若真有什么不满意, 再同我说便是,爹为你撑腰。”
可能是这么多年父女分离, 血浓于水的亲情也被遥远的距离阻拦了不少,那个“爹”字仿佛烫嘴一般,在季老爷唇舌上翻了半圈,几乎是囫囵着滚出来的。
季檀珠只当作听了个笑话,嘴上说着:“有爹为我撑腰,女儿怎会有不满?”
目送季老爷离去后,季檀珠捕捉到姜姨娘几不可闻的叹息。
当季檀珠目光不动神色落在她身上时,她却丝毫没有变化,仍旧是笑盈盈的,主动牵在她往季府里头走。
这会儿人已经散了,连府里头得脸的仆从都随着季老爷的离去而散开。
姜姨娘身后就跟着一个老嬷嬷,一个比季檀珠年纪大些的丫鬟。
她身上穿着半新的衣衫,和几支款式常见的首饰,全凭借着一张艳丽的脸支撑着。
余下的,若是仔细打量,便能看出来,这位姜姨娘绝不能算是一位宠妾。
如果季檀珠观察的没错,方才有一个丫鬟,头上戴的金丝孔雀翎钗绝非俗物。
虽是丫鬟,却也必定是主子跟前得宠的丫鬟。
她并不与季老爷的贴身仆从站在一处,远远躲在一个角落里,直至看完整场笑话才悄然离去。
金丝孔雀翎钗款式招摇,颜色鲜亮,是年轻小姐们偏爱的式样。
季檀珠猜测,她有可能是府中某位小姐的大丫鬟。
另外,季老爷明显不喜她的样貌,却仍旧让姨娘照顾笼络着她,恐怕真如季檀珠先前所猜测的,季府此次寻女,绝不止是因季老爷思女心切。
姜姨娘带着她入后宅,亲自领她到一处小院。
那院子偏僻,门又窄小。
上头挂着新牌匾,应当是刚经历过翻新打扫。
姜姨娘是长辈,亲自为她领路。
“老爷知道你刚从南边回来,与府中众人生疏,便让人收拾出来了这一清净处,按照江南风俗整修出来,希望你能住得自在些。”
这院落确实有些像她从前在安平居住时的建筑风格,清雅别致,与洛京宅邸有所不同。
然而正因是临时收拾出来的,这院子里怎么着都带着一股陈年旧木的味道。
季檀珠听着她的介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道:“多谢姜姨娘,姨娘费心了。”
姜姨娘明显对这个小院分外熟悉,恐怕这间院子真是经她手打理出来的。
季檀珠不觉得这是季老爷会过问的事,那这句谢自然不该归由季老爷身上。
果然,姜姨娘仍是笑着,没有否认她的说法:“都是自家人,我们都盼着你早日归家,不必这般见外。”
说着,她们走进房中。
姜姨娘领着季檀珠看了一圈儿,问:“从前你养在外头,自然是不知道府中事宜,不过没关系,我自然会教你。”
说着,拉着季檀珠坐下。
“老爷对先夫人情深意重,这么多年,房里统共纳了两房妾室,一位是我,另一位则是罗姨娘。”
季檀珠挑眉。
情深意重还有两位美妾在侧,这季老爷是半点亏都不想吃啊。
姜姨娘看出她的揶揄,倒也没急着摆出长辈架子来教导她,停下来片刻,接着说。
“你还有个妹妹,名宝珠。算起来,应当是晚你几个月才出生。”
季檀珠这下是真笑出来了,而且笑出了声。
她这么一笑,也觉得不妥,掐了自己一把,强行收回表情,才满脸诚恳的对姜姨娘说:“太好了,我从前就盼着有个姐妹,可我师父只给我留了个师弟……”
话还没说完,姜姨娘就抬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抵上季檀珠的唇。
“瞧你这孩子,哪有什么师弟、师父。”姜姨娘说,“你这些故人往事,自个儿心里头记着就好,出了这扇门,可万万不能提起。”
季檀珠眨了眨眼,示意自己明白。
姜姨娘这才放下手,长叹一口气。
“你一个女子,自小养在山野里怎么像话?老爷顾忌你的名声,说你是由一户江南富庶人家收养着,近来那对夫妻离世,才被接回洛京尽孝。”
姜姨娘上下打量着季檀珠的模样,如春日新裁柳叶般细长精致的眉毛轻轻皱起,她光洁的额心因此有了愁痕。
“你这样的。”她思忖着,最终无奈道,“无妨,人靠衣装马靠鞍,好好收拾一番,也是个美人。”
说完,姜姨娘吩咐房中的丫鬟,将早已准备好的衣衫拿出来。
丫鬟带着季檀珠去浴室清洗。
半个时辰后,季檀珠穿着新制的衣衫回到房中,姜姨娘还在原处等着,见她过来,未显露喜色,倒是惊道:“呀!”
姜姨娘细细打量着,有些愧疚的对季檀珠说:“我想着你和宝珠同岁,又是亲姐妹,就按照宝珠的尺寸裁制的新衣,没想到你倒是比宝珠身量矮了不少。原以为能凑合一番,却没想到是我的疏忽。”
衣裙在季檀珠脚下拖拽着,指不定哪一步走急了,就能把人给绊倒。
这倒不是姜姨娘的过错,她原本就没见过季檀珠,能想起来为她准备新衣,已经不是寻常的热心肠可简单形容的了。
姜姨娘待她,处处以礼相待,分外周到,从未看轻。
便是出些岔子,季檀珠也不会觉得是她在刻意刁难。
季檀珠身材比例好,人又清瘦,所以看起来并不显矮,姜姨娘方才未曾注意到,也并不是什么大事。
“无妨,我回去换回自己的衣服便可。”季檀珠还带了些干净的衣物。
不过姜姨娘却拦下她:“那怎么行,你若还穿着原来的旧衣服,容易叫你父亲寒心。”
季檀珠不知道这个老男人的自尊心有什么好维护的。
碍于姜姨娘还在面前,季檀珠坐了下来:“那我便穿着这件衣裳就好。”
姜姨娘还是说不妥,她低头思索了片刻,唤来嬷嬷,低声嘱咐她道:“去把我箱子底下收拾的衣服拿过来,要那件水蓝色的。”
嬷嬷哎了一声,回去取了衣服过来。
季檀珠在姜姨娘殷切的眼神中换上了这套水蓝色的衣衫。
衫裙的料子华贵,上头的绣花是芙蓉纹样,虽然一看就不是新衣,在季檀珠身上却比方才的衣服更加合身。
姜姨娘从小丫鬟手中拿过梳子,几下就为她梳了个简单的螺髻,点缀上几个珍珠花钗,她一边对镜调整着几个小钗的位置,一边看着镜中的效果。
“好了。”姜姨娘松开手,弯下腰正面去看季檀珠,“让姨娘看看。”
离的近了,季檀珠才能看清姜姨娘眼角的细纹。
姜姨娘神情温柔,中和不少眉目间的艳丽轻浮。
她摸着季檀珠脸上的胎记,似乎有些落寞遗憾:“你是个女孩子,这东西长在你脸上,到底是有些影响的。不过这些都无妨,我已经给你想好了法子。”
房中一切事务都经由姜姨娘置办,她比季檀珠还熟悉房间里的梳妆台。
姜姨娘很快就翻找出来一盒东西。
她轻轻打开盒子,里头的脂膏白中泛黄,季檀珠猜测是遮瑕一类的东西。
姜姨娘手指打圈,用指腹的温度融化了些许白色脂膏,轻轻抹在季檀珠脸侧。
脂膏散发着幽香,比寻常香膏还要好闻。
温热的指腹轻轻揉搓着季檀珠的皮肤,姜姨娘的动作温柔谨慎,不像是给她化妆,更像是给她清理伤口。
在姜姨娘的眼里,女子爱美,这攀附在季檀珠脸上的胎记,何尝不是一种伤口?
当她真为季檀珠覆盖住那些伤口时,就像是完成一件作品的匠人,真心实意发出赞叹:“真漂亮。”
姜姨娘掰过季檀珠肩膀,让她看向镜中影:“看看,还满意吗?”
季檀珠看着这张恍若隔世的脸。
这张脸的五官还是沿用之前的数据,没了胎记后依旧美丽动人。
可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着分外清晰的面部轮廓,忽而觉得自己的面容较之前憔悴了不少。
叹息声起。
两人先是一怔,发觉她们竟然同时长叹,不禁相视一笑。
姜姨娘看了看渐渐西移的太阳,贴心道:“饿了吧?我带你去吃饭。”
不过,这毕竟是季檀珠到季府的第一天,晚膳并不是由着她关起门来吃,而是特地在府中一处厅堂摆宴。
“这是罗姨娘为你接风洗尘而设的宴,你是个机灵孩子,罗姨娘一直在老爷身旁服侍,又生育了宝珠,难免心气高了些,若是说什么不中听的,你不要往心里头去。”
“还有宝珠,她脾性傲,自小娇养着长大……”姜姨娘想了想,才找到合适的说法,“你是姐姐,若她有什么得罪你的地方,你耐着性子,多忍让她几日便是。”
第48章 吓人
正说着, 她们已经移步至厅堂。
门口的小丫鬟为她们掀开珠帘。
里头的人正在闲聊着什么,隔了好远都能听见欢声笑语。
季檀珠与姜姨娘甫一露面,这些坐着的人便渐次没了声音, 朝她们看过去。
上座的是季老爷, 离他最近的是个保养得当的美人, 仪态端庄,柔情似水。
这肯定就是罗姨娘没错了。
她是最先注意到季檀珠的人。
季檀珠与姜姨娘行礼时,罗姨娘先是不动声色打量了季檀珠一阵,待众人都回过神来,随她眼神方向望去, 她才噙着笑与季老爷说:“我瞧着,这孩子确实有先夫人之姿。”
季老爷目光发直,望向那个水蓝色的身影, 竟有三分痴像。
罗姨娘唇角的笑落了又起, 转瞬的功夫,便把目光抛向身旁的年轻女郎。
“宝珠,这是你姐姐, 还不快上前问候,别让人家觉得季府的姑娘没有规矩, 不识礼数。”
宝珠人如其名, 长得珠圆玉润,面如银月, 眼如星辰。
她身上穿着水红色的上衫, 配了绣有柿柿如意纹样的鹅黄下裳, 鲜亮圆润的小柿子图案可爱稚气。
宝珠继承了母亲的好容貌, 但她眉宇间皆是桀骜。
对于季檀珠这个突如其来的姐姐,她并不喜欢。
碍于母亲的命令, 宝珠还是站起身来,微微抬着下巴,很敷衍的同季檀珠问好:“大姐姐好。”
即便是不情不愿,可她下意识做出的动作也是流畅标志,让人挑不出错处。
罗姨娘教导女儿,肯定是废了心神的。
“宝珠怕生,你们姐妹头一次见面,她难免羞于开口。”罗姨娘说。
好半天,她才像是注意到季檀珠与姜姨娘还站着,自我打趣道:“瞧我这记性,让你们白白站了许久,快来坐下。”
等到姜姨娘与季檀珠依次落座,她才接着说:“都是一家人,不必拘谨。”
季老爷动筷,适时打断了罗姨娘的试探:“行了,吃饭吧。”
罗姨娘这才停下,皮笑肉不笑的看了一眼季老爷,夹起面前的菜送到宝珠面前。
宝珠抬眼,觉得父亲与母亲间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一场饭吃下来,除却季檀珠还有心情大快朵颐,其余的人都心不在焉。
罗姨娘没吃多少,放下筷子,语气温柔:“瞧这孩子,肯定是饿坏了。”
宝珠跟着应和:“是啊是啊,大姐姐看起来瘦,没想到那么能吃。”
季檀珠吃饭的速度未有丝毫变化,指挥着身后的季府丫鬟,让她替自己夹走最后一只虾。
这盘虾的个头大,味道鲜美,美中不足的就是分量少,不够人敞开了吃。
应该是加急运到洛京的,在这个时代背景下,可遇不可求。
更重要的是,这个趾高气扬又好面子的宝珠妹妹喜欢。
季檀珠身体力行为她作出了示范,告诉她什么叫傲娇嘴硬会错失良机。
宝珠眼刀刮过来,很遗憾,这刀欠些火候,未能割下季檀珠分毫皮肉。
“好吃。”季檀珠看着宝珠说,夸张道,“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吃得这么畅快。”
宝珠瞪着她:“那你还不多吃点?”
接着,她让贴身的婢女,把面前那盘自己最不爱吃的辣椒炒肉放到季檀珠跟前。
宝珠挑挑眉:“姐姐吃吧。”
完了,季檀珠想,其实她这会儿已经半饱。
这可是绝世下饭菜,虽然看着不起眼,但在饭桌上绝对是权威般的存在。
季檀珠眼中泪光隐约闪现,道:“宝珠妹妹人美心善。”
宝珠误把感动当示弱,心道:看吧,这就是与我作对的下场,撑不死你。
季檀珠则含泪吃了一碗又一碗。
心满意足吃完后,季檀珠比他们还先一步用了香茶漱口。
动作自在随性,一派怡然。
比拘谨着的季府众人更像主家。
人吃饱了就容易困,更何况现在太阳已经落山,季檀珠几日没能好好休息,索性对季老爷说:“女儿想起自己还有些事要处理,先行告退,父亲慢用。”
临走前,还向宝珠与罗姨娘颔首示意。
“有事,她到底有什么事这么要紧?”宝珠问罗姨娘。
罗姨娘脸上的笑就要维持不住了,她道:“兴许呢,她终归不是咱们季府养大的姑娘,母亲也不好巴巴凑上去询问。老爷,你说是吧?”
季老爷脑中闪过刚才的水蓝色身影,并未回答她,他注意到席间季檀珠脸上的胎记已经看不出来了,问姜姨娘:“她脸上的东西,出自你手?”
姜姨娘急忙应是,回答:“不过是从前妾与夫人研制出的一些东西,都是些女儿家梳妆打扮的小巧思,让老爷见笑了。”
季老爷嗯了一声,这才连带着想起些陈年往事:“你还在阿蓝房中时,她就时常夸赞你心灵手巧,最能懂她心思。”
他话锋一转:“这衣服……也是你准备的?”
姜姨娘背后冷汗直冒,但她早已料到季老爷的反应,虽笑得勉强,倒也能应付上。
“檀珠这孩子吃了不少苦,妾原先准备的衣服尺寸不合适,便记起房中还有两件夫人少时的衣裳,想着也算是冥冥中的缘分,于是自作主张,让她换上试了试。”姜姨娘放低声音,顺势半跪下请罪,“妾思虑不周,还请老爷责罚。”
季老爷沉默半晌,就在沉默即将压垮姜姨娘的时候,他说:“不过两件衣裳罢了,既然你都说了是缘分,怎么能怪你,起来吧。”
今夜,季老爷罕见的去了姜姨娘房中。
来之前,姜姨娘与季檀珠商量好,晚间还会过来陪她一会儿,因为季老爷的到来,两人不得不改变原有计划。
姜姨娘特意派了人过来,让季檀珠不必等候,早些休息。
季檀珠原本正要睡下,可不知是晚膳吃多了,还是处在陌生环境里,夜间难以入眠。
她院中只有两个小丫头当值,她们见季檀珠并不受老爷重视,因次并不费心思讨好她。
季檀珠不在乎她们是否尽心,反倒落得个自在清净。
若是她们当真寸步不离,季檀珠还觉得头疼。
譬如现在,窗棂那边忽而有石子滚落的声音。
季檀珠过去,刚打开窗子,外头的影子顺势翻了进来。
动作灵活,防不胜防。
季檀珠淡淡道:“哪来的小贼?”
宁闯听到她声音就来气:“你还好意思说我,你把我一人丢在这偌大的陌生府邸里头,还让我去打听消息,结果现在翻脸不认人,无情!”
季檀珠伸出食指,放在自己唇间作噤声动作。
“嘘——”季檀珠探头四下看了看,见无人过来,转身将窗户合上。
没了月光,房中的油灯昏暗,季檀珠摸索着,又点燃两站盏灯才作罢。
蜡烛更亮堂,花费也更多。
季府其余的房间内用的什么照明,季檀珠无从知晓,但至少她这里只能用得起油灯。
季檀珠回身,鼻尖堪堪擦过宁闯的胸膛。
身后突然冒出来个人,任谁都会被吓到。
她顿时心跳加速,往后靠在桌案边,道:“吓死我了,你怎么走路没声响的。”
谁知宁闯满不在乎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害怕我做什么?”
他顺手捞起季檀珠桌子上的茶,仰头间,喉结滑动几下就灌完了。
季檀珠放低声音,神秘道:“你没有听过那个传说吗?”
宁闯看着她黑夜中不甚清晰的五官,耳边的声音跟着画面一起模糊。
为了听清楚季檀珠的话,宁闯不由自主附耳过去:“什么?”
季檀珠的声音比屋内那点可怜的光亮还要虚无缥缈。
因为刻意压着嗓子说话,她与平常的声线有了些许变化。
“在夜里,若是有人突然出现在你身后,那就是冤死的鬼魂,来找你替命来了。据说,这种孤魂喜欢突然出现在你身后,喊你的名字,并且拍你的肩膀,趁你回头的时候……”
季檀珠的话戛然而止,她看向宁闯身后,呼吸突然急促起来。
“你看你身后,那里好像有个影子。”
宁闯不信鬼神,无所畏惧地转身查看,他扫了一圈,没看到鬼影。
“哪里?”
宁闯身子转回季檀珠的方向,发现原本站在他身旁的人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的心蓦地一紧。
一股凉风吹过他后脖颈。
宁闯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带着头皮都发麻了。
他僵直着身子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回头。
没一会儿,一个幽怨的女人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宁闯。”
而后,一只柔软苍白的手猛地搭在他肩上。
那股气息又扫过宁闯颈后皮肤。
这次,他没再忍耐,还没回头就伸手把装神弄鬼的季檀珠捞至身前。
“你是故意的。”宁闯每个字都说的很缓慢,因为屋内的朦胧氛围,而显得有种特殊的缠绵意味。
此刻,宁闯面对着屋内的光源,季檀珠很轻易就能从他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季檀珠得意:“怎么样,吓到了吧。”
宁闯原本想告诉她,他压根不信鬼神。
而且就算有鬼,他也敢与之较量。
没有什么是他一剑杀不死的,如果有,那就再补一剑。
但他忽然想到自己是季檀珠的师弟,若是说自己并不信这些,恐怕季檀珠能立即把他逐出师门。
宁闯脑袋一转,嘴上也变了。
“怕。”宁闯自以为真诚,“我刚刚一转身,没看到你,差点没吓死。”
这话半真半假,因此季檀珠并未看出宁闯在撒谎。
他方才的慌张不假,也迟迟不敢回头。
季檀珠哼了一声,敲了宁闯额头一下:“让你先吓我,遭报应了吧。”
宁闯在与她相处的这些日子里,已然明白她的睚眦必报。
“好师姐,你这鬼故事是从哪听来的。”宁闯突然问。
季檀珠没必要隐瞒,偏偏看他心急,在这时候卖了个关子:“好奇啊?那你求求我,说不定我就告诉你了。”
第49章 疯子
宁闯本就和季檀珠一样, 没什么包袱。
此处又无外人,他一听这话,心里更加来劲, 手里头还抓着季檀珠纤细的手腕, 轻轻摇了摇, 放下脸面哄她开心。
“好师姐,你告诉我嘛。”他的眼睛就像是幼犬般,湿漉漉的,“你是只讲故事给我,还是说其他人也有份。”
后半句说的含糊, 季檀珠听了后,半天才反应出来他说的是什么。
季檀珠恨铁不成钢:“你是受伤的时候把脑子忘江里了吗?我之前一直和师父住在道观里,见的都是些零散香客, 谁会闲着没事听我讲……”
本来季檀珠还挺有底气, 说到最后,突然想到来福客栈的小老板。
还真有人听过她讲那些信口胡诹的故事。
这也难不倒季檀珠,她改了改说法, 话音停顿一瞬后重新接上:“讲鬼故事啊。”
宁闯听出不对劲,疑惑道:“是吗?”
不过他没再多想, 很快就认定了季檀珠给出的答案, 接着扯袖子提要求:“那你以后都不要将给别人听,好不好, 好不好嘛——”
他的尾音拖着, 似乎这样就能说服季檀珠。
季檀珠听着听着, 慢慢意识到一个问题。
“宁闯, 你是不是夹着嗓子说话了。”
宁闯听了之后,原本已经咧开的唇角低垂下去, 他开始回忆自己刚才的话。
好像、似乎、也许,他真的不由自主和季檀珠夹着嗓子说话。
在宁闯沉默的时候,季檀珠突然想起,此时的宁闯已经达到了支线的目标好感度。
也就是说,眼前这个少年对她至少是心存好感的。
方才没想通的一些地方霎时通明澄澈,季檀珠伸手,想要摸摸宁闯的头。
可惜碍于身高差,她没能一举得逞。
宁闯看见她的动作,边问着:“干什么啊。”
接着,他将季檀珠抱起,让她坐在桌子上,自己则微微弯腰,乖觉低下头,任由季檀珠的手在他发顶抚摸着。
季檀珠边摸边说:“乖,只要你听话,师姐就疼你。”
没摸几下,季檀珠的举着的手就有些发酸,无意间落下来些许,擦过宁闯耳廓。
摸到他耳廓的热度,季檀珠没有说话,只当作没发现。
宁闯的眼神已经不止是亮了,还带着灼热与滚烫的赤诚。
毕竟还有其他事情,若真照这个趋势哄下去,她毫不怀疑宁闯会蹬鼻子上脸,错会目前的状况,将错就错,错上加错。
“你可打听到什么消息?”季檀珠自然而然转移话题。
宁闯捉住她想要缩回去的手,将脸贴在她掌心。
季檀珠能摸到他脸颊热意。
宁闯埋首,汲取着她掌中冰凉,低低叹出一口气,才接着回答她:“过段时日,宫中将会为燕王选妃,凡洛京官宦世家的适龄女子,皆要赴百花宴,届时由皇后亲自挑选。至于更多的细节,就不是寻常人能知道的了。”
季檀珠一愣,心中五味杂陈。
“燕王?”
柔软的手掌开始僵硬,宁闯在同人交谈时一般不会谨慎着察言观色,但因常年习武,很容易就能捕捉到人的细微肢体动作。
“怎么了?”宁闯抬起头看她。
季檀珠接着用掌心摸了摸他的侧脸,道:“没听过这个名字,有些好奇。”
宁闯笑了:“世家女无人愿与他成亲,洛京的闺秀们看不上他,所以才有了这次的百花宴。”
季檀珠疑惑:“怎么可能?那位燕王出身皇家,怎会沦落至此?难不成,是因皇后忌惮?”
宁闯否认:“才不全是,毕竟他是当今陛下唯一一位活到成年的儿子。”
是了,即便有了中宫所出的嫡子,燕王也是明面上唯一一位活到成年的皇子。
婴孩长成还需十几年的功夫,难保不会有人剑走偏锋,在燕王身上押宝。
季檀珠道:“那是为何?”
宁闯凑近,神神秘秘道:“因为不愿有人去做这个笑柄。”
接着,宁闯便把白日里拼凑到的燕王旧闻悉数讲给季檀珠听。
“几年前,燕王刚刚被废黜太子之位,在朝中根基未稳,几乎到了孤立无援的地步,皇帝顾念他的身份,便要亲自为他指一门婚事。”
皇子成婚,要思量的有许多,若是能在此时挑选一位母家势力强大的妻子,说不定就能东山再起。
即便不能重夺太子之位,能在各方势力夹缝中,谋取自己的生存之地,对鲤奴来说,也算是好事。
可目前看来,这桩曾经的婚事肯定是没成。
“后来呢?”季檀珠急忙追问。
宁闯让她别急,然后说:“陛下原本为他选中两位女郎,一位是清贵之女,端庄貌美,素有才名。另一位则是当朝元老的孙女,自幼饱读诗书,在宫中担任女官,深得器重。”
“可这燕王竟然说自己已有心仪之人,非要求陛下赐婚。”宁闯顿了顿,欣赏了一下季檀珠紧张期待的目光,接着往下说。
“他求陛下,赐婚他与已故的宝璋郡主。”宁闯啧啧称奇,“你说他怪不怪,宝璋郡主因病去世,他非要娶一个死人。而且就算是宝璋郡主活着,人家与崔大人两情相悦,是民间美谈,哪里轮得到他?
陛下自然不会同意,谁知燕王直接推拒了婚事,在燕王府举办了冥婚。就这种性子乖张,行事放浪形骸,不守常理的疯子,谁家敢把女儿嫁给他?”
宁闯每往后说一个字,就像是在季檀珠心头劈一道雷。
几句话,就把她惊得外焦里嫩。
这下,季檀珠也不知道是该心疼鲤奴,还是该骂他了。
她心中还有太多疑问。
譬如为何宝璋郡主是病死?崔奉初这具壳子里装的究竟是谁?
可她什么都不能问,也根本不能从宁闯这里得到真正想知道的信息。
“宝璋郡主?冥婚?”季檀珠喃喃道,“他疯了吗?”
宁闯点点头,大胆猜测:“前朝的文人雅士间盛行服散,但这东西食用多了,容易产生幻觉,若剂量过多,或是行散不得当,还会精神疯癫,形容枯槁。”
他压低声音与季檀珠说:“加之燕王在宝璋郡主死后,整个人消瘦了不少,宫人都说他容貌大变,不少民间传闻都怀疑,这位燕王,应该是服散过度导致的行为疯癫。”
季檀珠无话可说,她沉默了一会,神色难辨:“不会的,燕王应该不会用这些东西。”
宁闯就是再不会察言观色,此刻也该觉察出季檀珠的情绪异常了。
他不再满足于季檀珠心不在焉的抚摸,先是说:“你又不认识燕王,怎知他不会?”
可能他就是没办法忍受季檀珠的忽视,索性松开手,直截了当道:“你不许偏袒别人。”
一个师姐被他喊得转了十八个弯。
“你不是说疼我吗?那你抱抱我,就当作对我的奖赏,好不好?”
季檀珠无奈,只能轻轻环抱他一下。
没等她即刻抽离,宁闯快速低头,吧唧一口亲在季檀珠发际线边的额头上,发出清脆啵声。
“谢谢师姐。”
宁闯笑嘻嘻道,在季檀珠巴掌打在身上前,他后退闪避,转身就要跑。
“师姐早点休息,我先溜了。”
季檀珠没有追上去,举起的拳头悻悻落下,她跌坐到桌边的凳子上,对着油灯的光亮呆坐了一会儿。
房中犹闻长叹声。
第50章 乔装
接下来几日, 寻常平淡。
季老爷请了嬷嬷,专程教导季檀珠宫中礼仪,还令人按照季檀珠的尺码, 日夜赶工, 为她裁制新衣。
原本是为宝珠打造的首饰头面, 齐齐送到季檀珠房中凑数。
季檀珠觉得这季老爷忒小气了,哪有这样做爹的。
据姜姨娘所回忆,先夫人李氏的嫁妆丰厚,她人虽然不幸离世,嫁妆却还在季府。
这些嫁妆里, 几乎能够涵盖所有日常起居用品。
更不要提,还有地契、田契等更值钱的东西。
本朝律法规定,夫家无权擅自处置女子的嫁妆。
若女子不幸离世, 她的嫁妆也该由儿女继承。
因为是在游戏中, 为了保证女性玩家在游戏中的财产权益,降低npc杀妻侵吞财产的情节概率,制作组还特意追加了两条。
若无继承人, 这部分财产则可由娘家选择追回或放弃。
以及,可追加财产继承人。
李氏是偶然遇难离世, 并立下其他继承人, 那就代表,她嫁妆的继承权首先应该属于其女檀珠, 其次才是娘家。
从前季檀珠未被寻回, 季府便对外声称在寻找她的下落, 并未将李氏的嫁妆归还娘家。
现在季檀珠真回来了, 那么按照游戏规则,合该她来继承这部分遗产。
季檀珠没有追问, 不代表她不知道。
宁闯这几日时不时就能传递些消息进来,她已然知道这些嫁妆的用途去处。
算起来,季老爷是安平季氏某一个不起眼的旁支庶子。
靠着族中长辈的上下打点,没有走科举的路子,通过人举荐,在地方做事。
后来是娶了李氏,成婚多年后,才偶然得贵人赏识,在洛京做了个小官。
洛京寸土寸金的地方,他的院子倒是修得气派。
结合这几日季老爷的安排,季檀珠现在算是梳理明白了。
他这是要把季檀珠送去百花宴,好攀上高枝。
燕王的王妃,在其他权贵眼中不算是上等选项。
于坐吃山空的季府来说,却是一桩不可再遇的好姻缘。
也不是谁家都能有这种巧合。
女儿在外流落十几年,季老爷代为打理亡妻遗产十余年。
等女儿回到家中,正好有高枝伸到自家门口,旁人避之不及,季府唯恐抢夺不到。
季檀珠嫁给燕王,若是婚后和睦,燕王的地位在朝中日益稳固,季老爷自然少不了好处。
若是她不慎与燕王卷入斗争,他大可以说她并非季府教导养育,野性难驯,将自己的过错摘个干干净净。
这是一项怎么投资都不会出错的生意,季老爷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躺着等待捡漏。
可惜他遇上的是季檀珠。
法律是社会的规则,那游戏规则在这个世界中,就是一种可以强制执行的法律。
季老爷会钻律法漏洞,季檀珠也懂得用规则拿回自己的权益。
她现在没有立即动手,则是因时机尚未成熟。
所以,季老爷催她学宫廷礼仪,学如何讨好宫中娘娘,了解燕王喜好,她都装乖应下。
就和打卡上班一样,人坐在这里,诚意到了就行。
反正不给季老爷半点挑错处的机会。
旁人满意不满意先不提,季老爷越看她越顺眼。
某日,季檀珠糊弄完嬷嬷,准备回房研究新出的传奇故事时,与多日未见的宝珠狭路相逢。
两人在廊下相遇,季檀珠还记得上一次见面,还是因宝珠不满自己的东西被人抢走,亲自跑到季檀珠的偏僻小院冷嘲热讽。
可惜自小娇养长大的闺秀并不是很懂怎么骂人。
自己喊着“不公平”、“爹爹偏心”、“鸠占鹊巢”、“不要脸”什么的就冲了过来。
季檀珠听着无聊,耐着性子听她发了一会儿脾气,中途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岂料宝珠见季檀珠满不在乎的模样,骂着骂着就哭出来了。
季檀珠好心给她倒水,让她坐下缓缓,还说:“等你缓过来再骂。”
结果宝珠哭得更凶了,直接把水泼在季檀珠脸上,夺门而出。
是真的把门撞倒了。
还是因房中丫鬟自作聪明,怕声音传出去,对宝珠小姐名声有损,自作主张悄悄关起门。
泪眼模糊的宝珠没看清楚,直接一头撞上房门。
这院子长时间没请工匠修缮,门本就有问题。
宝珠的冲击直接让还能坚持一段时间的门板提前退休。
她当场吓得停住哭泣。
在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之后,宝珠又羞又恼,从此再也没和季檀珠打过照面。
先前还不顾罗姨娘阻拦,非要与季檀珠一同受教学习,要压她一头。
经此之后,宝珠安分躲在院子里,再不提与季檀珠一同上课的事了。
这次两人不期而遇,尴尬的不是季檀珠。
宝珠穿得花哨,下巴抬起,目空一切的倨傲感铺面而来,活脱脱就是个小孔雀。
她脸颊圆润,看起来气血很足,这些特点中和了刻薄感,反倒像是没长大的孩子。
季檀珠把这种气质称之为娇憨。
宝珠一见季檀珠就忍不住想起那日的糗事。
骄傲如宝珠,不愿与季檀珠再多打交道。
原本以为这位好脾气的姐姐会先让路,可她等了半天,季檀珠还在原地,未挪动半步。
宝珠看向季檀珠,发现她脸上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一时间更加生气。
但她先前吃过两次亏,最终都是落得个哑巴吃黄连的下场。
宝珠含着一口气,硬生生把脸憋红了。
季檀珠岿然不动,她吐出那口闷气,败下阵来:“真倒霉,你真是我的克星。”
低声抱怨完,宝珠生平头一次让开路,示意季檀珠先过。
她身后跟着的丫鬟们也是头一次见宝珠这般行径,急忙跟着宝珠的步伐让开一条小道。
她们头低垂着,最前头的两名小丫鬟互相对视一眼,无声偷笑。
宝珠浑然不知。
季檀珠道:“多谢宝珠妹妹。”
未曾想宝珠气鼓鼓反驳,像只炸毛的小鸟:“谁稀罕你道谢,我可不是怕你!”
季檀珠点点头,赞同道:“是,宝珠妹妹心善面软,我晓得。”
宝珠又是半天憋不出了一个字,索性赶她走:“快走啊,我不想看到你。”
把人彻底惹毛就没意思了,小孩子还是偶尔逗一下才可爱。
季檀珠深谙这个道理,不再与宝珠扯皮逗乐,潇洒离去。
百花宴近在眼前。
出发前日,季檀珠才被告知,说是宝珠身体不好,突然病倒了,所以第一道邀贴递送过来时,府中只在回帖中写了季檀珠一人的名字。
季老爷道:“我们府上两位姑娘,宝珠年纪比你小,偶尔缺席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正好趁此机会,去长长见识。”
他没提燕王选妃之事,整个府邸的人都看他眼色,对这事只字不提。
若不是有宁闯传递消息,做她的眼线,恐怕季檀珠真要被蒙在鼓里。
季檀珠深深看了季老爷一眼,没有提出异议。
季老爷被她眼神看得心里头发毛,皱眉移开目光,道:“有什么事?”
或许是心中愧疚,或许是想再多几分胜算,季老爷罕见的从手指头缝隙里露出来了点东西:“你母亲生前留下过一只成色极好的金镶玉镯子,待会儿让库房的人给你送去,你明日戴上它去赴宴,也算是让你母亲的在天之灵保佑你,不要出岔子才好。”
其实他听过嬷嬷回话,知道季檀珠的礼仪学得很好,为人进退有度,并不像是季老爷想象中那般粗俗怯懦。
想到这里,他难得将神色柔和下来,训诫了些慈爱的话。
之后,便让季檀珠早些回去休息,以待明日。
季檀珠最烦听人说教,听见季老爷好不容易戏瘾过够,让她回去,心里不免松了一口气。
次日一早,平常无人问津的偏僻小院里,几十个婢女忙进忙出,端茶倒水、梳妆打扮、熏香更衣……
这个院子自建成以来,就没这么热闹过。
季檀珠在几个时辰的簇拥和摆弄后,终于从人堆里钻了出来,在季老爷的殷切期待中动身,前去赴宴。
这次百花宴的地点在细谷园。
季檀珠在马车中昏昏欲睡,途中突然停下,一个身影钻入车厢。
穿的和季府寻常婢女并无不同,但肤色细腻雪白,发间簪着一支金丝孔雀翎,脸上蒙着薄而轻盈的面纱。
季檀珠睁眼一瞧,面露惊讶:“宝珠。”
穿着婢女衣服的宝珠有些失望,摘下面纱,问她:“你怎么猜出是我的?我明明穿了辛夷的衣裳。”
辛夷,就是季檀珠来季府时,那个埋在人堆里依旧扎眼的丫鬟。
主仆俩年纪相仿,身形相似,风格一致。
若不是宝珠那双眼睛太过清澈干净,季檀珠恐怕就认错了。
“想认不出你,才比较难吧。”季檀珠说。
宝珠却没心思和她玩笑,她咬着下唇不吱声,好一会儿才犹豫着开口:“你想去百花宴吗?”
季檀珠故意逗她,笑眯眯道:“怎么不想?难不成你嫉妒我可以去赴宴,所以才偷跑出来的。”
宝珠刚想反驳,却像是想起什么,把原先的话咽回肚中,说:“你就当我是这么想的吧。”
季檀珠摇摇手中的扇子,道:“你偷跑出来,姨娘和父亲知道了,定会大发雷霆。”
宝珠根本不怕,满不在乎道:“不就是关我几天,我看看话本绣绣花,就能把时间打发过去。倒是你……”
季檀珠这才意识到,宝珠有可能是刚知晓燕王选妃的事,所以才跑出来提醒她。
她佯装不知,默默等宝珠下文。
宝珠边说边思考,最终还是没把真相说出来,她道:“你头一次去这种宴会,怕你出糗丢了咱们府上的脸面,本小姐就大发慈悲,跟在你背后提醒你,怎么样?”
季檀珠敛笑,用扇面轻轻拍了宝珠额头:“馊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