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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世子

宝珠护住自己的头, 半是嗔怒半是幽怨的瞪了季檀珠一眼。

“怎么打我!”

季檀珠道:“百花宴上有不少闺秀都认识你,若你扮成婢女出现在那里,她们会如何看待你?”

宝珠鼻间轻哼, 道:“谁在乎她们如何想。”

季檀珠道:“你乖乖回家, 不然我现在就带你折返回府, 咱俩谁也不用去百花宴了,让父亲好好看看,究竟是谁在胡闹。”

一听到她拿出季老爷威胁自己,宝珠明显慌了。

毕竟是未出嫁的闺阁女儿家,平生所见最大的权就集中在父亲手里, 自然会被季檀珠唬住。

季檀珠不由宝珠再狡辩,掀开马车帘子,对外头的车夫道:“把这个乱跑的丫鬟送回季府。切记, 看好她, 回府前不许她私自下车。”

说罢,季檀珠利落下车。

车夫有几分犹豫:“那大小姐你……”

季檀珠道:“我自有办法,你不必担心父亲责罚, 一切后果由我一人承担。”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车夫自然不能再抗令。

侧边的小窗里, 宝珠已戴回面纱, 探出头来质问她:“你就这么走去细谷园?”

因为离得有些远,宝珠为了和季檀珠说话, 几乎要把半个身子探出来。

她侧着脸去看季檀珠, 面纱经风吹拂, 几乎要遮不住她的脸。

季檀珠走近, 把宝珠往里头推了推,道:“我又不是傻子, 拜你所赐,我只好劳累些,骑马前去。”

她话音刚落,刚坐回车内的宝珠一个跳起,弹了回来。

“你会骑马!”宝珠惊喜地睁大眼,“还会什么,你会用刀剑吗?就像是话本子里的侠客那样。”

季檀珠会骑马,舞刀弄剑更不在话下,她自从来到这个支线后,就开发了不少技能点,以实用性为主,绣花弹琴什么只能算入门,反倒比不过那些闺阁千金。

“不是每个会用剑的都是侠客。”

听到季檀珠没有否认,宝珠的眼睛更亮了,她自小见过不少才女,却鲜少见到季檀珠这般女子。

若说她粗俗,她见识极广,能同时获得父亲与嬷嬷的称赞,什么都能说上一段,待人处事周到圆滑,无论谁都讨厌不起来。

若说她风雅,她却半点不顾别人目光,随心所欲,旁人根本猜不到她心中所想。

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应该是洒脱。

宝珠有点羡慕她,在这种羡慕中,还隐隐夹杂着丝丝缕缕的嫉妒。

在觉察到这种心理后,宝珠心下一紧,有一种害怕被人窥探内心真实想法的羞耻感。

这种隐秘的嫉妒不应该属于她。

宝珠自小接受的教导令她不能接受自己会产生这种阴暗的想法。

她悄悄打量了季檀珠一眼,看着对方泰然自若的神情没有丝毫撼动,一直都是她在一惊一乍。

莫名的,宝珠试探道:“我也想骑马。”

细如蚊吟。

季檀珠眼都没眨,理所当然道:“那就学。”

宝珠在车内,若是想与季檀珠对视,需要低头垂眼,才能让两人视线相交。

她处在高位,心中却没有底气。

“我有点妒忌你。”宝珠继续说。

在话说出去前,宝珠已经做好了被讨厌的准备。

或许,她就是在等季檀珠大发雷霆,或者从此与她势不两立。

季檀珠听到后,没有如她期待那般露出其他表情,她只是很平和地摸了摸宝珠的脑袋,将她额头边毛茸茸的碎发弄乱,说:“回家吧。”

宝珠有点生气:“我说我嫉妒你,你听不见吗?”

季檀珠说听见了,接着像打法难缠的小孩子一样哄她道:“听话,有机会我再教你骑马。”

宝珠说:“谁知道你骑术如何呢,我可不要你教我。”

说完,她就很没出息地躲回马车内。

其实说完这句话,宝珠就后悔了。

因为宝珠忽然想起季檀珠刚到季府的那一日,罗姨娘不许她去凑热闹,她便让贴身丫鬟前去看看这位遗失在外的姐姐,究竟是何方神圣。

丫鬟回来说,大小姐面容可怖,脸上有块拳头大的胎记,丝毫比不过她的貌美,甚至下马到父亲面前时,还被父亲认错了身份。

宝珠想起来,没忍住笑出声。

能骑马至洛京,季檀珠的骑术自然不会差。

外头没传来季檀珠的动静,宝珠透过帷裳的缝隙,发现季檀珠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宝珠不死心,干脆掀开车厢前方的布幔,往前方道路一直看去,那道纤细单薄的身影随着马蹄声渐远。

车夫看到她出来,还想劝她回去。

宝珠没看到他的欲言又止,甩下帘子就回了车内。

打发完宝珠的季檀珠终于摆脱了季府的下人们,独自一人前去赴宴。

既然鲤奴有可能在场,她怎么着也要去看一眼才安心。

若是让季府中人看到她与燕王在一处,指不定怎么和季老爷回话呢。

细谷园近在眼前,季檀珠收回思绪。

这里的位置远离洛京的繁华街市,因百花宴的举办,还有不少侍卫提前给来时路清了场,每五十步就有人看守,以保证贵人们的出行不受打扰。

正因如此,季檀珠便没有多注意,在转道时差点与不知来历的一队车马队伍相撞。

这个方向原本不该有人与她撞上,奈何这人的排场实在太大,生生整个细谷园前的路都给占满了。

那位与季檀珠差点撞上的侍卫,仗着主人家的气势,二话不说,抽剑相对。

“大胆!竟敢如此无礼,你可知你冲撞的是谁的队伍?”

季檀珠收回嘴边下意识的道歉,挑眉看向侍卫。

不过她确实不宜在此时引人注目,逞强可能会痛快一时,却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季檀珠道:“我受邀前来赴百花宴,无意冲撞尊驾。”

侍卫上下打量她一番,没看出她身上有什么稀罕物件,更不像是能来参加百花宴的闺秀,估摸着应该是哪家随行的婢女,于是心下多了几分鄙夷,道:“为何只你一人在此,你家主人呢?”

说话间,季檀珠已看到细谷园的大门,她下马,害怕被神经病传染,所以便想直接忽略此人。

谁知他见季檀珠不搭理自己,自觉被一小小女子轻贱羞辱,剑横在季檀珠面前,梗着脖子强横道:“我问你话呢!”

季檀珠见过血,并不是他这种跟着在主子后头乱吠的家犬能轻易唬住的。

她两指夹住剑身,并拢后将它移开,实话实说:“我一人前来赴宴。”

那便是出身微寒的人家,妄想凭借百花宴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侍卫眼中的轻蔑更甚,他没有立即收回剑,道:“料你也不敢说谎,报上名来,我就放你过去。”

季檀珠觉得他耀武扬威的模样甚是讨厌。

他本就无权过问自己的名字,不过是看她独身一人前来,认定她此时孤立无援,刻意刁难罢了。

季檀珠一句无可奉告,就要离开此处。

侍卫的剑逼近,拦住她的去处:“站住,我让你走了吗?”

季檀珠烦不胜烦,想着要不干脆把他揍一顿好了。

这时,马车里的人已经下来,并且注意到这边的异常。

“何事在此喧闹。”

来人声音隐隐带着些不耐烦,望向这边的目光凉薄刺骨。

季檀珠下意识与他对视,她不觉得是自己的过错,对于这么个侍卫,她自然也不会对他的主人有什么好脸色。

能养出这种刁奴的,一般也不会是正常人。

侍卫一见到他,立即收回手中剑,半跪下抱拳,脑袋低垂着,姿态低到尘埃里,不敢与之直视。

“惊扰世子殿下,请殿下责罚。”

那位被他称作殿下的人还在直勾勾盯着季檀珠,脸上的神色如寒冰消融,渐渐染上三分笑意。

他没有听那名侍卫解释,道:“惊扰女郎,言行无状,回府后自去领罚。”

轻飘飘一句话,让侍卫白了脸色,再也没有原先的趾高气扬:“是。”

世子远远向季檀珠笑了笑,似春水化冰。

“在下忻王世子沈有融,让女郎受惊了。”

季檀珠方才就觉得他眼熟,只是逆着光,又离得有些远,未能看仔细这人容貌。

现在听到他的介绍,立即就想起来了。

沈有融,邀月楼的月下美人,也是早早被过继给忻王的冷宫皇子鸿奴。

阔别多年,沈有融早就不是那个病弱的孩子了。

再加上主线里仅有一面之缘,季檀珠都有些记不得沈有融长大后的相貌。

她此时并未有太多故人重逢的喜悦,心中早就被方才的插曲塞满怨气,她向来记仇,又擅长迁怒,不会因他是沈有融而改变。

所以季檀珠态度甚至没有对待当初的崔奉初那般热切,也没有对待鲤奴那般友善,礼貌颔首:“出身低微,恐贱名污了世子之耳,告辞。”

其余的,一个字都不愿多说。

与侍卫不同,沈有融意外的谦卑:“女郎如此嫌恶,竟是连姓名都不肯告知。”

季檀珠神色认真,嘴上却不放松戒备:“男女授受不亲,我只是觉得随便与外人交换姓名,不合礼数。”

她如此坦荡,反倒让沈有融无法接着在此处纠缠。

可他并不气馁,先是认同季檀珠的说法:“女郎言之有理,是在下唐突了。”

然后他走近季檀珠,弯腰拱手,接着说:“不过我心中仍有歉疚,女郎若不弃,还请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说着,沈有融抬眼,那双勾魂摄魄的含情眼潋滟含波。

“万不能,因此而错杀真心。”

季檀珠猝不及防被这一眼夺取全部注意。

她一向对美人有更多的耐心。

看在这张脸的份上,季檀珠当即决定给沈有融一个赎罪的机会。

第52章 百花宴

季檀珠还是没有告诉他真实姓名。

她也没有用丑奴这个名字。

这是老道给她取的乳名, 一般不会透露给外人。

现在她与沈有融是初见,季檀珠便只说:“我姓季。”

沈有融没说什么,客气唤她一声季姑娘, 并未有丝毫不满。

“细谷园内路径繁多, 此时又是花叶繁茂之季, 初来此处,容易迷失方向,沈某愿为季姑娘带路,不知季姑娘可愿意?”

在这个支线中,季檀珠最缺的就是钱。

方才沈有融说补偿, 她还以为能捞一笔大的,没想到沈有融说的是带路。

季檀珠稍微有些失望。

不过她转念一想,她确实是头一回来细谷园, 身边的人又无人可用, 的确需要人帮她带路。

季檀珠很快就接受了沈有融的提议。

两人走在前方,身后是一串忻王府的仆从。

可能是路上耽误了时辰,他们来得有些晚了, 这一路上并未看到几个同行者。

宴席设在细谷园的环翠亭附近,亭外曲水环流, 别有意趣。

季檀珠本可以溜进去, 挑个不惹眼的位置坐下,再伺机寻找鲤奴的身影。

可现如今她与忻王世子一同过来, 还与他并肩同行, 想要不惹人注意实在太难。

沈有融风流倜傥, 相貌超凡脱俗。

且他至今未娶, 今日在座的,多数都是铤而走险, 为他赴宴而来。

虽说是为燕王相看,众人却醉翁之意不在酒,竟无人在意燕王为何至今未曾露面。

本朝民风开放,百花宴又是为结缘而设,已有人蠢蠢欲动,想要上前搭话。

季檀珠盯着众人目光,移步至角落坐下。

她刚一坐下,发觉沈有融跟着她过来,就坐在她身侧。

感受到许多炽热的视线从四面八方望过来,不少人正窃窃私语,互相打听她是个什么人物。

季檀珠端起面前的酒杯,以袖掩面,遮盖自己的唇形。

她低声问隔壁端坐着的沈有融:“你怎么坐在这里了?”

沈有融似乎没有听清楚,特意倾身探过来:“季姑娘说什么?”

这下,若还维持着原先的遮掩就会显得更加刻意。

季檀珠索性放下手,委婉道:“世子不如换个位置,坐在这里,恐怕要令许多人失望。”

沈有融眨眨眼,油盐不进:“那这些失望的人里,有季姑娘吗?”

季檀珠尴尬一笑,知道他话中意味,解释道:“世子不要误会,我并不讨厌你。”

听到她的回答,沈有融眼眸蔓延出点点笑意,林间阴翳笼罩,星子般的光斑打在他白衣上,耀眼夺目。

这些光都不如他眼眸明亮。

沈有融道:“可季姑娘避我如蛇蝎。”

季檀珠道:“世子多心了,你我不过萍水相逢,若是交浅言深,岂不是显得我为愚蠢浅薄?”

沈有融点点头,似乎是赞同季檀珠的说法。

下一秒,他说:“沈某却觉得,你我缘分匪浅,虽是初见,却好似久别重逢。我倒觉得,是上天安排。”

季檀珠心道,可不是嘛,你是游戏主线的可攻略对象之一,若不是几次都没有进入你的支线,这会儿又何止是初遇。

本次支线的攻略人物是宁闯,她已经差不多完成了攻略,并不会在这里停留很久。

季檀珠私以为,还是要把他们之间更好的经历,留给下一次支线。

所以她才有意在这里疏远沈有融。

季檀珠摸着酒杯上的花纹,指尖轻轻敲了敲杯子,心中突然生发出好奇:“沈世子,你对所有女子都是这般……油嘴滑舌吗?”

沈有融笑容僵硬一刻,他退回原位,好半天才自嘲般哧笑一声。

似乎是有些无奈,沈有融道:“沈某洁身自好,只待有缘人。若非是你,沈某是断不会如此……如此失态,教姑娘误会,以为我是孟浪轻率之人。”

季檀珠不置可否,在主线中,沈有融就敢主动邀请她至邀月楼。

无论是看重她背后的镇北王府,还是闻她风流名头,想要试探一番,他所作之事都称得上大胆。

谁家正经公子,会以乐师身份与她相会。

恐怕满洛京再找不出第二个。

季檀珠不讨厌美人同她玩些小伎俩,也不在乎些无伤大雅的谎言。

他们若肯为她花费心思,这些都可以当作是情趣。

但他们必须会审时度势,知晓什么时候能主动出击,什么时候不适合胡来。

譬如现在,她不觉得以自己现在的处境,和沈有融当众调情能得到什么好处。

光是他招来那些善恶难辨的目光,其中任何一人出手,都够季檀珠喝一壶了。

季檀珠不怕事,但怕麻烦。

所以季檀珠及时退让,没有接着和沈有融掰扯下去,主动说:“我去更衣,失陪。”

这下,沈有融便没理由继续跟过来了。

季檀珠远离人群后,特意观察了身后有没有人。

见无人随她而来,她长舒一口气,想要在外多逗留一会儿,然后再悄悄回去。

百花宴的席位无特定规矩,位置随水流和环翠亭而设下,众人随意入座即可。

她离开一会儿,必定会有人借机上前。

到那时,季檀珠就能再换个称心如意的位置,静待百花宴结束即可。

这般想着,她不禁放慢脚步,想要再多逛一会儿。

环翠亭后是矮墙和竹林,墙上有一方洞门,被竹林半遮半掩,人走进了才能看清全貌。

顺着门望去,后面的林间幽暗,惟有鸟鸣与溪流声,颇有些曲径通幽的静谧之美。

季檀珠寻的就是清净,她穿门而过,走过林间小道,发现这里竟然还有一处湖泊。

可能是位置偏僻,外加百花宴不缺争奇斗艳的名花奇草,所以甚少有人退避此处。

这面湖被树木围绕,四周都是沉寂的深绿,只有中间漏下阳光些许,洒在湖面上,可见粼粼湖光。

湖中游鱼悠闲,甩尾经过小荷,引起茎叶阵阵轻晃。

安详静谧,无人叨扰。

季檀珠坐在湖边石头上,伸手捧起水,看水从指缝中流去,突发奇想,把手上残留的手往远处甩,水滴子很快荡起涟漪

鱼被突如其来的水波惊动,四散而逃。

季檀珠轻笑,莫名想到宫中寻芳园的胖头鱼。

若是那些鱼,估计会误以为有人投食,争先恐后往水面聚拢。

不过这里的鱼也没见多聪明,有一只逃跑时慌不择路,竟然往季檀珠所在的岸边游过来。

可能鱼的视角与人的视角不一样,它探头探脑伸出水面,鱼嘴一张一合,又退回水中。

季檀珠用水撩拨,想要驱赶它回湖中心。

这鱼先是惊慌失措游开,等回到湖中心后,再度游过来。

季檀珠又一次拨水过去,这鱼就像是承接她风浪的小宠,待波浪平息,没一会儿就会回来。

一人一鱼就在岸边重复着这组动作。

鱼快不快乐,季檀珠不知道,但她是真觉得挺有意思的,甚至觉得它比寻常鱼还有灵性。

她就这么靠岸玩水,竟也不觉得无聊。

那鱼越来越大胆,离她的手指越来越近。

当季檀珠想要摸一摸它,它却欲拒还迎,敏捷躲开。

如此这般,季檀珠更想摸了。

“小心。”

忽然有人出现在季檀珠背后,她手上动作停顿,转头去看来人。

侧首而视之际,鱼受惊逃跑,鱼尾甩起水花,直接扬在季檀珠脸上。

季檀珠离得近,脸上和身上都被打湿一片。

季檀珠气笑了,抬手将脸上的水渍擦去,站起身子回头。

林荫下的男子容貌秾丽,眉目深邃,站在阴影处望过来,漆黑的眼眸如深潭静水,使人难窥其中情绪。

他眼神光带着冷意,眉宇间和沈有融有些相似,却并非尽然。

沈有融的五官线条更柔和,一双眼看着季檀珠时,总让她误以为两人早生情愫。

这人的气质冷漠,就像是初冬新雪般带着微微寒意。

这种冷不刺骨,但就是莫名带着些鬼气,让人与他对视时不寒而栗。

季檀珠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张脸,一时又想不起来。

不过从他好心提醒来看,应该不是个坏心肠的人。

虽然到最后好心办坏事。

季檀珠道:“多谢。”

那人站在高处位置,又生得十分高挑,身形颀长,是以他看向季檀珠时,需得把目光往下方投掷。

纤长睫羽微微遮挡住他的目光,他盯着季檀珠的脸,很明显在看清她的脸后,有些失望。

不过这种失望非常细微,细微到,只是肩膀稍动,而神色未改。

季檀珠未曾察觉。

男子淡声应下:“嗯。”

说罢,就准备转身离去。

然而他未走出两步,突然驻足,出声提醒:“女郎的妆花了。”

季檀珠脸上还有些湿润水渍,听见他这么一说,无瑕顾及其他,赶紧躬身去看湖边倒影。

湖面平静,清晰倒映她的面容。

如她所料,原本光洁无暇的妆容已经花了,胎记处颜色斑驳,看起来异常狼狈。

季檀珠拿出帕子,边擦拭卸妆边对湖中的鱼说:“你这条鱼真玩不起。”

鱼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躲在湖里,不曾再过来与她玩乐。

季檀珠整理一番面容,叹了口气,戴好备用的面纱,准备起身回百花宴。

刚走过竹林,沈有融借口逃离百花宴,寻她而至。

他刚看清季檀珠的脸,原本的欣喜瞬间无迹可寻。

沈有融屏住呼吸,瞳孔骤然放大,他眼神忍不住看着季檀珠的脸,或者说是她脸上的那块胎记。

季檀珠随身携带的面纱过于轻薄,即便是戴上也只是欲盖弥彰。

她看清了沈有融的惊讶,知道寻常男子很难接受女子脸上有瑕疵,更何况是这么大一块胎记。

“被吓到了?”季檀珠有意调侃。

第53章 赐婚

一直盯着季檀珠脸上胎记的沈有融, 在听到她的声音后恍若如梦初醒。

沈有融摇摇头,说:“这是怎么了,是有人趁我不在为难你?让我看看, 痛不痛?”

他行动快过言语, 骨节分明的大手已经触摸到季檀珠的脸。

季檀珠能感受到他指尖的微微战栗, 她道:“没人敢在百花宴上明目张胆与我动手,这是胎记。”

沈有融离得近了,季檀珠才能看清他轻颤的长睫,随着他满溢着心疼的眸光而微微跳动。

“痛不痛?”

尽管如此,沈有融还是执拗着要问她这个问题。

这块胎记确实狰狞可怖, 却并不会带给季檀珠任何痛感,她如实回答:“胎记怎么会痛?就算真的会带来疼痛感,这么久也该习惯了。”

老实说, 外人比她本人更在意这种生来就有的疤痕。

季檀珠拉开二人间的距离, 撇开沈有融的手道:“还是说,在你心里,这块胎记是我身上的的残缺?”

沈有融不正面回答, 他道:“世间以貌取人者甚多,这胎记恐怕会给你带来诸多不便。”

这确实是实话, 季檀珠因此吃了不少苦头。

“说毫不在意是假, 但我并非自怨自艾之人,既然是生来就有, 只好与它和平共处。”

顾影自怜不是季檀珠的风格, 她也想不起这么做。

沈有融垂眼一瞬, 再看向季檀珠时, 唇边已经带上惯有的笑意。

“季姑娘好心性,是沈某狭隘了。”

离席时间太久, 季檀珠没再接着聊,而是先一步抬脚:“我先回去了,世子殿下请便。”

本就是为找她而来的沈有融自然紧随其后,他看季檀珠的脚步匆忙,丝毫不为他停留,心中不满。

三思而后行的准则在面对季檀珠时立即失效,他心中的不满逐渐充斥胸膛,发酵成一团晦暗不明的怨恨和酸涩。

等沈有融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抓上季檀珠的手腕。

季檀珠不明所以,用眼神传达疑惑。

面对季檀珠的无声质疑,沈有融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

“不如我带你离开这里。”

说完这句话,原本的心跳陡然加速,他脑子里全是紧张和压抑,以及不易察觉的兴奋。

季檀珠在原地怔愣一瞬,紧闭的嘴唇下意识张开。

她脱口而出:“不用。”

随即,她眼神往下移,看着沈有融因用力而青筋凸显的手背。

沈有融倏然松开五指,意识到自己过于心急,道:“抱歉。”

季檀珠点头,算是接受了他的道歉,匆匆离去。

太阳穴旁的血管突突直跳,沈有融头痛欲裂。

他食指按住那块几欲裂开的血肉,同时按下自己的懊恼和悔恨。

太心急了。

他深吸几口气,感觉心情稍稍平复,才回到席间。

季檀珠已经缩在角落,身旁的位置并无余席。

沈有融只好退回原位,为自己斟满一杯酒,然后毫不犹豫灌了下去。

甜辣的酒液顺着喉管往下流淌,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季檀珠没有往这边看一眼,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面前停步的女人吸引。

那女人原本只是经过季檀珠的位置,却在不小心瞥见她后停驻。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她脸上,而后则是腕间。

季檀珠看清来人,起身行礼:“皇后娘娘金安。”

“瞧着面生,你是哪家的姑娘?”

“回皇后娘娘的话,小女季檀珠,出自安平季氏,家父任太仆寺主簿。”

这样的出身,在这里实在不够看。

皇后偏偏柔声细语,笑着道:“瞧着倒是个稳重的。”

季檀珠怀疑这是在给她发好人卡。

皇后的视线重新落在她手腕上,问:“你母亲可是李姝?”

季檀珠稍微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先前姜姨娘的话,她的母亲确实是叫这个名字。

听到季檀珠认下,皇后半晌没说话,盯着季檀珠的脸瞧了好一阵,才意味不明的说道:“当年你母亲,可是赵郡出了名的美人,温良贤淑,美名远扬。多少世家子弟踏破门槛,也没得她青睐,偏偏与你父亲……也算是一段佳话。”

这话说得并不算委婉,李姝当年算是下嫁,本来生活还算美满,可世间诸事难料,她死于归家途中,连带着亲生女儿下落不明,最近才认祖归宗。

季檀珠嗅到了一丝不寻常。

她从前与皇后并无过多接触,每每相见,也总是在长宁宫中。

皇后就像是定期刷新的npc,每次她们俩的对话都没什么新意。

这还是头一次,季檀珠和皇后聊上了请安以外的话题。

她不知道李姝与皇后是否曾有渊源,更不可能在此事探知过往详情,于是她装傻充愣,干脆将这些阴阳怪气的话当真。

“娘娘谬赞。”

皇后意味深长地笑着,道:“说起来,本宫与你母亲同出李氏,还有些血脉联系呢。”

季檀珠搞不清楚这些,却知道皇后并非她看上去那么亲善。

最起码,不会无缘无故在这里与自己说废话。

“檀珠不敢随意攀扯娘娘,皇后娘娘贵为国母,为天下女子表率,小辈自当瞻仰余辉,谨记娘娘教导。”

皇后再次打量季檀珠一番,对她略有改观。

“你是个好孩子。”皇后说,“福气还在后头呢。”

“玉有灵气,断镯不吉利。”皇后将丝帕盖在自己手上,取下自己腕间的镯子。

季檀珠手上的玉镯确实是金镶玉的镯子,因是李氏遗物,所以季老爷才请了工匠修复,用金在原本的断处遮掩裂痕。

“虽是以金镶嵌修饰,又有金玉良缘之说作掩,也不过是欲盖弥彰。”

说着,她将腕间的镯子取下,套进季檀珠另一只空荡荡的腕上。

“好玉赠美人。”皇后道,“你看看,可还喜欢?”

季檀珠这才挺起原本弯曲的腰背,顺着手的方向看过去。

皇后的玉,自然成色上乘。

季檀珠谢恩后,发觉她的帕子仍覆在手上,拉着她的手并未松开。

而相应的,季檀珠与她相接的手,正是戴着李姝遗物的那只。

季檀珠抬眼,与皇后视线对上。

她立刻心领神会,将那只镯子奉上。

两只镯子互换后,皇后才抽手,语调悠然:“既取了你的‘金玉良缘’,本宫不妨真为你赐一场真正的金玉良缘。”

这下,不止是季檀珠意外,在场的所有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这里。

原本还装作无意的众人此刻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不肯错过皇后口中的一个字。

“燕王忠孝两全,一表人才……”

皇后的话尚未说完,沈有融不知何时移步至此,不由分说地打断她的话。

“娘娘,臣已意属季姑娘。娘娘宅心仁厚,恳请娘娘成全。”

沈有融跪在地上,不知喝了多少酒,身上全是清冽又甜腻的果酒气味。

他双颊带有醺醺绯色,说话时也比平时音量大了许多。

直接让众人将目光从皇后转移到他身上。

皇后侧身,看着沈有融,她脸上只是惊讶了一瞬,旋即皱着眉道:“忻王世子醉得狠了。”

她根本没有给沈有融辨驳的机会,淡声给他下了论断,随后喊人:“来人,将世子扶下去醒酒。”

沈有融的脸更红了,他甩开第一个凑上去的太监,喊着:“臣没醉,臣之所求,惟她一人,还望娘娘成全!”

皇后眉头压低,威压无声。

可她的怒火并不会直接倾泻而出,反倒如阴云,悄无声息就能将整个环翠亭笼罩。

她冷眼瞧着沈有融的抗拒,不为所动,甚至不再唤宫人继续上前压制沈有融。

静默传开,所有人都沉浸在皇后无言的怒火中,连大气都不敢出。

醉中的沈有融也清醒了些许,他意识到自己于皇后面前失仪,可能要再度将事情搞砸。

他咬紧牙关,带着不甘,深深伏在地上,为自己争取最后的一线希望。

“求娘娘成全。”

半晌,等到沈有融背后的冷汗浸湿脊背,皇后才不紧不慢开口。

“长幼有序,你怕不是糊涂,还要在此事上与他较出个高低。”

沈有融知道,此话一出,皇后的立场便分明了。

“酒后失言,本宫不与你计较太多,自回府中反省吧。”

有时候,不明确的惩罚往往更狠,皇后的命令下达后,一向谨小慎微的忻王不可能无动于衷,必会再令他禁足反省,说不定还要入宫请罪。

沈有融闭上双眼,如鲠在喉。

“臣,遵旨。”

说罢,不等宫人来扶,沈有融站直身子,甩袖后离去。

皇后见他步伐疾且稳,并未见方才醉意,摇了摇头,这才转过身来,继续和季檀珠说话。

“本宫观你心性坚韧,堪与燕王相配。”

她说完这话,原本窒息的环翠亭恢复生机,空气重新流通。

在场的年轻女郎都松了口气,心中的巨石一齐落下。

“皇后娘娘圣明,恭喜燕王,恭喜女郎。”

皇后重新展露笑意,环视一周后,对着如花似玉的年轻女郎们说:“本宫也乏了,你们自行在细谷园中游玩,本宫就不留在这里扫年轻人的兴致了。”

众人又是齐齐福身,高声道:“恭送皇后娘娘。”

有些沉不住气的,已然喜上眉梢,和身旁人相互传递眼色。

总算是结束了这场闹剧。

有倒霉蛋被指婚给燕王,忻王世子的婚事还尚未有着落。

一场百花宴下来,出了两件喜事。

园中仅有一人面上无喜色,那就是她们眼中的倒霉蛋季檀珠。

季檀珠幽幽叹了一口气,随口应付了几句旁人的客套话,便寻了理由离开寻芳园。

第54章 师弟

回程的时间宽裕, 季檀珠没急着回去,驾着马慢悠悠闲逛。

途中口渴,她便随意进了一家茶楼歇脚休息。

不到说书者登场的时间, 里头还算清净。

季檀珠寻了楼上位置坐下, 正巧能看清街道上经过的行人。

她瞥见楼下有人经过, 便顺手多斟一杯茶。

不多时,有人掀开门口的竹帘,看到了独自斟茶倒水的季檀珠。

季檀珠听见动静,头也不抬道:“坐吧。”

身上犹带果香酒气的沈有融翩然坐下,手心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季姑娘, 你若不满意这桩婚事……”

季檀珠推着杯子至沈有融面前,道:“茶能醒酒。”

沈有融垂眼,接过茶杯, 在季檀珠的眼神示意下, 乖乖饮下,喝完才说:“我没醉。”

季檀珠忽而笑了,她又为沈有融斟满。

流水哗哗中, 沈有融听见她气定神闲道:“世子莫要心急,茶水烫, 小心伤到自己。”

经过季檀珠提醒, 沈有融这才后知后觉感到被烫到发麻的痛感。

口腔内的皮肉本就脆弱,滚烫的茶水在里面走一遭, 他舌头都没知觉了。

“我没醉。”沈有融为自己辨驳。

听着他没什么底气的话, 季檀珠不做评价, 明显不相信。

沈有融看出她的潜在意思, 接过茶杯,接着说自己刚才没说完的话。

“你若不满意与燕王的婚事, 我可以娶你,今天就可以上门提亲。”

季檀珠突然道:“世子为何会觉得,我一定会抗拒这桩婚事。”

就算燕王有再多不堪,可他毕竟是皇子,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她高攀皇室。

沈有融道:“燕王性情喜怒无常,你若嫁给他,恐怕要蹉跎一生。季姑娘有所不知,燕王此人,劣迹斑斑……”

他越说越犹豫,似乎是在挣扎着要不要告诉季檀珠实情。

这反倒令季檀珠提起兴趣,她疑惑道:“哦?殿下不妨直说。”

沈有融的声音压低,道:“整个洛京都知道,燕王倾慕已故的宝璋郡主,甚至不惜举办冥婚,也要为自己争取一个未亡人的名份。”

季檀珠摆摆手,意兴阑珊:“这件事我知道,又不是只有他一人疯,不是还有崔大人陪他一起吗?”

宁闯寻到机会就会来找季檀珠传递消息,他曾与她说过,这两人的针锋相对已经是尽人皆知,隔着一条街都要绕道而行,互相觉得对方晦气。

若到了不得不相见的场合,也是恨不得将对方踩在脚下。

一个说自己有婚约,另一个就敢直接在对方门前烧婚书。

一个要带郡主尸身回安平,大闹燕王府,另一个则直接谎称尸身不见。

互相骂得最激烈的时候,各自包下洛京几座茶楼,互相请民间文人写话本子,散播谣言。

最后被御史台上奏弹劾,同入宫面圣时,还是吵得不可开交。

崔奉初言之凿凿,说对方插足自己婚约。

燕王一句话没说,被皇帝劈头盖脸教训一顿,回去就令府上挂起红白绸,喜丧同堂,摆了阎王与月老神像做媒人,闷声走完了冥婚流程。

据说崔奉初是最先赶到的,刚好看到燕王与宝璋郡主的遗骸对拜。

红盖头下是一个陶罐,里头装了骨灰。

本朝丧葬还是以土葬为主,火化在不少人眼中是挫骨扬灰的象征,崔奉初当场就气晕了过去。

这场闹剧,崔奉初是世人眼中的苦主,情投意合的青梅死于大婚前,死后仍不得安宁,还要被燕王欺辱。

燕王被禁足一年,贬为郡王。

人人都觉得他这辈子估计算是完了。

还是因后来黄河水患,又有地方贪污的丑事爆出,他临危接下没人敢管的烂摊子,圆满完成任务后才得以复位。

季檀珠回忆着传言,深深为鲤奴叹了一口气。

鲤奴可能不清楚她与崔奉初的恩怨,更不知道那个被她厌弃的崔奉初另有其人。

他与崔奉初互相争夺名份,可能也是为了让她的身后之名彻底与崔奉初割裂。

“我都知道。”

季檀珠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带着她自己都难以察觉的无奈语气道:“许是他有什么苦衷。”

沈有融话音一哽,而后道:“不,这些只是表象,他看上去对宝璋郡主情深,实则都是在为自己的私心作掩护。燕王他……有些不为人所知的特殊癖好。”

他说到这里,还喝了一口茶水缓缓,把季檀珠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季檀珠这才坐直身子,停下手中无意识的敲打。

沈有融继续说:“燕王笃信转世之说,曾令手下人,去寻找与宝璋郡主容貌相似的女子。”

这倒是新鲜传闻。

“还私下请了方士,测算宝璋郡主的转世去向,以及那些女子的八字。恕沈某直言,若燕王真是痴情而致的疯魔,也该找与之契合的幼童,又怎会特意寻找芳龄女子……”

季檀珠有些好奇:“那有相合的吗?”

沈有融被问住了:“这倒不清楚。”

这下季檀珠算是清楚了,鲤奴这孩子算是在迷信的歧路上越走越远了。

她上次离别时走得匆忙,只告诉他会回来,却没说会在何时何地,以什么样的身份面貌出现。

制作组正在修复支线产生的bug,鲤奴一觉醒来发现仇人复活,而她仍旧下落不明,还无人知晓她真实死因。

若是常人,发觉这些异常后早就疯了。

这样一想,鲤奴能保持现状,情绪稳定到了令她心疼。

他从小便是如此,向来习惯把委屈往肚子里咽,旁人发现端倪时,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季檀珠想到这里,更觉得自己不能再次一走了之,应当给鲤奴一个交代再走。

本以为百花宴上能与他相见,但他不知为何没有现身。

如今季檀珠还没有办法见到鲤奴一面,她正苦恼着,瞥见眼前人通红的手。

顺着往上看,季檀珠看出了沈有融眼中的紧张。

她突然想到了办法,于是嫣然一笑,道:“如此看来,燕王确实称不上良配。”

沈有融听到她的话,心中松了一口气。

放松之余,他又觉得方才的话未免过于激进,于是再度开口为燕王挽尊:“季姑娘明白就好,燕王为人有情有义,只是他心中伤痛未平,季姑娘何必委屈自己?若强求缘分,反倒易结怨偶。”

季檀珠点点头,忽然唉声叹气:“我知晓的太晚,恐怕不好挽回。”

沈有融道:“无妨……”

“其实,我已有心上人。”季檀珠道。

这话生生把沈有融的话音扼住,他觉得喉间干涩,遂拿起茶水,再度灌下去。

“季姑娘请说。”

“实不相瞒,我还有一个师弟,我与他一路走过来,不仅有同门扶持之谊,更有惺惺相惜之感。”季檀珠道,“若不是家中父亲相逼,我也不会来这百花宴。”

沈有融面色冷静,原本的酒意早就该散了,他肺腑中的火却仍旧烧着,大有愈演愈烈的架势,似乎多少水都浇不灭。

“是吗。”沈有融抬袖,掩住半边脸咳嗽几声,“见笑了,季姑娘继续说。”

想起沈有融还是个病美人,季檀珠将窗户上的竹帘放下,把风隔开。

这下,连同阳光都隔绝在外。

季檀珠道:“世子与我不过第一次相见,若是因可怜我,而错成姻缘,恐怕我都要骂自己恩将仇报了。不如世子牵线搭桥,让我与燕王私下见一面,将事情原委说清,想来燕王会理解一对有情人。”

沈有融反复在心中碾磨着最后三个字。

他准备再喝口水压一压,昏暗中,错手将茶壶偏了几寸,水溅在另一只手背上。

没那么烫了,沈有融心道。

他从袖中拿出汗巾擦拭手上水渍。

只用过一次的绸缎汗巾,被他用作抹布遮掩失误,轻飘飘落在桌上,被水浸湿拖拽,再无被主人拾起带回的可能。

季檀珠拉起两掌宽的帘子,借着光看他伤势。

“怎么这般不小心?”季檀珠刚想上手去拉,却想起面前的鸿奴早已与她相见不相识。

于是季檀珠只能作罢,手指蜷缩回去,问道:“严重吗?”

沈有融的脸在阴影里,竹帘透过的细细光线照在他脸上,偶尔能看到他琥珀色的双眼一闪而过,仍旧照不清楚他脸上神色。

“无妨。”沈有融淡淡道,“季姑娘心思细腻,思量周全,沈某会考虑你方才的提议。”

他声音很轻,饮酒伤身,加之凉风无情,他的声音温柔中带着些许疲惫。

季檀珠这才在沈有融身上找到曾经鸿奴的影子。

她不禁放软了态度,道:“世子保重身体。”

话还没说完,听见楼下少年朗声呼喊:“师姐!”

季檀珠的位置没有被竹帘覆盖,她侧首而视,正巧与楼下的宁闯撞上视线。

对方捕捉到她的动作,知道她这是看见自己了,兴奋地挥挥手,弯着眼对她做口型。

宁闯一身黑衣,宽肩窄腰,腕上戴着蛟龙纹护腕,全部的墨发由银冠银簪束起,干净利落的马尾坠在脑后,无其余装饰。

他立在街边,银鞍白马,连春风都要为他作衬。

季檀珠看着他嘴型一张一合,辨认出他口中所说。

我、来、接、你、了。

被宁闯感染,季檀珠心头漫上喜悦,同样无声回他:“等我。”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笑得眉眼弯弯。

被忽略掉的沈有融用苍白纤长的食指挑起竹帘,道:“这便是季姑娘所说的师弟?”

季檀珠目光仍在宁闯身上,闻言嗯了一声。

沈有融看着她脸上的轻快笑意,勾了勾唇角,突然用力拽了下绳子,整片竹帘升起,他浸在风中,也看向楼下。

宁闯的笑渐渐消失,双手也放下来,环抱前胸。

几声微弱的咳嗽声起,沈有融道:“抱歉,沈某只是对他有些好奇,并无恶意。手滑升起竹帘,希望他看到了,不要误会才好。”

第55章 红豆

沈有融说着, 俯瞰街道上的少年。

他唇角莫名的笑意激怒宁闯。

宁闯又将目光投向季檀珠,眼含幽怨,似乎在质问这人由来。

季檀珠知道宁闯, 这世间但凡入他心的, 他毫厘不肯相让, 是个十足的小气鬼。

她摇摇头,回身对沈有融道:“失陪。”

说罢,提起裙角就要下楼。

茶楼的楼梯是一节节木板组成,沈有融听着她规律的咚咚脚步,几乎可以想象出她下楼的动作。

随着声音渐远, 沈有融转头,果然看到出了茶楼的季檀珠。

街边少年如活泼热诚的家犬,三两步上前迎接她, 殷切对着她说着什么。

听不清楚具体字音, 但一定很烦人。

沈有融鼻间发出气声轻哼,整理好衣袍,理顺腰间的玉佩穗子, 慢步往楼下走。

季檀珠还未靠近,便问宁闯:“你怎么来了?”

宁闯心中的气一见到她便烟消云散。

看见她身后无人后, 宁闯微微蹙起的眉头舒展, 道:“我看到回季府的马车上没有你,就来接你了。”

站得近了, 季檀珠才能看到他额上的汗。

他发际线边的绒绒汗毛与短发颇有生机, 迎着日光, 泛起一层薄薄的金光。

一路上经过的人不知凡几, 也不知道宁闯是如何找到自己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此处?”

宁闯听到她终于问出这个问题,用手指了指身后的街口, 回答时语气都带着些骄傲:“那个路口是所有去细谷园路途的必经之处,我守在那儿两个时辰,眼都没敢眨一下,生怕看错人。”

宁闯估计看见季府马车就立刻过来了。

在太阳下看人来人往,整整盯了两个时辰。

宁闯丝毫不显疲态,眉飞色舞的神情逗笑了季檀珠。

“方才我远远看见你在楼上喝茶,便过来了。”宁闯说,“好险!差点就要错过你了。”

季檀珠笑着用袖子为宁闯擦拭额头上的汗:“我又不会走丢,你一直在这里等着,未免太辛苦了。你累吗?”

宁闯也疑惑呢,他有些不好意思,可还是把心中所想坦然说出:“说来也怪,方才看到师姐向我走来,我立马就不累了。”

季檀珠骂宁闯油嘴滑舌,他却耷拉着眉毛,道:“你不信我。”

还未等季檀珠再说些什么,自茶楼方向下来一人。

正是刚才与季檀珠同桌喝茶的那位。

沈有融未语先笑,声音正好在季檀珠开口前响起:“燕王诸事缠身,又性情不定,寻常人的拜帖恐怕请不动他。季姑娘方才说想约他出来,某可尽力一试,如若不能……还请季姑娘再重新考虑沈某先前的提议。”

宁闯警惕着冷眼斜睨他,从直觉上就不喜欢这个突如其来的陌生男子。

长相阴柔,说话也是轻声细气的,宁闯断定他体虚,且活不过而立之年。

说完,沈有融像是没看出宁闯眼中的戒备,询问季檀珠:“这位便是季姑娘的师弟吧?”

青天白日,季檀珠莫名觉得风有些凉飕飕的。

她瞧出宁闯的敌意,于是挡在他身前,道:“是,你唤他宁闯即可。”

说着,她对身后的宁闯道:“这位是忻王世子,阿闯,快向世子请安。”

宁闯听到她喊自己阿闯,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还是等季檀珠用手肘顶了顶他,他胸口紧绷着的肌肉才放松下来,不情不愿抱拳道:“在下宁闯。”

沈有融并没有因他的失礼而恼怒,还好脾气道:“宁公子果然如季姑娘所说。”

话说一半,待宁闯正眼看过来,沈有融笑而不语。

他这辈子鲜少受这种气,最烦某些表里不一的做派,所以道:“是嘛,师姐,你和他方才聊了些什么?”

若放在平日,宁闯断不会过问季檀珠的私事。

沈有融在这里打哑谜,偏偏还是与他有关的。

宁闯生怕这人再借自己的势,和季檀珠有些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俯身低头,宁闯将自己的小臂搭在季檀珠肩侧,另一手揪住季檀珠肩上垂下的披帛,轻轻拉扯。

从沈有融的视角看,宁闯这个动作就像是刻意把季檀珠揽入怀中,将她与旁人彻底隔开。

“什么话,师姐这是要向着外人了?”宁闯道。

季檀珠虽然不知道这两人为何看不对眼,却没有再放任他们互相拱火。

“回去我再和你细说。”

说罢,季檀珠轻轻拍了拍搭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

宁闯把握着分寸,没施加多少力给她。

恰好将她划入自己的保护范围,不过是为了示威给面前人看。

他挑眉冲着沈有融冷笑,对着季檀珠所说的话音仍旧甜腻:“也是,外头人多眼杂,毕竟有些话还是自家人关起门来说起来更方便些。”

沈有融颅中有根筋在突突直跳,他面上温和儒雅,语气颇为羡慕:“姐弟情深,不外乎如此。看到季姑娘与宁公子,沈某也想到曾有故旧在身旁。”

对外,沈有融一直是忻王之子。

本应无人知晓胤瑞宫的过往,季檀珠一清二楚。

“怎么,世子殿下也曾有一位师姐?”宁闯挖苦道。

沈有融摇头,罕见的敛起笑容,他眼中分明无泪,在眸光闪烁间,暗自酝酿着旧情。

“沈某没有宁公子的好运气。”沈有融顿了顿,喉结滚动,接着才能继续把话说完,“她已仙逝,徒留沈某孤身在这世间,报恩无门。”

他说这话时,恰好与季檀珠对视。

眼下薄红晕染,这些堪称可怜的血色,与他苍白肤色互相映衬,更显得他那双含情眼潋滟生波。

季檀珠想到鲤奴与鸿奴曾在胤瑞宫的艰辛日子,随着他的话陷入沉默。

太阳之下,他们拥有共同的秘密。

宁闯不知道这些,只当他卖可怜,还欲乘胜追击。

“沈世子到了如今年岁,还惦记着故人,还真是长情啊。”宁闯道,“何不早些将这些话说给她听……”

后半句是,平白在其他女郎面前说这些,叫人听了恶心。

季檀珠直接上手,捂住宁闯淬毒的嘴,道:“阿闯,向世子道歉。”

宁闯就知道会有这么一遭,坏心眼的亲了一口季檀珠掌心,看她下意识躲开,抬头瞪他,这才笑嘻嘻道:“抱歉,不该和沈世子说这些。”

沈有融的头隐隐作痛,可他脸上的温和良善不能褪下。

他自认和这种眼皮子浅的蠢货不一样,不会贪图嘴快。

“无妨。”沈有融咳了几声,“宁公子年纪尚小,心直口快,可以理解。”

他目光移到季檀珠身上,道:“沈某……便是想如宁公子这般,恐怕也无人偏袒了。”

宁闯翻了个白眼,真想一拳把他这张脸打烂。

装可怜谁还不会……

正这么想着,突然听到季檀珠道:“世子不必伤怀,她若知道你因此伤怀,定然要担心了。”

沈有融的目光楚楚:“真的吗,她会心疼我吗?”

季檀珠点头又摇头:“万事万物自有定数,世子过度沉湎于已逝之人,恐怕她知道后,也会心中不宁。”

“你不懂。”沈有融喟叹,“就是要她惦记着我,哪怕她怨我恨我,总比早早忘记我好。”

这些话爬上季檀珠脊背,她心中有些发毛。

眨眼与沈有融对视,他仍旧端着一派如玉君子般的闲情温润。

在某些方面,季檀珠不得不感叹,鸿奴与鲤奴不愧是兄弟。

从沈有融身上不经意泄露的偏执来看,他根本就不是什么玉佛般清润的公子。

季檀珠张口欲言,话到嘴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还是沈有融低低笑了一声,道:“开玩笑罢了,她一副菩萨心肠,若得知我的心意,怎会舍得我任我苦等。季姑娘没被我的玩笑话吓到吧?”

季檀珠背后直冒冷汗,嘴硬道:“没事,没事。”

宁闯听到她气息紊乱,很自然地拽了季檀珠一下:“师姐,天色不早了,我们赶紧回去吧。”

许是心中有鬼,季檀珠感觉有些不舒服,和沈有融作别:“家中还有事,先行告辞。”

沈有融颔首,没有挽留:“再会。”

季檀珠与宁闯各自骑马离去。

待离开那条街道,那种一直被视线紧黏着的感觉才消失。

那种被密丛毒蛇盯上,伺机缠绕的束缚感,令季檀珠浑身起鸡皮疙瘩。

季檀珠改变了原先想法,直觉告诉她这条支线不能再多留。

见过鲤奴后,她就要想办法离开洛京。

这里有不少熟悉她的故人,若是被看出端倪,恐怕会将她视作妖孽。

她思考得入迷,未曾听见身侧已重复了多次的呼喊。

连续叫了好几声师姐,季檀珠仍未应答,宁闯索性直接唤她名字。

“檀珠!”

季檀珠猛的打了个激灵,疑惑看过来:“何事?”

宁闯道:“我说,前头有晚市,咱们去逛逛吧。”

说着,宁闯单手拽着缰绳,另一只手从身上摸出钱袋子,扔给季檀珠。

“给你的。”

他年轻力壮,钱袋子砸过来时,就像是他在丢炸弹。

好在钱袋子来势汹汹,砸在身上却不疼。

季檀珠手忙脚乱接住,抓稳后在手中掂量了两下,啧啧道:“怎么这么轻啊。”

说完,上头的绳结散开,露出里头排列整齐的金叶子。

季檀珠眼睛瞪大,道:“金的!你小子,哪来这么多钱?”

宁闯摸摸鼻子,神色有些不自然:“我自有正当路子,你安心拿着就好。”

这方面,宁闯不至于和她撒谎。

季檀珠拿了钱,心情瞬间好了不少。

没想到两人到了晚市,季檀珠随手拿起什么,宁闯都要抢着掏钱。

这下季檀珠真有些不好意思了,她看了看宁闯提了满手的东西,问:“你身上钱还够用吗?”

宁闯学着她啧了一声,回:“反正够你花,不用替我省钱。”

商家见这么年轻俊美,又出手阔绰的少年,忍不住打趣他们。

“这位郎君看着年轻,却是个会疼人的,女郎可不能错过这么俊俏还真心待你的人。”

说着,他拿出两条红豆手链,道:“红线串红豆,这对手链能把有情人栓在一起,郎君看看,可还喜欢?”

宁闯的脸悄悄升温,通红一片,他扭过头去,道:“不用问我,问她喜不喜欢就行。”

老板嘿嘿笑着,没想到宁闯看着气质凌厉,刀剑不离身,一副不好惹的样子,脸皮子却这么薄。

老板的视线在宁闯与红豆手串中来回移动,最后落在季檀珠脸上:“娘子可还中意?”

也不知是问她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