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1 / 2)

第21章 “他想要我死。”

镇北王的身体从几年前那场大病又引起战场上的旧伤后就渐渐的不太好了。

从去年进长安后, 更是眼见的日渐虚弱下来——

这种虚弱,纵使人力也不能为之。

即使找来了最好的大夫也无济于事,只能眼看着他江河日下。

那段时间白雪柔可以感觉到周围的一切都乱糟糟, 不管是长安城中, 还是镇北王府内, 气氛像是乌云一样,随着时间推移一层层堆积, 挤压在人的心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下暴雨来。

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蠢蠢欲动,还有凌峥隐藏在担忧之下的兴奋。

这个态度并不奇怪,镇北王就像凌峥身前的一座大山,虽然挡住了他的前路,但也为他提供了庇护。

如今他纵使能一窥前路的风景, 但这也意味着庇护他的人即将逝去。

但终归是, 兴奋更多。

凌峥和凌峋兄弟在那段时间里空前的忙碌, 凌峥向来不跟白雪柔说外面的事情, 凌峋却没那些顾忌——

镇北王当初到底是强行进的长安,如今看他病重, 难免就有人蠢蠢欲动,试图做些什么。

凌峥凌峋两兄弟一文一武,凌峥应付世家贵族们那套勾心斗角,凌峋则应对军中那些小动作。

白雪柔了然, 心下却不由动了动。

凌峋应付军中事是镇北王的吩咐,其中深意让人深思。

若可以, 她相信凌峥恨不得将镇北王府,镇北军,凌家所有都握在手中。

白雪柔了解自己这个青梅竹马的夫君, 他幼时不显,可自后来被镇北王喜爱看重后,便对权利有着越来越浓厚的掌控欲。

在他眼中,镇北王府所有都是他的掌中之物,原本也的确是这样——

如果一切都按照那个小说发展的话。

可凌峋横空出世,改变了轨迹。

这个从前不被他放在眼中的弟弟分割了他的权利,这让凌峥毫无疑问十分愤怒,偏偏他不是没脑子的蠢货,深知在这种情况下,兄弟阋墙只会给外人机会,所以只好捏着鼻子认了。

为了这件事,凌峥还怄了几天的气。

镇北王一生谋算,死前也早有准备。

他叫来所有镇北军将领,当着他们的面将亲自吩咐,镇北王爵位交由凌峥,镇北军亦要以他为首。

众将士自然应诺。

彼时的凌峥满目悲伤,跪在榻前推辞,哀求镇北王不要说这样不吉利的话,但屋内所有人似乎都能感觉到他压抑着的狂喜。

若如此,一切自然圆满,可世间种种,大多都免不了一个但是——

镇北王半阖着眼,没有理会他,而是继续吩咐了下去。

到这个时间,他已经不在意轻易的真假,而是想方设法的试图让自己的霸业得以延续。

他说出了继让凌峥继承爵位和镇北军的第二个吩咐:

“由六郎辅佐。”

众将领愕然。

镇北王筹谋妙算,岂会不知一只军队不应有两个首领,如此只会生乱。

可他还是这样吩咐了。

镇北王接下来的话不是对着他们,而是对准凌家兄弟二人,但也是说给他们听的。

在这之前,他喝了参汤,随着时间推移,眼见着他竟越来越精神。

“你之才能不在行军打仗,恰好六郎在行军打仗之事上天赋异禀,你们兄弟彼此互补,相互扶持,如此,我也能安心了。”

凌峥用郑重的语气应是。

“父王放心,若遇战事,我定然多听六弟的建议,不会妄为的。”他嚼碎了心里的不甘,如是说。

凌峥怎会不知自己在战事上的缺憾,之前两年行军,镇北王没少给他历练的机会,可他就算再三筹谋,加上门客和将军们的谋算,也才四平八稳的打了几场胜仗。

若如此也就罢了,反正他那些兄弟还不如他。

可偏偏就有了一个凌峋。

这个最年幼的,从前毫不起眼的弟弟,每每领军都能获得大胜,一朝阵前斩将更是天下闻名。

有他在,便将他们这些兄弟都比了下去。

有时候,凌峥甚至暗自庆幸于镇北王身体每况愈下,若他身体很好,能再活个十年几十年,他想那些曾经加诸在自己身上的偏爱都会给与凌峋。

镇北王一定会好好培养凌峋的。

所以,他还是病了的好,病了就来不及培养凌峋,毕竟他太小了,而且在这之前他培养了他十多年,也来不及再换了。

在这些时日里,凌峥连等镇北王去后怎么安排凌峋的事情都想好了。

可没想到,临了了,镇北王竟然会如此吩咐,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相比之下,凌峋依然沉静,他只是应了声是,又道,“父王放心,我会好好辅佐三哥的。”

镇北王看着两个儿子,心中叹息。

凌峥的性子他自然理解,只怕是容不下凌峋,而凌峋看似沉静无争,却是个心有雷霆的,若凌峥真做了什么,他也不会束手就擒。

也不知凌家往后会如何。

镇北王只盼两人不会争到两败俱伤被外人抓住机会,不然不管是谁获胜,到底,都姓凌,都是他的血脉。

而后,他将目光看向邬氏。

夫妻二人相伴十余年,邬氏貌美,且温柔体贴,视他是天神,他怎会不喜欢。可如今,他已垂死,邬氏却还正是青春年华。

“我死后,你可改嫁。三郎,你记得好好帮衬。”镇北王说。

凌峥立即应是。

他生母是病死的,和这个继母没什么仇怨,左右不过是搭把手的事情。

邬氏哽咽,说她不嫁。

镇北王笑笑,稍稍抬手,邬氏踉跄着上去握住他的手。

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眼皮却沉沉的垂下。

镇北王过世。

镇北王府顿时盈满哭声。

之后就是许久的丧事,镇北王府一片缟素,连凌峥继承爵位的喜讯都被暂时压了下去,但下人们还是第一时间就朝着新的主子展现了自己绝对的恭敬。

邬氏这个曾经的王妃,身边似乎忽然就冷清了,而白雪柔自然是得意的。

虽然她并不为此骄傲就是。

这般等先镇北王的丧事办完,时间已经进了五月。

白雪柔总算能松一口气。

这次的丧事本该是邬氏办,虽然白雪柔已经是镇北王妃——

镇北王去后,皇帝的圣旨就来了,凌峥顺利继承爵位,现在见礼,要口称王爷了。但邬氏是长辈,又一直掌家,白雪柔也不是刻薄的人,没想着立即就要和她抢掌家权,可镇北王去后,邬氏就病了,到现在还没好。

值得一提的是,邬家将她的侄女送来,说是为了照顾她。

这位邬家女行三,是为邬三娘,生的……极美。

不是邬氏的出尘脱俗,也不是白雪柔的雍容华美,若海棠泣露,娇艳动人。

白雪柔见了都不由惊叹——

但心中更多的是复杂。

关于这位邬三娘,在那本小说中大抵是个恶毒女配的角色。

她貌美,聪明,同样是以侍疾的名义来到的王府,一眼就爱慕上了凌峥,开始明里暗里和白雪柔争锋相对。

书中一大虐点之一的女主被喂下毒酒,就是她做的。

但邬三娘也只是一个被一只只幕后推手推到前面的替罪羔羊。

见凌峥仍对白雪柔有情,担心被事后清算的谋士候丰:

他提出给白雪柔下毒,借机推到郞氏身上,打压郎家名声的计策,想要一绝后患。

被谋士说动,打着让白雪柔假死,养在别处的凌峥

心知肚明,但借刀杀人的郞氏女。

最后就是心狠手辣,在白雪柔假死后,被凌峥虐杀的邬三娘。

白雪柔的第一次死亡,他们每个人都脱不了关系。

而现在,脱离小说剧情回到现实,这位邬三娘在来到王府后,就小心翼翼但主动并且隐约有些热切的讨好着白雪柔。

原因是她爱慕着凌峋。

刚刚发现时,白雪柔只觉荒谬,是以一直不远不近的同她相处着。

几次之后,邬三娘就没再向白雪柔献殷勤。

少女的心思显然还不能完美的隐藏,白雪柔都感觉到她的怨怪和不满。

除了凌峋这朵毫无防备的桃花,凌峥那里闹出来的更多。

这些年给他送人的本就不少,只是他一直不为所动,等现在袭承了王位,几乎要翻倍了。

凌峥从不为所动,洁身自好。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才更得那些女娘们喜爱,觉得他是个良人。

每每面对那些艳羡的语气,白雪柔只是浅笑——

小说中凌峥第一次和白雪柔商量叫她做侧室的事,是在镇北王过世这年的七月。

还有……两个月。

两个月足够发生很多事,似乎很长很长,但又似乎很短,一晃眼就过去了。

好似不经意间,慢慢开始有人谈论起白雪柔至今无子的事情,连邬氏都不由过问几句。

自娘家侄女来此后,她再和白雪柔说话多少有些歉意,可终究有些关切,言及邬家认识名医,可要看看。

白雪柔只是微笑,婉拒了。

“大约是那年落水。”她做出欲言又止的失落模样,轻叹,“罢了,看缘分吧。再说,我相信三郎。”

邬氏神情微动,附和了一句。

白雪柔垂眼,心下了然,若说世上最了解先镇北王的人,自然有邬氏一个。

所以,她也有所猜测吗?

之后,凌峥亲自开口,果然就压制了流言,而后又再三安抚了白雪柔。

眼前的男子俊美依旧,大权在握冲淡了他曾经的温润,为他添了些许高高在上的矜贵与强势,他看着她时满目柔情,任谁都能看出他对她深沉爱意——

但这份喜爱绝对越不过权势。

若说这个想法一开始只是白雪柔因为小说剧情而生出的猜疑,那随着这些年凌峥的种种行为,她越发坚信。

如此种种,等到白雪柔终于熟悉自己这个镇北王妃的身份,七月好像就近在眼前了。

而比凌峥摊牌来的更早的,是凌峋归京。

金桃兴冲冲来报信的时候,白雪柔正在插花。

府中湖里新开的荷花,花瓣尖是有些深的粉,浅浅晕染开大半的浅粉白,她取了浅口陶盘来插,细细观察,用来打发时间。

闻言,她手里一顿,持着一枝荷花花苞看向金桃。

“他在哪儿?”白雪柔心中划过一个猜测。

金桃笑道,“六郎君回府后便去了王爷书房院里,只让人来报了信,说是和王爷说完话就来看望您。”

她是真的高兴,别管上面主子们如何,六郎君对白雪柔的好,她们这些贴身伺候的婢女都是知道的,六郎君在外出征的时候,有什么好东西都会送回来给白雪柔,比凌峥送的都勤。

金桃说着话,还以为白雪柔会高兴,谁知却见白雪柔在出神,好似想到了什么,似乎有些叹息的样子,顿时就有些不安,下意识敛了脸上的笑。

“你啊。”白雪柔轻叹。

若真如她猜测那样,凌峋回来是因为受到凌峥准备联姻的事情,那他着实不该。不为别的,联姻的事情她都没收到消息,他却赶了回来,不明摆着消息灵敏吗?凌峥本就忌惮他,若如此,只怕更提防了。

事实的确如此。

凌峥收到凌峋回来的消息时,对方已经进城了,候丰一众谋士正在书房,相互对视一眼,都猜到是凌峋收到了消息。

凌峋皱眉,候丰若有所思。

他这些时日一直在跟凌峥商量联姻的事情,按照一众谋士的意思,自然是想要这门联姻可以成功。

凌家有实力,郎家有名望,若能联合起来,何愁大事不成。

当然,众人也揣测过联姻的事情是否只是郎家迷惑他们的计策,明里联姻,背地却行算计之事。

但这种事只要小心提防就好,相比起来,和郎家联姻,得到文人清流支持的好处更大。

只是凌峥顾忌着和白雪柔的结发之情,一直在迟疑。

但经过他们的劝说,这些天眼见着已经动摇了。可谁知这个节骨眼上,凌峋竟然回来了。以凌峋对白雪柔的敬爱,想也知道他不会同意。

“你们先下去吧。”收到凌峋进府的消息,凌峥开口。

众谋士立即应是,随之退出,但出去没多久,就撞上了大步往书房院中走去的凌峋。

凌峋扫视一眼,就是这些人在劝说凌峥联姻?

充满冷意的目光如刀刃般从身上划过,众谋士心中一寒,心知这是被记恨上了,面上倒是都撑住了没变色,一一向凌峋行礼。

凌峋收回目光,视而不见,径直走过。

“候兄,你看…”有人看向候丰,欲言又止。

他们没少研究凌峋,甚至这位名满天下的麒麟将军平日里看着沉静无争,只是不在乎罢了,若要动手,那便是雷霆之势。

谋士素来隐于幕后,出谋划策,可这位已经知道他们,若真要动手,他们只怕抵挡不住。

候丰含笑,道,“无妨,我等只需谨记忠心住上即可。”

众谋士心中方一定。

书房,凌峥看着凌峋进来,问安落座后,第一句话就是问他,“我听说三哥准备和郎家联姻?”

“六弟哪里得来的消息?”凌峥早有打算,闻言反问。

凌峋的神情很冷淡,只是凌峥的时候,连往日的尊敬都消失了。

“三哥放心,是从郎家得来的消息。轻而易举。也不知是不是有人刻意而为。”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凌峥顿时皱眉,一想就知道郎家这是想一箭双雕,趁机离间自己和凌峋之间。

但也可能是凌峋骗他的。

一想到先镇北王临终前的话,凌峥就忍不住如鲠在喉。

“我只问一件事,三哥若想联姻,预备如何安置嫂嫂?莫不是想叫她做妾?”凌峋逼视凌峥。

贬妻为妾,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屈辱,何况他嫂嫂。

凌峋的确有野心,但他不急,左右他才十几,有的是时间慢慢来。

但他没想到,凌峥竟然会如此做,在收到消息后,他心中便如沸腾的水翻涌不止,甚至生出了杀意。

凌峥怎么敢!

“放肆,这是你对兄长说话的态度吗?”凌峥恼怒道。

“兄长只管说是或者否,若不是,弟弟立即跟你大礼致歉。”凌峋寸步不让。

凌峥皱眉,迟迟没有说话。

他心中翻滚,一时是和春娘的结发之情,一时是谋士们所说种种。君临天下,登基称帝。

最终野心压过了其它,他想,等自己登基就让春娘做皇后,做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

“你听我说。”在凌峋的逼迫下,凌峥反而打定了注意。

而后,他徐徐和凌峋说起了谋士定计,还有自己的想法。

“放心,不论如何,我都不会亏待春娘。我们结发夫妻,我如何舍得她受委屈。待将来,我会让她成为世上最尊贵的女子。”

凌峋几乎是有些惊奇的看着凌峥。

凌峥竟这么天真吗?

不,只是利欲熏心罢了。

“这些事情兄长能想到,郎家岂会忽视?你这是要将嫂嫂置身于危险之中。再者,若真如兄长所说,得郎家相助上位,郎家百年世家,尤其是兄长想甩开就能甩开的?”

即使心中清楚,可看在嫂嫂的份上,凌峋还是按下性子劝说。

“届时天下在握,何况区区郎家。我有兵马,自能踏平一切阻碍。”

可你现在也有兵马,你为何不现在踏平,反而要留待以后?

凌峋心说,他静静的看着凌峥,却没有再说了。

他心中清楚,凌峥不是不懂,只是被野心懵逼,心怀侥幸而已。

凌峋放弃了,他决定问问白雪柔的意思,看看她准备怎么办,遂站起身,道,“看来我与兄长无甚可说的了。”

“我去见嫂嫂。”他又恢复了沉静。

凌峥见了蹙眉。

他还没做好跟白雪柔摊牌的打算,按照谋士们的计划,要先放出春娘无子不孕的消息……

“六弟,我还没想好怎么和春娘说,你先不要多言。”

“没想好?”凌峋看他,说,“想什么,等你做好安排,以流言蜚语逼迫嫂嫂退让吗?”

他分明依旧是沉静模样,凌峥却感受到了无与伦比的讥诮,这让他几乎要恼羞成怒,但还是克制住了。

“也罢,那我和你一起去。”他说。

春娘一向懂事,知道他的苦衷肯定会同意的,凌峥想。

但心底又有个微弱的声音在说,‘不,春娘向往她父母那样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她不会同意的……’

凌峥狠狠闭了闭眼,不再多想。

春娘温柔体贴,一定会同意的。

反正,他绝不会放弃她。

如是,两个人一路到了知微院。

长安镇北王府一应院名,大多随了燕都的镇北王府。

正院还叫徽音院,原本先王去世后,邬氏说要搬出来让给白雪柔,但白雪柔看着她眼底的不舍和怀念后,婉拒了,照旧住在知微院。

知微院不在中轴线上,而是偏东,从书房出去,大约一刻钟便到了。

“王爷,六弟。”白雪柔捏了一枝荷花花苞出来,含笑招呼道。

凌峥眷恋甚至可以说贪婪的看着眼前的笑颜,见她要屈膝,忙上前两步伸手扶住,看着那花道,“在插花?”

白雪柔笑着嗯了一声,看向凌峋,凌峋唤了声嫂嫂,她一想这孩子是为什么匆匆回来,心就软的不像样子招招手说,“怎么忽然回来了?急匆匆的,连个信也没忘家里递。”

凌峋上前两步,沉静中便生出了亲近,温声道,“有点急事。”

白雪柔便看了他一眼,又看一眼凌峥,似乎从兄弟两人有些微妙的氛围中察觉到了什么,一整神情,道,“走,进去再说。”

兄弟二人沉默的随她进去,分别落座,一时没有言语,白雪柔是想等两人先说,凌峥是不知道如何开口,最后还是凌峋,待婢女上过茶后就叫她们退下。

“嫂嫂,郎家递来消息,有意和凌家联姻。”他说。

“联姻?和…你?”白雪柔现实微讶,而后有些迟疑的看向凌峋,似想到了什么,又看向凌峥。

凌峥下意识逃避,先是沉默,可等对上白雪柔的眼后,还是主动开口承认,“是我。”

白雪柔晕着淡淡粉色的桃花面倏地苍白。

“春娘,你听我说。”凌峥揪着心握住她的手,将刚刚与凌峋的说辞又说了一遍,只是语气更加温柔。

“我最爱的人只有你,等我登基——”

“我不做妾。”白雪柔却已经不想听了,直接打断,她脸色如同敷了粉一般白,几乎看不到丝毫血色。

“凌峥,若你有此心,我们和离。”白雪柔说的斩钉截铁,无有丝毫转圜之意。

凌峥的心顿时揪紧,握着白雪柔的手也随之收紧,要抓着眼前人不能离去。

“春娘,不要说气话,你我夫妻,是要生生世世永远在一起的,我不会与你和离。”他说。

“但我宁死也不做妾,那该怎么办?你不联姻?”白雪柔看他,面无表情,“但你已经心动了。你不会改主意的,对不对?”

“春娘,只是一时的,你相信我,最多几年。”凌峥试图说服白雪柔,道,“有我在,你的生活不会有丝毫改变,几年,几年后等我称帝,我就打发了那些无关的人,只有我们,往后余生都只有我们彼此相伴。”

他述说着自己想象出来的美好愿景,几乎是期待渴求的看着眼前的白雪柔。

“几年,最多几年。我知道是委屈你了,等大业功成,我一定好好补偿你,天下最好的一切都是你的。”凌峥说。

“我不。”白雪柔说。

“春娘……”凌峥无奈,似乎在看一个任性的孩子。

白雪柔只觉心里恶心的厉害。

“好吧,那我便再退一步。如你所说,你我大可以和离,正好免得郎家猜忌,可以全力助你。等你大业功成,你和离后,你我再成婚便是。如此岂不是两相便宜。”

凌峥沉默。

不,只是想想白雪柔不在自己身边,不知道会去哪里,跟谁在一起,他都觉得无法忍受。

他很清楚有多少人觊觎春娘,只要她想,多的是人愿意倾尽一切求娶。

他不能放春娘走。

走了她可能就不会再回来了。

“春娘,如今天下兵荒马乱,哪有在镇北王府安全。”凌峋温声。

白雪柔几乎要冷笑了,就在这时,始终安安静静在旁边听着的凌峋开口,“有我在,我可以保护嫂嫂。”

凌峥忍不住冷视凌峋,难掩眼中怒火。

凌峥还要再说,白雪柔已经抽回了手别过头不想再看他。

“你下定决心,我亦是心意已决。我此生,绝不做妾。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

“春娘。”

“出去!”白雪柔冷冷道。

凌峥张口无言,只得站起身,说,“春娘,你好好考虑。反正,我绝不与你和离。”

他走出两步,又止步,凌峋可以看到他脸上的痛苦,而后听她说,“我舍不得对你如何,但还有白家呢,你好好考虑。”

“凌峥!你疯了吗?”白雪柔怒了。

凌峥竟然在用白家威胁她?!

“一想到会失去你,我就要疯了。到时候,我也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相比愤怒的白雪柔,凌峥几乎可以说平静,说罢抬步往外走去。

白雪柔惊愕的看着他,顺手拿起手边桌上的茶杯砸向凌峥。

“滚!”

茶杯砸在凌峥的肩上,可白雪柔那点力气,他身形连晃都没晃一下,只是脚下微顿,然后就出去了。

看着他的身影远去,白雪柔骤然间好像失去了所有力气,浑身发软,倒在椅背上。

凌峋也没想到凌峥会说出这些话,再一想他当时脸上的痛苦,非但没有动容,只觉可笑。

如果他因为舍不得嫂嫂而放弃联姻,那还只得称赞,可结果却是用嫂嫂的家人来威胁嫂嫂留在他身边。

何其卑鄙。

“嫂嫂,不用理会他的威胁,有我在,我会保护你还有师傅他们的。”凌峋开口。

白雪柔只是苦涩的微笑。

饶是她做了这么多年的心理准备,猛然面对凌峥这一面,都不由悲伤难过。那小说中的白雪柔呢?她当时又该多么痛苦?

心丧欲死。

小说中用来表示白雪柔心情的四个字现在看来,真是……让人想想就难过。

“嫂嫂。”她一直不说话,凌峋有些担忧的唤道。

“可你不能永远保护我,保护白家。”白雪柔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似乎已经失去了气力。

凌峋自然知道,他难得的有些无力,但他也不愿意放弃,说,“我会尽力而为。”

白雪柔又不说话了。

凌峋欲言又止,几次要开口,可看着白雪柔萦满全身的倦怠,还是忍住了,安静的等待她恢复心情。

他能感觉到,嫂嫂现在需要安静。

“六郎。”不知沉默了多久,白雪柔看向外面,隔着屏风,婢女们都站在门外,和宫殿只差一筹的宽敞屋子里只有她们两人。

在这里说任何话都没人会听到。

她的声音很轻,倦怠的,亲昵的,恍惚中给人一种温柔的感觉,凌峋心中砰的一跳。

来不及抓住心中这份异样,他立即应声,“嫂嫂,我在。”

“回去歇着吧,最近一个月就别走了。我和你哥这堆乱账,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你帮帮我。”

凌峋立即应好。

“好了,赶路回来你也累了,去休息吧。”白雪柔又说。

凌峋却没应下,看着白雪柔道,“我陪陪嫂嫂。”

眼下白雪柔这般颓丧,她如何放心。

“陪?”白雪柔莫名轻笑。

陪她啊。

自幼凌峥就说会一直陪着她,可又是从什么时候起,说陪她的换了个人呢?

“也好,你回来了,合该为你接风。”白雪柔说,凌峋正要拒绝,就听她继续道,“正好,我想醉一场。既然要陪我,就一起喝点酒吧。”

白雪柔很少喝酒,只在心情不好的时候例外。

凌峋一听,顿时没了劝解的心思,应好。

之后,白雪柔命婢女们好好整治了一桌子,又取了花酿来。

她其实酒量不错,加上每次喝酒都是刻意买醉,是以虽然是花酿,但也很是醉人。

凌峋不爱喝酒,白雪柔知他,也没特意给他备酒,只是给他倒了杯花酿。

“你随意就好。”两人相对而坐,白雪柔说,举杯一饮而尽。

凌峋应好,他本就是陪白雪柔,无意饮酒,之后整个宴会,他只是沾了沾唇,倒是白雪柔一杯接一杯不停,俨然是朝着灌醉自己去的。

几杯酒下肚,她面上泛起粉晕,眼中也渐渐有了水光。

凌峋初时还关切的看着她,可瞧着这一幕,心里却莫有些慌张,喉间也隐约发干,不由收回了眼,不敢多看。

“六郎。”白雪柔看他。

凌峋心中怦然。

“多谢你来陪我。今日是我劳烦你了。”白雪柔有了醉意,如坠云端,看着眼前人好一会儿,觉得该说点什么,便就轻声软语道。

“是我应该做的。”

白雪柔一笑。

“哪里那么多应该呢。”她这会儿堪称随心所欲,几乎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你兄长还是我的夫君,却会这样伤我。我和他青梅竹马一同长大,五年的夫妻情分,也只是如此。”

凌峋张口想安慰,却不知怎么说。

他想说凌峥是利欲熏心,想说他现在已经昏了头,根本想不到那些。但最想说的却是——

“我绝不会像兄长那样。”他低语。

但此时的白雪柔并不需要他说什么,比起聊天,她更像是自顾自的倾诉,“男子薄情,诚不欺我。”

“他想要我死。”

“不会。”凌峋不爱听白雪柔这样说,立即反驳,斩钉截铁道,“有我在。”

白雪柔看着他晕晕乎乎的笑了一下,也不知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

“六郎,阿宝,你以后可不要如此啊。”

“人心易变,不要轻易许诺,许诺了却做不到的话,得到承诺的人会很失望的。”

“言语和心意,伤起人来,毫不逊色刀剑呐。”

凌峋看她,知道她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但还是说,“我知道的嫂嫂,我不会这样的。”

白雪柔这才微的一笑。

她现在整个人都晕晕乎乎,万千种烦恼似乎都随之飘远。她能听到凌峋的话,只是那话仿佛隔着一重重纱,她听得不真切。

但这句她却多少听见了。

“好阿宝,嫂嫂相信你。”白雪柔做出一个清醒时绝不会做的动作,抬手想要揉揉凌峋的头,但隔着桌案,够不到。

她似是不明白怎么回事,有些疑惑的微微蹙起眉。

凌峋看着那淡粉的指尖,微微抿唇,耳根泛着红,倾身靠近。

白雪柔便就如愿的摸了摸他的头,肩,还有……脸颊。

“嫂嫂相信你,我家阿宝最听话了。”她说。

其实很早很早前,刚刚和凌峋熟悉的时候,白雪柔就总想摸摸他过于精致的小脸了,只是那时的他已经十一,如此做太不妥当,便一直克制着。

直到这次酒醉,意识不清的人百无禁忌,总算做了最想做的事情。

耳根的红晕弥漫开,凌峋的整张脸都红透了,看白雪柔收回手,他才直起身,余光扫过,见婢女们都候在屏风后,心下方才一松。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对嫂嫂的碰触和温声软语有些眷恋,如今终于如愿以偿,自然是欢喜的,心中怦然的心声不止,一声声都在诉说着他的兴奋。

之后一直到离开,凌峋都有些神思不属,总忍不住想起那指尖落在脸颊上的温软触感。

白雪柔酒醉的厉害,婢女们侍候着她梳洗后便睡下了。

凌峋叫了银桂去吩咐,让她有事立即去叫他,尤其是凌峥来了的事情。

银桂几个之前都是听到几个主子言语的,闻言毫不迟疑的应下,原本有些慌张的心也定了不少。

是了,王爷虽然变了心,但还有六郎君在!

白雪柔这一觉便就睡到了傍晚,她躺在床上,入目是宝相花纹的绿色帐子,她的目光落在上面,眼神却是虚的,分明在出神。

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唤,“玉簪。”

“主子。”玉簪靠近。

白雪柔身边四个贴身婢女,分别以金银珠玉起名,玉簪温柔少言,却最是细致,平日和府外的联系也多是她去

她低语一声,让她去传个口信。

玉簪应是。

等她退去,白雪柔才又躺好闭上眼——

接下来的事情,还要麻烦魏毅。

魏毅和凌峋是师徒,既然让凌峋出去,那魏毅自然留在了长安,不然师徒两人一起带着兵反了怎么办。

是以,他收到消息比凌峋还早,甚至早早就递了信给白雪柔,让她早做打算。

白雪柔只是说,等凌峋回来。

凌家不能乱,魏毅懂。

若说他全然没有丝毫野心那是假的,但他还是放弃了。

天下……太重了。

他了解自己,只会行军打仗,就不添乱了。

如今,凌峋回来了。

白雪柔也做下了决定。

魏毅并立即安排下去,独立院中,想起的却是几年前他还跟随在白雪柔身边时她说的话。

果然应验了。

想到她现在会如何伤心,魏毅不由怜惜担忧,却又忍不住骄傲。

这就是白雪柔啊。

外柔内刚,温柔是真,却绝不是柔顺可欺。

若没了凌峥……

魏毅想起上次年宴时看到的白雪柔,如盛放的牡丹,灼灼其华,那夜不知有多少人偷偷看她。

心猛地一跳,生出了些妄念。

他很快挥散,好几下才平稳了呼吸。

当天,流言就传了出去,府里的下人们不敢明着议论,暗地里却还是敢的。

不多时,好些人都知道凌峥要和郎家联姻,要将王妃降为侧室。

郎家很快也得了信,郎澄放下笔,满意的欣赏自己刚刚写的一帖字,只说了句,“跟他父亲差了些。”

若是凌纪安,想联姻的时候,只怕会第一时间弄死现在的妻子,就像他曾经的发妻。而凌峋却

这句话没头没尾,前来通传的人却瞬间了悟。

“要说能看的,还是那位行六的,可谁让他寿数太短了呢。也幸好他寿数短。”他笑道。

郎澄一笑,只说,“剩下的我们就不管了,由他们自己闹去。”

“是。”

凌峥迅速按下了这件事,但还是有三言两语流传到了外面,但知道的人家都不一般,顾忌着凌郎两家的名声,只当做不知道。

凌峥只当白雪柔在发小脾气,叫府里的人小心后,没太在意。

自那天把话说开后,白雪柔就一直没再见他,每每过去都闭门不见,他心里多少有些郁郁,叹了口气,叫上人去城外大营。

每隔个几日,凌峥都会到镇北军大营看一眼,和诸位将军聊一聊。

先王去世之前说的话他一直都记得,说他不精军事,他也承认,可越是如此,他心中就越是介意,越是想证明自己。

可不精就是不精,大营去的再多,也只能让他更多的看到凌峋是如何的天纵奇才。

凌峥是早膳后处理掉手头的事情才出发的,他到的时候,凌峋和魏毅两师徒正在指挥三千军士演练军法,彼此冲杀,而刘将军都诸将领则在一旁观战,不是点评几句,见了他后俱都见好。

场中众人俱都在聚精会神战斗,似是没发现他。

只是不知是真是假,这师徒俩……

凌峥心中猜疑,终究有些不喜。但他面上丝毫看不出来,只是和众将士们一起,听他们说这战阵的精妙之处。

他只能看出些许,也完全不觉得精妙,但他也知道,既然诸位将军这么说,那就说明的确是极好的。这不是他不觉得不承认,就能当做没发生的。

战阵演练罢,魏毅略胜一筹,但凌峋毫不在意,和他走在一起说笑起来,发现凌峥后,师徒两人先后见礼。

“王爷。”

“三哥。”

凌峥含笑和两人打了招呼,之后一起用了午膳,又和几位将军聊了会儿,便就动身回城。

作为镇北王,他的安全是最紧要的,出行都会带上百余人的护卫,前后拥簇,保证他不会出现意外。

这些护卫不全都是高手,但百余人足够应付小股刺杀,若是刺客太多,也足够拖到支援到来。

从凌峥继承爵位,面临了十余次刺杀,都是这样度过的。

所以,在今天再次遭遇刺杀的时候,凌峥并没有太过紧张,只以为还会是这样,可谁知今天来的人中竟有高手,硬是突破了护卫的阻拦杀到凌峥身边,护卫们拼尽一切,舍生忘死才总算拦住他,可即使如此,凌峥胸口也中了一刀。

霎时鲜血四溅,皮肉绽开,只是瞬间,温热滚烫的血液就打湿了他的前襟。

第22章 凌峋也十六了,正是知慕……

“师傅可是有事?不如我们下次再说。”凌峋问。

师徒两人在某些地方其实十分相似, 都不好享受,对钱财美色之类没有兴致,得空不是在府, 就是在军营里练兵。

这方面魏毅贯彻的还要彻底一点, 凌峋惦记白雪柔每日都要回府, 他今年三十许,府中却连个女人都没有, 有人说亲也全都推脱了, 几乎要以军营为家。

大家都说魏毅是还在惦记着那个心上人,可谁也不知道那心上人是谁。

午膳罢,等凌峥走后,诸位将军各忙各的,两人回了魏毅屋子, 继续推演军阵。

凌峋早有许多想法, 可说着说着, 却发现魏毅竟有些走神, 不由有些新奇的抬眼,他这个师傅, 有着如磐石一般的坚毅心性,他很少会见他如此流露出心不在焉的样子。

魏毅看着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乌云蔓延过来,天地一片昏暗。

“要下雨了。”他说。

凌峋下意识看去。

他一直专心推演军阵的事情, 倒是没注意外面。

“屋里有些昏暗,点上灯吧。”看魏毅没有停的意思, 凌峋道,却见魏毅嘴角勾起一抹笑,不由有些不解。

他的话, 似乎并无可笑之处。

对上徒儿的目光,魏毅也没有遮掩的意思,笑道,“你倒是听你嫂嫂的话。”

天暗就要点灯,不然太过伤眼,这都是白雪柔说的,而凌峋也一直都记得。

闻言,凌峋也不由笑起,却又不由的垂下眼——

那日白雪柔醉酒失态,他回去后,只要稍稍空闲下来,就会不由想起,随之而来的便是想要更多的渴求。

他想要嫂嫂和他说说话,摸摸他。

他想……

想要更多,更多。

凌峋当然知道自己这个想法不应当有,又是何等的大逆不道,有悖伦常。

不说男女有别,那是他的嫂嫂。

他从前只觉得自己有病。

现在才知,他的确有,而且还是疯病,还病的不轻。

凌峋试图克制,但每日总是迫不及待去见嫂嫂。

一日又一日,到今天。

他努力过了。

凌峋自欺欺人的想。

“嫂嫂都是为了我好。”凌峋温声,有着丝丝缕缕的柔情萦绕。

魏毅看他,微微蹙眉。

他感觉出了异常。

“六郎。”他打断,道,“你可要先回去,一会儿下雨就不好走了。”

“无碍,不过是些雨。”凌峋不以为意,从大营骑快马入城,不过两刻钟的时间,疏忽间就过去了。

年少总是轻狂,不惧风雨。

魏毅一笑,又有些怅然,他也有过这种岁月,但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而现在,他已经不年轻了。

他比白雪柔年长十二岁。

之后两人便就继续推演军阵,正说着,有人骑快马匆匆而来,冲也似的进屋,单膝跪地道,“六郎君,王爷遇刺,王妃请您速速回府。”

凌峋豁然起身,不及多说,和魏毅告辞之后,立即返程。

什么凌峥之流从不在他心上,他只是担心白雪柔。

魏毅看着他的背影,想的却是刚刚凌峋流露出的异样。

他或许不算精通男女之事,但他知道寻常叔嫂是什么样子。

刚刚凌峋的语气,不合适。

凌峋也十六了,正是知慕少艾的年纪。

心里搁着这件事,唯一想了一会儿,才绕回正事。

凌峥遇刺,说明得手了。

风雨将至,剩下的就要看凌峋的了。

可想到这里,事情一下子好像又绕了回去,魏毅又想到凌峋刚刚的异样,墨色的浓眉皱起,迟迟没有松开-

凌峥虽然也在军中待过几年,但他不是战将,始终都是坐镇后方,几年从未受伤过。

这还是他第一次受伤,且还是如此重的伤。

伤口的剧烈疼痛几乎在瞬间就给他带来了巨大的恐惧和慌乱。他还没有逐鹿中原,还没有坐上皇位,他怎么能死,他不能死。

凌峥立即抓住身边的亲卫,说,“回王府,找大夫。”

亲卫立即应是,片刻不停的带人保护他撤离,而此时那些刺客好像发现事不可为,又或者是见他受伤觉得目的达成了一部分,立即撤离。

凌峥被送回王府时满身是血,骇的下人险些尖叫,却又被亲卫们驱赶开,一路将凌峥送到了知著院。

这里出了是书房所在外,也是凌峥在外院时休息的地方,若说整个王府哪里守卫最森严,自然是此处。

有人慌慌张张的去禀报了白雪柔,而这个时候消息已经在府中传开,不安弥漫,白雪柔先是让人守好内院各处门户,又让人安抚下人,不要胡乱走动,命人去请凌峋回来,边走边吩咐时已经到了知著院。

见来的是她,亲卫们稍稍迟疑,没有阻拦。

进了知著院,正在院里踱步的王府大管家安平迎上来,白雪柔微微抬手,示意不着急说,叫银桂留下来和安大管家说。

她自己则是脚步不停抬步进屋,绕过屏风和挽起的帐幔,血腥气扑面而来。

她面无表情,脚步更快了几分,等到床榻边,就看到凌峥胸口上那道翻滚的伤口,大夫和屋内侍候的人似乎都在说些什么,可白雪柔却根本没听到。

她恍恍惚惚的上前坐下,看着毫无意识的凌峥。

“娘子,娘子,”

最后白雪柔是在金桃担忧的低语声中回过神来的,听着婢女仿佛要哭了的声音,她轻声说,“我没事。”

她好似撑起了一口气,看向旁边正在开药的大夫,说,“王爷情况如何?”

金桃立即小声说了大夫的诊断,凌峋尚是看似严重,但好在只是皮肉伤,没有伤到骨头和内里,好好将养些时日就好。

白雪柔这才狠狠的松了口气,一直不自觉紧绷着的面容松缓了些许,道,“那就好。那王爷怎么昏迷了?什么时候醒?”

这金桃就答不上来了,那边大夫听到了立即说凌峥是失血过多引起的昏迷,过段时间就会醒的。

白雪柔这才安心。

等大夫开好方子后,白雪柔立即让人去拿药,又问了些大夫凌峥伤势要注意的地方,最后叫人给大夫在知著院安排间屋子,凌峥好之前就请他先在这里住下。

大夫恭敬应是,被仆役领着离开。

亲卫们还留在屋内,白雪柔握住凌峥的手,关切的看了他一眼,才又去问亲卫们是怎么回事。

亲卫们一一答复,白雪柔的神情肃然,叫人去请众谋士。

不多时,候丰等众谋士都来了,白雪柔没耽搁,说了大致的情况,得知凌峥的伤势于性命无碍,众人都松了口气。

白雪柔让他们和亲卫们去说,看看这件事后续该如何做。

“大夫说王爷昏迷一会儿就会醒,在她醒之前,劳烦诸位先想出个章程来。”白雪柔温声,委婉表示自己无意插手王府的事情。

众谋士这才心下微松,如今凌峥昏迷不醒,白雪柔便是府上最大的主子,众人自然都要听她的吩咐调派。

若从前也就罢了,可现在联姻的事情一出,众人面对白雪柔,难免多了点提防。

这样大的事情,若说白雪柔心中不生怨没人相信,谁知道她会做什么。

甚至,这次凌峥受伤的事情候丰都怀疑过她,之后很快打消,无她,白雪柔没这个力量。白家不值一提,她又只是个内宅妇人。

几人正说着,凌峥还没醒,凌峋已经先一步回来。

白雪柔可以感觉到屋内亲卫们隐约的防备,但他们不能阻止凌峋,所以凌峋还是进来了。

“嫂嫂,可还好?”凌峋第一句话先问白雪柔,丝毫没掩饰自己对凌峥的轻慢——

自镇北王后,兄弟两人虽然在表面维持了和谐,但那都是应付外人的,内里凌峥是如何频频针对凌峋的,各自心里有数,身边的人更是清楚。

凌峋不与他做这些无畏的计较,却也懒得再维持对他的尊敬,尤其是在传出郎家之事后。

凌峥此人,小人尔。

“我没事。”白雪柔摇头,可凌峋看着她面上没了的一贯微笑,面色也有些苍白,又怎么会相信。

凌峋道,“嫂嫂也要保重自己。”

白雪柔看向他,入目的少年眉眼关切,满是对她的担忧。

也不知是怎么了,她莫名想起往事——

曾几何时,也有个这样的少年,如此看他。

那是十六岁的凌峥。

她垂眸,又看向身旁的凌峥,轻轻的嗯了一声。

你真虚伪啊白雪柔,她在心中对自己说。

明明凌峥受伤是她请魏毅做的,他现在之所以躺在这里都是因为她,她还这么难过做什么?太假惺惺了。

可白雪柔还是难过。

“只是有人胆敢行刺,绝不能姑息。”白雪柔又道。

凌峋十分配合的表示他会严查,定要找出幕后之人。

好在一个时辰后,凌峥醒了,白雪柔这才松了口气似的,收回了握着他的手。

凌峥手指微动,想要留住那抹柔软,却落了个空。

他眼珠微动,迅速想起之前发生的所有事,目光看向白雪柔,神情不由的就柔和下来。

“春娘。”他声音涩然,有些有气无力道。

“王爷醒了就好。”白雪柔十分冷淡,叫婢女送茶来,扶他坐起喝下。

凌峥看着坐在一旁不动的白雪柔,想要问她为何不亲自喂他,可看着后面等着的谋士,只得先按下这儿女私情,喝了水。

待小厮扶着他躺好,白雪柔又看向诸位谋士,道,“诸位先生等你许久了,你们先聊。”

话罢,她起身离开。

“嫂嫂我送你。”凌峋道,无意留下。

他刚才说的帮忙只是场面话,他要真帮忙了,凌峥反而要更加防备。

白雪柔抬眼,不赞同的看他。

“有金桃她们在,不用你忙活。你已经能独当一面,你哥哥的事情,你这个做弟弟的自然要多上些心。”

不管兄弟俩私底下再怎么不和,面上也不能表现出来。

白雪柔有些疑惑,凌峋一向聪明懂事,应该知道的才是,今天怎么任性起来了。

凌峋应声留下,心里却多少有些不高兴。

反正凌峥又死不了,有这个功夫,他更想多陪陪嫂嫂。而且嫂嫂这样,莫非是对凌峥还有诸多余情?

他微微皱眉。

耐心的等待凌峥把事情说完,就要去看白雪柔,临走前被凌峥叫住,让他好好安慰一下他嫂嫂。凌峋按下心中不耐,面上只流露出些许嘲讽。

“我自然会好好照顾嫂嫂。”他说。

第23章 忽然而来的发热与府上的……

凌峋到知微院后, 就被婢女带到了水榭。知微院很大,里面亭台楼阁轩榭都有,还有一个栽着荷花的湖。

夏日越发的热, 白雪柔便爱来这里待着。

他正要打招呼, 却见白雪柔没动, 她倚柱跪坐在软垫上,不顾仪态的将脸颊靠在漆红木柱上, 似乎在出神。

乌云堆积了一下午, 天地间一片昏暗,她那样坐在那里,满身寂寥。

凌峋便就咽下口中的话,有抬手制止了婢女的提醒,静静站在那里默默陪伴。

白雪柔的确在发呆, 她想了很多很多, 有小时候, 有小说内容, 有凌峥从前和现在,想的最多的是他今天的样子。

第二重毒药, 已经下在那刀上。第三重药,也在下午的茶里叫凌峥喝了下去……

她心中无限复杂。

有悲伤,有痛苦,有忐忑不安和些许慌乱。

计划能成功吗?

凌峥会死……

凌峋不知道白雪柔在想什么, 只看这个侧影,便觉得她似乎很累, 倦怠到使不上力气般。

轰隆隆的雷声响起,惊得白雪柔回了神,长长的呼吸。

“金桃……六弟?”她转过身, 正要叫人,就看到了凌峋,有些惊讶道。

凌峋微的一笑,叫了声嫂嫂。

“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叫我。”白雪柔说,扶着木柱便要起身。

凌峋离她最近,立即伸手作势要扶,白雪柔便搭了一下他的手臂,触手结实沉稳,便是扶她也没有丝毫摇晃。

的确是个大人了。

“看嫂嫂在想事情,就没打扰。”凌峋道,眼看着白雪柔踉跄了一下,忙伸手下意识要去揽她的肩,后及时反应过来,扶住了她的手臂。

白雪柔也没想到会这样,她一直将凌峋视为小辈,眼见着在他面前出了丑,竟有些赧然,忙解释说,“腿麻了。”

婢女们也是一惊,立即过来扶住白雪柔。

凌峋收回手稍稍退开,温声道,“嫂嫂坐的太久了。”

余光却不由停留在白雪柔微粉的脸颊上,她生的透白如玉,面上稍有些红晕便立即就能看出来。

“坐下歇会儿。”他说。

白雪柔双腿发麻,站都有些站不稳,被婢女扶着在锦凳上坐好,才总算舒了口气。

“走神了。”她一句带过。

“坐,你三哥那边的事情怎么说?”她又问。

凌峋在白雪柔对面坐下,一一道来。

只听轰隆隆的雷声响了一会儿,雨总算下了。

先是滴滴答答,然后就是铺天盖地,只是倏忽间,入目只剩下白色的雨雾。风卷着水汽吹入水榭,撩动了白雪柔鬓边的步摇。

珠子碰撞发出细碎的声音,引去了凌峋的目光。

白雪柔正在看雨,北地少雨,难得落下,她一直微微蹙着的眉总算多了些松快。

她的眉无须修,生来便细细长长,如同远山般轻描淡写的一抹,下面是一双杏眼,眼眸黑白分明,因着性格好,温温柔柔总是噙着笑一样。

挺巧的琼鼻,无须画便樱红的唇,脸颊丰盈,美的雍容华贵。

凌峋素来不在意女色,但不同的是,从前是不懂,也不觉得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可他现在却仿佛懂了。

不管是乌黑的发,美丽的容貌,丰盈的身体,总是随着时令变化的熏香。甚至不用触碰,只是想起,就能让人心中鼓胀,无数渴求在血液里流淌。

凌峋一时有些失神,待对上白雪柔的眼才回神。

“怎么还发起了呆?”白雪柔不解。

凌峋有些不好意思,却也坦然,“嫂嫂好看。”

这话倒叫白雪柔有些不好意思了,但更多的是好笑,“说你大了,怎么又说起孩子话了。”

凌峋只是笑。

白雪柔说着又有些若有所思,或许要大了才知道好不好看。

“你大了,我倒也有些话要同你叮嘱。本该叫你兄长说的,可……”她没再说下去。

“什么话?嫂嫂直说就好。”凌峋满不在意,笑道。

白雪柔轻咳一声,示意婢女退远些,而后才轻声说,“你也到了知慕少艾的时候了,若有意,来告诉我,娶妻也好,纳妾也好,咱们明媒正娶。”

“嫂嫂……”凌峋忍不住开口,既是不乐意听,也是不好意思。

白雪柔微微一笑,说,“还害羞了,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一开始不好意思的是她,见他这样,她自己反倒是坦然了。

“我说这些,倒不是催促你。”她言归正传,神情认真了许多,道,“有两件事,我要你记住,一,你不许学那些纨绔子弟的习气,强抢民女,毁人一生。”

“嫂嫂放心。”凌峋立时肃容道,“我绝不会如此。”

他想说他有喜欢的人,不会强抢民女勉强别人,他喜欢的……

刚刚察觉到自己心意的少年默默的目光落在眼前人的身上,抿了抿唇角,最终什么都没说。

“第二,也不许去秦楼楚馆这种地方胡闹。”白雪柔又道,微微蹙眉。

凌峋应得更快了。

从前他年少,家里有大人不去花楼,后来他开始打仗,到现在掌握权力,他不想去,更没人能强逼他去。

而他也从未想过要去。

他不感兴趣,也知道嫂嫂不喜欢。

见此,白雪柔的神情才缓和下来。

她对凌峋的要求不太高,不会因为自己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就约束他,但也不想他真就想那些纨绔一样放纵自己。

做一个附和当前社会坏境中的好男人就好。

娶妻,纳妾,生子。

“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妻子呢?”外面雨下个不停,眼看着凌峋一时间是走不了了,白雪柔索性和他继续聊了下去。

凌峋看着她,缓缓道,“…我不知道。”

“嫂嫂呢,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丈夫?”他反问。

白雪柔失笑,觉得他跟斗气似的,又像小孩子了,但笑过之后,又有些怅惘,淡淡道,“我已经有丈夫了。”

“说你呢,不许打岔。”只是瞬间,白雪柔便又是笑着的样子,看着凌峋道,“再不知道,大致的想法总是有的,左右没事,你慢慢想,咱们慢慢说。”

慢慢两个字一出,凌峋的心也好像慢了下来,就着雨声,作势思索,和白雪柔慢慢聊了起来。

说来说去,已经是美丽,温柔,体贴,等等。

白雪柔听了不由的就浅浅笑起。

堪称标准答案。

一番话说到傍晚,天已经很暗了,等用完膳,才酉正,却已经跟天要黑了一样。

凌峋回到自己所住的院子,与亲卫们议完事后就休息了。白雪柔也是,准备了这么多年的事情眼看着到了关键时刻,她其实不太能睡得着。

可越是这个时候,越是不能露出异样,床帐放下,她闭上眼乱七八糟的也不知都想了些什么,傍晚才停的雨不知道谁很忙时候又开始下了,滴滴答答的,她不知不觉竟然睡着了。

再被叫醒,是半夜。

白雪柔刚醒的时候会有些懵,等听说凌峥那里出了问题,几乎立时就清醒了。

她起身,往知著院赶去。

雨还在下,滴答滴答-

凌峥醒来后,一应安排迅速准备下去。

凌家已经全然掌控了长安内外,可不管怎么查,那些刺客好像销声匿迹了一样,找不到丝毫痕迹。

但这本身就是一个线索。

全天下能做到这一点,能让凌家查不到的本就屈指可数。

自然而然的,凌峋也在凌峥怀疑的范围中。

如按照这种情况,之后兄弟俩肯定要有一番明争暗斗,但是,就在当夜,凌峥忽然就病重了。

半夜里,在屋里守着的亲卫忽然听到床上的凌峥呼吸变得急促沉重,立即过去挑开帐幔查看,就见他眉心紧拧,满脸痛楚,浑身发热,脸都是红的,可不管怎么叫就是叫不醒。

之前请来的名医本就在府上住着,连夜被亲卫背了来,脉一把,脸色骤变,忙去解开之前包好的伤口,就见伤口红肿发脓,看着狰狞可怖。

他神色顿时大惊,慌张道那刺客的刀上应是有不洁之物,此乃伤势引起的发热。

众人一惊。

“还请大夫施以妙手回春。”匆匆赶到的白雪柔说。

大夫立即开方,手却是抖得,待将方子递出去,又朝白雪柔跪下,面露难色,苦涩道,“此次发热来势汹汹,实在是凶险,我只怕学艺不精误了王爷,还请王妃再请高明。”

白雪柔晃了晃,被婢女扶着坐下,她按着额角,立即叫人去请大夫。

长安城中的名医,太医署的太医,都请来。

亲卫立即应是,连夜出门。

大齐从前有宵禁,但随着这些年国力衰弱,皇室落魄,约束下降,贵族们越发沉迷于奢靡享乐,宵禁也只是针对平民。

镇北王府的人出去,巡街的金吾卫自然不敢阻拦。

这边白雪柔还在问大夫中毒的事情,“下午不是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这样了?”

大夫擦了擦额角的汗,刚刚说话的时候,他生怕被王府的人迁怒惩罚,这会儿见白雪柔不像要追究的样子,才心里微松一一作答。

似这种刀剑的伤势,最怕的就是发热反复,下午没问题现在发热也是正常的。而古往今来,折在这一贯的可不是少数,这也是他为什么会如此紧张的缘故。

发现症状果真如葛姨娘心中所说,只会让人觉得是刀剑伤势所致的发热,白雪柔心下微的一松。

那边下面的人送上了热水和酒等,大夫立即开始为凌峥处理伤口,这些化脓的东西自然是要去了的。

白雪柔胸口起伏,用帕子捂住唇,可还是没能受住,转过了身。

但鼻尖不停弥漫的血腥和一股若隐若现的腥臭味却无时无刻都在提醒她发生了什么。

好一会儿,大夫总算弄好了。

再三检查后撒上药粉,用干净的布裹起来。

白雪柔又道,“还请大夫看看,这是下午到现在王爷所碰触到的东西,免得遗漏了。”

虽然大夫说了是那刺客的刀所致,可以防万一,还是一一看过才好。

王府应对这些有着周密的规矩,从下午到现在,凌峥所接触到的所有东西全都被一一封存起来,有专人看守,不许任何人接触。

“是。”大夫立即道。

白雪柔所想,他自然明白,便就一一检查起来,其中就包括凌峥喝茶的茶杯。

大夫检查的十分细致,半晌后小心翼翼放下最后一块帕子,凌峥晚间就有些出汗,受伤发热是常事,谁也没多想,这帕子便是给他擦汗用的。

他取了干净帕子擦手,对白雪柔道,“都检查过,无事。”

白雪柔按着额角,叫人把东西收好,一会儿等别的大夫来了都看看。

但总归得出结论——

忽然而来的发热与府上的人无关——

作者有话说:明天上夹子,更新挪到晚上十一点,安排一个万字大肥章

第24章 “王妃,王爷有令,夫妻……

“嫂嫂莫要忧心, 我们早晚会查到的。”凌峋进屋时刚好听到两人对话,见白雪柔满脸冷色,宽慰道。

白雪柔按着额角, 没有说话。

凌峋看着床上躺着的凌峥, 目光微动。

他精通蛊毒之术, 这些年从未放弃,哪怕是从军打仗的时候也一直在练习。而随着地位的提升, 他手中的奇珍异宝更多, 也能炼制更多的蛊毒,是以技艺一直在精进。

下午来时他就看过,并没有看出别的痕迹。

这次来依然如此,还是什么都没有。

真的只是刀剑之伤?还是说这毒下的太巧妙隐晦,连他也看不出来?

聪明的人大概都多疑, 凌峋并不相信真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凌峋将这件事暂且压下, 看着倦怠的白雪柔有些担忧。

性格所致, 这种麻烦事情给白雪柔带来的疲惫远比身体的劳累更甚。若是白雪柔能选, 他想她宁愿去爬山,估计都不想面对这种乱七八糟的事。

他开口叫婢女去准备一杯温水。

白雪柔其实不爱喝茶, 尤其是煎茶,就算要喝也是少见的泡茶。

不过在知著院显然是没有准备的,凌峋便就要了水。

“嫂嫂,喝点水。”凌峋端着茶杯递给白雪柔。

白雪柔倦怠的接过, 小口小口轻轻的抿着。

热水从喉间咽下,让她发冷的身体总算得了些暖意——

白雪柔这会儿不想说话, 但却不能不说。

凌峥发热的消息在寻太医后是遮挡不住的,外面还不知道会出什么动静,眼下凌峥还在床上躺着, 只能指望凌峋了。

凌峋应是,立即出去叫了人安排。

说话间众位谋士进来,候丰一个眼神下去,凌峥身边的亲卫们默默退出去。

众人是万万不想让凌峋沾染侯府的事情,但眼下凌峥昏迷,白雪柔身为王妃,嘱托幼弟理所当然。他们也说不出什么,只想着等凌峥醒来好好说说,要对王妃束缚一二才行。

她和凌峋的关系有些太好了。

候丰按下心思,看着床上昏迷不醒,满脸痛楚的凌峥,心下微的提起,有些不安。

刀剑所致的发热十分凶险,那些受伤的军士有大半都折在这个上面,王爷他……

他们这些谋士可以说是将身家性命都系在凌峥身上,若他有个万一,他们之前又恶了凌峋,之后的事情只怕不好办了。

候丰微微蹙眉,按下忧心。

等凌峋做好安排进屋,大夫也被请来,众人的诊断和大夫一样,看他的方子也说没问题,至于那些东西,更是什么都没发现。

真真就只是刀剑伤势所引起的发热而已。

眼下就得凌峥自己熬,不过关于这一点,一众大夫都很看好,毕竟他还年轻,身强体壮,底子又好,应该没问题。

众人心急如焚,听他这样说也只能按下性子等。

先行针,然后喂药,又取帕子湿敷,争取先将体温降下来。

后半夜白雪柔根本没睡,盯着婢女忙碌,直到天明。

凌峥身上的热总算稍稍降下来些许,人也清醒了,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春娘,怎么了?”凌峥看这个疲惫的白雪柔,关切的询问。

他现在只觉浑身疲累,之前只是胸口疼,现在几乎全身都在疼。满身潮热黏腻,若是好好的时候,他定然能发现自己发热了。可他现在病了,反应也随之迟钝。

白雪柔叹了口气,看他的眼神,即冷淡,却又不由关切,交织着十二分的复杂。

她上前坐在床边,与他说了昨夜的事情。

“这次动静有点大,是我处理的不妥当。”她说。

“哪里不妥当,生病自然要看大夫,我还要谢谢你。”凌峥笑道,心里的确有些不满,觉得白雪柔不够谨慎,但同时他又足够珍视自己的命,所以那点不满也随之散了。

他好不容易走到如今这个地位,成为镇北王,眼看着逐鹿中原有望,自然不想就这么死在这里。

白雪柔微的有了些笑意,又说起凌峋的事情。

“事发突然,我担心别府会有异动。”她解释。

“你安排的很妥当。”凌峥又道,他对白雪柔说话时总是充满耐心。

以他的本心来讲,他自然不想凌峋接触太多王府的事情,那相当于蚕食他的领地。但他也知道,事发突然,白雪柔自然会找信任的凌峋。而他出事,外面那些人蠢蠢欲动,也的确只有凌峋能挡住。

不然总不能指望他身边这些谋士和亲卫,别说是白雪柔,即便是他自己也不能全然信任这些人。

谁知道这里面会有谁的眼线细作。

如此一想,白雪柔做的安排竟然十分合适。

而凌峥只需要保证自己的安全,等他好了,不管凌峋做了什么,自然能收回来。

是以,等白雪柔离开后谋士说起约束王妃的事情,凌峥并没有说什么。

他相信白雪柔或许会生气,但她生性温柔,绝不会害他。

但与此同时,他命人去寻三位上将军来议事。

候丰道三位将军早就来了,之前来看过,已经被王妃安顿着去休息了。

说话间立即就有人去请。

床上凌峥又和凌峋说话,道:

“事发突然,多亏有你在,之后还要你费心了。”凌峥声音温和,听不出丝毫的恶意和忌惮,甚至可以说满是信任。

凌峋开口,沉静中带着些许关切,说,“兄长莫要这样说,这都是为弟应该做的。”

只听两人的对话,可以说是兄友弟恭,听不出丝毫的敌对之意。

但屋内众人都是凌峥心腹,自然知道自从前些日子六郎君为着王爷要与郎家联姻的事回府,并且一力支持王妃后,两人间的气氛一度紧张——

王妃要和离,王爷坚决不肯同意,却又不肯放弃和郎家的联姻,而六郎君旗帜鲜明要支持王妃。

三人间可以说是暗流涌动,只是一直没有撕破脸闹开罢了。

眼看着如此拖延下去,早晚要闹开,王爷和六郎君之间必要争出一个胜负来。

谁知这个节骨眼神上,王爷恰好遇刺。

也不知这场刺杀有没有六郎君的手笔,不过之前王爷有吩咐,不管有没有,都要有……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而解决了六郎君,王妃的意见……就也不足为虑了。

众人之中,尤其是候丰,最能体会到凌峥心里的不耐和悔意。

他是在后悔当初不该坐视六郎君拜师魏毅。

可谁又知道,那个当初不起眼的庶子竟然能一步一步走到如今这个地位来。

便是候丰,每每想起都不由赞叹命运的玄奇奥妙之处。

屋内众人正在说话,外间白雪柔先请众位大夫留下两人守着,其他的请去休息,又赏了屋里伺候的下人们,和管家开始商议府中琐事。

药材的准备,府中下人的动静,不管是内院还是外院,都抓住几个有异动的,一番询问,都是别家的耳目。

正说着,三位上将军被请来。

“王妃。”三人拱手,白雪柔虽年轻,但只要是镇北王妃,他们就不会失了自己的礼数。

“三位将军不必多礼,王爷有事寻你们,还请快进去吧。”白雪柔抬眼,众目睽睽之下,不敢多看,只和魏毅对视一眼。

魏毅随之同两位上将军往起居的内室走去。

白雪柔目送几人进去,坐在那里,却有些出神。

她和魏毅隔三差五总能见上一面,但每次都是匆匆,恍惚一想,她们最后一次好好见面,好好说话,还是魏毅以白杉的身份呆在她身边的时候。

那时候他一脸大胡子,谁也瞧不出他的相貌其实很俊朗,这也让后来替换的白杉省了很搭功夫。

而那时候,她刚刚知道小说的内容,思绪仍是一团乱麻中做下了决定。

那时她还心怀侥幸,觉得可能是鬼神同她开的玩笑,之后一年又一年,到了现在。

凌峥快要死了。

白雪柔微微阖眼,似有无限愁苦的叹了口气。

镇北军中有三位上将军,魏毅,刘将军刘猛,以及最后这位管仲开。

前二者不必说,魏毅和凌峋有师徒名分,自然会偏向他,刘将军素来桀骜不驯,虽听调却对他并不如何尊敬,这让他难免不满。唯有这位管仲开,当初他从军时候便带着他,之后也一直听先王的吩咐,仔细辅佐他。

可不管如何,眼下凌峥重伤,三位上将军都表示了自己的郑重和关怀,一番问候后,凌峥同几人说了之后的安排以及要防备的事情。

尤其重申,请几人好好帮凌峋防备好那些有异心之辈。

说是帮忙,实则防备。

这个意思没有明说,但有心人心里都清楚。

魏毅依旧是那副沉稳不动如山的样子,刘猛一副大大咧咧模样似乎没听出深意,管仲开最为认真郑重的应了一声。

之后几人离开。

“六弟,你去送送几位将军,存锐,你也去。”凌峥面色苍白,唇色更是淡到几乎看不见血色,气息有些不稳的叮嘱。

三位上将军是镇北军的顶梁柱,自然不能怠慢。

凌峋也就罢了,凌存锐是凌峥的亲卫首领,足矣表明他对几位的看重。

两人便就亲自去送了三位将军。

等白雪柔与管家将种种琐事安顿好了,里面凌峥也已经和谋士们商量的差不多了,白雪柔进去探望,两人默契的谁也没提郎家的事情。

一切好像还是从前那样。

凌峥拉着白雪柔的手,叹她辛苦,让她照顾好自己的身体要紧。白雪柔则让他好好修养,早日好起来。

两人好像依旧恩爱,但只有凌峥能清晰的感受到,白雪柔的目光依旧是疏离的。

终究回不到从前了。

但没关系,只要她们还能在一起,时日长久了,春娘总能明白他的心意,明白——

他的心里她是最重要的。

郎家女只是他往上走的垫脚石,最好的一切,只会是春娘的。

凌峥如此坚定的想。

凌峥到底生着病,眼下不过是喝了药才有了些精神,到底还是不济,和白雪柔说了两句话后,就又开始昏沉。

白雪柔给他掖了掖被子,看他睡着了,这才难掩倦怠的起身出去。

“王妃。”玉簪在外候着,过来扶她,指尖借着动作在她手臂上画了个圈。

白雪柔顿住的心这才一松——

玉簪是魏毅送来的人,一直维持着白雪柔和魏毅暗中的联系。

自从昨天凌峥受伤回府,白雪柔就一直提着心,担心有人察觉,查到了魏毅身上,让玉簪注意着外面的消息。直到现在,她这个动作表示事情解决的很圆满,没出问题。

她立时就放心了。

“嫂嫂。”凌峋唤。

白雪柔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门口,她这两天心里总搁着事,恍恍惚惚的。

她抬眼,还是阴雨天,她没看时间,但这会儿应该是上午,天地间却还是暗沉沉的,一切都好像褪色一样,总有些阴暗。

凌峋总是那一身黑衣,肌肤白到透明,眉眼艳丽,置身在这昏暗的天气里,感觉都能演鬼片了。

还是个美男鬼。

“回头换个颜色的衣服穿吧。”白雪柔心累,随口说了句,又问,“怎么还没回去。”

凌峋先是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答道,“我送嫂嫂。”

他寻思着回头换个什么衣服——

白雪柔对颜色没有特别的偏好,但有选择,春夏秋冬不必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就爱看着明丽的色泽,像他身上这种黑色,按照她的话说就是,看着心里发闷。

要不银灰色?

凌峥这会儿病着,他穿艳了不合适。

白雪柔本就是随口一说,凌峋少时她都不会刻意干预他的选择,更别说他现在大了。

等回知微院的时候就好了,屋里的布置全都附和她的喜好,也不差凌峋这一眼两眼。

她没太在意,也没拒绝凌峋的送,一边往外走,一边问,“外面的情况如何?”

凌峋走在她身侧,闻言一笑,笃定道,“动静不小,但都在掌握之中,掀不起风浪。”

至于凌峥把三位上将军拉出拉出来的事,对他来说一点都算不上麻烦。左右凌家的事情绕不过那几位,他本就想着有事找他们,现在有了凌峥的话还更方便了。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白雪柔舒了口气,又道,“只是万一不可不防,你记得小心。”

她对凌峋寄予了很大的期待,希望他能在凌峥过世后继承镇北王府,对他的喜爱是一回事,最基本的原因就是,相比其他心思各异的兄弟,凌峋上位,对她最有益。

只是这话不能直说,不然凌峋只怕要怀疑。

白雪柔如此想,却不知身旁凌峋再三看她,确定她的确没有丝毫怀疑警惕后,心中是如何的波澜起伏。

凌峋重伤,不用想他都知道他身边的那些人会怎么想,但嫂嫂没有。

为什么呢?

白雪柔说着,又有些迟疑——

“怎么了嫂嫂?”凌峋第一世间就察觉到了,询问。

白雪柔轻吁了口气,压低声音道,“你兄长忽然遇刺,你…要小心。”

兄弟两人不和的事情,虽然谁也没和她说,但她不是傻子,就算猜也能猜到。这次凌峥受伤,她先是担心魏毅那边出了岔子泄露。眼下得了魏毅的话道没问题,又开始担心凌峋。

若能将这件事推到凌峋身上,对凌峥来说毫无疑问是件一箭双雕的好事。

白雪柔甚至猜测,对凌峥而言,真正的凶手是谁,根本及不上能按下凌峋这件事要紧。

凌峋微怔,没想到白雪柔会这样说。

白雪柔关心他他知道,但他也知道,他在她心里是及不上凌峥的。

这也正常,她们是结发夫妻,而他,只是她一时好心养在身边的庶弟而已。

眼下嫂嫂这样说,是……对兄长渐渐死心了吗?

凌峋心中忽然生出了些喜意。

说话间,知微院已经到了。

白雪柔回院后将事情安排给身边几个婢女,又给她们排了班,大家交换着来,得空就去休息。

凌峥的事情还不知道要折腾多久,总不能都这么熬着。

说完草草吃了点东西,白雪柔总算能休息,等到终于躺倒床上,她短暂的走了个神,在现代的时候,她还是个熬夜小达人来着,不到两点睡不着觉,早上起来还能精精神神的,可这个世界这么多年,竟也养成了早睡早起的习惯。只是熬了半夜就扛不住了。

这个念头刚浮现,还来不及深想,她就已经沉入了梦乡。

这一觉,白雪柔感觉还没睡多久,又被婢女叫醒。

“王妃,王爷又烧起来了。”金桃银桂先去休息,这会儿守着她的是珠翠,她扶着白雪柔起身,接了帕子递给她,边说起事情的始末。

白雪柔离开前在知著院留了人,有消息就往这边递。

凌峥退烧后大约一个多时辰,就又开始慢慢热起来,大夫说反复是正常的,然后就又烧到了之前的程度。

然后珠翠就把白雪柔叫醒了。

帕子是凉的,白雪柔往脸上一捂,整个人随之清醒。

这会儿已经是下午,她勉强睡了两个多时辰,起身稍稍梳洗,又往知著院去。

之后又是一夜的折腾。

凌峥的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第一天的时候大夫们还能稳住,第二天还是这样,就都有些不安了,等到第三天,越发的忐忑,给白雪柔透口风,道只怕不好了。

不止是发热反复,他的伤口也一直好不了,一直在烂,怎么也止不住。再这么一直好不了,等到了内脏人就彻底没救了。

白雪柔整个人晃了晃,直接晕了过去。

婢女忙扶住她,见着叫不醒就要大夫来看,白雪柔却已经强撑着醒了。

“我没事。”她脸色苍白。

“怎么会这样,那么多的大夫,那么多的好药,都没用吗?一点作用都没有吗?”白雪柔愤怒而不甘。

众大夫无言。

他们已经想尽办法,但这种事,并非人力所能为。

这感染实在是厉害,比之猛毒都不差,也不知道那人都用刀做了什么。

“王妃见谅,我等着实已经尽力。”大夫恳求。

白雪柔默然,闭目撑着额角不说话。

她不是脾气糟糕的人,刚刚那一句本就是撒气,再要她说些什么,她也说不出来。

“嫂嫂。”凌峋坐在白雪柔身侧,见状探身看去,有些担忧的唤道。

“要不您先去休息吧,这里有侯先生诸位在,不会有事。你这些天都没能好好休息,已经很累了。等好好睡一觉,也能更有精神处理这些事。”

白雪柔睁眼看他,勉强笑道,“我没事。”

“王爷绝不能有事。”她又打起了精神看向诸位大夫,说,“还请诸位竭尽全力,若想到什么法子,即使禀报,王府来想法子。诸位先生也是,你们见多识广,若有灵光直言就是。”

大夫们立即应是,众谋士也一一应答,但最终谁也没说出个什么。

凌峥的情况已经很严重了,到了这个地步,又哪里是说想到办法就能想到的。

之后又是两天,凌峥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丝毫不见好。

又是一个傍晚,白雪柔安顿好后就回知微院去,连绵的阴雨天,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下,比如现在。

雨滴滴答答的打在黛瓦上,两人在雨声中穿过回廊。

凌峋走在白雪柔身侧,知道她一心烦就不爱说话,便没有开口。

却想起了下午——

现在凌峥醒的越来越少,时间也越来越短。

今天下午他更是只醒了半盏茶的时间。

可这次醒来,也不知道怎么了,连那些谋士都没顾上,凌峥拉着白雪柔的手,说:

“春娘,我刚刚梦到你及笄那天了……”

病重忆及往事是在不详,当时屋内众人面色都是一变,白雪柔面露惊色忙要打断,但凌峥却坚持说了下去。

“我就是那天向你求婚的。”

这句话勾起了白雪柔的动容,却还是劝凌峥好好休息。凌峥注视着她,沉沉的,像是要把她刻进眼底,却又无比温柔。

“春娘,我舍不得你。”他有些无限的不舍。

白雪柔落泪,再劝。

凌峥果然没再说,和谋士们说起了话。

凌峋总忍不住想起当时种种,心里闷闷的有些不舒服。

十五岁的白雪柔,他当然记得她当时的样子,但越是去想,就越是不甘——

不甘于两人当时的毫无交集。

若早知道有朝一日自己会那样喜欢她,他当时一定一定,一定要和她好好相处,让她等等他。

五岁的差距而已。

可偏偏没有早知道,不存在如果。

他察觉到喜欢上她的时候,她就已经是他的嫂嫂了。

一想到这里,凌峋就心里不痛快,烦躁不已。

等出了走廊,两人各自撑了伞,穿行在花园中。

府中道路曲折,若要回知微院有许多条路,但白雪柔贪爱好景致,最喜欢走的就是花园这里。

雨水打在伞面,比起落在瓦上的沉闷更加清晰,白雪柔一路无言,一直走到知微院外,看到熟悉的院门,她一直压抑着的疲倦立时就翻滚起来,几乎有些迫切的想要回去,洗漱后躺倒柔软的锦被中。

“嫂嫂。”

凌峋叫她,白雪柔看去,下意识等着他的叮嘱和告别,却见凌峋凝视着她,低语:

“嫂嫂,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凌峋问。

之前凌峥只是重病,可经过今天这一遭,几乎可以说是命不久矣了。

他一直在等白雪柔可能会出口的话,警告,叮嘱,等等,尤其是这一路上,可白雪柔还是什么都没说,也不准备说。

但凌峋想说。

尤其是在凌峥回忆往昔后,格外想说,想知道白雪柔的心思想法。

白雪柔几乎立即就懂了他的意思。

她有些怔然。

目光穿过雨幕落在凌峋脸上,又慢慢看向被朦胧雨雾笼罩的一切。

亭台楼阁,王府富贵,无数人趋之若鹜,求而不得。

“没有。”她示意婢女们退远些,最后又看向了凌峋,平静而温和,说,“你大了,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而且,若真有什么。我也希望是你。”

“我也累了。”白雪柔声音很轻,仿佛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凌峋心下一松。

对抢夺王府权势这件事他从未动摇过,可白雪柔能理解的话,却也着实让他开怀。

他一直有些担心,白雪柔会生他的气。

“嫂嫂,抱歉。”凌峋低语。

白雪柔没有笑,但目光依旧温和,看着他说,“说什么傻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