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时间很晚了,你也忙了一天,回去吧,好好休息,明天还有的折腾。”
凌峋应是,两人各自回去。
另一边,候丰看着两人离去,心里轻叹。
若凌峥真有个万一,之前百般算计都落了空,还平白得罪了凌峋和白雪柔。
之后凌峥的情况几乎是一路恶化了下去,等到第八天的时候,伤口几乎已经烂透了,可以看见胸口的白骨和猩红的胸腔。
可即使如此,也还是强行拖了两天,等到第十天凌晨,睡在知著院空房间的白雪柔被婢女慌张的叫醒——
“王妃,大夫说王爷快不行了。”金桃说。
白雪柔几乎立即起身,连头发都顾不上梳,穿上外袍,披着头发就去了凌峥的屋里。
床上的人脸颊涨红,喘息急促,一声接一声,却又给人一种要喘不上气的感觉。
大夫小心翼翼的对白雪柔禀报,惊惧并未藏好泄露了出来。
白雪柔听他说着,失神的看着床上的人。
凌峥中的毒和先王不一样,先王是钝刀子割肉,硬生生拖了几年,才油尽灯枯,死前还有力气安排后事,而凌峥中的毒要迅速的多,从发作开始,连十天都不到。
“三郎。”她上前坐在床榻边,低语。
你太贪心,既想要权势,又不肯放过她。
若能好聚好散,余生各自安好,她们有何至于走到这一步。
她可以接受和离,可以接受夫妻相敬如宾,也可以接受情意不再各过各的。
但是她不能接受自己失去自由,被禁锢,被控制,不能接受失忆后被人篡改记忆,在虚假中度过余生。
她选择让凌峥死。
白雪柔摸索着握上了凌峥的手,他病了这些天,每天发热,瘦的很快,指节都突出了。
急促的呼吸渐弱,他喘不上气,嘴徒劳的长大,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白雪柔落了泪,一声声的唤他。
“三郎,阿峥,三郎。”
没有回光返照,凌峥不自觉挺起胸膛,嗓子里发出一阵咯咯声,用尽全力想要吸气,但还是徒劳。
那一口气没喘上去,他失去所有力气,霎时跌落在床上,没了气息。
七月初二,镇北王凌峥逝世。
那次两人回忆往昔,说起及笄求婚,竟然是两人最后一次说话……
从那之后,凌峥一直昏睡,再没醒来过。
等凌峋以及众谋士赶来后,看到的就是无声流泪的白雪柔,泪珠串串滴落,打湿了衣襟。
“嫂嫂!”凌峋担忧道。
候丰和留在这里的谋士对视一眼,确定没出意外,一时间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遗憾。
白雪柔也好,凌峋也好,竟谁也没做出不该有的动作。
但到底是遗憾更多。
之前众人想方设法想要将这件事推到凌峋身上,无中生有,总是比寻根溯源来的简单,可凌峋虽年轻,心思却分外缜密,始终没让他们找到机会。
至今也无果。
若能拉下凌峋——
王府其他郎君,会需要他们的。
而凌峋最让他们头疼的,就是他不需要他们。
众谋士都沉默下来。
一个人不管生前如何,死后都是一样的。
白雪柔满心悲伤,命人准备丧事,一切都进行的很顺利,等下午的时候,灵堂已经准备出来,丧事的信也都放了出去。
紧跟着,吊丧的人就陆陆续续来了。
郎澄来时,凌峋亲自接待,他已经快八十了,垂垂老矣,亲手为凌峥上了香,又对白雪柔说了声节哀。
“多谢。”白雪柔垂泪低语。
这是郎澄第一次如此近的看到这位短短半年里便美名传遍长安的镇北王妃。
的确绝色。
只是不知,是否真的如看上去这般无害。
郎澄看了眼白雪柔,离开了。
白雪柔只是垂泪。
之后就是各位朝廷重臣,还有世家贵族们,谁也没有丝毫怠慢。
爱也好,恨也罢,一切的一切,都随着凌峥的去世,一同安安静静的躺进了棺材里。
应付了一众话里有话的姨娘和兄弟等人,送走邬氏后,白雪柔几乎身心俱疲。
今天得了信来吊唁的人不少,看她的眼光要么怜悯,要么就是饶有深意——
前段时间才传出凌峥要停妻再娶郎家女的消息,没几天凌峥就死了,不管怎么说,白雪柔都摆不脱嫌疑。
尤其是一众姨娘和兄弟们,纵使知道有凌峋在镇北王爵位落不到她们身上,却还是因着心里的野心闹了起来,打着万一的主意,想着若能逼得白雪柔露出马脚,就能借机落下凌峥。
是以,这一天那叫一个热闹。
白雪柔早就料道,只是安静的哀伤,加上有凌峋在,一一应付了过去。
在徽音院养病多日的邬氏也出来了,这些时日她不爱见人,消瘦了好些,气色也有些差,虽然还是美,但有光彩照人的邬三娘在身边,到底少了几分颜色。
邬三娘一来,目光就忍不住落在了凌峋身上。
这个她暗自喜爱的少年郎,眼看着就要成为镇北军的主人,要做王爷了。
邬氏上了香,看向白雪柔低声安抚。
别人再怎么怀疑是白雪柔动的手,她都是不信的。以己度人,凌纪安去时她几乎要跟着去了,凌峥和白雪柔多年的感情,她不信她会做什么。
“多谢母亲。”白雪柔轻声,略有些哽咽,泪流不止。
邬氏为她拭泪,又安慰几句,这才离开。
邬三娘小心扶着她,待走远后忍不住偷偷回头看了眼凌峋,却见少年正担忧的看着他的嫂嫂,心中微的失落。
邬氏微的拍了拍她的手,转头看着她如花般的容颜,想起这段时日的种种,心下对邬三娘和凌峋并不看好。
那个少年她也算有些了解,沉静温和,不难相处,但对女色也不知道是没开窍还是怎的,一直都没什么兴趣,这些时日三娘没少往他哪儿凑,他都不为所动,显然是无意。
虽说男子心意不是一成不变,但如此却也能看出端倪。
说来也怪,正是少年慕艾的年纪,三娘这样的没人都没有打动他,也不知凌六郎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凌家的乱子只是个开始,白雪柔知道,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那些有心人会想方设法的去找他们想要的所谓证据,然后拉白雪柔下马。
而外面,诸位将领也开始折腾,怀疑凌峥的死因存疑,对凌峋继承爵位的决定不支持。
不过,镇北军中三位上将,魏毅,刘猛,都表示支持凌峋。
而最后一位管仲开将军,对先镇北王凌纪安是最忠心的,在他过世后就一直听凌峥的话,十分维护他。白雪柔之前还担心他会成为凌峋的阻碍,魏毅却道不必担忧——
他忠心的是凌纪安,是镇北军。
他比任何人都不想镇北军出乱子,所以,就算管仲开心中有疑,也还是会像维护凌峥一样去维护凌峋。
如今果然如此,不管下面那些效忠于凌峥的将领怎么折腾,管仲开都不为所动,和魏毅以及刘猛三人第一时间站出来表示了对凌峋的支持,压下了那些乱子。
晚膳时,凌峋同白雪柔说,三位上将军已经上书皇帝,请凌峋继承爵位。
不管是镇北王府,还是凌家,真正的根基都是镇北军。
三位上将军一同上书,只要皇帝还有那些左右朝堂的世家贵族没有失心疯,就不会出问题。
“那就好。”白雪柔这才有了点笑意,却也只是一闪而过。
“外面的事情就靠你了,你要小心。”她叮嘱。
凌峋应声,他这个年纪,不是小孩子了,但若说大人,也不是,恰好至于其间,属于知道他懂事,但总也放不下心的那种。
白雪柔看他,忍不住就多说了几句。
凌峋照旧应下,十分的耐心沉稳。
白雪柔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有些唠叨,不由摇了摇头。
“是我唠叨了,我知道你心中有数,可总是不能放心。”她说。
“嫂嫂好意,我知道。我就喜欢听嫂嫂跟我说这些,我知道你是在关心我。你要是哪天不跟我说了,我反倒要担心是不是哪里惹你生气了。”凌峋立即说。
这话说的实在是再真心实意不过,白雪柔看他,一时又想笑。
“那我以后可就随便说了?”
白雪柔说这话是存了逗他的心思,却见凌峋认真的应下,说好。
她便就轻轻的笑了。
晚膳后,凌峋去给凌峥上了香,又烧了一会儿纸。
死后的事都是做给人看的,他自然不会吝啬这点功夫。
足足半个时辰,外面有人来叫,凌峋才走。
灵堂里只剩下白雪柔自己,她跪在蒲团上,一身素色,头戴素帽,从脸颊一侧垂落,低头烧纸。不时燃起的火光照亮了她的脸,守着的火盆让她有些热,可屋里放着的冰盆又让她觉得冷。
冷热交织,白雪柔有些难受。
可此时此刻,却全然顾不上这点不舒服。她跪在这里,面对安静的,不会说话,不会用各种借口狡辩,要为了权势联姻,要让她做侧室把她关在后院的那口棺材,心里有滔天的波澜,却又好像一团乱麻。
她似乎想到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到最后,还是一个念头。
若还有下辈子,别再见了。
夜色中,一行人小心穿过王府中偏僻的路,一路赶到停灵的院子。
打头的正是凌峥生前的亲卫头领,凌存锐。
有人看见,心中一紧,立即悄然退开,赶去前面一处院子,凌峋正同几位上将军在这里说话。
这里本来是待客所在,谈事情要去书房,只是前院书房是凌峥故去所在,临时再置办也顾不上,索性待客的院子够大,也有谈事情的地方,就选在这里。
灵堂,白雪柔正出神间,忽然听到外面响起急促低呼,“你们——”
是金桃的声音,白雪柔下意识转身看向门口。
就见人影闪动间,一直守在外面的白杉冲进来挡在她身前,随后凌峋的亲卫凌存锐带了好些人,捧着托盘进来,门外好些人按住了她的丫鬟,转瞬间她想到了某个可能,面色霎时惨白。
王府的屋子很大,大到可以听到凌存锐一行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室内回响,大到他走来的时候,白雪柔已经站起身,从容的整理好衣服,目光落在他捧着的金盘上。
一叠白绫,一壶酒以及酒杯。
“王妃,王爷有令,夫妻同心,担心他走后留下您一个人寂寞,命我送您上路。”他大步走到白雪柔身前,沉声道——
作者有话说:是占有还是爱?委屈春娘做妾也要将她留在身边,死前不舍死后也要带她一起走
第25章 “嫂嫂,你还好吗?”……
夫君故去, 却要她一起陪葬。这对女子来说几乎是天塌了的事情,凌存锐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亲卫们散开挡住出去的路,做好了完全的准备。
他以为她要哭闹, 要叫人, 要挣扎逃走, 但都没有。
白雪柔只是克制不住似的后退了一步,脸色更苍白了些。
她心中有惊有怒, 但都不及那强烈的怨恨, 凌峥死的时候,她以为一切都要结束了,可凌存锐的出现告诉她,是她太天真了。
就算死,凌峥也要带她一起。
她的护卫大多都在外院, 除了出门外不会跟在她身边, 唯有白杉是例外, 他是近身护卫, 不管在哪都会守护在他周围。
可白杉只有一人,纵使武功高强, 又哪里敌得过眼前这十人小队——
加上刚刚进来的两个人,也不知金桃她们怎么样?
“你们把金桃她们怎么了?”白雪柔问。
凌存锐一怔,没想到白雪柔最先问的是这个。
府中人都知道白雪柔的脾气好,可这个时候却还不忘惦记她的婢女, 就很难得了。
“王妃放心,只是打晕了。”他说。
白雪柔这才松了口气。
没事就行。
她看着眼前的这些人, 最后对上凌存锐的目光,说,“是那次他说起及笄求婚的时候吧?”
凌峥说舍不得她, 就是这样的舍不得吗?
她似询问,又更像是笃定,却又有着一股强烈的,叫人心惊的痛苦悲哀。
哀莫大于心死。
注视着眼前的人,凌存锐忽然想到这句话,而后默默的点了点头。
“正是。”他说。
是的。
他还记得当时的震惊,谁能想到,王爷刚和王妃回忆往昔,说起当初,跟着就屏退下人,叫了他近前下了这个吩咐。
这哪里是怕王妃寂寞。
是他自己怕寂寞,不想一个人上路。
白雪柔摇摇欲坠,却忽然笑了。
嗤笑,轻嘲的,讥讽的,轻蔑的。
白雪柔觉得她太可笑了,在她心怀愧疚的时候,凌峥已经想好让她陪他一起去死了。
此时此刻,白雪柔对那本小说里的剧情再无丝毫迟疑不定。
凌峥绝对能做出那种事的,她想。
这不是爱,是占有。
“他就是这样的人,我早该想到了。”她喃喃,可叹她还在悲伤痛苦,还在被内心的良知谴责——
小说里说的那些终究没发生,不是吗?
而凌峥却已经在想让她一起去死了。
有现代记忆的她,终究和这个世界不那么契合。
白雪柔讥诮的看向凌存锐捧着的托盘,又问,“他有没有说,想让我选白绫,还是毒酒?”
这句话是全然的嘲讽,让凌存锐沉默片刻,而后给出回答,“没有。”
“没有吗?看你的样子,他定是说了别的,说来听听。”凌存锐是凌峥的亲卫,自他幼时就跟在他身边,她对他也有些了解,这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并不如何圆滑,却对凌峥有着绝对的忠诚。
他这样子,凌峥定是说了什么。
“王爷说,若您要追随他而去——”
“哈。”还没听完,白雪柔就忍不住讥笑出生,满是不可思议的惊奇。
“…那便罢了…”凌存锐显然知道白雪柔在笑什么,默默说完。
白雪柔摇头,只觉荒谬极了。
追随他而去?
是凌峥疯了,还是感觉太过良好?他都要让她做妾,要再娶了,还指望着她放弃尘世的亲人,朋友,放弃这一切去死?
“太可笑了。”
空落落的灵堂里,所有人听白雪柔如此说。
凌存锐不语,看着眼前有倾国之色的美人,生出强烈的惋惜。
如此美人,可惜了。
不过大概也正是如此容貌,才叫王爷做下这个决定……
“这酒毒性很烈,不会很痛苦。”凌存锐放轻了声音,按下心中不舍,“王妃,请吧。”
无关情爱,没人会舍得这样的美人香消玉殒。
白雪柔渐渐安静下来,除却眼中残余的痛苦,表情很是平静。
“你们可想过,对我动手后,自己的下场?六郎君定会为我报仇。”她警告。
凌存锐毫不迟疑,说,“这便无须王妃挂怀了。王爷待我恩同再造,我等早已抛却一切。待送王妃上路后,我等会立即追随而去。”
白雪柔冷然,又问,“你们不在意自己的性命,那身边的人呢?你们虽然没有父母亲族,却总有亲近的友人。可有想过他们会受你们的连累?”
今天来的这些亲卫不是白雪柔熟悉的,常跟在凌峥身边的那些,白雪柔只对其中两人有些印象,都是孤儿。如此一猜她便知道了大概,也是,若有亲族在,谁敢对她下手。
但人活在世上,没有亲人,也总有朋友或者别的亲近的人,她自然不愿意普通的人被连累,可此时此刻,也只能严词试图让这些人动摇。
果然,话音落下,亲卫中有人神情微动。
“生在这个世道,活着未必是一件幸事,若有对不起之处,我等下辈子再报。”凌存锐越说神情越坚定,堪称心硬如铁,但她也不想白雪柔再说下去,免得真有人动摇,抬手示意。
亲卫们立即逼迫上前。
白雪柔皱眉。
“他已经死了,一个死人的命令而已。”她说,力图求生。
谁也没想到今晚会有人生事,夜里停灵的院里不会有人来打扰,再尊贵的人,死了就是死了,没人会想靠近死人,只是想想都觉得晦气。
而里面的人也已经都被亲卫小队们解决,眼下能动的人,大概只剩下她和白杉。白雪柔想方设法筹谋算计了这么多年,绝不想今夜死在这里,更别说还是给凌峥陪葬,一想她就要怄死了。
她不想死,她想活。
可死人也是能要人命的,凌存锐到底没说,只是无奈的看着白雪柔,“还请王妃不要让属下为难。”
如果可以,他并不想动粗。
白雪柔再次后退一步。
凌存锐微微皱眉,有些为难,话说的却坚定,“上。”
他耽搁不起,今日凌峋已经第一时间接手了王府的防卫,虽然他们特意做了调动安排,并且来时隐匿了行踪,可谁也不确定他会不会收到消息赶来。
跟在他身后的亲卫正要上前,就见有人从窗外冲进来。
“暗卫?”凌存锐眼神一定,神情严肃许多。
出现的暗卫共有两人,牢牢护在白雪柔身前,防备着众亲卫。
“上。”凌存锐一声令下,亲卫们立即上前。
他带来的是一只小队,足有十人,有两人守在外面,屋里的加上他也还有八个人,并不觉得这一明两暗三哥护卫就能挡住他。但事实再次超出了他的预料,这几人的身手俱都十分出众,而且可以说是悍不畏死,宁愿以伤换伤也要拦住他们。
他放下托盘,正要上前,就见火气,抬眼一看顿时惊愕——
白雪柔点燃了帐幔,火光中,他只能看到她冰冷的侧脸。
火势几乎瞬间就烧了起来,她后退一步,将蜡烛仍在棺木上,转身拎起裙角便往窗边跑去。
她要点了灵堂?!!!
凌存锐不可置信的想。
白雪柔余光扫过,心中冰冷讥诮,想——
他在不可置信个什么劲?凌峥都想让她陪葬了,她只是点了灵堂而已。
推开窗户,白雪柔试图爬出去,一个黑衣人及时出现,扶着她翻了窗,往门口冲去。
亲卫们立即就要追,已经受伤的白杉等人拼死去拦,可寡不敌众,凌存锐到底率着三人追了出去。
白雪柔疏于锻炼,速度在这里,再怎么跑也跑不快,拖了那后出现的暗卫后腿,刚跑到院里就被凌存锐追上了,有人上前绊住暗卫,凌存锐上前追向白雪柔,目露歉疚。
“抱歉。”他说,抬刀斩向白雪柔的脖颈。
白雪柔转身防备的看着他,眼睛睁大,竭力往后躲。
可那刀是那样长,凌存锐的动作又是那样快,好像只是瞬间,颈侧就已经感受到了凌冽的刀风。
她要死了。
笨拙的身体里,这个念头快速闪过。
就在此时,一把长刀从远处掷来,凌存锐下意识闪躲,斩开了那刀。
白雪柔急忙往后退,听到凌峋唤她的声音——
“嫂嫂!”
这个声音,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午夜梦魇之时,白雪柔都会在梦中听到。
并且很多年里,她都清晰的记得。
从前白雪柔看小说话本之类的,总是不明白只是救命之恩而已,怎么就爱上了那个人。
现在她懂了。
垂死之际已经绝望的时候却被救下,重得生机,这份惊喜实在是太过深刻,甚至可以说是镌刻在心上,让人想忘都忘不掉。
凌存锐反应极快,他斩开那刀,几乎在白雪柔听到凌峋声音的瞬间,再次冲向白雪柔朝她劈砍而来。
白雪柔避无可避,摔倒在地,凌存锐手腕一转,向下劈砍而去。
有利箭射来,他却不闪不避,眼看着那利箭穿胸,他的刀仍未停,杀白雪柔之心坚定无比。
白雪柔抬起手臂挡在身前,希望能稍稍拦住他的刀锋。
至于手臂会如何,她已经来不及去想了。
忽的,她听到当的一声,清晰无比的穿进她的耳中,过于尖利的声音让她一时间甚至有些眩晕。
白雪柔茫然的睁大眼,在连绵的刀剑相击声中后知后觉的发现,那原本要落下的利刃没来。
她放下手臂,就见一道银灰色身影站在自己身前,拦住了凌存锐。
之后一道又一道身影出现,拦住了凌存锐带来的亲卫。
得救了。
白雪柔恍惚的想,整个人瞬间松懈下来。
是凌峋啊。
看着那拦住凌存锐的人,白雪柔终于分辨出对方的身份。
相较其他人,他显得有些不那么高大结实——
他毕竟才十六。
白雪柔愣神中,凌峋后退,他带来的亲卫已经拦住了凌存锐等人,而他自己则第一时间走到白雪柔身边,先确认她身上没有伤口,心下一松,跟着上前在她身边单膝跪下,担忧的询问,“嫂嫂,你还好吗?”
说话间他伸出手,要扶白雪柔起来——
作者有话说:英雄救美真的很土诶(bushi)然后还是习惯性半夜十二点更,所以一会儿十二点还有一更,以后不出意外的话就是固定半夜了
第26章 “六郎君,不劝主子回去……
“我没事。”白雪柔神魂未定, 却已经能抽出理智思考。
凌峋看她如此,主动扶着她让她坐起身。
“嫂嫂,这是怎么了?”
“凌峥要我给他陪葬。”白雪柔默然的说, 看向灵堂, 那里有浓烟冒出, 可见里面的火已经燃起来了。
此时此刻,白雪柔很需要一个依靠, 一个可以将自己牢牢护在怀中的人, 就如同幼时母亲的怀抱,将所有风雨都挡在外面,给她带来无比的安心安宁以及安全感。
但身边的是凌峋,她残存的理智阻止了她的冲动,最后在还是按捺不住, 伸手紧紧握住凌峋的胳膊, 低语, “阿宝, 他想要我死。”
凌峋心中生出了滔天的怒火,几乎想将凌峥挫骨扬灰, 冲动间就要起身,却被白雪柔握住,他顿时不敢再动,整个人也随之僵住。
“嫂嫂。没事了。我来了。一切都结束了。”凌峋一句一顿, 沉稳有力的安慰。
白雪柔倦怠至极。
她这些天总是很累很累,好不容易凌峥去世, 心里松了口气,却因今晚的事情,那股倦怠再次翻涌而来, 甚至更多,更深,更沉。
凌峋的安慰稍稍安抚了这些倦怠。
是的,结束了,她还活着。
她想,不可遏制的生出对凌峋的感激和依赖,却又清晰的知道这是吊桥效应的原因。
可有些事就是这样,即使知道,也忍不住。
白雪柔闭了闭眼,强忍着不舍拿开了握着凌峋的手。
“我在灵堂点了一把火。”她说。
当时烧的痛快,眼下脱身,白雪柔又想起来收拾残局的麻烦来。
“没关系,这些都交给我,我来解决,嫂嫂,你先回去休息。”凌峋说。
白雪柔想说不妥,她怎么能留下一堆烂摊子给凌峋,她总是会下意识把凌峋当成要照顾的小辈。
但她现在实在是累极了,一点力气都没有,什么都不想做,所以最后出口的是,“好。”
“我先歇歇,有事你就去找我。”她又说,到底做不出把自己惹的麻烦推给别人的事。
凌峋知道她的性子,打定了主意要让她好好休息不去打扰,嘴上却只是应好。
“你们来扶嫂嫂。”他吩咐。
那边一众被打晕的婢女都已经被叫醒,这会儿已经赶了过来,闻言立即上前。
白雪柔被扶着起身,最后看了眼火势越来越大的灵堂,转身再也没回头。
“我先晕一会儿。”出去后,她说着闭上眼软了身体。
婢女们立即慌张唤起王妃,叫人去叫软轿来。
凌峋听到动静出来,见此心里一慌,还是听到银桂小声禀报才冷静下来,立即懂了白雪柔的意思。
灵堂的火越来越大,王府各处都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一一派人来打探,自然也就看到白雪柔昏迷着被婢女扶上软轿。
稍一打听,只听说有内贼放了刺客袭击灵堂,王妃险些身死,还好有护卫们拼死相护加上六郎君凌峋及时赶到,这才将人救下。但那些人还是无比猖狂的放火烧了灵堂。
消息递了回去,众人一时都十分惊疑。
倒不是她们说什么都不肯信,而是,凌峥都死了,还要袭击灵堂,还烧灵堂?这些人图什么?
众人第一个想法就是其中有隐情,所以才让凌峋以这个借口遮掩。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凌峋可不管这些人怎么想,他上午接管了王府护卫后,就第一时间将自己的人安排在各处,来之前就吩咐了人控制住王府内外。
待白雪柔走了,他得以抽出手收拾灵堂这里的事情。
看着被压着跪在面前的凌存锐等人,凌峋只是淡淡一眼,道,“杀。”
没人真的想死,凌存锐等人都不由挣扎,还有人想开口说些什么,但都随着划过脖颈的利刃而永远的停止了。
血溅了一地,凌峋只是看着灵堂的大火。
亲卫看他没有救火的意图,便就问,“主子,这些尸体怎么处理?”
凌峋一点下巴,说,“扔进去。”
众亲卫了然,一一拖着尸首扔进了火中。
凌峋静静的看着,眼中冷的吓人。
亲卫们看了心里直犯嘀咕,想这些人真是找死,自家主子生母早逝,生父不亲,唯一看中的就是这个嫂嫂。
你说凌峥人都没了,还要听他的话对王妃下手,这是多想不开?
处理了这些亲卫,凌峋又让人去将那些谋士带来。
凌峥身边一共五位谋士,以候丰为首。
谋士者,善谋也,才学并不一定出众,对失态的把握和人心都非同一般。在先是灵堂起火,而后凌峋的亲卫来的时候,就察觉到了不妙,却也无计可施。
候丰是最后被带来的,亲卫说他准备混出府,可惜凌峋早有准备。
候丰来到院中后,看着那冲天的大火,以及周围毫无动静,一副看着火烧起来的人,叹了口气。
凌峥此人,着实无情。
但凡他早些露出这个意思,他也有时间准备。可他没有,说明他在做下这个吩咐的时候,丝毫没有顾及他们的性命。
他看向面无表情的凌峋,觉得此事实在难办,凌峋此人,沉静内敛,但脾气还算不错,对下颇为宽宥,很少会表现出明显的喜怒,更不要说现在这样尤其的冷意。
可见他有多生气。
此时此刻,候丰也只是觉得难办,自觉仍有生机——
毕竟他作为凌峥身边的谋士,知道太多太多的秘密,总能打动凌峋。
可候丰没想到,凌峋看向他们后,只说了一个字:
“杀。”
“等……”眼看着亲卫们毫不迟疑抬刀,候丰眼睛睁大,正想说点什么,颈间一阵剧痛,有温热的血液溅出,最后的一眼是今夜的夜空。
有乌云遮蔽,只三两点星子。
他就这样轻飘飘的死了。
王府的权势曾让候丰驾凌于许多人之上,一言便可决定许多事,许多人的性命,甚至可以左右天下局势的走向。
那时的他想过自己的下场,却没料到,自己竟然会是这个结局。
五位谋士,俱死。
最后全都被扔进了火里。
灵堂的火烧了半夜,到最后只剩下一地残垣断壁,凌峋让人好好收拾,循着记忆中的地方找到凌峥棺木所在,只找到一具焦骨,被收敛进棺中,灵堂也已经另寻地方重新布置。
一切好像没什么区别。
白雪柔回去后叫人烧了热水,好好的泡了泡,试图洗去之前的种种,但这到底只是心中的安慰,等她换上光滑舒适的寝衣,躺到床上的时候,她还是觉得难受。
心头沉甸甸的,仿佛被乌云压着,愤怒,怨恨,讥诮,让她迫切的想要去做些什么宣泄——
她睡不着,终究起身,让人上酒。
那就醉一场吧。
金桃银桂都知道之前发生的事情,没有耽搁,立即就让人准备起来。
夜半,远远还能看到灵堂的火光,白雪柔坐在廊下看着,一杯接一杯。
酒这种东西,并不好喝。
前后两辈子白雪柔都喜欢不起来,她曾经很难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喜欢喝这种奇怪的东西,直到遇到事情,才渐渐明白些许。
尘世太苦,总有各种事情压在心头让人不得放松。
于是世人就想了种种法子宽解,酒便是其中之一,待到醉了,尘世种种似乎都随之远去,烦恼自然也就没有了。
酒为忘忧君。
古人诚不欺我。
不知不觉,一壶酒下肚,白雪柔晕晕乎乎伏在案上,宽袖和披散的发逶迤在地,眸子半阖晕晕沉沉,她好像睡着了,又好像没有,只是在发呆。
“王妃,奴婢扶您去床上去睡吧。”金桃红着眼圈,上前轻声说。
几个婢女险死还生,回来的时候白雪柔就让她们去休息,留别的婢女伺候,可几人放不下心,还是留下了。这样大的变故,自家主子肯心里肯定很难受,她们又怎么能就这么离去。
她们站在旁边看白雪柔把自己灌醉,眼眶发酸。
这样好的人,王爷为何要那样做?
心悦一个人,难道不是想让她长命百岁,活的快活自在吗?
“别叫我王妃!我…恶心…”白雪柔虽然醉了,却还记得,立即反驳。
银桂拍了金桃一下,金桃小声辩解顺口了,立即改口,又劝白雪柔说,“主子,回去睡吧。”
“不。”白雪柔说,喃喃,“我不想动。”
“在这里风寒就不好了。”银桂上前低语。
“那就风寒。”白雪柔梦呓似的说,“我正好要好好病上一场。”
“主子莫要乱说。”珠翠忙道。
生病可不是什么好事。
说话间,有婢女来禀报,凌峋来了。
他处理了灵堂的事情,又安排好后续的应对,到底不放心白雪柔,就想着来看看。本来想着白雪柔若是睡下了就回去,谁知她竟在喝酒买醉。
做主的白雪柔酒醉,金桃几人稍加迟疑,还是请凌峋进来了。
这会儿时间已经不早了,按理说不该见面,可今夜大变,凌峋来探望白雪柔,也说的过去。
“六郎君。”看着一身银灰色衣裳的凌峋过来,众人见礼。
凌峋抬手,示意众人起身,看向白雪柔眉微皱,有些担忧。
“嫂嫂喝了多少酒?”他问。
“一壶。主子还要再要,我们不敢拿。”金桃一直有些怕凌峋,银桂上前说。
“怎么不扶嫂嫂回去歇着。”
“主子不肯。”
凌峋就没再问,示意众人退开,上前坐在白雪柔对面。
她一个人,用的是单人长案,最多并肩坐两个人。也窄,他在对面,手一伸就能碰到对面。眼下白雪柔伏在案上,他更是稍一低头,就能看清她的眼睫。
白雪柔醉的厉害,连他来都没反应,半垂着眼,虚虚看着窗外。凌峋随之看去,那里有颗石榴树,七月里榴花已经谢了,刚结出果子,无甚好看的。
嫂嫂应当只是在出神发呆。
凌峋就又去看她,嫂嫂无疑是美的,那是不管看多久,看多少次,再见都会觉得越发有韵味的美丽。
但他眼下却顾不上她的美,只看到了她的烦闷。
“嫂嫂。”凌峋轻声唤。
白雪柔若有所觉,慢吞吞起身,看他一眼。
“是六郎啊。”她说。
“是我。”凌峋说,“嫂嫂醉了,回屋歇着吧。”
“不,不,”白雪柔拒绝,“我累了,不想动,就在这儿。”
凌峋无奈,叫婢女拿披风来。
“六郎君,不劝主子回去吗?”银桂迟疑。
“嫂嫂心里难受,总要想法子排解,她想在这里就在这儿待着吧。等她睡着了再进去。”凌峋道,又让人放了廊下的帘子来,挡住了风。
银桂带人去做。
之后过了会儿,白雪柔合上了眼,婢女正要去动,她又睁开,竟是还没睡着,还生起了气。
“我说了,不要动!你们走开,都走开。”白雪柔不高兴道,挥手推搡。
衣袖打在凌峋的胸前,他略往后让了下,感受到光滑的布料划过,带着淡淡的荷花香,柔软的让他想起了上次,同样醉酒时,白雪柔抚摸他脸颊的手指。
心下微跳,他吸了口气调整好呼吸,抬眼看着她有些稚气的举止,有些陌生,有些惊奇,他和白雪柔熟悉的时候,她就一直是温柔端庄的样子,说话做事总是不疾不徐,他还是第一次见她这个样子。
是了,嫂嫂也才二十一。
二十一岁说是成年了,但远远还不到稳重成熟的年纪,只他认识的那些男子,就有好些都还幼稚胡闹,尤其是那些纨绔子弟们。
婢女们也很少见自家主子这样,还是在六郎君面前,着实是太过失态了,左右看看,都有些为难。
这……最后还是低下头,当没看见。
第27章 迎接她的,是新的开始。……
婢女们再不敢打扰, 退下候着。
凌峋掩下笑意,免得回头白雪柔知道了不自在,便在那静静的看着白雪柔, 暗自陪伴。
只是坐着坐着, 却有些走神——
他想起白雪柔身边的三个暗卫。
其中两个是他安排的, 那……另一个是谁?
白家?还是别的什么人?
凌峋迫切的想知道,想问问白雪柔, 却又知道不合适, 只得在心中一遍又一遍的琢磨,还要强忍住去追查,去探究的念头。
会是谁,是嫂嫂的爱慕者吗?
一众婢女又等了好一会儿,确定白雪柔睡熟了, 才将她抱进屋里去。
凌峋随之离开。
这会儿已经到了后半夜, 凌峋也不得闲, 他去前面的时候, 就听说三位上将军府里都来了人打听,管家已经把人打发了。
凌峋知道麻烦也才刚开始, 果然,没一会儿,管仲开等三位上将军先后来了王府。
凌峥的灵堂被烧,可不是小事, 在外,这件事关系到镇北军和凌家的颜面, 不知道外人会如何揣测凌峋。在内,几个人都忍不住想这是否是凌峋挟私报复——
他们都很清楚,就算起火, 王府这么多人,也不至于让火势发展到这个程度。除了故意二字,再无其他解释。
三人联袂前来询问,脸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管仲开,他忠心于凌纪安,之前听命辅佐凌峥,现在也准备全心全意辅佐凌峋。
但他绝不想自己辅佐的人是个兄长死后,还要糟蹋他尸骨的畜生。
即便是一直不服凌峥的刘猛也是如此。
此举,着实有悖人伦。
唯有魏毅,最为了解凌峋,知道这件事后,第一时间想到能惹他这么生气的事,定然与白雪柔有关,满心的担忧。
“几位可知,凌峥死前留询,死后要嫂嫂为他殉葬?”
管仲开和刘猛顿时愕然。
殉葬之风,自秦时便已式微,汉后更是无人提及。
可就算是秦代之前,殉葬的人选也只会是让姬妾仆下奴隶等,绝不会让妻子去殉。
若说有悖人伦,毁人尸骨绝对抵不上让妻子殉葬,这可以说是丑闻,若传出去,凌峥的名声绝不会好听,只怕连凌家的名声也要臭了。
“混账!”魏毅没忍住怒道,引得刘猛和管仲开侧目。
这位同僚平日里不动如山,跟块石头一样沉又沉又稳,他们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喜怒形于色。
刘猛原本那点不满早就散了,转而化作怒色,道了句岂有此理。
管仲开欲言又止,最后道,“此事,会不会有误会?”
三位上将军里,他和凌峥是最熟悉的,也是关系最好的,实在难以相信他会如此做。记忆里他温润和善,虽然继位后添了些专制傲气,却也不算太过。
“凌峥的亲卫凌存锐等十人,协毒酒白绫深夜前往灵堂逼迫嫂嫂,护卫保护嫂嫂之时不慎打翻了烛台,点燃了灵堂,天干物燥,火迟迟无法熄灭。”凌峋淡淡道。
他早就准备好证据,让人呈上来。
可以说是人证无证俱全,有头有尾有始有终,经得住查。
管仲开认真看过,叹了口气,向凌峋致歉,“抱歉,六郎君,是我胡思乱想,误会了你。”
说话间,他心里还是十分复杂。
他之前还想着凌峋是报私仇,没想到如此。他固然做的不对,可王妃于他有恩,如此只能说是过继,但……那到底是他亲兄长,实在是……
凌峋摆摆手,这些人怀疑是应该的,他并不介意,转而道,“我觉得以刺客为由,最为合适,诸位以为如何?”
三位上将军全都应是。
这件事就这么按了下去。
跟着几人又说起凌峋继承爵位的事情,昨天他们就已经上书,若无意外,最多三天就会降旨,现在他们就担心有人借题发挥,拖延凌峋继承爵位的时间。
对此凌峋并不太担心,只要镇北军没问题,朝廷就不会对他如何。
说着几人又说起镇北军中事。
凌峥继承爵位只半年,还来不及对镇北军做什么,但之前两年从军,他笼络人的手段又极其不错,军中还是有些将领忠心于他的。
不过这只是其次,最为重要的是,镇北军入长安已经大半年。而这段时间里,镇北军又先后经历两任镇北王更替,那些世家贵族可没闲着,没少往镇北军里动手脚。
收买,拉拢,种种算计。
如今的镇北军,已经没有进长安前的纯粹了。
换言之,并不是完全可以信任。
凌峋同三人说起,有意借这次机会钓出一些有异心的人出来。
“也免得将来要紧时候出意外。”他说。
三人闻言,俱都认真起来,几人的性格各异,可不管如何,都不是天真的人,自然知道人心异变这个道理,只是从前总是心怀侥幸,眼下被凌峋挑破,也没说什么,俱都同意了他的想法,并且开始商讨起来,更好的完成这个计划。
等商议完,凌峋带着三人到了新的灵堂,三人都上了柱香。
至于王妃白雪柔不在灵前守着这件事,谁也没提,但凌峋还是解释了一句,道白雪柔遇袭又受惊,已经病了,暂时起不来身,几人都表示理解。
这件事就这么按了下来。
一众从早上三位上将军前往镇北王府就暗中观望的人立即就明白,昨夜的事情定然是有隐情,否则三人不会这样配合。
隐情也好,秘密也好,对某些人来说就是可以利用的把柄。
霎时间,许多人蠢蠢欲动,开始探究。
可无奈那夜的事情凌峋处理的实在是太干净,想下手都无处可寻,只得暂时按捺下来。
白雪柔一场醉酒,睡了一觉,只是宿醉头晕,很不舒服,醒来时眉都是蹙着的。
婢女们服侍了她起床洗漱,用了湿帕子敷脸,闭目感受着水汽,边听银桂说起昨晚种种,听到凌峋来找她,取下帕子时嘴角不由勾起一抹笑。
待再往后听,知道自己在凌峋面前撒酒疯失态,不由又有些不好意思。
“可见酒着实不是什么好东西,喝酒得背着人才行。”她坐在妆台前梳发,轻叹。
铜镜打磨的光滑清亮,可以清晰的从里面看到她的面容,杏子眼,桃花面,顾盼生辉,着实是美——
纵使这么多年,每每从镜中看到这张脸,白雪柔都不由自恋的欣赏。
她上一世勉强也算是个美女,但却也不及今世,五官轮廓依稀能看到上一世的底子,但却好像开了美颜滤镜一样,就是格外好看。
看着这张美人面,心情都不由的好了些。
婢女为她梳头,银桂在旁帮忙,含笑道,“发发脾气也好,主子您平时就是太端庄自持了,您还年轻呢。奴婢瞧着,六郎君也很有些新奇,并不介意。”
“他有什么好介意的。”除却一开始的不好意思,白雪柔很快就已经稳了下来,嗔道,“谁不知道谁啊。”
金桃清脆的笑了起来,道,“是是是,主子您肯定知道不少六郎君少时的事,若真要说起来,他也不敢的。”
白雪柔轻笑,看了金桃一眼,“你呀,什么话都敢说。以后小心些,他可不止是六郎君,马上就是镇北王,是摄政王了。”
“是,奴婢晓得了。”白雪柔并不如何疾言厉色,但只是这轻声细语,就已经让金桃心中一凛,立即恭敬应道。
白雪柔着实是一个很好伺候的主子,她很少会对婢女说什么,纵使做错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她不顺心的事情,她也不会说什么,更不会计较。
她的宽容从不是只对上位者,而是平等的应对所有人。
但她只要开口点出什么了,那就不容忽视。
因为这可能是能要命的事情。
“别怕,我不是有意责怪你们。只是六郎君如今身份非比寻常,你们从前与他亲近,说起话来难免失了分寸,彼时他不在意,可以后却不一定。这人啊,身份不一样了,在意的也不一样了。我这话是说给你们听的,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的。咱们啊,互勉。”
白雪柔开口安抚,而后徐徐道来。
“多谢主子教诲,我等记住了。”
屋内婢女俱都停了手上的活,恭谨道。
“记住了就好,小心些,也能活的久些。”白雪柔吐了口气,面上好不容易生出的笑意不知什么时候又没了,看着就叫人觉得沉闷。
她有现代的记忆,所以越发清楚眼下的社会是何等吃人的存在,所以也就越发不敢大意,事事都小心为上。
“好了,继续吧,不用梳发髻,稍微挽起来就行。”她说。
婢女们应是。
梳妆后用过早膳,便陆陆续续有不少人来探望‘病’了的白雪柔,她宿醉到现在还不舒服,面色苍白,倒是正好应付了来探望的人。
稍说了几句,她打定了主意称病,喝下治头晕的汤药又睡了一觉。
这一觉睡醒后,整个人总算轻松了。
灵堂照旧,只是少了个白雪柔。
众人都知道,这位前镇北王妃病了,已经起不来身了。
王府的人都去看了白雪柔,见她卧在床上面色苍白,心中都是半信半疑。
白雪柔出了事,丧事自然就交到了凌峋手中,灵堂大火,凌峥只余焦骨,他借口担心大火扰了凌峥魂魄,请大师来看,择了个最近的吉期就将凌峥下葬了。
这个借口也说得过去,只是到底引人非议了些。
凌峋并不在意外界种种,短短几天就已经解决了这件事。
白雪柔只在下葬那天露了个面,本要送灵,结果没走几步就晕了——
她不想给凌峥送灵。
白雪柔躺在床上,听着府中的喧嚣渐止,送灵的队伍远去了,终于长长,长长的舒了口气。
一切都结束了。
过去的都过去了。
迎接她的,是新的开始。
她有钱,有身份,又是个寡妇。
不用担心吃喝,不用担心嫁人的事情,往后的日子,就是她自己的了——
作者有话说:又写作,寡妇的美好生活
第28章 到时候我去接嫂嫂可好?……
白雪柔被请回去歇着, 凌峥下葬的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之后她借口养病在院中歇着,一应事情都交给凌峋来张罗,期间镇北军也不得闲, 好些人都露出了尾巴。这些都是跟随凌纪安打天下, 是有功之人, 也不能随随便便处理掉,都要想办法, 这般两边忙活, 一点都不得闲。
邬三娘几次要与他偶遇,却连话都说不上一句,不由对邬氏抱怨,“也不知那位在干什么,这都半个月了, 病也该好了。府上的事情她就一点都不管吗?王爷整日忙碌不得闲, 她也不说帮忙。”
没错, 凌峋现在已经是王爷了。
就跟之前几人商议的那样, 朝廷并没有卡凌峋继承爵位一事,凌峥去后第三天, 他就接到了圣旨。
现在的凌峋,已经是名正言顺的镇北王。
十六岁的镇北王。
再加上他的功勋,对邬三娘来说越发的耀眼。
“这种话不许再说了。”邬氏阻止,对上邬三娘好奇的视线, 她轻叹,“她也不容易。”
那夜的事情, 虽然瞒过了别人,但邬氏到底掌了十几年的家,还是有所察觉。
一想到凌纪安死前对她说的话, 再以对比,她不由对白雪柔生出怜悯来。
不过这话就不需要给邬三娘说了,邬氏语重心长的叮嘱,“这满府的人中,凌峋最为敬重的就是他这位三嫂,你若想求得他的好感,便不能对白雪柔有丝毫怠慢,可明白?”
邬三娘自然明白,可越是明白,就越是怨怪不满。
“我自然知晓,可姑姑您也看到了,不管我怎么亲近讨好,那白氏都不为所动,我实在是没法子了。”她抱着邬氏的手臂。
这事邬氏也是知道的,心里也有些不解,她知道白雪柔的性子,不是刻薄迁怒的人,最是温柔和善,总能体察她人不易。
就算当年邬家有意和凌峥结亲,按理说她也不会记恨,怎么就一直对三娘不冷不热?
莫非有其它她不知晓的缘故?
“不管她如何,你平日里恭敬着就是,凌峋总能看到。”邬氏安抚。
邬三娘小声道,“我就怕她说我坏话。”
邬氏拍了她一下,嗔道,“不许胡乱揣测,叫人知道了不好。”又道,“你放心,春娘不是这样的性子。她就算真的不喜欢你,只要你没做什么坏事,她也不会背后说人的。”
“但愿吧。”邬三娘嘀咕,在自家姑姑的眼神中又改口,说,“我知道啦,姑姑放心,我在外人面前绝对不会乱说的。”
邬三娘自幼就是姐妹中最貌美的,在家被宠爱,出门看在她的容貌上也会被偏爱,尤其是家中有个做镇北王妃的姑姑,众人更是不敢有丝毫怠慢。
她几乎理所当然的习惯了别人的友善,结果就遇到她主动讨好还冷淡的白雪柔,就也越发的无法接受,甚至有些怨怪。
若是别人,邬三娘定是再也不理会了,可偏偏又不行。
她想想就觉得心烦。
一转眼就到了七月半,府上又准备了一场法事,白雪柔只露了个面,便回了知微院。
待到晚间,凌峋来寻她。
“嫂嫂。”他唤。
这两天下了雨,白雪柔站在廊下看天,也看他过来。
他最近总穿着银灰色,点亮了有些昏暗的天色,那夜的种种闪现——
她很少做梦,但这些天总会梦到那天晚上,梦的多了,那夜的种种就格外清晰。
白雪柔眨了眨眼,将之挥散。
“来了。”白雪柔应声。
凌峋嗯了一声,上前和白雪柔并肩,她最近总爱站在廊下看天,说到底,还是心里不舒服。
“刚收到信,清荣已经动身,往长安来了。”他刚得了这个好消息,立即就来告诉白雪柔,说话间看着她,果然见她眼睛睁大,原本有些漠然的表情几乎立即就鲜活起来。
清荣正是白雪柔的幼弟,比她小三岁,今年十八,拜大儒为师,常年在外游学。
“清荣要来了?”白雪柔惊喜道。
“嗯,师傅收到消息,有心想跟师娘来看你,但到底不喜长安,正好清荣游学归家,就叫他来看看你。清荣跟信先后动身,眼下信已至,应该已经在半路上了。”
凌峋说话间从袖中取出信给白雪柔。
他说的是他那封信上的内容,一同来的自然还有白雪柔的信。
白雪柔拿到手后就去拆信,看后不由的就落了泪。
信里是父母二人对她的关切叮嘱,分别大半年,二老都十分惦念她,但爹爹的性格和她相似,都不喜麻烦,所以不愿来长安这旋涡之中,娘对爹爹这一点有些嗔怪,却也让她谅解。
看到这里,白雪柔就又忍不住笑了。
父母的恩爱如初,很好的治愈了她心中的沉闷。世间固然有凌峥那样的人,却也有自家爹娘这样的,互相体谅,互相理解,互相陪伴。
凌峋看着,心里总算舒了口气。
这些天白雪柔的心情一直都不太好,他不免担心,一开始白雪柔称病只是不想理会凌峥丧事的托词,可在这样下去,积郁不解,只怕真的要病了。
“清荣要来,嫂嫂看他住在哪里合适?外院多的是院子,咱们给他选个住处。不如住在我隔壁?”凌峋借机道。
他继承爵位后,因为尚未娶妻,所以直接搬到前面正院。
正院隔壁的院子地段位置自然是极好的。
白雪柔细致的再看一遍信,一个字都不想遗漏,边轻轻摇头。
“不妥,家里在长安也有宅院。”她说。
“也好。那就提前收拾一下。”凌峋又说。
“嗯。”白雪柔轻轻应了声,心情几乎在瞬间就变好了。
“那宅子还是爹爹在长安做官时置办的,都好些年没住人了,虽然年年都有维护,但到底少了些人气。”白雪柔想着说,“我明天就去看看。”
“我本想和嫂嫂一起去,可还有事。到时候我去接嫂嫂可好?”凌峋笑着问。
白雪柔的心情总算好起来了,他看着也高兴。
“自然好。不过你既然忙着,就不用去了,有护卫在。”白雪柔说,知道他是担心她。
“不碍事,我本就要出城去,待下午回来,应该刚好顺路。”凌峋道。
白雪柔想了想,说了句也好。
有了这件事,白雪柔总算振作起来,第二天还特意去跟邬氏说了一声。
虽然邬氏现在已经不管事了,但到底是长辈,若无必要,白雪柔还是会维持对她的尊敬礼节的。
邬氏心中感念,从凌纪安去世后,府中的姨娘对她便多少有些怠慢——
凌纪安没了,上位的凌峥和她又没什么关系,她们自然懒得再给这个主母颜面。
邬氏自然知道她们的想法,虽说不在意,可如此情形下,白雪柔还跟从前一样,就很难得了。
邬三娘倒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称道的,孝顺长辈,这不是理所应当的事么。但却也知道理所应当和会不会这么做是两回事。
白雪柔此人,要么是心机深沉,要么的确是柔善。
听说白雪柔要去收拾白家的宅子,为了弟弟的到来做准备,邬三娘并不在意。倒是邬氏,听后想了想,揽着邬三娘道,“这丫头成日陪着我在府里闷着,也闲着没事,若不嫌弃她笨手笨脚,不如让她去给你帮帮忙如何?”
邬三娘心里有些不愿意,但邬氏开了口,她还是立即乖巧笑起,期待的看着白雪柔。
邬三娘是打着为邬氏侍疾的名义来的,自然不能随意玩耍,之前凌峥没出事的时候,还能应邀亦或者是跟着白雪柔等女眷出去赴宴——
府上四位姑娘都已经嫁人,而六位郎君中,除却凌峋外,都已经娶妻。
妯娌五人,多的是出门的机会。
只是最近凌峥出事,不管心里怎么想,众人明面上也都消停下来,都老实呆在王府了。
她的确闷了好些天,但也不想跟白雪柔出去,只是邬氏开了口,她不好说什么。
闻言,白雪柔看一眼凌峋,含笑应下。
她的确因为小说剧情里发生的事而对邬三娘有些疏离,但也称不上不喜,到底是个活泼灵动的小姑娘,既要去,就去吧。
不过凌峋这桃花运不错。
他生的好,又有这身份,以后身边的女子想来少不了,也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样的抉择。
凌峋微垂眼,眼底划过不喜。
他以为自己的疏离已经表现的足够明显,可看邬三娘这样子,似乎还不够。
镇北王府自凌纪安去后,就没有早膳一起用的规矩,话罢后,邬氏道以后这样的事情就不必来找她了。
“我啊,现在就想过点清闲日子,有什么事,你自己拿主意就行。”她笑着对白雪柔道。
白雪柔含笑,只说她是长辈,可不能躲懒。
两人说笑着,末了白雪柔才同凌峋离开。
她们回去后要先用早膳,说定了待要走的时候会让人来请邬三娘。
“姑母您就是太好脾气了,您是长辈,在府中做主是应该的。”邬三娘嘀咕,还有些介怀邬氏痛快交出管家权的事情。
若她还在掌家,她在王府也能更自在些。
邬氏无奈,看着这个被家里娇养的有些天真的小侄女,有心想教训两句,可再一想,她未出阁时,不也是这样无忧无虑,不过是后面吃了亏,慢慢就懂了——
王府五位姨娘,可不是好相与的。
刚嫁进来的时候,纵使有镇北王宠爱,邬氏也吃了不少闷亏,后来才慢慢立起来。
女儿家快活的日子也就这几年,何必过多诘责呢。
“你啊,春娘的确好脾气,可刚没的那个却不是好性子,对分权的弟弟他尚且百般看不顺眼,若我拿住王府的掌家权不放,你觉得他会如何做?”邬氏掰开揉碎的讲给邬三娘听。
邬三娘若有所思,想说孝道,又停住。
生在邬家这样的门第,再单纯,她也知道规矩只能束缚少数人,总有人例外。
“可他就不怕被人说吗?”她说。
邬氏不由笑她天真,道,“他怕什么?王府势大,想做点什么多的是不脏手的法子,能不能被人发现都不一定,到时候再多的揣测,也只是说说,没凭没影的事情,又能如何?”
“就算有什么,镇北军手握几十万大军,谁又能拿他怎么样?”
邬三娘听得小脸微微发白,忍不住说,“可,难道就没有一点办法了吗?就只能如此?”
“不过是弱肉强食罢了。”邬氏叹,“那些畏惧我邬家势大的平民百姓也是如此想的,可如今,邬家依旧是邬家,可那些平民百姓,早不知埋骨何处了。”
邬三娘沉默下来。
邬家这么大,自然不会都是好人,她自然知道。
可低落过后,邬三娘又想起凌峋,心中越发的灼热起来。
若她能嫁给凌峋,那她,是不是也能掌握凌家的权势了……
第29章 惊艳
想到这里, 她又问起邬氏为什么要她和白雪柔一起去。
邬氏点了点她的额头,无奈道,“你啊, 是有些聪明劲, 可总使不到点上。你就没发现, 春娘每次出门,六郎君若得空都会去接她?”
邬三娘眼睛顿时睁大。
她还真没注意。
“尤其是最近——”
还出了凌峥要要白雪柔陪葬这件事, 凌峋只会更紧张她。
邬氏将话咽下, 道,“王府出了这么多事,六郎君肯定会更加挂念,肯定是会去接的。”
邬三娘顿时雀跃起来,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邬氏看她, 心里却是有些担忧的。
有些事时过境迁多年, 很少有人再记得, 便是她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那就是当初她嫁进凌家, 葛姨娘随之失宠这件事。
十多年了,凌峋心思深, 看不出什么,这些年也未曾听他说起,可他真的…一点都不在意吗?
还是这些天家里送书信来,问她这件事, 邬氏才想起,不由警惕起来, 进而有了今天主动的提议。
之前镇北王是凌峥,凌峋的确出息,但家里也并未如何在意, 可如今不同,他已经继承爵位,成为镇北军唯一的主人了,便是邬家也不得不认真了。
甚至有些担忧。
之前家里知道三娘不喜凌峥,却对凌峋有意,还让她想办法,这次直接叫她撮合了。
邬氏为难,却也还要想办法。
她瞧不上家中男子平庸,一心只想养出个貌美的女子来奔前程,事事指望女人,先有她姑姑,再有她,然后又是三娘。
可不管心里再怎么怨怪不满,邬氏也放不下,那毕竟是她的家人。
往后如何,便要看她这些侄女们了。
现在有三娘,再往下,还有五娘八娘等等。
早膳后,白雪柔等人启程去白宅。
这所宅子颇为不小,地段也很是不错,还是白父当年考中探花后置办的。
当然,比起王府就不算什么了,别的不说,还没有白雪柔住的知微院大。
邬三娘见了多少有些轻视,邬家在长安也有宅子,可比这气派多了。白家小门小户,也难怪。
白雪柔没在意,来了之后就使唤下人里里外外忙碌起来,自己亲自到东边院里准备。
正房不管来不来,都要给长辈留着,其次东边的院子地段自然是最好的,她让人里里外外的打扫张罗,换了新的帐子,摆设,邬三娘便在一边陪伴。
白雪柔看她目光不时往外飘去,知道她的心思,不由微笑。
少年男女就是如此,总也掩饰不住好感和情意。
一直忙碌到下午,布置出了大概,但还有些细节要弥补,这就得后面慢慢来了。
下午,凌峋果然来接两人,邬三娘坐在马车上,忍不住挑起帘子看向外面的凌峋。
繁华长街,行人往来,骑着骏马的少年眉眼艳丽俊美无比,气势却凌厉迫人,是其中最明亮的存在,引得无数人回头再望。
想来古时的潘安宋玉,也不过如此。
邬三娘看了一眼又一眼,却始终都不见少年回头,不免失落。
一路回了镇北王府,她先下车,见凌峋站在车边,心中不由欢快的跳起,正要说话,却见他看也不看她一眼径直上前,伸手扶向白雪柔。
“嫂嫂。”
她听得他温和的唤,心中一时失落。
他这样好,却不是对她。
之后进府,走到一半,邬三娘总不好跟着白雪柔去知微院,又偷看一眼凌峋,依依不舍的告辞。
白雪柔看一眼凌峋,见他无意,便就按下了让他去松松的话,温声叮嘱几句,便各自分开了。
“你觉得邬三娘如何?”往前走了一段,白雪柔轻声问。
她倒不是想做红娘还是怎的,凌峋之前的亲事就没少问,如今继承爵位,更成了香饽饽,动辄有人动问。而凌峋上无亲长,只她一个关系亲近的,她自持长辈,总觉得该上心一二。
凌峋心中一动。
“不如何。”他不动声色,说,“邬家心思太多,我很是不喜。”
“也是。”白雪柔恍然。
也是这些年日子平顺了,她竟然忘了,当初邬氏进府,葛姨娘失宠,影响最大的就是凌峋。
她抬手示意婢女们跟远些,而后压低声音问,“六弟,你,你可怨邬氏?”
“并不。”
白雪柔做足了心理准备,却听凌峋如此说,她转头看着身侧的少年,他的眉目总是沉静,性格也颇为内敛,少时还能窥见些许,近年来越发瞧不出什么了。
但他不会骗她,尤其是这样的小事。
她微的一笑,反倒好奇起来,说,“真就一点都不介意?”
白雪柔既然问了,凌峋就不会敷衍,他认真的想了想,而后说,“若非要说,那的确是有些的,毕竟落差太大。但我知道,这件事与她无关,主要原因在凌纪安身上。”
“你这孩子!”白雪柔惊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四周,见婢女们隔得颇远才放下心。
“以后不许这样。”她说,“就算说也不能在外面。”
凌纪安再如何不是,也是凌峋的生父,现在可不是现代,拿父母的名字开玩笑都没事,若叫人听去了,少不得要被人说个不敬不孝的罪过。
白雪柔心里同样对凌纪安不以为意,却不愿意凌峋为此事被人中伤,不值当。
听白雪柔的意思,并不觉得他说凌纪安有什么,只是不想他在外面说,话里话外都是维护,凌峋心中不由愉悦。
“我只对嫂嫂说。”他道。
白雪柔轻笑。
“世人口舌虽不能真的见血,却也能伤人于无形,还是注意些好。”她叮嘱。
“嫂嫂放心,我知道。”一句知道自然不能让白雪柔真的放心,但凌峋却不想总被她当做小孩子看,就又补充道,“毕竟,我这段时间可没少见识。”
白雪柔知道凌峋聪慧,可到底年少,经历的事少,不知人心险恶,易被人算计。若是别人也就算了,可自己养大的孩子,不免就格外操心些,总要啰嗦着多叮嘱几句。
尤其是听到凌峋让她放心这话,她一听就更不放心了。
这次也是,可白雪柔正要说,就听到了凌峋接下来的话,便就顾不上了,忙问,“怎么了?”
“还不是王府这些事,刺杀凌峥的刺客还没找到,不少人揣测,是我下的手。”凌峋话说的轻慢,不以为意,“不过是小人之心,却又生了张多话的嘴,胡乱揣测。”
“那你预备如何做?”白雪柔眉微皱,有些担忧。
凌峋不在意,经历过网络世界舆论战的她却知道,这些传言有多厉害。有些事明明是假的,可说的多了,就成了半真半假,传得久了,便也没人在意真相是什么了。
“我命人将传得最凶的那些解决了。”
“解决?”白雪柔眉微蹙。
“拿钱办事的就拿钱打发,警告一番,有些名望的便也传流言。若真清清白白一心为正道的我还要为难些,可偏偏这些人都是别有心思,把柄一抓一大把。”他说。
知道白雪柔不喜欢恃强凌弱,凌峋特意解释的多了些。
白雪柔了然,又想了想,不由一笑,“你处理的很好。”
看来她操心的多余了。
凌峋处事十分周到,看来她不用总那么放不下心了。
她的上辈子平平无奇,没精力过被人污蔑等舆论问题,却还记得一句话——
不要陷入自证陷阱。
凌峋不知道这一点,却依旧做到了。
“都是我该做的。”凌峋说,“我都十六了,总不能还要事事都让嫂嫂为我操心。”
白雪柔一时间不确定凌峋是不是嫌她多事,便笑道,“是啊,你大了,我也该习惯习惯,不能总唠叨了。”
“嫂嫂哪里的话。”凌峋立即道,“我就喜欢嫂嫂念叨我,关心我。”
白雪柔转头看他,见他满是认真的样子,隐约还有些急切——
“我父母缘浅,少时父亲不理,母亲迁怒也不怎么理会我,这么多年只有嫂嫂关心。若嫂嫂再不说,以后谁又能与我说,那我不就成了孤家寡人。”
凌峋看着白雪柔,眉眼微垂带着失落,瞧着竟有些可怜。
“好好好,我说就是。”白雪柔忙道,见不得他如此。
凌峋看她好一会儿,似乎在确认真假,好一会儿才微微笑起,只是还是有些可怜样子,“嫂嫂,我只有你,你别不理我。”
“这又是哪里的话,我什么时候不理你了。”白雪柔颇觉冤枉,忙辩解。
“你不唠叨我,可见是要疏远了,那离你不理我还远吗?”凌峋振振有词。
白雪柔一听,觉得他是在胡搅蛮缠,但仔细想想。又觉得这小子说的有些道理。
末了,却忍不住笑起。
“真不嫌嫂嫂烦?”她问,眼中含笑,又恢复了凌峋熟悉的,待着些许逗弄的样子。
“当然。”凌峋十分认真。
“好,那嫂嫂以后可就不客气了。”就像之前叮嘱婢女们的话,白雪柔仔细考虑过和凌峋的相处方式,他眼下是王爷了,自然不能再像从前一样。
但凌峋的样子又十足认真,没有一点假意,又说的可怜,她到底心软了。
罢了,慢慢来,等凌峋真的不需要她了,她再抽身就是。
白雪柔如此想。
信通过快马驿站疾传,来的格外快些,白清荣坐马车还要带着行李,难免会慢,等一路赶到长安时,已经十天后了。
白雪柔得了信,亲自到城外去接,远远见着人,不由上前。
白家车夫自是认得白雪柔的,更别说那群十分显眼的镇北王府护卫,遥遥见了便往后通传,道,“郎君,前面有镇北王府的人,定是七娘子来接您了。”
闻言,白清荣立即掀开了车帘看去,见着那道身影上前,欢喜道,“正是七姐,快过去。”
虞楷随之看去,瞧见那立于长亭前的人影,雪肤花貌,颜色倾城。
恰逢微风吹动她裙角和臂上的披帛,不由一怔,满目惊艳。
好一会儿他才回神,见白清荣只顾着看他姐姐,并未察觉到他失神,心中不由庆幸,还好…
他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看一个女子失神,心中一时羞惭,却又忍不住再去看。
车夫放慢速度,很快就靠近,白清荣早早就掀了车帘,不等马车停稳,便出去跳了下去,朝着白雪柔大步走去。
“七姐!”他欢喜道。
白雪柔被他的动作惊了一下,过去拍了他一下,说,“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这样莽撞,不等车停稳了再下!”
“七姐不必忧心,我常年在外历练,身强体壮,我还杀过劫道的强人。”白清荣不以为意。
白雪柔闻言心中一紧,再去看他,见着安然无恙才心下一松。
当下书生不似后世那般文弱,都要学习骑射六艺等,加上白清荣常年和师傅出门游学,皮肤并不如长安城中那些郎君般白皙,是略深的小麦色,他性子又开朗疏阔,看着十分阳光。
“这世道,你下次出门还是多带些人。”白雪柔心中轻叹,想说让他别出门,可偌大天地,总不能拘束在家中,若喜欢待在家里也变罢了,白清荣是个待不住的,拘了他只怕也不快活。
罢了。
“姐姐放心,我知道,老师带我们游学,都有雇游侠,而且他身份超然,每到一地众人都很是恭谨,不会有事的。”白清荣解释说,想叫白雪柔安心。
白雪柔哪里能真的放心,可和弟弟好久不见,她也不想说那些不高兴的,便没再提,目光一动,就瞧见了在几步外站着的人。
长身玉立,俊美温润,一身书香熏陶出来的清贵,好相貌,好风仪。
“见过夫人。”虞楷微微颔首见礼,心跳如雷。
第30章 “阿宝,不要怕。”……
如此美人, 从前听传闻还觉得夸大,现在见了,才知那些话语未能说尽这份美。
“是清荣的朋友吧, 莫要多礼。”白雪柔看向白清荣。
“姐姐, 这是我好友虞楷, 字济之,姐姐你叫他济之就好。”白清荣立即道。
“济之。”听得虞这个姓, 白雪柔心下微动, 看向一旁的人,她来时就有人也在这儿等,一问是尚书府虞家的人。
果然,就见旁边一直等着的人欢喜上前,道, “可是三郎君, 尚书大人早几日就明我们在这里等您, 您可算来了。”
“尚书大人今早还惦记您, 着人去问了呢。”
虞尚书府的人都来了好久了,刚刚瞧见两位郎君先后下马车, 也想过,但眼见着都到镇北王府那边去了,便就停住,没想到还真是自家郎君。
白雪柔见了, 低声对白清荣说,“竟是淮南虞家, 你们怎么认识的?”
姐弟两人少时就总爱这样说悄悄话,白清荣立即压低声音,答道, “济之出门游历,我们二人正好遇见,颇为投契,便就同行了。”
“那倒是有缘。”白雪柔赞了一句,心中如何想看不出,转而说,“宅子我已经给你收拾好,你长途跋涉想必也累了,先回去休息。”
“劳烦姐姐。”白清荣笑道。
姐弟两人说话间,那边虞楷也已经同管家说好,过来告别。
而后各自启程,往长安去了。
虞家的马车稍后,等镇北王府的车先行。
白清荣不动声色的看着,若有所思。
世家曾经的辉煌在今朝皇室开启可靠,选拔有识之人后就渐渐开始走向没落,这是光明正大的阳谋,世家纵使心中不满,屡次阻挠,也抵挡不住皇权。
像邬家,白家,都是在科举之后才渐渐起来的家族。
科举是大势,不管谁做皇帝,都不会愚蠢到再叫世家独大,延续前朝的命运,世家注定阻拦不得。
但也不妨碍世家在乱世中下注新朝,好延续自己的辉煌。
虞家会选谁,又或者,已经选了谁?
因为现代记忆的缘故,白雪柔对世家没有过多的感触,一种顺应历史潮流出现,又必定会因为历史消逝的存在。
相比这些,她更在意另一件事,“虞家子,怎么忽然入京了?”
似这等世家,最是看重嫡庶,又分嫡长。
虞楷出身长房,身份尊贵,忽然入京,白雪柔总觉得不寻常。
她并不觉得虞家有什么特别的。
白清荣敏锐的察觉到姐姐的想法。
“自然是为了明年的春闱。”白清荣解释说。
“春闱?”白雪柔恍然,她竟忘了。
又是三年一度的科举之年,眼下赶路不易,为了防止错过,大多会提前一年赶到长安,为三月春闱做准备。
想来,最近来长安的才子会越来越多。
“那你呢,可要参加春闱?”她问。
白清荣点头,说,“我已经拿到了盛试名额。”
白雪柔一笑。
“姐姐很期待。”她说,却也没说更多,免得给白清荣带来压力。
白清荣不由笑起,看出白雪柔的体贴,心下舒服,放下这事不再提,转而又问,“姐姐觉得,凌峋如何?”
“他的才能尤胜凌峥。”白雪柔毫不迟疑。
姐姐叫姐夫凌峥?!
白清荣心中一跳,想起之前收到的,凌峥欲与郎家联姻的消息。
“说起这个,之前王爷说了,要你去府上住,还要给你备接风宴。如何,要不要去住些时日?”白雪柔之前拒绝,想的明白,可等到见了弟弟,还是忍不住想多相处些时日,便笑着问。
白清荣摇头拒绝,说,“我就住咱们家,不过回头要上门做客,就得劳烦姐姐招待了。”
说话间,他小心觑着白雪柔的神情。
他回家时正好收到姐夫凌峥遇刺的消息,刚安顿下来没几天,又有信递回去,说姐夫过世了,家里父母着急,商量过后忙就让他收拾收拾来看姐姐,谁知正要走,又有信递回去,道姐夫的灵堂被毁。
之后他一路赶路,听闻的消息不少,却也不知真假,眼下见了姐姐,唯恐她伤心难过,可只刚刚一段时间,却并未见她如何悲伤。
白清荣想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怕戳中白雪柔的伤心事。
“做什么这个样子,有话就直说。”看他这遮掩的一点都不走心,明摆着要被她发现的样子,白雪柔用团扇拍了他一下。
这个弟弟从小就心思活泛,嘴又甜,和父亲和她还有长兄都不像,爹娘数来数去,最后还是祖母一语中的,道他像祖父。祖父的确不似别人家长辈那样深沉威严,但众人没想到他年轻时竟然是这个样子,一时恍然又新奇。
不过也正因为这个缘故,白清荣在一众兄弟姐妹之间,是最受祖父祖母喜爱的。
“就是想问姐姐,姐夫是怎么回事。和师弟有关吗?”白清荣就也直接问了。
若是外人,他说不得要想方设法委婉试探一下,但这是自家亲姐姐,他不想在自家亲人身上费那些心思。
“你该叫他王爷了。”白雪柔先是提醒。
白清荣微顿,神色认真了起来,道,“是我的错,姐姐放心,我以后再不会了。所以,和王爷有关吗?”
白雪柔现在一听放心两个字,就不放心。
“无关,凌峥就是单纯的遇刺身亡。”这句话说的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迟疑,而后微顿,道,“至于灵堂大火——”
白清荣就见自己素来温和安然的姐姐闭了闭眼,神情冷漠道:
“他死了也不肯放过我,想要我陪葬,那把火是我放的。是王爷救了我。”
“什么!”白清荣声音不由拔高,先是不可思议,这都什么年代了,还会出陪葬这种事,而后咬牙切齿道,“这个畜生。”
“低声。”看着弟弟面上的愤恨,白雪柔心里舒服不少,提醒一句,而后说,“都过去了。以后再听到有人胡说,你帮王爷辩解一二。”
“自该如此。”白清荣立即应声,心中一时十分感激凌峋,神情也多了些跃跃欲试,想着若是早知道这件事,来的这一路上,他必不让那些人胡说。
“那郎家联姻的事情也是真的了?”白清荣冷着脸问。
白雪柔点了点头,看弟弟这个样子,忍不住微笑。
“行了,都过去了,人死万事空。我不想,你也别惦记了。瞧瞧这俊脸,都不好看了。”姐弟俩一个爹娘,生的自然也相似,只是白清荣的轮廓要更硬朗一些,是个十分俊秀的少年郎。
姐弟两人说着话,一路到了白宅,白雪柔下去后帮着白清荣安顿,处处都是她精心布置的,却也和白清荣说了,若不满意直接换就是。
这些东西虽然考虑到白清荣的喜好,但到底是她自己的心思,不一定真就和他的心意。
白清荣只说哪里都好,嘴甜如蜜,哄得白雪柔喜笑颜开。
姐姐刚经历了那些事,他是存了心想哄她高兴。不过这也是真话。
他对这些本就不在意,而且知道姐姐自幼就喜欢摆弄收拾屋子,她的住所,十天半个月就得折腾一回,常住常新,格外不喜欢总是一成不变。
做这些时她高兴,被人夸赞,也会更开心。
白雪柔的心情果然好了许多,和他说说笑笑一直待到了傍晚,晚饭也要留在这里用。
“姐姐不回王府没事吗?”白清荣不放心,问道。
白雪柔很轻松,笑道,“没事,邬氏早就交出了管家权,王爷对我又敬重。谁能拿我怎么样?”
她是真心,也是想让弟弟放心,笑道,“这日子比起凌峥在的时候还要松快。起码我不用听到有人要给他送美人的消息,还要听他说什么要和贵女联姻,却要让我给他做侧室的屁话。”
“真是混账!畜生!”白清荣忍不住又骂,其实他还想骂的更狠些,毕竟他游历多年,听得多了,也就会了。
可姐姐一个女眷在面前,他只好收敛,但这几句话完全不足以抒发他的气愤。
白雪柔就看着他笑,“行了,我说这话也不是为了让你骂他,你只要知道,我现在的日子很好就行了。”
果然最好的老公是死了的那种,网友诚不欺我。
“俗话说,升官发财死老婆,到我这里换成死老公,也不差。”
白清荣这才舒服了些,后知后觉的想起,自家姐姐刚刚是不是骂人了。
稀罕啊,他寻思着要不要在给爹娘写信的时候把这句话写上去,嗯,写,必须写。
膳房开始忙碌,姐弟两人正说话间,外面有人来禀报,说王爷来了。
“快请。”白清荣立即说,“姐姐,我出去迎接。”
“去吧。”
白清荣立即起身往外走,白雪柔也起身,她无须迎到外面,在院门处就好。
白清荣步子略快,边走边想和这位王爷有关的事情。
他常年游历,但每年都会回家,和凌峋的交集着实不算多,只知道对方是个沉静内敛的性子,和姐姐比较像,但要更深沉捉摸不透些,不过脾气看起来还不错,不难相处。
没想到啊,他这么快就成镇北王了。
虽然一直都知道父亲对他的评价很高,道此子不可想去,前途无量,不过这也太快了些。
白清荣没记错的话,凌峋今年才十六。
十六岁的主帅和王爵,谁听了不觉得不可思议。
只怕战事又要起了,想必现在都想试试这位镇北军主帅的斤两。
白清荣迎上凌峋,抬手见礼,“见过王爷。”
“你我师兄弟,不必多礼。”凌峋温声。
“礼不可废,应该的。”白清荣笑道,“几年不见,王爷越发英气逼人了。”
两人寒暄着一路入内,在院门口遇见白雪柔。
“嫂嫂。”
“姐姐。”
两人先后开口,话音落下,凌峋余光扫了一下白清荣,忽然觉得他有些碍眼了。
嫂嫂一直将他当做弟弟,虽然他有些不满,却也是喜欢的,可白清荣这个真弟弟来了,只怕嫂嫂就顾不上他了。
白雪柔冲两人微笑了一下,看着凌峋道,“你怎么不回府,跑这里来了?”
“知道嫂嫂没回去,我来接你。不过看样子,嫂嫂是想在这里用膳?不知可否介意多我一人。”凌峋准备蹭饭。
白雪柔无奈,转而看着白清荣道,“这你得问这宅子的主人。”
“王爷肯赏光,不知多少人羡慕,自然求之不得。”白清荣笑道,心里却有些古怪,他才搬来第一天,也不是待客,王爷却要留下用膳。
似乎没什么问题,但总觉得不合理…
晚膳后,白清荣送自家姐姐和凌峋出门,瞧见凌峋亲自扶白雪柔上马车,总算对姐姐口中所说,凌峋很敬重她有了实质的感觉,心里也是一松。
而后目送两人离去。
马车一路平稳的回了王府,凌峋送白雪柔到知微院,没急着走,白雪柔便叫他进去坐坐。
七月末,秋已至。
凌峋没有进屋,而是在院子里走动,行至桂花树下,抬眼看见碧绿树冠间,已经隐约可见些许金黄,有暗香浮动。
“桂花要开了。”他听到白雪柔轻叹,带着柔软的喜悦。
转头看去,白雪柔抬着头,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细腻的肌肤在灯火中似乎泛着润泽的光,让人忍不住想要碰触,采撷。
凌峋移开眼,唇微抿,耳根泛起红来。
“是啊。”他说,转而道,“嫂嫂,我要开战了。”
“什么?”白雪柔一惊,忙收回从树冠里寻找桂花的眼神,看向他问,“出了什么事?”
凌峋很轻松,说,“没什么,我太年轻,刚继承王位,有好些人就想试试我的能耐。”
长安的世家贵族也好,天下各藩镇的首领也好,都是这样想的。
没办法,就像他说的那样,他太年轻了,才十六岁。就算有些名气,可谁也不觉得他真的能统领镇北军这样一只大军。
有人想要长安,有人想渔翁得利,有人想将镇北军握在手中,不一而足。他们将镇北军视作一块肥肉,跃跃欲试想要将至瓜分。
但凌峋会告诉他们,都是妄想。
白雪柔不由紧张,却见眼前的少年下巴微抬,目光灼灼,意气风发道,“恰好,我也想试试他们的本事。”
“虽是乱世,却也英雄辈出,我很想与他们交锋,分个上下。只是,嫂嫂…”他注视着白雪柔的眼:
“我……”他稍有些迟疑,只在白雪柔面前流露出这个年纪会有的忐忑,“如果我失败了……”
十六岁的年纪,张狂到觉得天下都会理所当然的落入自己掌中。
他不怕输,不怕死,但他会担心在心上人眼中看到失望。
至于有没有故意装可怜的意思,那就天知地知,只有凌峋自己知道了。
今夜无月,满天繁星璀璨,微风浮动花香。
一切都那么宁静安详。
白雪柔见了弟弟,正是心情最好的时候,她被这夜色影响,心也越发的安静柔软,看着眼前的少年,心道,他才十六。
她含笑看着他,想了想,伸手轻轻拂过他肩头不知什么时候落上去的落叶。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一直赢。输也是一种经验,只要从中得到收获那就是件好事。”
“俗话说得好,失败是成功之母。”
“又有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阿宝,不要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