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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闯屏气凝神,打量着季檀珠发髻旁轻轻晃动的步摇,心也随之摇晃动荡。

第56章 外室

在几欲掩盖闹市喧哗的心跳声里, 宁闯看见季檀珠拿起红豆手链。

她的食指纤细修长,筋脉鲜明。

因常年习武劳作,季檀珠的食指左侧有一层薄薄的茧。

来洛京后, 这些茧也未曾褪却。

季檀珠用食指和拇指捻起红豆手链。

宁闯先是看向季檀珠的脸, 而后才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不过宁闯并没有来得及仔细看季檀珠手上的东西, 他的视线全在她整齐圆润的指尖。

季檀珠的指甲修剪得很短,为了习武练剑,她几乎不留指甲。

“喜欢吗?”季檀珠问他。

因身高缘故,她需要仰着脸才能看清楚宁闯的脸。

宁闯透过一圈红豆,看到圈中季檀珠笑盈盈的脸。

不知为何, 季檀珠已经是季府大小姐,不必再过以前的苦日子,但宁闯却仍觉得她既可怜又可爱。

“喜欢。”宁闯干脆道。

季檀珠道:“喜欢就送你。”

说着, 她晃了晃手中的红豆手链。

视线被模糊的瞬间, 宁闯这才反应过来,不再看季檀珠。

为时已晚,季檀珠不知道他的心不在焉和答非所问, 已经拿着东西转过身去,要老板结账。

宁闯凑过去, 趁着看东西的空挡, 把下巴虚虚放在季檀珠肩膀上。

看到她准备付钱的动作,他道:“怎么只买一条?”

宁闯拦下老板收钱的动作, 从身上摸出一粒碎银, 抛给老板。

“两条。”

老板稳稳接住, 见到是银子, 喜笑颜开:“好物成双买,这缘分才不断啊。郎君, 好眼光!”

宁闯拿起一条手链,很自然地帮季檀珠戴上。

戴好之后,他不禁有些惊讶,这手链看着小巧精致,没想到绳结拉紧后,在季檀珠腕间仍有余地。

“好看。”宁闯随口夸。

他伸出手,将衣袖往上扯了扯,手腕在季檀珠眼前摇晃几下。

这下,季檀珠立即明白宁闯是何意思。

她拿起手链,在宁闯手腕间摸索着怎么戴。

这手链的长短可调节,季檀珠见宁闯能轻松为她戴好,便以为就是顺手的事。

她未曾预料到,这种手工制品的品控不像流水线制品那样有专人把控标准。

这个绳结的系口很小,宁闯生得手长脚长,骨骼比她结实宽大,季檀珠把他的手拉近了些,方便自己来观察。

宁闯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心中有些甜滋滋的。

等季檀珠抬头,如释重负般长舒一口气:“好了。”

宁闯这才如梦初醒,嘴快道:“这么快啊。”

季檀珠以为他嘲讽自己,借着裙摆遮掩,偷偷踩了宁闯一脚:“行了,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宁闯嘿嘿笑着,有些傻气地将手臂伸出来,与她的手放在一起比较。

这红豆的手链在季檀珠手上宽松,在宁闯手腕间却显得有些勒。

宁闯毫不在意,甚至评价道:“你太瘦弱了,要多吃点。”

其实季檀珠这段时日已经长出来些肉了,只是宁闯在一旁衬托,才让她看起来格外瘦。

对于这些话,季檀珠不欲搭理。

谁知宁闯还转身过来,用手比了比,道:“而且你这么矮,这么小,如果再瘦下去,可能就要被风刮走了。”

季檀珠听见这话,继续保持沉默。

直到宁闯说:“不过你放心,我到时候肯定拽着你,不让你被吹跑。”

她这才敛起笑容,放下手臂,快步往前走。

宁闯不懂他哪里惹季檀珠不痛快了,三两步跟上,手还未拍到她,就被季檀珠闪身躲开。

本以为是个意外,毕竟季檀珠脑后又没长眼睛。

再尝试一次,倒是摸到季檀珠肩上披帛,但仅仅是一瞬间,季檀珠躲开他的触碰,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闹市人潮拥挤,这一下拉开距离,宁闯身旁都是路过的行人。

他怕被挤开,与季檀珠渐行渐远,于是赶忙往前挤,脸面也顾不得了,抓住季檀珠的手握紧,直接先摆出认错态度:“我错了,你不要生气。”

季檀珠道:“你错哪了?”

宁闯其实不觉得自己哪里说错了,他试探道:“因为我说你又瘦又矮?”

季檀珠给了他一个白眼,继续往前走。

她这副架势,全然不顾身后的宁闯。

在闹市里,宁闯修长的身材显得分外突兀。

他每走一步都要与旁人抢路,只能连说抱歉。

他觉得他这辈子的抱歉都在今晚用完了。

即便是这样,他还是被季檀珠甩开。

到最后,宁闯只能牵住她身上垂下的披帛一角,可怜巴巴跟了一路,直至与他摩肩接踵的人都被留在远处,两人回到方才马匹停靠的地方,宁闯这才有机会与她说话。

“檀珠,你理理我嘛。”

宁闯轻轻拉扯这披帛的一角,企图撼动似铁的女郎心。

季檀珠上马,斜睨宁闯一眼。

这下两人的身高差再次被拉开。

不过这次,是季檀珠在高处,宁闯在低位唉声叹气装可怜。

宁闯的双眼无论何时都是亮晶晶的,仰头看季檀珠时,脑后的一束马尾像是耷拉着的幼犬尾巴。

好笑又可怜。

季檀珠正色道:“你是不是忘记了,我不比你差。若说真到危急关头,保不准谁帮谁呢。”

说着,她偏过头去,不再看宁闯的表情,骑马准备离开。

宁闯也不再装了,他翻身上马,与季檀珠并行,两人一时无言。

他自小在师门中接触的都是粗枝大叶的师兄弟们,自他负剑行走江湖开始,还没与哪位女郎有过接触。

简言之,宁闯这辈子还没学过怎么哄人,偏偏他在这方面不是无师自通的天才,独自想了好一阵,才想明白自己是哪里说错了。

在争强好胜这一点上,他们如出一辙,并不会因她平日里脾气好些而改变。

他方才得意忘形,忘记了季檀珠心怀热血,能救他于水火,也能为养恩提剑报仇,绝不容许旁人看轻。

宁闯有些懊恼,他组织了一会儿语言,才对季檀珠道:“我刚刚的话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小瞧你,也不是故意嘲笑你,我就是……就是心疼你。”

这话说出口,还有些不好意思。

宁闯就算再洒脱,在说出这话的一瞬间,也能感到有些难以言喻的羞涩。

他是真喜欢上季檀珠了,还是再也回不了头的那种。

尽管她非世俗眼中的美人,也毫无贤良气质,宁闯还是觉得她便是天下第一好的女郎。

意识到自己已经栽在季檀珠这里,宁闯索性心一横,大声道:“我就是心疼你!”

说完这话,他耳廓霎时升温,灼热感从身上的静脉血管涌入心脏。

好在这话开了头,后面要说的就没什么负担了。

宁闯接着说:“我就是后悔没早点遇见你,若是我早些遇见你,就能把你带回望峰山庄,好好养在我身边,就不会让你吃这么多苦。”

越说,他还越起劲:“要不你跟我走吧,这季府也忒寒酸了,咱们现在就启程回望峰山庄,我把我这些年珍藏的宝贝全给你,你随便挑。”

季檀珠听着他叽里呱啦说个不停,脑子里嗡嗡响着。

她这会儿渐渐消了气,知道宁闯不过是嘴贱,本质并不坏。

“离开季府也不是不行,我早就有这个打算了。”

经季檀珠这么一说,宁闯更来劲了,他欣喜道:“你原谅我啦。”

接着,他像是生怕季檀珠拒绝一样,倒豆子似和季檀珠说下去:“也不一定非要住在那儿,咱们可以回去取了钱,然后接着游历山河,山川河海,大漠孤烟,咱们一一看遍……”

季檀珠听着,突然想到一个捉弄宁闯的办法,她忍着笑说:“那你需要稍微等等我,我还有事要做。”

“何事?”

季檀珠忍着笑,故作正经,云淡风轻道:“先等我成个婚。”

身侧的马蹄声突然停滞,原是宁闯失神间抓住缰绳,将马勒停在原地。

鸡皮疙瘩顺着脊背爬上头皮,宁闯的脸都麻了。

他回过神来,夹了一下马腹,急忙追上去。

“什么成婚,和谁啊?”宁闯的话比马蹄还急切,“我怎么不知道?肯定是你在骗我。”

越想越觉得有这种可能,宁闯的心稍稍安定。

下一秒,季檀珠的否定接踵而至,将他的幻想打破。

“就今天的事。”季檀珠回想,“在百花宴上,皇后亲自为我和燕王赐了婚。”

说完,她叹了口气。

这下是真有些发愁了。

季檀珠说这些也不全是为了捉弄宁闯,也有试探他的意思。

游戏阴差阳错走到了这个地步,明明是宁闯的相关支线,却意外得知自己要和燕王成婚。

季檀珠也很无奈,她虽已经尽力遮掩自己的存在感,不料被季老爷算计,惹得这桩麻烦。

纸包不住火,宁闯迟早知道这事,由她说出来,总比让他自己打探消息时知道要好。

季檀珠猜测会衍生出两种可能。

一是宁闯可能会与她分别,就此划清界限,她可能就要想方设法开启你追我逃的剧情,上演一出追夫火葬场。

二是宁闯会带她私奔,到时候两个人远离洛京,正好给季老爷留个大麻烦。

宁闯果然沉默了。

在长久的沉默后,季檀珠听见宁闯道:“好说。”

语气甚至还带了些轻松明快的意味,季檀珠看过去,发现宁闯唇角露出一抹不甚在意的笑容:“我找个机会,把那位燕王暗杀了就行,人都没了,皇后肯定不能再让你们成婚。”

说着,他底气还足了些:“若是旁人,我还不好把握,但这位燕王……”

宁闯笑了一声:“还真是个软柿子。”

季檀珠连忙打消他这个念头,道:“再软的柿子,也是长在宫墙里头的。有没有不伤人,且不伤九族的办法?”

宁闯拧眉想了好一会儿,才纠结道:“有是有,就是有些不道德。”

季檀珠好奇:“说来听听。”

宁闯怕这办法说出来后,会真的把季檀珠说服。

犹豫许久,他道:“我给你做外室。”

第57章 巴掌

季檀珠听到这句话, 差点没从马上跌下去。

宁闯伸手欲扶,待反应过来时,季檀珠已坐正身子, 道:“这像什么话, 你净知道耍嘴皮子。”

见季檀珠面色舒展, 宁闯便知她这会儿气已消散大半。

他知道季檀珠肯定是不会同意他做外室,便接着说出自己的真实意图:“那你随我离开,咱们远走高飞。”

季檀珠叹了口气,道:“《礼记》有言,聘则为妻, 奔则为妾。我不舍得让你做外室,你却舍得让我担骂名。宁闯啊,你个小没良心的。”

宁闯瞪大了双眼, 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是我思虑不周, 那你总不能真让我做外室吧?”

在前面骑马的季檀珠背影潇洒。

夕阳笼罩下,她的影子向侧后方拽得很长,宁闯忍不住摸了摸随之摇晃的步摇影子, 好像能真切触碰到她一般。

“不会是真的吧……”宁闯重复道。

这次,他的声音低下去很多, 越说越没有底气。

季檀珠心中已有决断:“想什么呢, 我自然有办法替你我找出个周全结局。”

她身后的马蹄声又欢快了起来,宁闯又跟上来问她:“什么?”

季檀珠道:“北地民风彪悍, 待我料理完洛京这边的旧事, 咱们就去北地生活, 到时候我在那边买下些田产铺子, 你负责打理后院内务,我负责做生意养家糊口。”

“等等。”宁闯打断季檀珠的畅想, “后院内务,你哪来的后院?”

季檀珠道:“我不是说了吗?北地民风与中原有些不同,谁有钱谁作主,男女皆可照常做买卖营生,女子也能做一家之主。怎么,你是不愿意入赘,还是不愿主内?”

宁闯摇头说:“不是,我对北地风俗略有耳闻,你头脑灵活机敏,又勤劳能干,定能闯出自己的天地来。”

他话锋一转:“只是按照你方才所说,难不成是想再纳几个新人?”

季檀珠忍着笑:“你都有做外室的觉悟了,怎么不能容我再纳几个俊俏郎君呢?北地男子粗狂豪放,风格与习好风雅的洛京公子们大相径庭,我倒还真想见识一番。”

说着,她回忆起曾在北地接触到的几位贵族公子,确实是身材健硕,眉目深邃俊朗,别有风味。

“哎。”季檀珠长叹一口气,“听闻燕王也是个如玉郎君,让王爷入赘是不可能的,不若照着他的气质模样再找个年纪相仿的男子,一同带去北地,这样就齐全了。”

季檀珠每说一个字,宁闯的脸就跟着涨红起来,他明知道这是在开玩笑,还是忍不住嚷嚷:“你要是对燕王念念不忘,我今晚就去他府上。”

原本宁闯是想说,他要把燕王杀了,结果季檀珠倒言辞兴奋,迫不及待道:“好啊,你记得给他洗干净送过来。”

“真是贴心啊。”季檀珠故意逗宁闯,“知道我喜欢美人,还特意给我送到房中,有你这个郎君做正头夫婿,再赘几个小的交由你调教,我的快活日子指日可待。”

宁闯红着脸冷哼一声:“那我把他们全杀了。”

季檀珠朗声笑道:“别,我逗你玩呢,你可别真放在心上,又生一肚子闷气。”

宁闯哼了一声,显然不信。

幸亏他是个善于自我调节的人,很快就把玩笑抛掷脑后。

两人开着玩笑,逗着趣,一路上不曾觉得无聊。

直至快要到季府,宁闯才道:“你先回去吧,我若再与你并行,该有闲言碎语了。”

季檀珠倒不是很在意府里头的人怎么看,但想起她身在季府,人多眼杂,若是旁人再拿此做文章,终归是个麻烦。

她没有坚持,点头后便先行离开。

下马未走进府邸,看门的小厮看到是她归来,忙行礼道:“您可算回来了。”

连忙凑上前躬身贺喜:“恭喜大小姐在百花宴上觅得佳婿,宫中已派人传来旨意,现下所有人都在前头厅堂等着您呢。”

季檀珠诧异:“这么快!”

说着,她脚步不停,直接抬脚往里走。

小厮跟在她身后,继续说道:“老爷他们已经在替您招待宣旨的公公了,所有人都在等着您露面呢。”

季檀珠听到这里,步子反而慢了下来。

已近众人所在的厅堂,季老爷与太监谈话的声音时不时飘过来。

小厮见状,催促道:“小姐?”

季檀珠摆摆手,这才进屋。

季老爷是头一个看到她进来的,估计方才就一直紧盯着门口的动静,见季檀珠回家,先是起身,侧首对公公道:“这便是我那不争气的长女。”

说罢,他站起身来,在看到季檀珠的那一瞬间,原本溢于言表的喜色转瞬消失不见。

季老爷呵斥道:“你这装扮是怎么回事,平白叫人看了笑话!”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宣旨的太监听见。

方才逆着光,众人都没看清季檀珠的脸,待走近些才能看清,她脸上掩盖的胎记妆容已经被洗去,突兀的铺盖在如白瓷般的肌肤上,格外醒目。

“小女无状,还请公公见谅,容她回房梳洗一番,再来接旨。”

说着,塞给太监一袋子银钱。

太监掂量了两下,神色自若地塞到袖中。

季老爷在他收了钱后,立刻示意姜姨娘上前,要她带季檀珠回后院重新妆扮。

姜姨娘刚凑近,太监的手臂抬起,拦住几人的动作:“不必了,陛下与娘娘看中的是品德,而非容貌,接旨吧。”

说着,他展开圣旨,屋内其他人跪了一地。

季檀珠根本没心思听圣旨的内容,她在身旁人的提醒下接过圣旨。

太监没有在意她的失仪,似乎是赶着回宫:“旨意已传达,咱家就该回去复命了,告辞。”

季老爷还想挽留:“府中已备置了晚膳,公公不如留下来一同用膳。”

他跟上前的动作被太监制止:“季大人留步,咱家还有要事,便不多留了。”

话已至此,季老爷便不好再说些什么,没有执意挽留。

有了圣旨,便是有了皇室姻亲,他心中底气足,腰杆都硬了不少。

一直在旁发愣的季檀珠不顾季老爷的阻拦,追了上去。

“公公留步。”季檀珠喊道。

对于这个即将成为燕王妃的季府大小姐,太监还是多给几分脸面的,他笑眯眯停住脚,道:“季小姐有何吩咐?”

季檀珠道:“不知燕王正在何处,他可知晓这桩婚事?”

听到她询问燕王,太监的有一瞬尴尬。

季檀珠便知道,燕王恐怕连她如今是何模样都不清楚。

这突如其来的婚事就是皇后心血来潮为他添的堵。

一个出身低微,貌若无盐的燕王妃,自然不能再多给燕王任何助益。

同时,季檀珠的身世还与皇后有着丝丝缕缕的关系,若燕王对她疑心,恐怕她与燕王成婚后的日子并不会好过。

种种因素堆加起来,季檀珠只会越发孤立无援,最终现实和诸多波折会将她推向皇后。

若她真是一个身世可怜的女子,被季老爷送到百花宴投诚的那一刻,她便是皇后最好的一颗棋子。

即便她向燕王剖明心迹,燕王也不会信任她的清白。

这中间唯一的变数,便是季檀珠不是个坐以待毙、任人摆布的弱女子。

太监听到她的询问,很快便反应过来,试图糊弄过去:“您与燕王的婚事,是天家赏赐,天底下头等的荣耀……”

说着,他眼珠子微转,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燕王殿下今日也去了百花宴,他应当是见过小姐的,既然殿下都没有异议,肯定是被您的德行感化,所以才会应下这桩婚事。”

季檀珠知道他这是客气话,毕竟她今日并未与燕王打过照面。

况且,日久才能见人心,说她德行感化燕王,不过是些场面话。

季檀珠不再追问,客客气气送宣旨的太监出府。

待她回到季府,季老爷走到她身前,二话没说,抡圆了巴掌就要往她脸上扇。

季檀珠眼疾手快,轻松拦下季老爷的动作。

“父亲这是做什么?”

季老爷暗自使劲,撼动不了季檀珠半分。

他又想抽出手,发现自己的手腕被紧紧攥住,只能悬停在半空中。

进退两难间,季老爷开口骂道:“逆女!你是觉得自己被皇后看上,有了底气,所以才敢忤逆为父!我告诉你,你就算是嫁出去,身上淌的还是我季家血。”

季檀珠听了半天,还是没抓住重点:“你的意思是……”

“你先是在百花宴上失仪,要不是皇后宽仁,看在你母亲与我的面子上,为你赐下这桩婚事,你以为你能高攀燕王?”

听到这里,季檀珠心中暗道,果然是季老爷从中作梗。

他们父女二人的眼神同时朝季檀珠手臂上的镯子看去。

季老爷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继续道:“你若还残存几分孝心,就该感念为父的不易,将皇后娘娘的恩德牢记,好好报答她才是。”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季檀珠摸到季老爷的手臂已经在发抖了,不知是被她气的,还是因上了年纪而手无余力。

季檀珠松开手,说了个题外话:“你要不找个大夫开几副补药吧。”

就是这一句,重燃了季老爷心头的火气。

他说了这么多,不想对面竟然是个油盐不进的主。

“你,你,你……”季老爷指着她,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明白。

不过他话说虽不完整,手上动作却不忘初心,又是突如其来的一巴掌,眼见着就要刮到季檀珠脸上。

季檀珠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凭借自身反应错开身子,还反手甩了季老爷一巴掌。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响起,直接把季老爷掀翻在地。

还好有根柱子在侧,季老爷才不至于以颜面扫地。

不过也没差多少。

季檀珠面露不忍,她方才真是下意识反击,力道不容小觑。

她开始在心底思考这算不算虐待老人。

“爹啊,我忘记和你说了,女儿自小习武,这些动作都是下意识反应。”

季老爷身后的小厮和婢女们连忙围上前来。

季檀珠跟着弯腰扶人,但她根本没有使劲,做了个扶人的假动作蒙混过关,接着解释:“女儿有这些习惯,都是迫不得已。”

在众人的搀扶下,人已经摇晃着站了起来。

季檀珠掏出帕子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接着说。

“不过现在回家了,有父亲疼爱,我就不必担惊受怕。原是我的错,想着这些细枝末节,不必说出来惹父亲伤情,父亲宽宏大量,不会怪我吧?”

第58章 仇怨

季老爷胸口卡着一口郁气没喘过来, 身体愈发虚软无力。

随着身旁的婢子尖叫一声:“老爷——”

季老爷白眼一翻,向后重新跌了回去。

好在这回,有不少人搀扶着, 不至于叫他直挺挺睡在地上。

季檀珠走上前, 拂开前面几个碍事的人, 蹲在地上猛掐季老爷人中。

直到季老爷在昏迷中感到人中火辣辣的疼,迫不得已睁开双眼,一掀开眼皮子,便看见季檀珠放大的脸。

季檀珠粉黛未施,这块令季老爷心梗的胎记就这么映入他眼帘。

他嘴唇颤动半天, 季檀珠只隐约听见“逆女”二字,还没来得及再同他辨几句,季老爷又昏了过去。

季檀珠还有个大惊喜留给季老爷, 自然不会放任季老爷就这么惊厥而亡。

她踹了一脚身旁的小厮:“鬼嚎什么, 还不赶快去请大夫。”

在场的仆役皆被这场面吓得惊魂未定,得了季檀珠指示的小厮猛然被她踢这么一脚,更是吓得话也不敢说, 直接跌坐在地。

“没出息。”季檀珠评价道。

她环视一周,道:“整个季府连个能听懂人话的都找不出来吗?还是你们觉得我说的话不好使。”

在场所有人都在刚才见识过季檀珠的战斗力, 无论是嘴皮子功夫还是拳脚功夫, 他们都不是季檀珠的对手。

有个惊魂未定的小丫头站起身,回道:“我……我立刻去找人过来。”

季檀珠点点头:“知道什么话该说, 什么话不该说吧。”

小丫头的脚步停滞一瞬, 怯怯道:“知道, 大小姐放心。”

季檀珠点点头, 目光重新巡视其余人。

被她眼神扫过的人,都恨不得找个缝隙躲起来。

季檀珠直说:“早知道你们都欺软怕硬, 我就该早点做个恶人。”

说完,她拍了拍一个模样清秀的婢女的脸,吹了个口哨。

“你去我院中,让我房里的丫头给我快些准备热水。”

说完又用下巴指了另一个刚松了口气的小厮:“你也别闲着,让厨房单独给我做几个菜送过去,我饿了。”

余下的人季檀珠也不放过:“剩下的别幸灾乐祸,你们把我爹送回去歇着,好好在旁侍奉,等他清醒过来,你们再找个人过来告诉我。”

有个丫鬟鼓起勇气道:“要不要请二小姐和姨娘们过来侍奉?”

季檀珠想了想,摆手道:“这才多大点事啊,不必叨扰姨娘们了。”

说着,她站起身,长叹一口气,把连日的憋屈都释放出来。

“这季府也该换换天了,你们都不是蠢人,若能及时弃暗投明,我自然不会亏待你们,若是还执迷不悟,我也有法子治你们。”

说完,季檀珠晃悠着回了自己的院子。

痛快洗了个热水澡,又绞干头发后,她随意披散着头发在房中用晚膳。

这次的餐食显然比往常更用心,菜式新颖,用料讲究,吃到嘴里还是热的。

丫鬟们比往常更有眼力见,有在旁为她布菜的,有捯饬香炉的,还有端着茶水等待她清口的。

季檀珠对这些变化并未有多少惊讶,往日躲懒偷闲的,她不再追究惩罚,今日能干勤快的,她也不急于奖赏。

满院子里的人摸不清她的脾气,都战战兢兢等待她发话。

季檀珠吃罢饭,点了盏灯准备看书。

系统没有再给她新的技能点,她准备看些杂书填补空缺,虽只能学些皮毛,但说不准哪一日就用上了。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季檀珠看着密密麻麻的字,渐渐瞌睡虫上脑。

她看得昏昏欲睡,手支在脸侧,将脑袋撑住。

快要阖眼入梦的那一刻,有人匆匆跑来汇报。

季檀珠闻声,打了个激灵,清醒过来。

她睁着惺忪睡眼,有些不耐烦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小厮重复了刚才的话:“罗姨娘听闻老爷晕倒,非要亲自过去看看,我等按照大小姐吩咐,说老爷需要静养,没让闲杂人等进房,这会儿她正在院中闹呢。”

季檀珠打了个哈欠:“谁给罗姨娘报的信?”

小厮面色犯难:“小的不敢。”

他不敢,但是有人敢。

季檀珠也没指望能瞒过所有人,她刚回到季府没几天,府中有人不服她很正常。

这么多年,季老爷未有续弦,罗姨娘虽说是妾室,在季府的地位等同夫人,出了这么大的事,要是没人给她报信才奇怪。

“现下罗姨娘正在气头上呢,您看这件事该如何料理。”

季檀珠打了个哈欠,闲步往外走:“这么热闹啊,我亲自去看看。”

短时间内让所有人都听从她的话,显然不可能。

且不说她年轻脸嫩,不如罗姨娘在府中的久得人心。

若论亲疏远近,罗姨娘与宝珠深得季老爷宠爱。

外头传颂着季老爷对发妻与长女情深难忘,可这府中明眼人都能看出,季老爷对得而复失的大小姐并不算真的上心。

现在季檀珠又即将嫁出去,岂能一辈子在家中赖着不走?

思来想去,自然是讨好罗姨娘更重要。

季檀珠也知晓这些人心里是怎么想的,所以她要给季老爷和罗姨娘送上最后一份惊喜。

她边走边打开游戏面板,点开玩家财产界面,再点击角落的数据追溯。

财产清点追溯本来不需要太久,奈何根据游戏设定,季檀珠母亲已逝,她的嫁妆作为遗产也要算上。

再加上这些年,这份嫁妆在季府里寄存着,光是银子票子、金银玉器、家具布匹等都要好一番清点。

更不要说还有田产地契,以及这些年来的铺子,盈亏明细,都要一一盘算。

就算是系统自查,能够以最快的速度核算,还是需要季檀珠耐心等待一会儿。

系统的进度条还在持续着,季檀珠还没等到清算界面加载出来,人已经到了季老爷的院子。

隔了老远,季檀珠就看间院内乌泱泱一大片人对峙着,互不相让。

院中灯火通明,两拨人的影子在地上纠缠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好不热闹。

气氛剑拔弩张,火药味浓郁,只待一粒火星子蹦出来,就能即刻点燃整座院落。

好巧不巧,季檀珠正是那颗点燃全局的星火。

季檀珠迈过门槛,站到院中两拨人中间。

光影从中隔开一条泾渭分明的线,而季檀珠的影子垂在中线上,她纤细瘦弱却坚韧的身影像是一把锋利的剑,直直劈开整个季府的和睦假象。

“父亲突发疾病,需要静养,姨娘却带人过来扰他清净,难不成是盼着父亲久病不愈?”季檀珠先发制人。

罗姨娘来之前便从仆役口中得知事情原委,底气很足,半点没有因季檀珠的话而退缩。

“这些话你拿来唬底下的人就算了,何苦用来骗我。”罗姨娘管家的气度是多年练出来的。

这院中的人目光全部集中在她二人身上,见罗姨娘不依不挠的架势,心中已有思量。

罗姨娘继续道:“老爷不过教导你几句,你便心生不满,还将敢动手伤害你亲生父亲,这等丑闻,哪家有教养的姑娘能做出来?”

底下人原本还在胆战心惊,听见罗姨娘的话,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这大小姐不通人情世故,不过是个色厉内荏的主,恐怕根本不是罗姨娘的对手。

罗姨娘喊出一人姓名,叫他上前:“你说,是不是大小姐激动之下,对老爷动了手。”

季檀珠看着弯腰上前的小厮,正是傍晚在廊下的其中一位仆役。

他抬头,对上季檀珠的目光,明显心里头发怵,立刻将头低了下去。

但想到有罗姨娘为他撑腰,他便壮着胆子说出实情:“是,老爷不过说了大小姐几句,大小姐就将老爷推倒在地,还警告我们不许说出去……”

罗姨娘叹了口气,做足了恨铁不成钢的长辈姿态:“你作为子女,贸然顶撞父亲,我还可以替你辩解,说你是从前无人教养,可以慢慢调教。可你如今已经胆大到随意践踏生父脸面,你母亲若泉下有知,定会后悔留你在人间!”

若罗姨娘不提李氏还好,提起李氏,季檀珠心中陡然激增出一股怨气。

“你们有脸说我母亲!”季檀珠骂道,“你们一群坐吃山空的蛀虫,要不是靠着我母亲的嫁妆,和李氏族亲提携,如何能在洛京有栖身之所!你身上穿的,平日里用的,头上戴的,哪一样不是受恩于她,如此这般,你还敢教训上我来了!”

“你和屋里躺着的那个,简直是成精的蚂蝗。”季檀珠呸了一口,“趴在死人的骨血上吃肉吸血,你也好意思提起我母亲。”

刚刚那小厮应该没有把季老爷被打的全过程说给罗姨娘听,所以罗姨娘指示仆役们过来压制她时,季檀珠几乎是一脚一个,轻易就把只有蛮力的家仆们踹翻。

“疯了!你肯定是得了失心疯。”罗姨娘说,“来人,把这个疯子绑起来,等老爷醒了再行处置。”

说着,她便指示一直在墙根处等待的健硕侍卫们上前。

“我就替老爷和先夫人好好教导教导你这个不孝女。”罗姨娘下巴微微抬起,自以为人数够多,就一定占据优势。

季檀珠见他们三三两两聚集起来,便有些苦恼,这次出来没有带趁手的兵器。

不过气势不能输,季檀珠道:“你要不提醒我,我还想不起来,他既然进去躺着,你也别以为自己能逃过。”

罗姨娘后撤几步,上下打量着这个身量不高,瘦瘦小小的少女,警惕道:“你想做什么,难不成你打了老爷,现在还要打我这个后母?”

季檀珠道:“我只是我母亲的孩子,你就算鸠占鹊巢十几年,也别想占我便宜。”

罗姨娘头皮发麻,她看出季檀珠丝毫没有因势单力薄而产生畏惧,只觉得这人肯定是疯了。

她即便会些三脚猫功夫又怎样,怎么可能赤手空拳将这些训练有素的侍卫打退。

想到这里,罗姨娘又有了些底气,更加断定这是季檀珠在虚张声势。

她叹了一口气,定了定心神,道:“你们下手小心点,到底是我们府中的小姐,我也不是要对她喊打喊杀的,只是她如今已然疯魔,恐因病延误了婚期,你们绑了她即可,万不能留下伤痕。”

这世上不留伤的折磨法子不算多,又不是非要见血才算厉害。

罗姨娘思量着,她只等着旁人绑了季檀珠来,她自有办法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姑娘明白她的厉害。

侍卫们得令,各自从旁边往院中间包围,将季檀珠的活动范围不断缩小,同时,有仆役悄悄关上门,将退路堵上。

“姨娘这架势,知道的以为你是在教训小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把我大卸八块呢。”季檀珠道。

“你倒是伶牙俐齿,不过不知道等会儿堵上嘴,你还有没有法子叫唤。”

季檀珠叹了口气,转而对侍卫们道:“我又不曾与你们结下仇怨,你们又何必随着罗姨娘胡闹。”

“谁说我们之间没有仇怨。”侍卫道,“我们这几个一起在季府做事,虽无血缘关系,却亲厚如兄弟。大小姐贵人多忘事,估计已经忘了,您回府前,曾杀了一个无辜的侍卫,他还未曾娶亲,就这么死在你手里。”

季檀珠无语,那个侍卫先谋杀她与老道在前,若非她侥幸被宁闯喊醒,又当即选择下山复仇,估计回季府的路上,那侍卫该不知给她造出多少麻烦了。

经这侍卫一通颠倒黑白下来,季檀珠倒成了误杀忠良的恶霸。

季檀珠道:“他烧毁道观,杀害主持,恶贯满盈,死有余辜。”

说完这些还不痛快,季檀珠轻轻歪头,故作懵懂无知:“而且他娶不到老婆也能怪我头上啊。是他不想娶妻,还是压根没本事娶呢?话说正常女子应该看不上他这种脑子只有核桃仁大小的莽夫吧,毕竟脑子一抽,为了几分不值钱的脸面,就冲动杀人,怎么看都不像是安生过日子的好男人。”

“你……”

被季檀珠几句话说得下不来台,侍卫怒目圆睁,刚要冲上来,却听见有生人的声音自天边来。

“你们季府好生热闹。”

众人回首,却见有一少年站在屋顶,负剑而立,风扬起他的黑色袍角,像是于夜幕中怒张的鸦羽。

宁闯足尖轻点,几步便飞落院中,他所过之处只有轻微的瓦片响动声,可见轻功了得。

他落地时背靠季檀珠,神色桀骜,带着些得意道:“我猜你需要这个。”

说着,他递过来一把剑,正是季檀珠下山时带的那一把。

季檀珠接过剑,调侃:“咱们这算什么,我打架你递剑,要是我杀人,你会帮我埋尸遮掩吗?”

第59章 死水

宁闯不假思索:“我不是已经帮你埋过了吗”

“咱们这就叫狼狈为奸, 啊不,太难听了,应该叫天作之合才对!”宁闯笑嘻嘻转身, 勾把手搭在季檀珠肩膀上, “咱俩虽然睚眦必报, 却从不杀无冤无仇之人,可不能这么骂自己。”

宁闯又思索几秒,突然打了个响指,豁然开朗。

“你我好比剑与剑鞘。宝剑也需恰当的剑鞘来配,咱们就是天生一对的侠侣。”

说罢, 他跃跃欲试道:“需要我朝哪里打?这个,还是这个?”

他空闲的手指向一个人,那人的步伐就僵直在原地。

无他, 主要是宁闯的目光带着毫不遮掩的兴奋, 眼中凶光毕现。

他虽是个少年,却生得宽肩窄腰,气势逼人。

站在季檀珠身旁, 就像是一条蓄势待发的狼犬,只待一声令下, 就能扑上前去, 用利爪把他看不顺眼的人撕得粉碎。

季檀珠不怀疑他的身手,但他向来出手没个轻重。

便是在主线里, 宁闯去北地做了她的暗卫, 季檀珠也甚少让他出手。

宁闯的打法不要命, 与人交手时从不懂得保护自己, 还会越挫越勇,除非他倒地不起, 不然就会一直想方设法扑杀。

这也是季檀珠在河边捡到他的原因。

被仇家追杀,力竭坠河。

想到这里,季檀珠将手上的剑拔出来,剑身晃眼,寒光阵阵。

她把剑鞘塞给宁闯:“剑鞘就做好剑鞘该做的事,保护好自己就行。”

宁闯心中得意,抓着后面的小厮就说:“看见没,她心疼我呢。”

小厮连连点头,半点不敢反驳。

言语间,季檀珠已提剑上阵,她出剑的招式灵巧,剑势凌厉,步步紧逼却处处留对方一线生机。

不像是与人生死搏斗,倒像是展示了一场剑舞。

然而她出手又全无讨好的媚态,更像是用剑祭祀,告慰先人神灵。

连宁闯都忍不住拍手叫好,他自己拍手就算了,还非拉着一旁的季府家仆一起为季檀珠鼓劲。

在气势参差不齐,有些不伦不类的喝彩中,季檀珠又斩断一人的鬓发,反手借书上学到的人体结构,攻其弱点,让对手不得不跪服。

季檀珠打掉这人的武器,发现院中的侍卫退的退,败的败。

她身体活动一番后,这会儿神清气爽,一扫原先的疲惫无力,挑眉问罗姨娘:“姨娘手下的人,还是这么不中用啊。”

罗姨娘见大势已去,强装镇定:“我要报官,我要告你不孝之罪。”

季檀珠半点不惧,道:“罗姨娘恐怕还没搞清楚现在的局面,你觉得你能出得了季府的大门吗?”

季檀珠捡起侍卫原本准备捆绑她的绳子,在手中甩了甩:“宁闯,你觉得罗姨娘该如何处置。”

宁闯摸着下巴思索一阵,走到季檀珠身旁,煞有其事的说:“我倒是同意她的说法,先报官。”

罗姨娘心神还未崩塌,此时仍觉得事情还有转圜余地。

下一刻,宁闯就嬉皮笑脸湮灭她的希望:“烧毁道观致使主持命丧火海,侵吞先夫人嫁妆,意图李代桃僵,欺君罔上,你觉得这三条罪名,够你和那老头掉几回脑袋?”

“哦,还有一条。”宁闯道,“十几年前,季大人与你,买凶杀人,杀害了前来洛京的李氏。”

“但根据我朝律令,李氏亡故后,父兄可追回财产,你们便谎称我下落不明,一直拖延到如今。其实你们一直都知道我没死,也知道我在偏僻乡野苦苦求生,一直到今年,你们总算把那些嫁妆挥霍一空,铺子田产也想方设法转移的差不多了,才放心派人找我回来,对吗?”

“反正我也只是个懵懂无知的村姑,迎回来还能为你们的前途再铺一段路。”季檀珠收剑,直视罗姨娘,“你们以为我好摆布,但我并非一无所知,你尽管带着人去官府告发我,我倒要看看,那些嫉恨父亲的同僚一封封弹劾折子递到宫中去,会是谁先倒台。”

剑锋没入剑鞘,季檀珠身上的锋芒未褪半分。

牵扯到前朝,罗姨娘不再说话,被身旁的婆子扶着,慌不择言:“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那边屋内突然传来一阵咳嗽声,不知何时醒来的季老爷扶着门框走过来,他怒道:“逆女!你缘何不分青红皂白污蔑罗氏?你母亲过世时,她还未曾入府,这件事府中的老人都能证明。”

季檀珠揉了揉眉心,只问了一句话:“可是宝珠与我同岁。”

说完,她不忍再说。

宁闯站在她身后,由着她往后依靠,默默为她支起一处可以暂缓休憩的地方。

他接下她未说完话:“先夫人过世时,罗氏确实未曾入季府,那时她是你的外室。你忌惮流言蜚语,才将她们母子安置在城南,一直到风头过了些,你才悄悄遣人接她们入府,反正关起门过日子,旁人也不会注意到。”

“船过水留痕,你们以为做的足够干净,但是这世上哪有罪孽能被掩饰的一干二净?”季檀珠道,“父亲,你可曾记起当年的自己亲手为发妻写下的悼亡诗吗?恐怕就算有心人记得其中的哀切沉痛,你也再不会主动提起其中半句了。”

季老爷半辈子都在演戏,在听到季檀珠与宁闯的话后,脸上愤怒削减不少,可仍旧不改话风:“一派胡言,信口雌黄!不知道你从何处道听途说,还好没有跑出去胡说八道,若是外人听见了,定会笑话我们季府的女郎没有教养!”

“你在道观清修多年,仙家没有磨掉你半分棱角,反倒叫你学了这么多巧言令色、颠倒黑白的功夫来。”季老爷冷斥道,“回你院中反省去,今日的事就此翻篇。”

说罢,他猛烈咳嗽几声,似乎是被季檀珠气得不轻。

季檀珠冷眼瞧着季老爷,与宁闯站在院子中心,纹丝不动。

季府的人欺软怕硬,没人敢上前拉扯她。

季老爷见使唤不动人,更气了:“反了!都反了!为女不孝,为仆不忠,你们都不要脸面了是吗?”

季檀珠冷静道:“是你非要把自己推到这个,父亲不似父亲,主子不似主子的地步。说到底,脸面是自己挣出来的,你买凶杀人,靠亡妻嫁妆坐吃山空时,怎么不曾想丢不丢脸。”

这边场面一度僵持不下,两方各执一词,都等着对方先认错。

就在季檀珠有些不耐烦时,外头有个传话的丫鬟跑了过来,不顾院中剑拔弩张的气氛,小跑到姜姨娘跟前,以手掩口,悄悄说了什么。

姜姨娘听完,却先看了季檀珠一眼。

可能是因为姜姨娘心中还带着气愤,声音压得不够低,季檀珠隐约听见她低声吩咐道:“你告诉……拖一阵,我马上……再过去”

小丫鬟急了,连掩饰都忘记了,音量也大了不少。

这次,季檀珠听得真切。

“恐怕不成,他已经过来了。”

季老爷离得近,他见罗姨娘在旁作难,问道:“谁?”

“我。”

门外传来一男子声音,其音恍若水击玉石,冷冽中自带一阵天然的寒意。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季檀珠总觉得这人的声音有些熟悉,随之望去。

那男子款步而来,身姿翩然,从容自若,明明是擅闯至此,却好似闲庭信步。

季老爷远望过去,连忙由罗姨娘扶着下了台阶,急行到他面前,跪拜道:“参见燕王殿下。”

燕王合扇,啪嗒一声,道:“不必多礼。”

他身后跟着一个娇俏的身影,正是宝珠,她怯生生迈着小碎步到罗姨娘身旁,小声道:“娘……我拦不住殿下。”

罗姨娘暗自掐了她一把,眼刀划过去,让她闭嘴。

宝珠会意,委屈巴巴的闭上嘴,不再说话。

这人生得眉目深邃,本该自带风流多情的意味,偏偏他又头戴玉冠,着一身白,硬生生将他五官中的轻浮感压下去,只留清隽的矜贵感。

季檀珠心中惊涛骇浪拍过。

原来,他们的重逢早发生在预料之外。

眼前的燕王,正是她在百花宴戏水时遇见的那个男子。

多年不见,鲤奴脸庞的稚嫩青涩早已挥之不去,他的俊美无俦像是对过去的一刀两断,险些叫季檀珠不敢认。

尤其是眼神,若说眼为传情达意而生,鲤奴现下这双眼,无疑是死水一片,再无波澜。

季檀珠听过不少关于燕王的坊间传闻,不用想就知道他这些年过得多不容易。

她的目光从不曾移开半寸,连宁闯都察觉出不对劲,他低声道:“你认识啊?”

季檀珠缓过神来,道:“是。”

燕王显然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但他并未给予给这边一丝一毫的目光。

可能是因他早已不记得百花宴上的小小插曲,也可能是因为他根本不在乎旁人目光。

总之,燕王垂眼看向季老爷,道:“季家的另一位女郎可在?”

季老爷连忙道:“在,就在此处。”

他对着季檀珠喊道:“还不快过来拜见燕王殿下。”

季檀珠走了过来,行礼问候:“臣女季檀珠,见过燕王殿下。”

听见这个名字,燕王明显一怔,不过他很快就掩饰过去,在场无人发现他眼底天崩地裂的一刹那。

半晌,季檀珠腰都酸了,才听见燕王道:“起来了吧。”

季檀珠松了口气,抬头的瞬间,看清了燕王头上的簪子。

一支有银饰修复的白玉狐狸簪。

银色与玉色相互呼应,相得益彰,不会给人突兀之感,更不会让人联想到这些掩饰后的裂痕。

见季檀珠的目光一错不错盯着那根簪子,燕王稍显不悦,道:“请女郎移步,本王有事要与女郎商议。”

季檀珠还未说些什么,季老爷硬着头皮劝诫:“天色已晚,殿下又突然造访臣属后院,就算是有婚约在身,恐怕也会有闲言碎语,损害殿下清誉。况小女今日未梳洗打扮,恐污了殿下双眼,不如改日……啊不,明日再商议。”

燕王瞥了他一眼,闲闲启唇:“无妨,本王粗鄙,不惧流言。”

季檀珠正巧想与鲤奴单独说几句话,便道:“既如此,定是有十万火急的事,父亲莫急,我去去就回。”

她递给宁闯一个眼神:“阿闯,你便留在这里,好好照料父亲和姨娘。”

宁闯刚想点头应下,却还是不放心的看了季檀珠一眼。

燕王声名远扬,几乎都是些坏名声,他想提议跟着一同前去。

季檀珠摇摇头,制止了他。

燕王不在意院中的诡异氛围,更没有在意自己的未婚妻与旁人眉来眼去,他抬脚就往外走。

季檀珠见状,连忙跟上去。

两人走到前头一处亭子,亭中有灯笼挂起,不至于让人陷于黑暗中。

远处有人一直观察着这边的动静,他们很默契的坐在光亮最盛的地方。

多年不见,鲤奴长高了许多,季檀珠与他面对面坐着,还是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脸上的淡漠。

季檀珠先行打破沉默与尴尬:“殿下找我,究竟是有何要事?”

燕王手中攥着一方半旧的素缎手帕,因一半藏在袖中,季檀珠看不清它的全貌。

“本王今日前来,只为一件事……”燕王这才抬眼看她。

在看见季檀珠的一瞬间,他原本要说的话卡在喉间,换成了略带惊讶的询问:“是你?”

季檀珠摸着脸上的胎记,道:“我还以为,人人看过我脸上的胎记,都该印象深刻才是。”

燕王目光沉沉,亭中昏黄的灯光照在他侧脸上,却怎么也照不清他眼底情绪。

“女郎今日,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季檀珠很诚实:“不瞒殿下,百花宴于我这种俗人来说,未免无趣。且我并不想赴此次宴会,所以只好自己寻了个清净处打发时间。”

第60章 家犬

“原来如此。”燕王道。

接下来, 又是长久的沉默。

燕王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石板桌面,节奏正应和着季檀珠的心跳。

这种轻微的敲击并不会发出很大声响,却像是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给人以无端的压迫感。

“殿下为何而来?”季檀珠再度询问。

燕王的动作停顿一瞬, 可能察觉到季檀珠轻微的不耐, 他终于收手。

“实不相瞒,我今日贸然来访,是想让女郎为我解惑。”

燕王淡然展露一个笑,语气也比方才柔和了不少。

季檀珠道:“殿下但说无妨。”

“女郎似乎很喜欢鱼。”

他问这个话时似乎很紧张,又无意中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这个问题, 未免有些无厘头。

季檀珠大脑空白了一会儿,才想起他指的可能是百花宴上,她偷溜出来的那件事。

她道:“谈不上喜欢, 只是觉得鱼这种生物很有趣, 眼神和脑子都不太灵光,却不失可爱,若养在身边, 不需要费心照料,也能活得很好。从前我院中也养过几尾鱼, 最后都进了……进了我师弟的肚子里。”

其实那些鱼一部分进了崔奉初的书房, 后来鲤奴来了安平,常与季檀珠一同用膳, 这些鱼悉数端上他们二人的饭桌。

因鲤奴爱吃, 便没有多余的再送给崔奉初了。

季檀珠差点说成“进了你的肚子。”

险些说露馅, 好在她改口及时, 把这话圆了过去。

燕王点头:“是这样啊。”

他这话风轻云淡,似乎没发现什么端倪。

然而接下来, 燕王话锋一转,道:“听闻女郎从前在山间的一座观里清修,你长大的道观中,也有鱼塘吗?”

季檀珠瞳孔一缩,心中直呼糟糕。

她刚要说自己方才是口误,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他这是在套话。

险些被他带偏。

季檀珠镇定下来,面不改色道:“哪有那么阔气,只不过是找了个闲置的水缸,在里头养了几尾河鱼。”

燕王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接着说:“你口中的师弟,是方才院中那位少年吧。”

季檀珠道:“燕王殿下手眼通天,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查出臣女的身世,自然清楚我身边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燕王垂首,再抬起头时,唇角带了清浅的笑意:“女郎误会,百花宴上的女郎,自然都是宫中精挑细选,无一不是身世清明的女子。并非我有意探查,你我到底是中宫赐婚,想不知道,才更难吧?”

解释完,他又把话扯回来:“不过宫中登记册子上,确实没有提起女郎有这么一位师弟。”

百花宴上的女子都是层层筛选,详细资料先是由各府呈示,再进行挑选。

燕王这话的意思就是,季府隐瞒了季檀珠的部分身世。

季老爷为了让此次入选顺利些,将她在道观中长大的经历模糊了一部分。

同时,隐去了她有一位同龄师弟的事实。

季檀珠虽不在乎季府的名誉,但她如今名义上还是季家女儿,若是一个欺君的罪名扣下来,她也逃不了干系。

燕王饶有兴致的继续追问:“青梅竹马?”

季檀珠拇指与食指互相摩挲,以短促又轻快的笑掩饰紧张:“不是。他其实是我前几个月偶然救下的,在观中养伤。”

“女郎真真是菩萨心肠。”燕王赞叹,“那是他是怎么变成师弟的?”

季檀珠叹了一口气,最终凭借私心,捡了一个好听点的说法:“原是我救他,后来他又于危难时对我不离不弃,一路护送我回季府……”

燕王微微眯起眼,唇角笑意不减:“哦——风月话本常有的桥段,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他的纤长的食指打着圈,搅动着帕子。

那张素色帕子就像是一条蛇,在他指间灵活缠绕。

季檀珠没有否认,因她看见燕王眸中冷清底色有了些许撼动。

在银月清辉下,他的双眼也沾了星星点点的光。

片刻的晃神,让季檀珠没有来得及否认。

有人拾级而上,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木制托盘哐当砸在桌子上,来者气势汹汹斜睨燕王一眼:“请二位用茶。”

这么用力,托盘中的茶盏只是摇晃几下,并未洒出几滴茶水。

季檀珠站起身来,亲自为燕王送去一盏茶水,道:“他年纪小,不懂规矩,殿下勿怪。”

燕王表示理解,甚至主动递出台阶:“应当的,本王也曾有过姐姐,也被这么袒护照拂过。”

宁闯却不买账,他泰然自若,坐下来为自己斟了一杯茶,甚至主动道:“殿下口中的姐姐,可是宝璋郡主?”

季檀珠瞧着他这般被鬼上身的模样,目瞪口呆。

人人皆知,宝璋郡主就是燕王的逆鳞。

宁闯虽年轻气盛,却不是个轻举妄动的蠢货,怎么敢公然挑衅燕王?

季檀珠心里头为他捏了一把汗,低声道:“阿闯,你胡说什么!快下去。”

说着,她伸手去拉宁闯,想要让他起来向燕王赔罪。

宁闯稳坐亭中,身形纹丝不动。

还是季檀珠又在下头轻轻踹了他一脚,他这才缓慢起身,悠然抱拳躬身:“被师姐骄纵惯了,口无遮拦,请殿下恕罪。”

背对着季檀珠,宁闯的目光挑衅,全然无歉意。

传闻中喜怒无常的燕王,面对宁闯这般示威的挑衅,一笑了之。

“不必多礼。”他抬手,示意宁闯平身入座。

宁闯就这么毫无负担与他们二人同座,正好坐在两人中间。

燕王道:“到底是年纪小啊,一团稚气,才会教人心生怜爱。”

宁闯冷哼一声:“总比需要续弦的强。”

季檀珠踩了宁闯一脚,此刻想把宁闯脑壳撬开,看看里头是不是被水淹了。

宁闯道:“抱歉抱歉,又不小心戳到殿下的痛处了。”

燕王道:“犬齿未丰,还是不要出来丢人现眼的好,免得你师姐再担心。”

几句话间,燕王脸上的笑意全无。

宁闯倒是不觉得自己落了下风,冲着燕王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牙:“恐怕有人想做家犬,却连过门的资格都没有。”

季檀珠再也忍不了,一巴掌拍到宁闯额头上,打得他哎呦乱叫。

宁闯瘪着嘴,略带怨气道:“师姐你干嘛打我。”

还敢问为什么,季檀珠心道,自然是为了保你的命。

不过看他眼神可怜,季檀珠还是象征性摸了摸他的额头,以示安抚。

“好烫!”季檀珠惊呼。

她侧首对燕王致歉:“我师弟这会儿烧糊涂了,今晚说的都是些中不听的胡话,殿下不要放在心上,我这就带他去看大夫。”

燕王见她急着推走宁闯,道:“看来今夜不宜久留。”

他起身,衣白胜雪,犹带幽香。

季檀珠刚想说一句慢走不送,听见他又开口。

“本王明日得空,静候女郎来府中闲谈。”燕王扫过宁闯,笑意不达眼底,似有寒冰三尺。

“师弟若不放心,可一同前往,本王为人光明磊落,不屑做些蝇营狗苟之事。”

宁闯的嘴还没张开,就被季檀珠踮起脚,一把捂住。

“恭送殿下。”

燕王的眼神定在季檀珠手背上,他提醒道:“奉劝女郎一句,勿要太相信自己的双眼,毕竟这世间多得是披着人皮的妖魔鬼怪。”

季檀珠想说,宁闯就是脾气大了点,罪不至此。

今夜让他们对上,季檀珠平白两边作难。

她目送燕王离去,听见宁闯虚弱道:“师姐……呼吸不过来了。”

等季檀珠真的松手,掰过宁闯的脸去看时,他趁机凑近,亲在季檀珠脸侧。

他比季檀珠高出不少,亲吻时需弯腰低头。

与以往不同,这次虽然也是令季檀珠猝不及防的偷袭,但是宁闯并未急着分离。

季檀珠推拒着,道:“怎么,真准备见不得光的外室了?”

宁闯轻笑,温热的鼻息打在季檀珠脸上,他就这么弯腰抱住季檀珠,道:“檀珠要是舍得,我愿意尽心伺候。”

他每说一个字,进出的气息就打在季檀珠耳边。

直接唤起季檀珠一身鸡皮疙瘩。

宁闯试探着吻在季檀珠耳侧,见季檀珠没有拒绝,又埋首往下,唇舌含住她耳垂。

这下,换来季檀珠的推拒:“别,光天化日之下,咱们这样做不太好吧……”

她还没说完,宁闯已放过她通红的耳垂,顺着下颌线缠绵至她唇角,他气息因情动而不稳:“现在是夜晚。”

说罢,宁闯想要抵住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季檀珠偏过头,说:“停!”

这里无遮挡物,若是被人看见了,他们二人就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宁闯啄吻她唇角肌肤几下,渐渐拉开两人的距离,与她双眼对视。

就算是这样,他们还是离得很近,近到季檀珠能清楚感受到少年身体澎湃的灼热感。

宁闯轻笑,原本清亮的声音变得低沉微哑:“檀珠,你就疼疼我吧。”

尾调像是带着羽毛,一下下拂过季檀珠的心。

季檀珠在意乱情迷中,觉得宁闯今夜有些不同。

她强压住心头悸动,给予少年一个蜻蜓点水的吻作为安慰:“等我明日和燕王说个明白,与他退婚,到时候再给你正大光明的名份。”

季檀珠说完,就被宁闯重新抱住。

她听见宁闯黏黏乎乎道:“那你说些好听的哄哄我。”

季檀珠拍着他的背,笑骂他真像燕王口中的稚气孩童。

宁闯的手搭在季檀珠腰间,掌间收紧。

就在季檀珠以为他要因这个玩笑而生气时,他突然挠了季檀珠腰间的痒痒肉,道:“你说不说?”

季檀珠逃脱不得,笑得沁出泪花,只能求饶:“好好好,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