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嫂嫂,不要这么对我。……
几个婢女都不由微的睁大眼睛。
白雪柔看着眼前的青年, 他是玉簪选中几人中年纪最长的,只比她小一岁,今年二十有一。
但也是最聪明的。
“起来说话。”她道。
祝吉直起身, 坦然的看着白雪柔。
“原来, 你是来自荐枕席的。”白雪柔道, 见祝吉神色不变,又问, “你就不怕暴露之后, 被人耻笑吗?”
“夫人说笑了。”祝吉笑道,“若能被夫人选中,是我的荣幸。若有人说什么,只怕也只是嫉妒。您这样的身份,这样的样貌, 世家子都竞相追逐, 何况我。”
“只怕有人恨不得将我除之而后快。”
白雪柔含笑看他, “那你就不怕吗?”
“当然怕, 但想得到什么,自然要付出什么, 草民自觉还有些活命的本事。”
白雪柔看他,很是满意。
只一样,她不确定他现在是否已经投奔了吴王方的势力。
“挺好的,你可有投奔吴王?”她直接问。
祝吉讶然, 说,“夫人如何这样问。”
白雪柔静静的看着他, 说,“你与郎家是世仇,想报仇投向吴王无可厚非。”
说起郎家, 祝吉的神情终于出现些变化,抑制不住的流露出些许冷意,但看着白雪柔时却更加认真,道,“但那是以前,有夫人在,镇北王府是最好的选择。”
“如此,甚好。”白雪柔微笑,说,“那从明日起,你就去王府做一门客,得闲了给我写写话本,如何?”
“多谢夫人。”祝吉霎时喜形于色。
“你可想好了,我招你进府,之后会面对什么。”白雪柔提醒。
“夫人给我机会,之后能做到如何,就看我自己的了。”
“很好。”白雪柔说。
就这样,悄无声息的,镇北王府多了个门客。
镇北王府的门客不少,有厉害的,也有平常的,但只要有一技之长,都能在王府待下去。
王府很大,这些门客都住在西边靠前的院子,白雪柔让人给祝吉安排了一个靠近内院的院子,里面都收拾整齐,祝吉可以直接住进去,还分有两个小厮照顾。
这个动静很小,但长安城中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上午,白雪柔看完凌峋送回来的书信,展开信纸,稍稍犹豫后,只写自己找了个会写话本的书生做门客,多余的没提。
但她想凌峋会知道的,他留在长安的人手会给他递消息。
送完信,白雪柔想了想,让人教祝吉下午来跟她商量话本子的事情。
等用过午膳,她小憩一会儿,醒来后婢女便禀报,说祝吉已经来了。
“怎么来这么早,没说我要午睡吗?”白雪柔起身梳妆,闻言询问。
她又不是苛刻的人,没必要让人家干等着她。
银桂禀报,“说了,只是祝郎君说,他担心来迟,所以想先来这里候着。”
“倒是有心,只是不用,回头记得告诉他。”白雪柔懒洋洋的打了个呵欠,这几天总阴着天,看起来要变天了,她总忍不住犯困。
银桂应是。
白雪柔闭目让人妆扮,心里却在想事。
她发现自己现在很难再相信别人,如虞楷伏蔚那等人,她连靠近的机会都不会给,而就算是祝吉这样无权无势的,她也会怀疑对方是否有异心。
可她从前不是这样的,白雪柔不免感叹,身份越高,身边人就越是鱼龙混杂,谁也不知道一个看似寻常的人背后会是哪个势力,她也就越不安,越小心谨慎。
不是她有意,而是不得不如此。
梳洗好后,白雪柔去花厅见祝吉。
冬月里没什么花,门敞开,挂着厚厚的帘子,窗户留着条缝,屋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
高架上放着一盆兰花和,形美,香味幽幽。
白雪柔进去时,祝吉忙起身见礼。
他今天穿的衣服是王府置办的,蓝色的锦衣,无多少装饰,不似昨日见的那般落魄,衬的气色也好了些。
只是还是有些瘦。
白雪柔想着,得趁凌峋回来之前好好给他补补,不然凌峋会怀疑的。
“坐。”她说。
“还是有些太瘦了,回头我告诉膳房,好好给你补补。”白雪柔笑道。
她说这话并无其它意思,但落在祝吉耳中却变了味道,他红了脸,垂眸间含笑的面上多了些不好意思。
昨日自荐当面首时,他想着要抓住这个机会——
毕竟就像他说的那样,给白雪柔这样一个美貌性情又良善的夫人当面首,并不是一件糟糕的事情,甚至许多人都求之不得。
更何况她还有那样的身份,只要稍稍给他些帮助,他就能在郎家的打压中挣得生机。
所以当时的祝吉毫不迟疑。
但现在一切尘埃落定,他住进镇北王府,再面对白雪柔,就不得不想面首一时了。
实际上今天前来,他就想过要做什么。
没想到就听到白雪柔说出这样一句话。
而且,她似乎并没有别的意思。
是想着让他再养养吗?祝吉想,温顺的应了声是。
白雪柔见了他如此,眸光一转,有了些笑意。
“关于话本子,你可有什么想法?”她在上首坐下,看祝吉也跟着做好,只是垂着眼,没有乱看,心里满意了些,笑着问。
“夫人想看什么样的?”祝吉反问。
“你之前写的那样就好。那种穷书生得贵女青眼然后娇妻美妾升官发财的简直污了我的眼,你就很聪明,写的更适合女子看。”
话本子早就有写,但时至今日,市面上更多的还是给男人看的,适合女子的不多。
祝吉一听就知道白雪柔的意思,立即说出自己早就有的一些想法。
白雪柔听了便就来了兴致,和他你来我往的说了起来,然后又让人备笔墨,让他现写。
祝吉聪明,有一心多用的能力,写字的时候不忘和白雪柔聊天,说起活字印刷的事情。
原本这个朝代并没有活字印刷,白雪柔得了话本子,销量不错,可每次雕版就要做好久,就想起了活字印刷术。
之后果然迅速推广开,一开始还有些阻力,但有镇北王府在,一个个都老实下来。
祝吉对此大家赞叹。
白雪柔并未居功,表示曾听人说起,才让人尝试,并不是她想的。
祝吉微的惊讶后,反而更加诚恳。
他看的清楚,更非短视之人。不管是从前的棉花,还是现在的活字印刷,这种利国利民的事情都足矣名垂青史。寻常人只有迫不及待将功劳戴在自己头上的,几人能想白雪柔这般,慨然说出真话来。
只白雪柔这样的品行,就足以让人钦慕。
祝吉忍不住看了眼白雪柔。
这位夫人非沽名钓誉之人,温柔良善亦都是真的。
这些特质,在如今来说太过罕见了。
之后两人相处可称愉快。
祝吉虽洒脱不羁,却不是狂放无礼之人,行事进退有度,加上言辞讨喜,白雪柔对他迅速从原本的生疏到熟络,越发欣赏。
而与此同时,长安的消息也在经过一路的奔波,递到了凌峋手中。
凌峋正在巡视之前打下的东边地界,经过一年多的治理,这里初步恢复了平和,虽然百姓们在看到兵马时还是会下意识慌乱不安,却也不像从前般若惊弓之鸟,一见就万分惶恐。
眼下见了镇北军,还有感激,每每有人知道凌峋的踪迹,更添崇敬。
收到信时,是傍晚。
白雪柔的信件是家信,无甚要紧之事,由王府护卫亲送,快马疾驰。而长安送去的密信则要更快上几成,日夜不停,力图让信能第一时间送到凌峋手中。
凌峋刚刚处置完几个蛀虫,堂前的血还未干,散发着些许铁锈的腥味,那是贪官求饶时磕破头留下的。
左右侍候的人噤若寒蝉,呼吸声都不敢太重,眉眼尤被凌峋刚刚若乌云般隐而不发的盛怒压得不敢抬起。
但这凝滞到让人几乎喘不过气的气势,在外面亲卫疾步进来,说有长安来信时,俱都慢慢散去。
凌峋略有冷意的面容恢复了平缓,接过信拆开看了起来。
侍候的人心下一松,每次收到长安送来的信,王爷的心情都会好上不少,这次的事应该能过去了。
众人正暗自庆幸,熟料不过片刻,凌峋面色忽然一冷。
长安来的密信往往简短,先说朝中和几家的动向,王府和白雪柔的事情留到最后。
朝中和那几家没什么大动作,可接下来,就说起了长安最近的流言,道对方行事诡秘,尚未查清根源,然后就是白雪柔接一落魄书生进府,让对方为她写话本子的事情,道夫人每日召唤,言说许久,且留下用膳等。
写信的人不敢说两人亲密,但字里行间都是痕迹。
凌峋一时失态,合手将信纸揉成一团,有碎末簌簌掉落。
左右侍候的人一时连喘气都不敢了。
难道长安发生了什么大事?众人不安的想。
“王爷,可是长安有事?属下立即安排回程。”亲卫凌奇进言。
凌峋抬手制止。
“长安无事,是一些私事。”他缓缓道,沉默片刻,让人去叫随行的人来。
闻言,众人这才心下一松。
但看凌峋显而易见的不悦,还是心怀忐忑。
“都退下。”凌峋道。
左右侍候的人立即出去,余光却见那位少年老成的王爷微微垂首,展开被揉的要烂了的信纸,竟好似有些落寞——
凌峋的确很落寞,随之而来的是慌张,不安,难过。
密信上的内容乍一看,是白雪柔为了遏制流言才会如此,但凌峋知道,并不是。
嫂嫂不会在意这些流言,便是在意,也不会用这种昏招。
接人进府并不会让旁人放弃揣测,只会觉得她心虚有意为之。
白雪柔不会做这种无用的事情。
她接人,只会因为想接。
可她明明已经知道他的心意……
却还要这样做。
是想打消他的念头吗?这是不是说明,她对他无意。
种种想法在心中盘桓,凌峋只觉心好像拧在一起,又似压上了石头,无论如何也无法开怀。
“嫂嫂…”他低语。
凌峋总是挺直的背微弯,闭了闭眼。
嫂嫂,不要这么对我。
可怜可怜我吧。
第52章 “嫂嫂说的可是关于你我……
不多时, 随行的人都赶到。
王府有属官,都是这些年网罗的人才,凌峋上位之后又安排了自己的人手, 但他并不任人唯亲, 而是择才取用, 只要无有二心,凌纪安留下的人也好, 凌峥留下的人也好, 他并不在意。
凌峋迅速安排下去,他放心不下王府里的事情,再无心巡视,要立即赶回长安。
至于会不会让人生出更多猜测,他现在都顾不得了。
但巡视还要继续, 凌峋亲点了几个人, 让他们继续。
第二日, 他启程返回长安。
走出几日后, 凌峋收到白雪柔的家信。
信中语句平淡,说的都是日常的琐碎, 从前他看了只觉欢喜,仿佛心间人就在眼前,可这次,他翻来覆去, 却只看到白雪柔一字未提那被她接进府的落魄书生。
凌峋心中顿时生了魔障般,只是一味的想嫂嫂为何不提。
何时她们之间也有了秘密?又或者嫂嫂并不在意, 还是说只是不想让他知道?
凌峋心中辗转,良久才提笔回信。
末了,笔微顿, 表示自己已经回城,不日将返回长安。
不知不觉,冬月已经过半。
白雪柔看完信细眉便就微的蹙起。
“胡闹。”她说。
关于流言白雪柔已经让人整顿,事关镇北王府,本就没几个人敢胡乱说,眼下就更不敢了。
她这样直接干脆,反倒显得坦然,倒是打消了不少人的揣测。
可凌峋此时为了如此小事放弃巡视回长安,岂不是要让那些人更加多想。
凌峋不该是这样不懂事的性格。
可他偏偏就回来了。
之前种种心事再次在心中翻滚,白雪柔只觉心烦意乱,却要强撑着让人好生收拾府中上下,迎接凌峋回府。
等安排下去,她才在屋中凝眉,按揉着眉心久久无法松开。
她此举的确是抱着别有暗示,并且进一步潜移默化的打消凌峋心思的想法。
却没想到凌峋的反应竟然如此激烈。
凌峋,你到底要干什么?
白雪柔心知,凌峋此次回京,只怕会生出更多的变故。
她又该怎么办?
因着这件事,往日下午白雪柔都会叫来祝吉小坐一会儿,今日也未曾。
另一边,祝吉久等未曾来人,才从下人口中知道镇北王要回长安的消息。
王府门客不少,但对于祝吉这样一个靠着白雪柔才进来的新人,多少都有些看不起,这会儿知道消息,看他的眼神多少也多了些看热闹的意思。
祝吉面色不动,早在决定找上白雪柔的时候,他就想好了之后要面对什么。
而白雪柔的温柔和美貌,则让他更加的心甘情愿。
他并不吃亏,甚至可以说占便宜了,这种情况下,被人讥嘲算什么。
只是凌峋回长安的事情,还是有些超出了祝吉的预料,回屋后,他若有所思。
北方已经巡视完,然后是东方,按照他的预算,这一去怎么也要两个月,到年前才能回来。
可镇北王现在就回来了。
是因为白夫人找面首的事情?不赞同?
但根据祝吉对白雪柔的观察揣测,对方不是粗心大意之人,不会做没把握的事情。
她既然会找他,就说明镇北王应当同意。
再者,镇北王若真不喜,叫人回来说一声就是,也不至于要亲自赶回来。
做给别人看的?
似乎没必要。
祝吉这般思虑半天,不得不想到最糟糕的一个可能。
可能,那个传言并不只是虚假。
“嘶——”祝吉抽了口气,只觉腿软,后退几步坐在凳子上,抬手捏了捏眉心,觉得事情难办了。
天知道,在听说那个传言后一直到现在,祝吉一直都觉得是有人胡乱揣测故意中伤镇北王和他嫂嫂。
结果现在思来想去,竟然很有可能?
那他的处境可就不太妙了。
白夫人啊白夫人,你可坑苦了我。
祝吉是胆大,不是傻。
被镇北王记在心里,他以后还能好?
白雪柔这天没睡好,早上起来有些头昏脑涨的,就又出去吹了吹风想清醒一点,结果就得了风寒。
府中上下顿时紧张起来,叫来府医开了药给她。
白雪柔只是有些晕沉,感觉并不算糟糕,却也担心真的病重,药端来就喝了。
她睡了一觉,醒来精神头勉强好些,第二顿药也已经端来了。
喝了药就又想睡觉,接下来几天都昏昏沉沉。
出乎白雪柔预料的是,祝吉并未坚持来寻她,她还以为在知道凌峋回转长安后,祝吉会想来问她要个明白话。
正所谓病去如抽丝,白雪柔平日养护的好,已经好久没生过病,这次一不小心,顿时就显得来势汹汹。
连绵多日,才总算好了些。
凌峋也回来了。
他早就得了信说白雪柔病了,是以没让人提前回府禀报,免得还要劳累白雪柔出来迎他,是以等白雪柔收到信的时候,他已经进府。
她刚穿戴好,人已经到院门口了。
即使如此,白雪柔还是迎了出去,在院中遇到了凌峋。
“嫂嫂怎么出来了,快进去。”凌峋见了她只觉清减了许多,立即说,“我不让人禀报就是不想你劳累,既然身体不适,就该好好歇息才是。”
“已经快好了。”白雪柔笑道,只是不放心,所以要多休息些时日罢了。
凌峋只是让她快回去,一直到回屋坐下,才送回了口气。
屋里地龙烧的暖融融的,白雪柔轻轻吐了口气,看向凌峋想说些什么,却对上他有些沉凝的面色,忽然就有些无言。
只是一段时日不见,凌峋好似瘦了些,面容轮廓越发凌厉,依旧美艳却绝不会让人认成女子,如一把传世宝刀,美的咄咄逼人。
他凝望着她,琥珀色的眼眸里情绪翻滚,似有千言万语,却又一言不发。
“一路赶路辛苦了,一会儿用完膳就去好好休息。”微妙的停顿后,白雪柔说。
凌峋看她,开口却是,“嫂嫂不问我为什么放弃巡视回来吗?”
白雪柔一顿。
她一直避免说起这些,但凌峋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有那么瞬间,她几乎胆战心惊,担心凌峋说出那些她不想听的话。
白雪柔勉强笑了一下,说,“你行事,自有你的理由。你现在是大人了。”
她依旧温柔,体贴,若无其事,就好像那些折磨了他这些时日,每天都无比煎熬的事情没发生过,亦或者她不知道一样。
凌峋有那么一瞬间生出强烈的冲动,想要直接说出口,但看着白雪柔眼底隐约的不安,最终还是忍下了。
听完白雪柔的话,凌峋若有所指的重复,说,“是啊,我现在是大人了。”
白雪柔心里猛地一跳。
“本就巡视的差不多,我有些思念嫂嫂,就回来了。”凌峋口中一转,却是将将话接了下去,笑道,“听说嫂嫂收了一个门客?”
这话问的直接,白雪柔就也应了一声,说,“我觉得他很有些聪明才智,话本子写的也好,就收了。”
她心中略有些慌张,话说的就也多了些,一连说出好几个话本子的名字,都是她曾经和凌峋说起过的,笑道,“都是他写的。”
凌峋没听出祝吉有才与否,心里怒火一簇一簇,只想到这人就是凭借话本子才让嫂嫂动心的吗?
他废了好大的力气,才维持住了面色的不变,道,“原来是他,既如此,我这便见上一见。”
“现在?”白雪柔心下一顿,笑问。
刚回来就要见祝吉,若传出去,谁都能看出凌峋的在意,只怕流言要更不好听。
凌峋嗯了一声,似乎并未觉得有何不妥。
白雪柔轻轻吸了口气,劝说道,“长安的流言你想必也知道,刚回来就要见他,只怕会叫人生出更多揣测来。不如明日?左右人又跑不了。”
“什么流言?”白雪柔正想这人要装傻,却见凌峋接着说了下去,道,“嫂嫂说的可是关于你我,说我们有私情的流言?”
凌峋这话说的分外坦然,似乎真的什么都没有。
可他一双眼却紧紧落在白雪柔身上看着她,仿佛要将她锁在里面一样。
白雪柔初时还能忍住,片刻后却还是不由的移开了眼神。
凌峋越发的不加掩饰了……
这次的事还是刺激到他了……
她想,整了整乱了的心绪,应了声是。
“那便无妨。”凌峋道,“清者自清。”
白雪柔顿时无奈,那得的确清白才行。
眼见着凌峋这是准备耍无赖了,她一时竟有些无计可施。
一个讲道理的人忽然不跟你讲了,总让人有些不适应。
凌峋已经开口让人去叫祝吉来。
白雪柔张口想要阻止已经晚了,只好看向凌峋,不知他到底要干什么。
她之前觉得以凌峋的性格就算知道祝吉的事情也不会如何,最主要的是,她知道凌峋不会惹她生气——
是的,白雪柔就是如此笃定,这不是她的自信,而是源于两人长久的相处。
甚至可以说是恃宠生骄。
但看着这样的凌峋,她又有些不确定了。
白雪柔敛了眉眼,想,不论如何她都要护住祝吉才行。
不多时,祝吉来了。
他心里那叫一个忐忑难安,任谁刚知道这座府邸的主人回来,下一刻就收到传唤,想来心情都好不到那儿去的。
更别说他还有着疑似白雪柔情人这个不能言说的身份。
不过别管心里怎么慌张,祝吉面上都稳住了,依旧洒脱不羁,见面行礼也没出岔子。
他在心里想了无数应对诘问呵斥的对话,但都没有。
凌峋让他坐,考察了一下他的学问,还有处事的手法,然后就抛出了一句话,“嫂嫂言说祝郎君有才,果然所言不虚,如此才学,只是在府做一个门客,多少有些浪费。”
“南边刘将军近来收复不少地界,正缺教化管束,不知先生可有意前往,做一地父母官?”凌峋如是问——
作者有话说:这算是,那什么正室气度,大房手段吗?
第53章 他厌恶白雪柔,但最厌恶……
祝吉怔然欢喜, 随之生出许多感念。
是他狭隘,看轻了这位年少的霸主,以对方的身份地位何须对他如何, 只需稍稍开口, 自然便是他拒绝不了的条件。
“王爷厚爱, 在下感激不尽,只是早已收了夫人的邀请, 自该忠人之事。”祝吉虽动心, 却也没有立时答应。
他最恨见利忘义的无耻小人,虽然白雪柔叫他来似有他意,可终究未曾对不起他,到底婉拒。
“无需如此。”白雪柔回神,笑着开口, 心中亦是诸多感慨。
她没想错, 凌峋的确不会伤害她, 他的手段也越发成熟, 早就掌握了让人心甘情愿受他驱使的手腕。
白雪柔心中复杂依旧,只一个念头最为清晰。
还好凌峋没做出以势压人, 强取豪夺这样狗血的事情……
“能得王爷这句话,可见你才高,只是为我写话本子,岂不是浪费了你这一身才学。”白雪柔对祝吉说, “做父母官,为一地百姓谋福祉, 这可是好事。你即有心,就去,得空为我写个话本子送来就是。”
“说起来, 寻常百姓爱恨情仇,见得多了,想来话本子也能更得趣。”白雪柔和祝吉话本子说的多了,说到这里就忍不住多说了一句。
“多谢夫人,定不负夫人所托。”白雪柔不曾挽留,这让祝吉心下一松,比起做门客做面首,他自然更愿意做一地父母官。
他起身谢过,心中想白雪柔是否早就想到镇北王会如此,这个念头一起,就生出些别的味道——
总感觉自己成了这两人之间种种的一个点缀。
“在下一定仔细观察,写了话本子送与夫人。”祝吉边说。
“好好好,那我可就等着你的话本子了。”白雪柔笑道。
她是真的喜欢祝吉写的话本子,这人文采风流,灵气十足,加上看法也不似寻常男人那般让她不适,很能体察女子的不易之处,堪称小说界的女频大神。
祝吉一开始写话本子只为谋生,竟真挣着了钱,他仔细钻研,倒也越发察觉到了女子的不易。
之前和白雪柔几番畅谈,很能明白她的想法。
“若写好,在下定然第一时间送回来。”
凌峋坐在一旁,看两人你说我答,忽然有种自身被排斥在外的感觉,神色便就有些淡。
“既如此,明天便去上任。”他说。
祝吉察言观色的能力极为出众,虽然和白雪柔说话,却一直注意着凌峋的神情,闻言立即再三谢过,而后利落的告辞退下了。
屋内就又只剩下两人。
“没想到你这样看好他。”白雪柔总觉得气氛又有些别扭,主动开口道。
“嫂嫂慧眼,此人的确不俗。”
白雪柔总觉得他这句话有些阴阳怪气,一时又怀疑是自己想多了,不想再这样下午,索性闭目,按捏额角。
凌峋心里吃味,说话难免泛酸,见白雪柔如此,立即想起她刚病过的事情,忙放缓了声音,询问,“嫂嫂怎么了?”
听他语气恢复了正常,白雪柔心里一松,说,“没什么,就是有些昏沉。”
凌峋就关切起来。
一直到用完晚膳,白雪柔几乎都要以为祝吉的事情过去了,却听他说,“嫂嫂叫那祝吉进府,可是觉得寂寞,想要个得趣的说说话?”
她心一跳,最终嗯了一声。
“是我疏忽,之前还说要亲自为嫂嫂找合适的人选,后来竟忘了。”凌峋含笑说。
一下午的相处,两人已经没了刚见面时隐约的别扭,仿佛又回到从前。
白雪柔也想起之前说过的面首言语,一时面热,心里又有些恼。
早知凌峋有这个心思,她绝不会与他说这些。
“我也只是一时意动。”她只好说。
白雪柔有心说再不提这件事,凌峋已经继续说了下去,道,“只是祝吉的门第是在卑微,难免辱没嫂嫂。”
“嫂嫂若有意,我为你寻几个合适的人选,至于他,便就作罢。”
白雪柔看他,几乎想问祝吉不行,谁行。
但最后到底没问。
“好。”她说。
凌峋现在有些急躁,白雪柔不想逼急了他,决定先缓缓。
之后白雪柔没再提起祝吉,凌峋也没有,倒是提过一嘴给她挑选合适的人选,又说她在病中,再等等。
白雪柔看他耍着彼此心知肚明的小把戏,也没说什么。
祝吉的事情就这样揭过了,等第二天他动身前往凌峋所说的地界后,王府上下再无人提起他。
白雪柔再次听到祝吉的名字是在玉城长公主的宴上。
她为了养病,有足足半个月没出门,一开始是自己提不起劲,后来就是凌峋回去了盯着她。
等眼下终于能出门,已经是腊月了。
这半个月里,长安城可谓是风声鹤唳,不同于白雪柔尚且怀柔的手段,凌峋把例外都犁了一遍,顺便将长安握的更紧。
种种传言,为之一清。
再无人敢在背后多说。
这是长安城中的世家贵族们,第一次清楚的看到这位少年镇北王隐藏在沉静内敛下的霸道与凛冽。
玉城长公主也吓了一跳,因为传流言的就有她府邸的一个管事,还被镇北军找上了门,后来证实那个管事是在宴会上听人偶然提起,但是谁完全没有印象。
这次白雪柔登门,她还跟她亲自致歉,道没有管教好下人。
白雪柔并未说什么,还反过来安慰她道府上人多鱼龙混杂,难免如此。
这种宴会大家都参加惯了,之后各玩各的,只是最近添了爱好搓麻。
玉城长公主叫上白雪柔,然后就是半固定的两个搭子伏二娘和高氏,四人一桌,言谈间就提起了祝吉。
“我听说那祝吉你很是喜欢,还亲自接进府做门客,怎么又走了?”玉城长公主状似好奇。
其实她更想问是不是凌峋赶走的。
倒不是有人乱说,实在是这件事太过清晰分明,先有凌峋放弃巡视返回长安,他回来第二日祝吉就离开。
谁看了不觉得祝吉这是被凌峋给赶走了。
提起祝吉,白雪柔就不得不想起这半个月来的种种,凌峋和她看似一切如旧,但彼此又都怀揣着彼此心知肚明的秘密。
秘密衍生出疏离,又催化出些许她不愿意面对的暧昧。
白雪柔是真的觉得这事难办起来。
凌峋种种言行无一不在说明他的不愿意放弃,现在之所以不挑明,不过是跟她一样,不想逼急了对方而已。
现在只能拖。
要么拖到凌峋放弃,要么拖到他不想再拖挑明。
白雪柔不想这么被动,却又无计可施。
短暂的分身,白雪柔面上不显,笑了笑说,“王爷觉得他有才,只是留在王府做门客未免有些屈才,让他去外面,做父母官去了。”
玉城长公主恍然,叹道,“这么说,这个祝吉的确有才,难怪能被你看中。”
“可不是。”白雪柔轻巧一句。
玉城长公主解了惑,却又生出更多疑惑。
凌峋和白雪柔之间,是真是假?
两人对话间,都注意着一旁的高氏,祝吉和郎家的恩怨,就算之前没人知道,如今有镇北王府横插一手,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
两家结仇,还是几十年前,郎澄做尚书的时候,打压下祝家。
郎家这些年一家独大,郎澄掌控朝局,结下的仇敌不计其数,相比起来,祝家也不算什么。
但那是以前,有镇北王府站在祝吉后面,眼瞧着祝家就有爬起来的机会了。
这事,往轻了说,是白雪柔一时兴起,镇北王给她的面子,亦或者是不想王府出丑事以此抹平。
往重了说,可就是镇北王要对郎家下手了。
高氏面上看不出什么,只是微笑着摸牌,从头到尾什么都没说。
玉城长公主没能试探出什么,白雪柔还病着,就走的早了些,出去时,正好遇见虞楷。
“白夫人。”虞楷见礼。
白雪柔看他一眼,虞家玉郎,依旧俊美如明月在怀,分外夺目。心中想起却是凌峋最近查到的,似乎这次的流言和他有些关系。
她脚下一顿。
虞楷早就习惯了白雪柔的冷淡,还以为这次不会例外,谁知白雪柔竟然停下,心中不由跳起。
他怨白雪柔的不为所动,却又忍不住渴求她的瞩目,
“可惜了。”
虞楷听白雪柔轻叹,然后她抬步,走了。
犹记初见虞楷,俊美的郎君如朗月清风,徐徐而来,让白雪柔生出世家郎君果然不一般的感叹。
谁知竟然会做出这等事。
可见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白雪柔此叹,不为其他,只因虞楷破坏了她心中的美好罢了。
他下意识抬眼看去,匆匆道,“白夫人,请等等。”
“我与你没什么好说的了,虞郎君,好自珍重。”白雪柔不曾为之停留,头也不回的说。
虞楷心顿时重重的沉了下去。
白雪柔发现了?她一定是发现了。
可她还是这样平静,冷淡,不为所动。
他忽然感觉到铺天盖地的恼怒和不甘。
此时此刻,他无比清晰的意识到,他厌恶白雪柔,但最厌恶的是她眼里没他。
虞楷站在冷风中,许久都未能回神,被婢女叫醒时才察觉到浑身已经凉透了。
他抬步离去,在心中急转该如何应对。
这场流言并不是他安排的,而是他叔叔私自行动。
虞楷一开始就想的很清楚,只是些绯色传闻,即使传开,也影响不到凌峋,不过是名声有瑕而已,反而会让凌峋注意到虞家。
可他叔叔却觉得,名声要紧,能给凌峋的名声摸黑,就是好事。
至于注意到虞家——
虞尚书轻叹,微笑的看着自己这个尚年轻的侄儿,说,“你以为凌峋还没注意到虞家吗?你以为他这一年来的部署都是为了谁?”
虞楷沉默。
“我知道你喜欢那白氏,但是,这天下从不缺美人,若能成事,白氏也只会是你的掌中之物。”
“而在这以前,一切都要为大业让步。”——
作者有话说:虞楷的心理路程大概是,白夫人人品不行,我瞧不上她,是我放弃的她,不是她看不上我。然后他发现白夫人压根不在意他在不在意,放不放弃,他就破防了。
大概是一个觉得月亮落进泥里自己就能触碰,然后月亮不会坠落并且不搭理他的辣鸡
第54章 “王爷,今日宴会着实忙……
虞楷回神, 开始思考接下来凌峋会怎么做。
白雪柔会如此说,表示已经稳操胜券,她不是轻狂的人。
如此想着, 虞楷心中难免不安。
事实证明, 他的不安是对的。
之之后大半个月, 赶在年前,因虞家, 长安掀起了一阵猛烈的风波。
这种世家, 说难查也难查,毕竟盘根错节,谁也不知道会和谁扯上关系。
说好查也好查,鱼龙混杂,只要想抓, 把柄多的是。
但在凌峋出手后, 前者就不存在了。
凌家军武立足, 从不在虞家的利益圈子之内, 只要下狠手,虞家无可抵抗。
凌峋坐镇镇北王府, 压制住一切想要伸手阻挠之人,让案件顺利进行下去。
期间不知道多少人登门求情,还有人求到白雪柔这里,她索性呆在王府不出门, 总算省去许多麻烦。
比如虞尚书有一个儿子,贪花好色, 强抢民女,只是有尚书府遮掩,事情做得隐蔽。
这些年尚书府中, 不知道葬送了多少花一样的少女。
年前,虞尚书被夺去尚书一职幽禁在府。
但这只是个开始,一整个年节,直到年后开朝,又过了半个月,虞家的事情才总算落下帷幕。
共有多项重罪一起被扒了出来,包括但不限于卖官鬻爵,贪污包庇,等等。
虞家被判抄家,流放三千里。
各种罪责在坊间流传,其中种种尽皆骇人。纵使世家出手,却也不敌镇北王手段。
倒是吴地虞家的名声极好。
上行下效,都觉得虞家冤枉,是镇北王有意打压。便是民间不知情的百姓,也如此想。
吴地的百姓们日子虽不好过,却也能活下去,上面的亲贵们吸取了之前的经验留有余地,不曾压榨太过,免得逼反了他们,但百姓如草,想过好日子却是不能的。
如此罪责被虞尚书一力承担,影响不到千里之外的虞家本家,虞楷也因借助免去罪责,但因未曾及时发现上报,被免去官职。
二月天地间新发了绿意时,虞家流放,虞楷落寞离京。
路过长亭时,虞楷下意识看去,遥想当初,他意气风发来长安时,白雪柔就在这里接白清荣,他第一次看见她,被她惊艳。
而如今他离开,不知余生能否再见她。
经过这次的事情,虞楷心中关于家族的骄傲已经被磨灭大半,他彻彻底底的意识到,现在已经不是王与世家共天下的先朝。
如今科举取仕,上位者不愁无人可用,世家再也不是无可取代的存在,只要有机会,随时会被抹灭。
虞楷自幼就知道长辈对科举的愤恨,虽然明白,但没有太多的感触,直到如今,才真切的感受到科举取仕对世家的影响。
可以说,科举断了世家的根也不为过。
虞家落幕,长安如旧。
又一个年过去,白雪柔二十三岁了,凌峋也已经十八。
这一年似乎没什么不同,除却那些彼此心知肚明的暧昧,两人面上相处和之前没什么区别。
不得不说,这让白雪柔很是松了口气。
但那些隐秘的情愫就横贯在那里,白雪柔想依靠时间抹灭,凌峋却稳如磐石般默默守候,亦希望能让白雪柔慢慢接受。
两人怀揣着各自的倔强,谁也不肯让步。
白雪柔越发的发愁。
她是真心对待凌峋的,希望他好,希望他开心,希望他君临天下,做一个明主。
而一个明主,不该有和嫂嫂在一起的污点。
若如此,史书工笔,会如何说他。
白雪柔自己不在意旁人评说,却希望身边人都能好好的。
二月里,桃李抽出花苞,青翠间有了娇艳的粉白色泽。
满园芳菲初现时,凌峋跟白雪柔商量,想今年她的生辰好好办一场。
“嫂嫂这些年都没有好好过过生辰,如今诸事初定,也该好好操办一场了。”凌峋道。
“这有什么好过的。”白雪柔嫌烦,不乐意。
去年都没过,今年凌峋不想再放过,就劝她说,“无碍,王府也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再者说,王府也该多办几场热闹的宴会,免得外面的人想登门都无路。”
后面这句话说动了白雪柔。
她当然知道世家大族办宴会,并不只是为了炫耀,更多的是人情往来,给底下的人一个卖好的机会。
办的多了不好,不办也不好,底下的人讨好找不到门路,只会乱来。
如此,白雪柔就张罗起来。
风声很快放了出去。
白夫人过生辰,更主要的是镇北王府总算要办宴会了,长安好像一下子就热闹起来,都开始为宴会做准备。
等三月二日这天,镇北王府外面整条街都停满了马车,来的客人都被管事小心引到王府中,为了这场宴会,王府特地在花园旁边腾出几个大院子,足矣招待来客。
白雪柔亲自接了几个贵客来坐着说话。
管事的一茬接一茬来找,不是这里出事,就是那里有问题,之前安排的再好,也总会有不知道哪里来的问题。
白雪柔再次感觉家里人少了。
之后宴席开始,凌峋亲自来请白雪柔入宴,众人随后跟随,熙熙攘攘好大一群人,一直到宴会的厅内,她遥遥见到上首并排摆了两条长案,白雪柔见了脚下一顿。
“怎么这样安排,不合适,快叫人去换了。”白雪柔一看就知道这是凌峋的主意,但不能说,只是吩咐。
尊卑有别,凌峋是王府的主子,其余人都要次之。
白雪柔的座位怎么也不该与他齐平。
之前传闻本就只是暂时打压下去,在场的人谁心底没搁着,这会儿见了,只怕又要生出千百种揣测来。
白雪柔没想到凌峋老实了这几个月,竟然在这儿猝不及防的来了一下。
凌峋却说,“是我吩咐的,嫂嫂这些年照顾我,又为王府操劳,合该上坐。嫂嫂就不要推辞了。”
白雪柔看他,几乎想问他到底要做什么,但这样多的人,终究忍住了。
她上前落座,凌峋率先举杯,贺她生辰。
白雪柔含笑谢过,然后厅中人接连起身祝贺。
她坐在高台上看人头起伏,争相上前,心潮不由随之起伏,一一谢过。
这般场面,真是好生热闹。
白雪柔不期然的有些失神,她来长安时,皇室已经没落,每次宴会虽然繁华,却总有些落不到底的虚浮之感。
竟还比不上她今次的生辰宴。
凌家如今,真真是无冕之王了。
可这烈火烹油繁花似锦的景象,却未能让白雪柔欢喜,反而生出些忐忑来。
她很清楚,到这一步,凌家只能进,不能退。
如果不能夺下皇位,成为一国之主,下场不会比死好到哪儿去。
可凌峋却还在纠缠她的事情。
白雪柔饮了些酒,想起这段时日的种种,心中不免生出些担忧和恼怒来。
宴会一直到夜间,各自散去,白雪柔也已经有些醉了。
安顿好客人,她先回知微院,临走前回首一看,凌峋那边正与几位朝臣说话,感觉到她的目光侧身看来,微微含了笑示意。
白雪柔收回目光离去,有些恍惚的想。
其实某些事早有征兆,比如凌峋对她的亲昵信赖,不论何时何地都会第一时间照顾她的情绪,各种细致体贴之处。
可那时的她只当这是对亲人的孺慕,丝毫未曾多想,一步一步,走到如今。
如今回头,白雪柔才知道自己错过了多少。
但也已经晚了。
折腾了大半日,白雪柔已经有些累了,回知微院后就脱了大袖,只着襦裙,坐在妆台前让婢女们解了发髻。
“夫人,王爷来了。”婢女禀报。
白雪柔睁眼,推辞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说,“请去花厅。”
话出口后,她又有些后悔。
从前凌峋想见她随时都能见,但从去年他回来后,若晚了白雪柔就不见了。
这次她实在是被心里的话堵的不说不快,冲动之下开口。可若见了,又该说什么?
白雪柔见婢女出去,欲言又止,到底没叫她回来。
罢了,总要说说。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到底是喝了酒,有些冲动。
白雪柔可以清晰的意识在自己现在的状态,却没有后悔之意。
院内,凌峋摩挲着手中的木盒,那是他为白雪柔准备的生辰礼。
白日人多,他更想单独交给白雪柔。
但凌峋也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想着让婢女转交也行,谁知白雪柔竟然肯见他了。
他先是喜,然后就提起了心。
白雪柔忽然改变主意,必然有缘由。
一路入内到了花厅,厅外是株桃花树,眼下花开了半树,灼灼生香。
凌峋无意赏花,只心中辗转,就见白雪柔头发随意挽起,只着一枚金簪,踩着月色过来。
她生的雍容华美,如此素淡竟也不减其色,反倒有些越素越艳的味道。
“嫂嫂。”凌峋上前唤。
白雪柔看他,从知他心事后,每每听到他如此叫她,她都有些别扭。
也不知凌峋是如何叫出口的。
屋内灯火昏黄,凌峋那样美艳的眉眼越发像个妖精,可他身形高大,气势凌厉惊人,却也让人生不出旖旎的心思,反而满是敬畏。
白雪柔目光从他面容上划过,每每见到,都不由赞叹对方得天独厚的容貌。
“坐吧,怎么这么晚来了。”她说。
凌峋见白雪柔坐下,才起身过去,自然而然的坐在她身侧,将手中的檀香木匣递给她。
“给嫂嫂的生辰礼物,看看喜欢吗?”
“哦?是什么?”白雪柔倒是没惦记这个,看他如此神神秘秘的,倒是有些好奇,说话间伸手接过。
凌峋不答,笑着催促,“嫂嫂先看看。”
白雪柔便打开了匣子,里面是一对金镶八宝手钏,赤金塑成一只漂亮的凤凰,各色彩宝做成凤凰身上的点缀,凤眸是两颗晶莹剔透的红宝。
华贵美丽至极。
白雪柔眼露赞叹,说,“真是漂亮。”
而后一抬眼看向凌峋,话音一转,说的却是,“为何是凤凰?”
凤凰的寓意,可不是凡俗。
接连几个朝代,皇帝都以真龙自居,而与龙齐名的凤就也成了皇后才会有的赞誉。
龙凤纹路一直都是皇室才能使用,便是如今皇室落寞,也很少会有人用。
可凌峋却做了这样一对镯子送她,容不得白雪柔不多想。
“凤凰华美,可堪与嫂嫂相配,便选了。”凌峋含笑,自然而然道,似乎丝毫不知这背后的蕴意。
“只是如此?”白雪柔问。
凌峋正要说话,白雪柔看着他,说,“我在认真的问你。”
凌峋微顿,看着白雪柔霎时思绪万千,面上微动,道,“嫂嫂,先叫侍候的人退下,可好?”
白雪柔这才回神,目光划过而后微微闭目按了按额角,想她真是喝了点酒就昏了头,竟疏忽了侍候的人还在。
“都下去。”她示意。
金桃银桂珠翠玉簪四人隐约有些担忧,但还是带着婢女们都退下了。
四人是白雪柔身边最亲近的人,这几个月来两位主子间隐约的别扭她们都看着,也猜出了些什么,但却是一个字都不敢说的。
“好了,说罢。”白雪柔说。
凌峋看她,嫂嫂惯是能忍的性子,眼下开口,想来是喝了酒的缘故。
“在我心中,唯有嫂嫂堪与凤凰相配,自然要送。”他说。
屋子高大宽敞,凌峋的声音不大,却分外清晰。
白雪柔目光落在帐幔上,坠着的珍珠轻动,心跳有些快。
大约是忐忑。
“但是不合适。”些许的慌乱中,白雪柔听到自己清楚的说。
“嫂嫂总是过谦,我觉得很合适。”凌峋看着白雪柔的侧颜,一字一句笃定般说。
白雪柔充耳不闻,继续说,“这样的东西,该送给你未来的妻子。”她总算看向凌峋,没人知道她此刻的心跳有多快,将那匣子合上,推向凌峋。
“王爷,今日宴会着实忙碌,我有些力不从心,你该找位能干的妻子了。”
她看着凌峋,如是道。
第55章 该是皇后的凤驾才配得上……
白雪柔心跳慢下来, 话说出口,人反倒坦然了。
凌峋没急着说话,而是打开匣子, 从中取出了一枚凤镯, 拿在手中把玩。
等待的, 预期的反应没有出现,白雪柔又有些忐忑起来, 暗道凌峋狡猾, 叫人捉摸不透。
她想说点什么,又忍住,目光不期然落在他的手上。
凌峋的手很好看,指节修长,肌肤是一种夺目的冷白, 上面有些细碎的伤疤和茧子, 但并不影响整体的美观, 若美玉微瑕, 那瑕也是一种美好。
凌峋终于开口了,说起做这镯子时的种种细节, 他提出的想法,让匠人们一次又一次调整,最后才终于做成他满意的样子。
白雪柔不由听得入神。
“那时我就觉得,嫂嫂戴上, 一定很美。”凌峋说罢,看向白雪柔的眼眸。
白雪柔下意识迎上, 又仿佛被烫到一样匆匆移开眼。
“但是不合适。”她低声。
“我觉得合适。”凌峋坚持,甚至是坚定,不见分毫动摇犹疑。
“天下配戴这个镯子的, 只有嫂嫂。”凌峋说,“我也只会给嫂嫂。”
“凌峋!”白雪柔慌张打断。
凌峋停下,静静的看她,温柔至极。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我是你的嫂子!我曾明媒正娶嫁给你哥!”
“那又如何!”凌峋目光灼灼的看着她,几乎有些迫人,说,“凌峥已经死了!”
“男未婚女未嫁,有何不可?民间亦并不罕见!”他看过,观察过,白雪柔如此,并不能说服他。
“可你我不是民间,凌峋,六郎,你是要做皇帝的。”白雪柔苦口婆心,“若如此,你知道若被外人知道,他们会如何说你吗?将来史书工笔,又该如何?叫后世之人都知道你娶了自己的嫂子吗?你知道她们又会如何揣测?”白雪柔深吸一口气,看着他问,“就算这些你都不在意,可我在意!”
“我照顾你,想要你好,而不是要你因为我而遭受这些!六郎,我想你做个千古称颂的明君!”白雪柔如是说。
这的确是她最真实的想法,在发现凌峋的才能后,她便有了如此野望,而凌峋也从未辜负过她的期待,文治武功皆十分出众。
只要他成功,定然会是个好的君主。
可现在,这位未来的好君主却要因为她而留下污名,白雪柔如何愿意。
“我会是个明君,只要嫂嫂喜欢,我一定能做到。”凌峋第一次直面白雪柔对他的期许,她是这样的看好他,这样的看赞赏让他心中生出无比的满足欢喜,又有无比的渴望——
“但我想与嫂嫂一起,这一切,我都想和嫂嫂分享。”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历来的君主,即便做的再好,在众人眼里依旧有不足之处,这本就没什么可在意的。”
凌峋急切又渴求,说,“我会贤德,会爱民,会治理好这个国家,会做一个好君主。我不会奢靡享乐,不会不顾百姓,我只要嫂嫂。若如此会让人说,那便说罢!”
“我只要嫂嫂!”凌峋再次重复。
他是如此的情真意切,满眼满脸的情意做不了一丁点的假,几乎灼烧了白雪柔的眼眸,让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
她不是不感动,不是不为所动。
可横贯在她们之间的种种,不是感动就要能消失的。
白雪柔心中煎熬,怔怔然问他,“是我做错了什么吗?若不然,你怎么会生出这种心思。”
她一再确定自己没有,可终究留下疑影,不免自责。
凌峋这才知道白雪柔的自责,心中顿时酸涩胀痛。
他有些慌张,亦更难过,忙说,“嫂嫂很好,更没有做错什么,是我,是我不好。是我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嫂嫂,是我龌龊。”他说。
“别说了!”白雪柔搭在桌案边的手指不自觉用力,紧到发白,她匆忙开口打断,不愿意凌峋如此说自己。
她心中的凌峋,一直都体贴懂事,便是,便是生出这样不该有的心思,也远远不至于龌龊。
这只是个错误而已。
不该有的错误。
纠正就好。
“别这么说自己。阿宝,嫂嫂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只是一时弄岔了,天底下还有好些好姑娘,你该多去试试的。”白雪柔温声说。
“我试过了的。”凌峋说。
白雪柔恍惚看向他。
凌峋看着她,眼中波澜起伏,昭示着他曾经的挣扎,有痛苦,有渴求。
“我试过了,嫂嫂。我只要你,只想要你。”
白雪柔脑中若有惊雷响起,掀起剧烈的震动,愣愣的看着凌峋。
凌峋起身在白雪柔身前蹲下,抬头看她,触手可及,却又克制着没有靠近。
“嫂嫂,我不是冲动,不是妄为,我早就想好了。”他低语。
“嫂嫂,我承你的教诲长大,那些事,你不在意,我又怎么会在意。人生短短几十载光阴,勉强只够抓住在意的人,何必顾忌后世言论。”
凌峋竭尽一切试图劝说白雪柔尝试着接受他。
他知道,嫂嫂是喜欢他的,虽然不是男女之爱,但也并不是陌生人的感情。
只要尝试,一定可以的。
白雪柔脑中何止是一团乱麻,简直乱成了一锅浆糊——
她竟然觉得凌峋说的很对。
等等不是这回事!
白雪柔试图让自己冷静。
“嫂嫂,我心悦你。”凌峋继续说。
“可我不。”白雪柔说,总算找回了些许重点,看着凌峋说,“我只将你看做弟弟。”
她的确顾忌外人的看法,可凌峋既然不在意,那就算了。这件事便只剩下最要紧的一点,她对他只是亲人之间的感情。
凌峋看她,眼中滑过伤心,白雪柔一时竟然有些不忍,下意识别开了眼神。
凌峋眼中霎时一喜。
“嫂嫂,你是在不忍吗?”他问,白雪柔心突的猛跳了一下,凌峋已经继续说了下去,言语之中是可以听得出来的欢喜,“这是不是说明,嫂嫂你对我也不是无动于衷的,是不是?”
“当然不是!”白雪柔立即反驳,“我说了,只是将你当做弟弟,自然见不得你难过。”
“不一样的。”凌峋说。
当然是不一样的。
再不忍,如今说到这里,白雪柔也会坚持住,她虽心软,却不是优柔寡断的性子。
这一点彼此心知肚明,但白雪柔不承认,凌峋就也没再说。
“嫂嫂,要试一下吗?”他说。
“试什么?”白雪柔问。
凌峋轻轻拉住白雪柔的手,始终给了她躲开的余地,白雪柔犹豫着,怀揣着看他怎么做的想法没有躲开。
凌峋握住了白雪柔的手,低头,在她指尖落下一个吻。
白雪柔如同被烫到一样,慌张的抽开手。
“凌峋!”她低斥。
“嫂嫂,厌恶吗?”凌峋问。
白雪柔一顿,下意识回想。
厌恶吗?并不。
她神情微动。
“看来并不。”她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凌峋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凌峋起身,俯身靠近白雪柔。
白雪柔下意识往后躲开,口中低斥,“凌峋!你要做什么,退开!”
凌峋总是会听白雪柔的话,但这次没有。
这样难得的,珍贵的,可能之后都不会再有的机会,他怎么能放过。
“嫂嫂,再试试吧。”他几乎叹息般说。
在白雪柔眉心落下一个吻,而后是鼻尖,唇瓣。
这啄吻像羽毛一样轻,也像羽毛一样,挠的白雪柔有些痒。
这坐榻很宽敞,可以让人倚坐甚至躺坐在上面。白雪柔往后躲着,不知不觉,她已经退无可退,后倾着身子,用手臂支着,整个人都有些摇摇欲坠。
凌峋一手撑着榻上的扶手,稍稍退开后,低头问,“厌恶吗?”
白雪柔伴随着身体一起摇摇欲坠的神志霎时归位,挥手让凌峋退开,凌峋却不退,反而双臂舒展,将她揽进怀中。
“嫂嫂,你并不厌恶我。”他在白雪柔耳边几乎是愉悦的说。
白雪柔被压着靠近他的怀里,听到了急促的心跳。
耳边是凌峋的声音,她微怔,意识到他并没有表现出来的这样从容。
“所以,嫂嫂,试试吧,试着接受我。”凌峋温声,却带着祈求的滋味。
“凌峋,你放开我!”白雪柔低斥。
她已经许久未曾和男子这样靠近过,几乎浑身上下都在泛着奇异的酥麻,让她整个人都很别扭,恨不得立即远离。
凌峋的手微微紧了紧,白雪柔几乎要挣扎的时候他松开了手,却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推开单手拿过匣子,取出里面的手镯为白雪柔套上。
“嫂嫂戴上,果然很美。”他满脸赞叹,然后将另一只也为她戴上。
“凌峋,放开我。”白雪柔再次说,凌峋却没动,坚持将一对手镯为她戴上。这才松开手。
白雪柔得了自由就要去将镯子取下来,凌峋伸手握住。
“嫂嫂,等我走了再取吧。”他说。
“凌峋!”白雪柔几乎是恼怒了。
“嫂嫂你还从没有像今天这样总是唤我的名字呢。”凌峋说着反倒笑了。
白雪柔吸了口气。
“嫂嫂,让我卑鄙一次吧。我想要的妻子只有你,我会一直一直等你,若你不愿,我此生都不会成亲。所以,看在这个份上,可怜可怜我,答应我吧。”
“嫂嫂,你也舍不得我做一个孤家寡人的,对不对。”凌峋说着,握着她的手天气,在她指尖再次落下一个吻。
“今天是我孟浪,我走了嫂嫂。你,多多考虑一下,好吗。”
“毕竟,你并不厌恶我,不是吗?”
说罢,凌峋就真的走了。
白雪柔看他出去,才总算松了口气,她不自觉抚着胸口,出神许久,迟迟未曾言语。
凌峋说的对,那样的亲昵,她并不厌恶,只是不习惯。
等等等等。
别被那小子套进去了,白雪柔吸了口气,只那小子生的那张脸,就很少有人会生出厌恶之心吧。
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人只会被癞蛤蟆碰到的时候心生厌恶,但谁会讨厌天鹅呢。
可如此想着,白雪柔还是久久不能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