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寒执没吭声,但步伐比往日更急促。
二人才过影壁,便见新荔脸色沉郁地走过来,福了一福道:“大人,夫人说请您去花房用晚膳。那也设了书案,写写什么也方便。”
周平就乐:“夫人给大人惊喜呢!”
新荔瘪瘪嘴,双眼一红,但好歹忍住了,目送二人往花房的方向去。
没等走到花房,已经有百合的香气传出来。周寒执的身子松了松,不由想起上次在花房里头酣睡的女子。
香汗微微,憨态可掬。
这回进门,果然见那碧影纱后头又藏着人。桌案上则摆着精致的饭菜。一道鸳鸯卷,一道西湖醋鱼,一道碧螺春虾仁,一道火腿云片汤。
外头,周平瞧着新荔没精打采地跟上来,又眼圈微红,不由问道:“你这是怎么了?眼瞧着大人跟夫人成双入对,你不高兴?”
新荔摇摇头,泪珠都要出来了,指着花房里头道:“那里头是秋浓。”
“什么秋浓,谁家的秋浓?”周平摸不着头脑。
新荔双脚一软,瘫坐在院里的石椅上道:“你装什么傻啊?老太爷和协领夫人要捧秋浓给咱们大人当妾呢,你和大人不正是因为这件事,才早早跑出门去吗?把难题留给咱们夫人,夫人还能说什么,又怎么会不成全大人呢?”
这会,周平吓得脸都白了,指着紧闭的房门道:“你说,你说这屋里是秋浓?”
“对啊。”新荔翻着白眼:“你激动什么,是大人纳妾,又不是你纳妾?”
周平双手重重拍在大腿上,喊道:“坏了坏了,夫人这是……”
话音未落,已经见花房的门被重重踹开。周寒执铁青着脸出来,脸色难看得像是喝了一瓶老醋。
“大,大人?”新荔一惊。
周寒执大踏步走过来,指着瘫坐在花房地上的秋浓道:“这是夫人的主意?”
“对,对啊。”新荔懵了。
“极好。”周寒执语气冷得像是进了冰窖。“周平,去赏心楼!”
“得嘞。”周平奓着胆子回话,瞧着周寒执远走,急忙扯着新荔道:“真是夫人的主意?让秋浓当妾?”
“不,不是……是老太爷和协领夫人。”
“那你怎么不跟大人说明白啊!”周平急躁。
“我,我又没明白他的意思。”新荔慌道:“我,懵了呀!”
“真不明白你们都是怎么想的。大人的心思你们难道看不出来吗?”周平从怀里摸出一张请帖,重重拍在新荔的手心里:“这下好了,大人可伤透心了。你自己去跟夫人说吧,让夫人想法子。我是没主意了。”
“哎,你别走。什么意思啊?你把话说明白啊?”新荔冲着周平的背影喊。可拐过影壁,二人很快就上了马车。
新荔只好捧着请帖到了荣澜语跟前,又把方才的事学了一遍,问:“夫人,您说大人什么意思啊?这请帖又是怎么回事?”
荣澜语也听得一头雾水,吩咐新荔赶紧把秋浓叫过来,又接过请帖细瞧了瞧道:“这是余衍林来的时候,上午递过来的拜帖。”
“果然是。”清韵接过来一瞧,果然见上头写着余衍林的名字,下头是那行小字。
“为宁哥儿进尚文阁一事,急。”
“会不会是大人又去找余大人了?大人上回的气还没消吧。”清韵猜道。
荣澜语低头瞧瞧自己白皙的手腕,摇头道:“大概不会,这都过去好些天了。”
“那是怎么回事呢?”清韵不懂。
这会秋浓过来了,她脱口便凶道:“你哭什么?大人怎么着你了?”
秋浓穿着一身鲜亮的新衣裳,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脸上的妆早已花了。此刻见原本对自己和颜悦色的清韵凶得厉害,越发委屈道:“大人说,让我从哪来,回哪去。往后不许在周府出现了。”
清韵呵地一笑:“大人真这么说?你跟大人说了没有,你往后就是大人的妾了。”
“我说了,我都说了。我还说我什么都不求,大人让我伺候我就伺候,不让我伺候我就乖乖呆着,只求能在周府过安生日子。”
“大人就问是谁让我来的。我说是协领夫人和老太爷商量的,夫人也大大方方同意了。听到这,大人火气就窜上来了,说了那些话,踹了门就走了。”
听完这话,众人面面相觑。
荣澜语头一个叹道:“看来是我好心办错事了。”
“大人不想纳妾?”清韵也有些雀跃,旋即又吐槽道:“可即便不想纳妾,好好说就是了,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
荣澜语定睛瞧了瞧清韵手上的请帖,忽然有了个大胆的猜测。她站起身,顾不得安慰秋浓,拉着清韵道:“给我换衣裳,我要去赏心楼找周寒执。”
29. 第 29 章 牵手
藏青色的轿帘下头, 一张清丽姣好的面孔正细细打量着外头林立的酒楼。忽然拐角处一家小摊跃入眼帘,荣澜语赶紧道:“宋虎,就在这停下, 我在这等大人。”
“您不进去了?”宋虎问。
荣澜语摇头:“今日不知是什么人与大人一道吃酒,我不方便进去。你找个地方停下马车, 再找找周平,他不会远走, 肯定在附近。”
“好, 那您就坐这。一会无论找不找得到, 我都过来陪着您。现下天黑了, 乱七八糟的人多着呢。”宋虎嘱咐道。
荣澜语嗯了一声, 走到小摊前头,果然见到还是那位卖面老人被笼罩在炊烟里头。此刻已经是秋分之后, 天气一点都不暖和,好在这小摊摆在避风处, 四处都是高高大大的酒楼,总算能挡些风。
裹着厚厚的披风, 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精致小脸。她抱着软垫放在油亮的木椅上, 像周寒执一样喊道:“师傅,先来一碗热汤,不要面。”
“得嘞。”那绑着汗巾的老者连连点头, 又笑道:“我认得这位夫人, 您是周大人的家眷吧?”
荣澜语有些诧异, 吐着舌头道:“师傅的记性真好。”
卖面师傅笑得和蔼:“怎么能记不住呢?周寒执在我这吃了两三年的面了。可他只带过一个人来吃面,长得又跟天仙似的,我怎么能记不住?”
荣澜语被他夸得有些羞赧。但卖面老人的年岁实在不小,被这样的长辈夸着, 心里只有温暖。
“您要卖到什么时辰?”
“天冷咯,站不住咯。”老人熟练地用勺子舀起一碗热汤,加了胡椒粉和葱花在里头,笑道:“等你接到你家相公再说。”
荣澜语垂下眼眸,双手捧在汤碗上,小声道:“我是有事找他。”
老人嗤笑。“吵架了吧?”
荣澜语瞪大眼睛看他,他笑得越发厉害,又端了一碗面给远处一桌的客人,才回来道:“小两口过日子,不吵架就奇怪了。越吵架,感情才能越好。我是过来人,你听我的,准没错。”
荣澜语觉得他误会了自己和周寒执的关系,却又不好开口解释,只好把注意力都转移到眼前的这碗热汤上。
热汤飘着油花,和那碗吃得热汤面比起来,只差了里头的一坨面条。
老人又端来一块点心放在旁边,也坐下来道:“我晚上也没用膳,正好胡乱吃一些。”
荣澜语瞧着老人,心里莫名觉得亲近。似乎是因为想到了自己的父亲。大概父亲流放的情景,也与眼前老人每日的境遇差不多吧。
她鼻尖一酸,赶紧捧着热汤喝起来。
却不知老人瞧着她,也像看自家闺女似的,不由笑道:“说说?因为什么事生气了?”
荣澜语动动嘴唇,觉得大庭广众议论自家的事不太好,可见周围吵吵闹闹,其实根本没人瞧着她们,便轻声道:“府里多了一位妾室,他摔了门就走了。”
“哈哈哈哈哈。”老人笑得胡子都抖起来。
“您笑什么?”荣澜语又羞又急。
老人一口将盘子里的点心吃尽,又干了一碗热汤道:“小姑娘,你住在人家心尖上呢。这个节骨眼,你张罗给人家纳妾,人家怎么能高兴啊?你不是摆明了告诉人家,你心里不在意他吗?”
“可我们……”荣澜语急道:“不是您想的那样的。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我们根本……”
“我都说了,我是过来人。”老人收拾了自己的盘子碗,不再跟荣澜语说话,噙着笑意又去忙活开了。
留下荣澜语一个人怔怔地对着眼前的半碗汤发呆。
戊时刚过,周寒执与一伙人作别,一人照例往小摊的位置走。
连周平都习惯了主子每每饮酒后都要过来喝上一碗热汤,或是吃上一碗面。也不知是酒楼里的饭菜不好吃,还是跟那些人用膳,根本吃不好。
出了门的周寒执紧了紧衣领。今日的秋风格外冷,像是在昭告冬的来临。
卖面的师傅早已换上了厚厚的袄子,可他身边那桌的小姑娘却不知为何就穿了一件银鼠披风。
周寒执略瞥了一眼就准备绕到另一桌,周平却扯着他的袖子道:“大人呐,那是夫人吗?”
周寒执抬眸,正好看见荣澜语抬眸,一脸惊喜地望向自己。
像被泉水洗过一般似的,她的笑意那么透亮。
“周大人,我们一块用膳,可好?”
这个场景熟悉而陌生。熟悉的是,它在周府已经出现过多次。陌生的是,今天这句话出现在了这个小摊边上。
往日一人吃面的场景与眼前的场景交叠,让周寒执有些失神。
旁边的卖面师傅就笑道:“周大人,你这位家眷可是等了你快两个时辰了。再不坐下吃一口热的,只怕都要冻坏了。”
其实并没有冻坏,荣澜语是靠着热热的炉子坐着的,桌上的热汤也没断过。
周寒执的眉心却蹙了蹙,如数日前的那个夜晚一般说道:“两碗汤面,一份牛肉。”
荣澜语笑了笑,望着对面的周寒执道:“你是不是有好事告诉我?是宁哥儿的事?”
周寒执莫名不耐,从身上脱下外袍扔在荣澜语头上道:“那你倒是也给我说件好事听听?”
荣澜语从他大大的衣裳里钻出来,蹙眉正要说不冷,但见周寒执面无表情地瞧着自己,就咽下了话茬,乖乖把衣裳披好道:“你为了秋浓的事生气?”
周寒执懒懒笑,又摇头道:“我就是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荣澜语也起了火气,从厚厚的外袍里挣出来,直了腰板道:“你让我怎么想呢?从盛京城里头看,哪个当官的不纳妾?这是人之常理,官之习惯。从你们周府的绵延上看,老爷子盼着能有人给你生个孩子传宗接代,盼得双眼都冒星星了。你姨母就不提了,可娘亲还在天上看着呢。我自认能照顾好你的饮食起居,可有些事,我真是做不到。”
“周寒执,我是你的妻子,虽然咱们半点感情都没有,往后也未必能像人家一样恩爱,可我要对得起你的父亲母亲,对得起你们周家。也要对得起你。二姐夫纳妾,好好的书生,乐得像弥勒佛似的,眉眼都开了。我就想你也该乐意吧,又怎么会不喜欢……”
荣澜语跟撒气似的说了这么多,对面的周寒执反而眉心散了散。
大手重新择了一双筷子,语气冷淡道:“一会看盛京城,一会看周府,你怎么就不看看你自己呢?”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坐着呢。”周寒执笑。
“我怎么没想我自己。我就是想了我自己,才把她放到花房去。花房是什么地方,是园子旁边,那是离我最远的地方,我不想瞧见她。”荣澜语气得鼓着腮说道。
“这就对了。”周寒执颔首。“可你做得还不够。你要把她撵出府去,这样才是彻底瞧不见。”
荣澜语怔了怔,回过味就笑,反问:“你不生气了?”
周寒执瞧着眼前的两碗面,淡淡一笑。
“为什么喝了酒就要过来吃面?”荣澜语不明白。
周寒执瞧着碗里的油花,默然许久,才道:“母亲来盛京的第一年,我还没拿到官职的时候。我指着赏心楼说,拿到俸禄,第一件事就是请母亲吃饭。母亲摇头,指着这小摊说,吃碗面就行了。”
气氛忽然冷下来。
周寒执舒了一口气,看向荣澜语道:“可你知道吗?母亲什么都没吃到。第二天早上,我家的一处庄子出了事,母亲饿着肚子出了门……”
他没再说下去,荣澜语已经心疼得不行。
周寒执反而笑她:“你的眼圈怎么红了?你又没见过我母亲。”
荣澜语拿帕子擦了眼,别扭着说没有。这会,周寒执又扯过被她抱在怀里的外袍,替她裹在了身上。
“走吧。”二人吃过面,周寒执道。
“不坐马车了?”荣澜语问。
周寒执点头。“不想坐马车。”
“那我们走回去。”荣澜语毫不犹豫道。
两件披风都裹在荣澜语身上,衬得她小小的身子总算丰腴了不少。可跟周寒执颀长挺拔的身躯相比,她依然像个小孩子似的。
二人并肩走着,荣澜语便央:“秋浓的事怎么办?”
周寒执嗤笑:“是你自己要把人留下的,你自己想。”
荣澜语就别扭起来,磨磨蹭蹭地不肯快走。周寒执又气又恨,拿手戳着她的眉心道:“这会想到我了?安排荣安宁去尚文阁的时候,怎么还求外人呢?”
“你又不认识翰林院的人。”荣澜语呐呐道。
可眼前的男人很快甩了一张文书给她,冷冰冰道:“这是入学文书,三日内准备好东西,让荣安宁搬过去。”
荣澜语高兴地差点蹦起来,双眼冒着星星道:“真的?”她又翻开那张文书认真看,果然见下头有印章,真真错不了。
她高兴地一把扯住了周寒执的袖子,兴奋道:“大人怎么这么厉害!快告诉我,怎么做到的?”
周寒执被她扯住袖子,整个人感受到往下坠的力量,不由得蹙蹙眉,把她的手从袖子上掰下去,淡然道:“还要多谢你二姐夫。”
荣澜语的手被挪下来,不由得有些羞赧。她是得意忘形,却没想到周寒执的界限这样分明,一时不由得有些讪讪。
可没等多想,那只大手已经伸过来,毫不犹豫地把她的小手捏在手心里,懒懒道:“路不好走。”
荣澜语唔了一声,又缩了一下手,但随即身子便一歪,右脚顺着地面上的坑滑下去。她才要惊呼,整个人却已经被周寒执托起来。
“说了路不好走。”他语气不耐地看着她站稳,又松开了手。
荣澜语愈发讪讪地垂下头,呐呐道:“那你也不能碰我呀,没道理。”
周寒执却没听着,自顾自地往前走,又说起荣安宁的事。“你二姐夫的策论,找了不少尚文阁的代笔。可代笔一事,本就违犯大盛律例。此事若真事发,谁都免不了责罚。这事的证据落在了我手里,我当人情送给了翰林院。翰林院投桃报李,允了你弟弟入学。”
荣澜语点了点头,心里却明白,这件事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办的时候一定也费了不少心思。她心里热乎,不知不觉便又扯上他的袖子,低低道:“多谢了你呀。”
周寒执觉得自己的衣裳又往下坠去。
他叹口气,反问道:“这会秋浓的事,你能不能办?”
荣澜语像下了好大的决心似的,用力点了点头。
周寒执被逗笑,又抓过她的手放在手心里,道:“你放心,我爹那,我自有应付的法子,你不用在意。”
荣澜语本想挣开手,可自己冰冷的手指被他的大手紧紧包裹着,实在舒服极了。她一时不舍得,索性任由他抓着,又继续道:“二姐夫请代笔的事,参议大人知不知道?”
周寒执的脚步滞了滞,反问:“你想让参议大人知道?”
荣澜语略略思量一番,便摇头道:“二姐夫这件事做得不对。但我却不觉得,咱们该是跟参议大人泄密的那个人。你去泄密,若参议大人以为真,会觉得你是告密小人,动机不纯。若参议大人不信,我们就是枉做小人。”
周寒执点点头,笑了笑。
“有什么可笑的?”
“你想得多,有时候也有些好处。”周寒执道。
荣澜语哼了一声,却忽然想到方才卖面老人说的一番话。他说两个人越吵,感情便越好。当时自己还觉得人家可笑,可转念想想现在自己的手被人家紧紧握在手里,却半点抗拒的心思都没有,可不是感情更好了吗?
她这样想着,耳根就又红了起来。好在两件披风的帽子堆在一起,厚得足以遮住耳朵,总算没人瞧见。
等回到周府门前,二人便各自散去,也就没人再提起牵手不牵手的事。
这会时辰已晚。可清韵新荔都没睡,瞧着荣澜语过来便问道:“宋虎和周平早早回来了,说您是和大人一道走回来的,可是真的?”
荣澜语点点头。“大人吃多了酒想走走。”
又看二人担心,她忍不住笑道:“没事,话都说开了。”
“我瞧着也没事了。你瞧咱们夫人脸色好的。”新荔大大方方道。
清韵推了新荔一把,示意她说话收敛些,可自己也高兴,笑着道:“只要大人和夫人好,咱们就放心了。对了,秋浓还在花房呢,哭了一晚上,说不想走。”
“我们去看看。正好瞧瞧厨房里有什么,明早好安排早膳。”荣澜语心情好,连衣裳也没换,便拉着二人往花房去。
那么巧,周寒执也从书房走出来,正要往偏房里走。
二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对方是去做什么,不由得就笑了一笑。而这一幕落在新荔她们眼里,便是郎情妾意了。
待进了花房,才瞧见屋子里头已经很不像样子。大伙都知道秋浓是被白妈妈惯坏了的人,一向什么都做不大好。可谁也想不到,她才进了花房一日,就把花房弄得一片狼藉。
桌案上的碗碟没收拾,火腿云片汤上的油都凝了。旁边扔着用过的手帕,上头泪痕斑斑。而美人榻上,新换的锦被早已打成团。旁边的几朵茉莉花不知为何被抽坏了叶子,现下长得十分可怜。
荣澜语不由得叹气,拿帕子掸了掸椅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坐下道:“秋浓,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到底做了什么,惹大人那么生气?”
秋浓瘫在榻上,一张脸哭得抽抽巴巴道:“夫人,我知错了。我,我抱了大人。”
“怎么抱的?”清韵问。
秋浓指了指桌案,丧气道:“我原本是坐在碧影纱里头的,大人瞧见我了,却没吭声。我有些高兴。然后,大人背对着我站着,似乎在看桌案上的什么东西。我就,我就冲去纱帐,从背后抱住了大人。”
“然后呢?大人做什么了?”清韵急急问。
“大人似乎笑了。”秋浓不解道。
“笑了?你确定是笑了。”清韵诧异。
秋浓点点头,双眼望着桌案,陷入了回忆。“那倒也不确定,毕竟大人是背过去的,也可能是我听错了。可当时我真的以为大人笑了。我更高兴了,以为,以为大人喜欢我。我就抱得更紧了一些。可大人不知为什么,忽然就生了气,掰着我的手指将我推到了一边。”
说着话,她还伸出自己受伤的十指来让荣澜语瞧。
新荔推了推清韵,低声道:“你看,她染了指甲。”
清韵恍然大悟,凑到荣澜语耳边说了些什么,荣澜语推着她说别闹,又转过来冲着秋浓道:“大人一言既出,我不能违逆。周府留不下你,你想回邱府吗?”
“不,我不要回去。协领夫人整日指使我和我娘干这干那,我做不好,她就整日骂我。我才不要回去。夫人求求你收留我,您让我在周府管管后花园,还像从前一样,成吗?要是,要是能让我娘也回来就更好了。您不知道,她如今整日后悔,说自己不该对不起您。”秋浓委屈巴巴哭道。
荣澜语没应声,清韵便接道:“你连大人都抱过了,咱们又怎么能让你看园子。我替你求个情,让夫人赏你十五两银子,你走吧,愿意去哪就去哪。”
“我不想走。我什么都不会做呀。”秋浓的十指纤纤白白,一瞧就半点委屈都没受过。
荣澜语笑了笑。她想起母亲当初走的时候,也是哭着对自己说:“怎么办,你什么都不会做呀。我不放心你。”
她现在很想告诉母亲,她会做,她什么都会做了。于是她把当时应对母亲的话交给秋浓:“只要愿意学,没有什么不会做的事。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什么都会的。我说过,你要感谢你娘亲把你养得这么好。现在你娘亲老了,到了你用自己的双手养你娘亲的时候了。”
“那夫人,您让我去您的铺子里好不好?您不是有好多好多铺子吗?”秋浓问。
“谁说的?”
“协领夫人说的。”秋浓苦笑,自己也知道郝玉莲说话没个准头。
“我不是财主。”荣澜语笑笑。“你不要总想着依靠别人,要自食其力。我给清韵面子,会送你十五两银子。若是这十五两银子用得好,你也能找到谋生的法子。没准还能接出你娘。旁的,我也帮不了你什么了。”
说完这番话,便吩咐清韵帮她收拾东西,自己则带着新荔回了房。
房间里并不安静。是因为偏房那边,传来了争吵的声音。可没等这边二人出去瞧,那声音很快偃旗息鼓。
转眼又是半月过去,老太爷周茂岐领着小厮回了宁州城。
府里,便又只剩下荣澜语和周寒执两位主子。
而这些日子也不知怎么着,周寒执几乎每晚都要赴宴,又每次都折腾到子时才回来。真真成了大婚前人人口中的酒鬼。
这一日,周平傍晚时分就来回话,说主子不回府用晚膳。
荣澜语瞧着桌上的饭菜怔了怔,看着周平道:“又是三舅舅?”
周平擦着汗,垂首:“是,是三舅舅。”
荣澜语就冷笑:“虽是表舅舅,可也沾着亲。怎么就这样好意思,整日里拉着外甥喝酒取乐?大人也不见怪?”
周平不知如何作答,一时脸色便有些赧然。
但荣澜语很快反应过来,周平曾说过,这位三舅舅有些了不得,他的宴不可不去。
可一位买卖人做什么让一位当官的觉得了不得?荣澜语忽然心里一个激灵,指着周平问:“你说实话,大人是不是有把柄落在他手里?”
周平便叹了口气道:“夫人冰雪聪明,但这事您还是别过问的好。大人正是因为心疼夫人,才不教奴才把这事告诉您。不过夫人大可放心,这样的日子要不了多久了。”
“也好。”荣澜语笑笑。
周平听见这话总算放了心,但转瞬又听夫人道:“马上就到初一了。你过来随我给老夫人上柱香吧。”
这是孝敬的事,周平自然不会拒绝。更何况老夫人曾经对他的好,足够他念一辈子了。
可才进祠堂的门,便听见新荔叭的一声把门扣紧。周平吓得一抖。
但荣澜语镇镇定定,像没事人一样,跪在祠堂里头,如往常一样祭拜。周平便压下心里的疑惑,陪着在后头跪下来。
周家祠堂里供着的人其实并不多,许是因为搬迁,又是旁支的缘故。周母的牌位摆在正中央,前头的瓜果点心个个新鲜,香炉前后也没有半点香灰落在外头,显然是常有人收拾。
周平叹了一口气,想起那个菩萨似的老夫人,心中喟叹不已。
这会,荣澜语插完了手里的香,便站到一旁,轻声问道:“周平啊,你说老夫人对你如何?”
周平虔诚点头。“老夫人把奴才从难民堆里领回来,又给奴才吃饱穿暖,是奴才的救命恩人。”
荣澜语颔首,却忽然板了脸道:“你既然感恩老夫人的恩德,为什么又做对不起大人的事?”
“我没有!”周平顿觉委屈,高呼冤枉。
荣澜语呵呵冷笑,站在侧面,如菩萨身边的精致童女,肃道:“大人整日吃酒到子时前后,每每回来都眼底血丝遍布,步伐踉跄。你身为大人的贴身小厮,却视大人的身子于不顾,帮大人瞒着骗着,这难道不是对不起大人?”
周平被骂得怔住,抬起脸茫然地看着荣澜语。
荣澜语趁机指着老夫人的牌位再道:“你也想想,若是老夫人在天之灵,瞧着自己的儿子沉湎酒汤,年纪轻轻便落得一身酒鬼的毛病,老夫人能瞑目吗?你也见过酒桌上那些醉生梦死的人,多少人从酒楼里抬出去,直接就进了医馆。医馆救不及,人都已经走到奈何桥了!”
周平如遭雷击地楞在原地,浑身瘫软下来。
他不敢想。
不敢想周寒执进医馆的那场景。
可一壶壶酒饮下去的场景还在眼前。
周平的脸彻底白了。
荣澜语见他往心里去,示意新荔扶着他起来,又软声道:“我知道你是个忠心。可忠心也要有个尺度。无论三舅舅拿捏着大人的什么把柄,你说出来,我或许能帮大人。府里的事你不是瞧不出来,我若是个没本事的人,也不会跟你说这番话了。”
这般软硬兼施下来,周平哪里熬得住,三言两语便说出了事情的究竟。
30. 第 30 章 他的怀抱
“还剩多少银子了?”听完周平的那些话, 荣澜语问。
“七十两。”周平自知对不起周寒执,早已垂头耷拉脑。
七十两?荣澜语苦笑。那么巧,自己进周府时刚好带了三百两银子, 如今手里也真的就只剩这七十两。
要是再把这七十两填补进去,就真真是家财散尽了。
“夫人?”新荔显然跟荣澜语想得一样, 所以面有难色。
“无妨。”荣澜语很快答道,瞧了周平一眼, 轻声道:“让清韵把银子取来, 我和她一道去赏心楼接大人。你留在府里。周平心里不舒坦, 你留下陪他说说话, 可好啊?”
新荔点头答应, 找人去跟清韵传了话,便走回祠堂里, 拿鞋尖踢了踢周平的腿,嘲道:“多大点事啊, 你就被夫人吓坏了。”
周平梗着脖子反驳:“你就不怕夫人吗?夫人那一双眼睛又毒又亮,我哪敢不招供。”
“你这是夸夫人, 还是背后议论夫人呢?”新荔较真道。
“好新荔, 我什么都没说,还不成吗?”周平无奈求饶道:“你拉我一把,我起不来了。跪久了, 腿疼。”
新荔骂他无赖, 却还是把手藏在袖子里头递给了他。
周平借了力起来, 脸上才有几分放松。“你赏我些点心吃吧,要夫人亲手做的那种。”
“成。”新荔大大方方地答应下来。
另一头,荣澜语带着清韵,先去了趟仙鹤缎坊。因为祝氏不喜欢在晚上还卖这些绸缎, 所以此时正好是缎坊关门清账的时辰。瞧见荣澜语来,二人脸上都有喜色。
“夫人,再过两三日,最多两三日,这些账目清利索,我们就能给您送银子去了。”温长志笑道。
祝氏也点头。“这是给夫人进益的头一个月,我们两个有些笨,得多算几次才好。还得把下个月的本钱留出来。”
见他们高兴,荣澜语也笑。“你们也多留些呀。整日守在这,多辛苦。”
“比我们从前卖药抓药强多了。也不知怎么回事,这些主顾比那些看病的人好说话极了。只要相中了,当即付了钱就走,从来不讲价,也跟咱们不废话。”温长志道。
“人生如此,有失必有得。你们做的是别人不愿意做的买卖,自然也有别人永远也抢不到的好处。”
“哎呀,夫人你别说。我从前想啊,咱们这铺子肯定阴森极了,谁来了也只不过呆一会就走,连人气都没有。”祝氏抚掌笑:“可没想到,按照夫人给的法子布置,这店里头暖意融融的,又雅致得像个茶楼似的。而且这往来的顾客也多,一天都没有断了人气的时候。”
“真好。”荣澜语赞道。“我也不懂什么经营之道。就是把自己想成主顾,我想在铺子里瞧见什么东西,就把什么东西布置出来。”
温长志颔首,对荣澜语的聪慧愈发赞叹。
从仙鹤缎坊出来,荣澜语的心思稍稍安定。清韵凑过来,低声道:“祝氏怕算不准帐,没敢跟您说个准数。但温掌柜跟我私下说了,说是一个月三十两左右。”
“这么多?”荣澜语也有些诧异。“这才刚开坊不久……”
“是啊。在财落坊这地界,真算不错的了。”清韵也点头道。“所以夫人您放心吧。您算算,咱们的两家铺子加起来,一月怎么着也有五十两。看雨水,今年咱们的几亩良田也能有不少进益,头年怎么也送过来了。咱们一定能过个好年。”
荣澜语点点头,抱着怀里的七十两银子,愈发有了底气。
赏心楼的人没有不认识周寒执的。
荣澜语进门说了找谁,茶博士就笑着把她领到了玉竹号的门口。但隔着门就能听见,里头一片静谧,并无旁的雅间里饮酒作乐的吵闹。
茶博士笑笑道:“客人刚走,似乎只留了周大人在里头。”
荣澜语有些诧异地哦了一声,敲了两下门走进去,果然见桌上尽是残羹剩饭,七八壶酒撂在旁边,有的倾倒在桌上,有的醉醺醺地靠着汤碗。
但桌上这一切似乎都与窗边的男子无关。他独自搬了椅子坐在窗边,俊逸的侧脸足以让所有女子小鹿乱撞。健硕的身姿也孔武有力,与他那此时羸弱无神的双眼形成了对比。
荣澜语心头一紧,问道:“喝醉了?”
周寒执瞧见她,似乎并不意外,双眼总算回归了些神采,但依然迷离道:“不曾。”
荣澜语想每回宋虎喝醉了酒,也都跟自己说不曾醉。可见醉酒之人是分不清自己醉不醉的。她好脾气地捡了一条干净椅子坐在他身边,随着他的目光向外看,只见那方向一片漆黑,隐约间似乎有野猫在行走。
再瞧周寒执,细密的血丝早已爬上眼角,眉心紧紧蹙着,唇畔也深抿,显然是并不舒坦。荣澜语冲着身后的清韵摆摆手,清韵会意,自去外面要醒酒汤。
“你也出去吧。”周寒执恹恹道。
“我陪你坐一会,绝不打扰你。”荣澜语的胳膊肘拄着窗台,侧头看向周寒执。他的面容里像是写满了沧桑的故事,让人的心忍不住就柔软下来。
二人就这么坐着,直到那漆黑的街角忽然亮起一盏灯,而后一张人脸出现。他似乎很是恼火的样子,不知从什么地方拽出了一根烧火棍,用力抽向那只野猫。外头吵闹,听不清那人在说什么,但显然是在责骂那只野猫。
照理野猫该机灵,可这一只却好像又饿又病,走起路来连身形都是晃动的。它在被抽了第一棍子之后,就头一歪倒在了地上。后头的那些棍子便如雨点般落下来。
荣澜语一急,起身便要开窗,但手很快被身边的人按住。
“没用的。死了。”他别过脸去,看似冷漠,但眼神却愈发脆弱。
荣澜语心疼猫,却更心疼眼前人。她从桌上拿过包裹,抱着沉甸甸的银子道:“周平都跟我说了。当年老夫人走后,你父亲自信依然能做好买卖,便把家中剩下的银子全都投在了里头。可老太爷没有经商的头脑,一味地赔钱。他又不死心,四处借了不知多少银子。他自然还不上,这些就成了你的债务。”
“周平还说,这几年你还的已有七七八八,只剩表三舅舅这的银子了。表三舅舅仗着你欠他钱,整日拉着你陪他应酬,趁着喝酒的交情赚那些客商的银子。如此你也算还债了。现在还剩七十两不是?你瞧,我都拿来了,你别不高兴了。银子算什么,你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荣澜语说了一大堆,可周寒执的脸色依然沉得能滴出水来。这会他又盯上了那只野猫,瞧着那人竟在剥猫的皮肉了,他恨得牙痒,冷冷道:“你瞧活着有什么意思。我们都跟那只野猫似的,本就苟延残喘了,偏偏还有人不想让我们活。”
这话气得荣澜语腾地一声站起身来,看着周寒执那张没有血色的脸道:“你胡说!周寒执我不明白,你好端端的大男人,瞧着比世间所有男儿都厉害,怎么就被这五斗米压弯了腰呢?如今银子都还了,你还在难受什么,矫情什么?”
这一番骂反倒让周寒执清醒了许多,他冷哼一声,靠在椅背上,双眼郁郁地盯着荣澜语道:“我今日也以为,债都还清了。可表三舅舅方才告诉我,我爹经他的手,还借了五百两的印子钱。印子钱利高,若是今年还,至少要六百两之数。而明年这个时候,更是不止。”
瞧着荣澜语怔住,周寒执就笑,笑得无奈而痛苦。“母亲走后,我已经还了两千两了。这老爷子嘴硬,我竟不知外头还有多少。”
二千两?荣澜语暗暗惊住。对于一个从八品的小官来说,两千两几乎是十数年才能拿到的年俸。而周寒执不过两三年的功夫就还上了两千两银子,可见是吃了多少苦。
想起余衍林当着自己的面大言不惭地指责周寒执不想法子赚钱,真真可笑极了。
许是借着醉意,周寒执的话比平时多了很多。此刻看着荣澜语精致如画的脸庞,他竟道:“无论我对你是否有什么感情,从你与我定亲的那一日起,我就该承担起男人的责任来。可世事难为啊。债务在前,我无法放任老爷子不管。”
许是难得听见这些真心话,荣澜语的神情显得虔诚而珍惜。
周寒执继续叹道:“人生难两全。因着这些债务,我可以不顾自己的名声,也可以不顾周府到底过着什么日子,可我不能不顾你。下聘那日,我有意在前一日酒醉,不去下聘。为的就是让你后悔,让你退亲。但我没想到……”
荣澜语接过话茬,轻声道:“你没想到我会去找你,会跟你说出那番话。”
周寒执点点头。“你站在我面前,跟我说了那么多。我当时就想啊,哪来的这么有勇有谋的小姑娘。可你也真的点醒了我。一位女子,在陌生而无奈的婚事面前尚且愿意一搏,我又怎么好退缩。”
荣澜语点点头,赞道:“成婚以来,我觉得你做得极好。担当着父亲的债务,没让我觉得半点苦恼。当着所有的面,什么事都顺着我,护着我,让我觉得周府的日子与从前没什么两样。”
“还不够。”周寒执摇摇头。“我给了你平头百姓都嫌寒碜的聘礼,给了你空空荡荡的宅子,给了你一群只知道吸人血的亲戚,还有一位只知道嗜酒的郎君。”
“没有的事。”荣澜语忍不住流下眼泪来。“周寒执,我不许你这么说。”
周寒执揉了揉她的眉心,帮她把眉头舒展开,无奈道:“我真没见过你这样的女人。分明吃了很多苦,却总觉得日子是甜的。”
荣澜语不吭声,眼泪却扑簌簌地往下掉。她想如果老夫人在天之灵,看见这一幕会是怎样的心情呢。大概也跟自己一样,心疼极了。
周寒执抬眸看见那人把野猫皮扔在僻静处,拎着一身猫肉回了屋,不由得喟叹:“我觉得日子总是苦的。你那么聪明,不如告诉我,人活一世,到底有什么意义。”
荣澜语怔怔地,头一回理解了自己丈夫的无奈,也明白了,他原本想给自己很多很多。
房间里的酒香肉味让荣澜语觉得恶心。她主动拉起周寒执的手,轻声道:“你陪我出去走一走,好不好?无论明天的日子怎么过,今天咱们什么都不想了。”
周寒执也不再想看街角的野猫皮,于是硬撑着苦涩的心情,与她一道往出走。
顺着这条街一直向上走,是一座不高不矮的山。山顶没有庙,没有茂密的林子,但有一座凉亭和几条曲径。这是盛京城里头的四山之一,也是端午的时候人人登高采蒿的地方。
“小时候每到端午,爹娘就带着我来这。”荣澜语的心情松快了一些。那五百两的印子钱,似乎真的被抛在了脑后。
“我从来没来过这。”周寒执答道。“独在异乡为异客。”
荣澜语嗯了一声,更加用力地向山上走去。上山的路,尽是台阶,重复而曲折。周寒执一只手拎着羊皮角灯,另一只手的袖口习惯性地被荣澜语扯住。
两个人的身影一晃一晃地上前。
在深夜的山上,显得格外寂寥,却也格外有彼此支撑之感。
“我晚上也来爬过一次山。”荣澜语又语气轻快道:“这山里没有大虫毒蛇,其实是散心的好地方。那天晚上,爹娘吵了架,两位姐姐睡下,我吓得扯着娘亲大哭。爹没法子,就哄着娘亲和我一起上山。”
周寒执安安静静地听着。又听她发问:“你知道娘亲后来是怎么被哄好的吗?”
周寒执摇头。
少女忽然扯着他的袖子发了力,一使劲奔到山顶最高处的凉亭里头,然后兴致勃勃地指着山下的风景道;“你看!”
周寒执向下看去。
繁荣的盛京城此刻不眠。四角高高的城楼里闪着光芒,将整个盛京笼在里头。皇城的位置最是耀眼,而周边围着的城坊也不逊色。万家灯火的光芒与上空白茫茫的月色形成了一幅绝美的画卷。
“你还能想起那只野猫吗?”荣澜语问。山上刮来阵阵寒风,她不得不提高了嗓音。
周寒执摇摇头。
“你还能想起桌上的酒肉吗?”荣澜语再喊。
周寒执笑着摇头。
“如果现在山上不刮着寒风,让咱们舒舒服服地躺着,你脑子里想到的是什么?你觉得缺什么?”荣澜语笑着问。
“是周府的酒肉饭菜。”周寒执老老实实地答。
“这就是人生的意义!”阵风又来,荣澜语不得不扯着嗓子说话。
但周寒执没听清,问她说什么。
她一笑,冲着山下高声喊:“我们忘记烦恼,只记得那些让我们高兴的事,只想追求那些让我们高兴的事。这,就,是,人,生,的,意,义。”
一个字又一个字跳进周寒执的耳朵里。
周寒执像是重新认识了这个世界,又像是重新认识了眼前的女子。
周寒执拉过她的手,一把将她搂在了怀里。
荣澜语双眼闪过惊慌,但很快被那个温暖的怀抱所感染。
两个人紧紧抱着,在山巅。
在他们一起一步步走过来的,这座山的山巅——
周平是在当晚出门接周寒执时,恰好碰到了表三舅舅家的车夫,与他闲谈才知道五百两印子钱的事。
得知这事,周平的脸跟门口的土几乎是一个颜色。他不知是苦笑,还是苦笑不得的神情道:“主子以为这是最后一笔债了,卖了命似的还。没想到……主子恐怕是扛不住了,是不得活了。”
然而,他抱着绝望的心进了书房去见周寒执时,却见到周寒执如往常一样浣着手。
甚至似乎,神色比往常还好一些。
他垂头丧气地走过去,痛苦道:“主子,您放宽心。债能还完的。”
周寒执眉心略蹙了蹙,却吩咐道:“赏心楼对面有一幅野猫皮,你去埋了。再找找是谁剥了野猫,只瞧谁家门口的有猫骨头就知道。把那人送到官府去,盛律有关于虐猫狗之罚。”
周平不明白为什么周寒执没头没尾地下了这么个吩咐,可在他眼里,既然主子还有心思关心外头的事,至少说明心还没死。
他稍稍放了心,走出门时,又见到荣澜语。
荣澜语更是笑得像往日一样绚烂。“昨儿点心吃撑了?新荔说你吃了七八块。”
周平心里一热。
他知道荣澜语已经知道了印子钱的事,可人家提都不提,似乎就不觉得是个事。光这一点,就是世间大半女子不能及的。这要是换了别人家的夫人,知道婆家欠了这么多债,恐怕早就闹着和离了。
“夫人跟你说话呢。”新荔照例骂道。
周平撇了她一眼,忽然嘴一咧道:“往后,夫人让我吃多少我吃多少。多了也不嫌多,少了也不饿!”
“这是什么话,没头没尾的。”荣澜语笑着嗔怪,却也知道周平真心是个忠心耿耿的。
“新荔留下陪周平说话,我进屋与大人商量件要紧事。”她吩咐这一句,便独自进了书房。
周寒执的酒气早已散了。
高高大大的人,健硕的身材,让荣澜语进门的时候眼前一亮。“我拿前两日买了秋梨熬了些秋梨膏,一会和早膳一道用了再走,也算再醒醒酒。”
周寒执嗯了一声道:“那印子钱的事不必你烦心,我自有办法。”
荣澜语手里只剩昨儿的七十两银子,笑道:“昨儿我也想了,现下要紧的事有两件。第一是尽快凑钱,越快越好。第二是,咱们到底还是要跟老爷子详谈一番,知道他手里还有没有旁的债务。他总瞒着,也不是事儿。”
周寒执点点头。“他也知道对不住我,这才总想瞒着以为自己能解决。之前临走的时候,我还为这事与他争执过。老爷子犟得很,总觉得他不说,我就没法子知道。”
“老爷子在宁州的花销怎么办?我真是糊涂,竟没问过。”
“娘亲当时在宁州留了后路,房子庄子都有,够一家人用度。他这些年多少也存下一些,都给了表三舅舅。”
荣澜语稍稍放心,“你当儿子的,问了这么多遍都问不出来,也索性别费这个心了。我想,我们不如让周平跑一趟。一来去瞧瞧老太爷住的到底舒不舒心,若是不舒心,还是回盛京城养着。二来,老太爷手里总有借银子的票据,咱们让周平想法子看看那些票据,不就都能对上了?”
“我以为你想拆了他的房子和庄子。”周寒执淡淡笑。
“你当我是混账?”荣澜语不乐意道:“老太爷当初执迷不悟借银子是不对,可你想想他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让你过上与从前一样的日子?难道不是为了你好?这世界上当爹娘的没有不想着儿女的。”
周寒执早明白这些道理,所以才从未怪过周茂岐。可那些亲戚们从来不这么说。大家只会说当爹的拖儿子后腿,大骂周茂岐老糊涂。
此刻从荣澜语口中听见这些话,他才真正觉得有人理解了自己的心思。
“方才二姐姐来传话,说是要我过去一道给宁哥儿再选一些文房用具,还有衣裳锦被之类的东西,说是要入冬了。”荣澜语忽然想起这件事,又道。
周寒执蹙蹙眉:“今日通政司叫我和莫大人一道过去,大概是要定下来参议之位的人选了。”
“二姐姐不会不知道。这个节骨眼上还要我过去?”荣澜语有些不理解,又道:“可宁哥儿的事我真不放心,她能叫我去,我乐不得的。”
周寒执闻言似乎不太高兴,但终究没说什么。
而进了莫府,果然荣澜烟不仅仅是为了宁哥儿的事。
“姐姐瘦多了。”荣澜语淡淡一句话便勾起了荣澜烟的话茬。
她面前摆着一堆从库房里头摸出来的文房用具,瞧着都不甚贵重,胜在数量不少。手里一边摆弄,一边恹恹道:“自娶了这位贵妾,我整晚睡不着。更抓不着你姐夫的影儿。”
荣澜语对她再厌烦,到底也被同情打败了。“二姐自己想开些。”
“你没经历过,自然劝我想开。”荣澜烟说话并不好听道:“你知不知道,今儿是通政司下文书的日子。文轩能不能升正五品,今日就见分晓了。”
又瞧着荣澜语很不意外的样子,她更没精打彩道:“看来周寒执什么都不瞒着你。我这消息,还是那柳云月昨晚大发慈悲告诉我的。她倒是高兴得很,像是文轩肯定要升官了。”
“怎么听着姐姐好像并不想让姐夫进益一些?”荣澜语有些诧异。
荣澜烟苦笑道:“你说呢?若是文轩升了官,那往后更承柳云月的情,这家里还有我的一寸之地吗?若是不升官,只怕对这位贵妾还能冷淡一些。可那样,只怕文轩又不高兴,整日又该冷着脸。”
荣澜语想不明白荣澜烟的日子怎么就围着一个男人转。但也明白,自己没经历过这事,的确没有发言权。
“你挑吧。”荣澜烟推了眼前的一堆东西,懒懒道。随后又冷笑:“你家周寒执还真是有本事,竟然把宁哥儿送进了尚文阁。真不像个从八品的小吏。话又说回来,其实文轩这回拿到正五品的官职真是不难。你想啊,周寒执才从八品,怎么可能一跃那么多,参议大人不是擎等着让人递折子参奏么。”
“也说不准。”荣澜语淡淡道。
荣澜烟没跟她计较,继续道:“宁哥儿是荣家的香火。我再怎么样,也不会让他有事。荣澜语,你早知道的,对不对?既然宁哥儿不是把柄,那你为什么还要嫁给周寒执。”
荣澜语摇摇头。“我不知道。”
“不想说就算了。”荣澜烟觉得好没意思。过了一会又絮叨道:“祖母来信了,说大伯擢升,春来就调到盛京城里头做事。祖母说已经提前选好了大院子,今年会在盛京城里头过年。咱们这些出嫁的孙女都要提前回去,腊月二十三吧。”
这是父母走后的第二个年。荣澜语简直不敢回想,去年的年是怎么过来的。但今年似乎一切都好些了,时间果然是味良药,大伙已经都习惯了父母亲不在的日子。
又过了一阵,荣澜语又听荣澜烟道:“听说衍林表弟去过你们府上,还不小心摔伤了手指。”
她轻笑:“翰林院的人读书都读糊涂了,这样的事也看不明白?”
荣澜语不知道荣澜烟变得这样多话,一时听得不乐。好在手里一直忙着给宁哥儿挑选文房四宝,心情还不至于太坏。
这会,却听到外面有人传话,说柳云月到了。
荣澜烟一下子冷了脸道:“她来干什么,我和我自家妹妹说话呢。”
小丫鬟也是无奈,好言好语道:“您还是见见吧。前儿她来请安您就没见,老爷回来很不高兴,说主母就得有当主母的样子。”
“他总是这样说!”不知被戳中了哪根逆鳞,荣澜烟忽然破口喊道。“整日要我端着主子的尊贵,端着为人正室的尊贵,他可曾问过我累不累吗?”
荣澜语在旁边被吓了一跳,可听着这话,不由自主便想起周寒执曾跟自己说过的话来。与莫文轩相反,周寒执要自己不在意别人,只想自己开不开心。
没有对比,似乎永远也意识不到这句话的可贵。
眼门前,荣澜语发泄了半晌,一时没了劲,重重地喘着气,许久才正了正自己的衣领,像是要坐回那个端庄大方的正妻。“让她进来!”
小丫鬟忙不迭跑了,很快便传来柳云月柔柔的声音:“我是来跟两位姐姐一起等结果的。文轩说了,午时就回来呢。”
“午时就回来?”荣澜语显然不知道,连外袍都没来得及换,听见这话又忙不迭进了内室换衣裳打扮。
荣澜语苦笑不已,却也只能跟柳云月点点头,然后相对坐下,继续摆弄起手里的文房四宝。她已经挑好了,全都挑的那些便宜耐用的。读书当简朴,方知进步。
这会,柳云月忽然轻声慢语一笑:“恭喜呀。”
“什么?”荣澜语一怔。
“正五品的缺儿一定是周大人了。”柳云月笑着说,神色里没有半点不高兴。
荣澜语不明白她的意思,但外头已经传来莫文轩回府的声音。荣澜烟急急忙忙地跑出来,瞧着二人大眼瞪小眼,不由催道:“你们瞧什么呢?赶紧的,我们一道出去,不都是为了等这个结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