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纨绔揽细腰 比粥温柔 30536 字 3个月前

感受到她的鼻翼微湿,周寒执不舍地离开她的唇,替她取了扇子轻轻扇动,轻声道:“你不高兴?”

“你怎么知道?”荣澜语以为自己没表现出来。

周寒执让她躺在自己的怀里,声音更温柔道:“我读得懂唇语。”

“你,知道方才我和娘亲说了什么?”荣澜语有些惊讶。

他嗯了一声,继续道:“而且你跟娘亲谈心的时候,父亲的眼神一直有些飘忽。似乎父亲也知道,母亲因为什么事不高兴了。”

荣澜语心里本就不舒坦,听见这话不免有些愤慨。“母亲这么多年对两位姐姐视如己出,父亲也一向疼我。但我没想到,父亲一心嫁我,竟是为了让赵府和莫府满意。”

“既然心里不舒坦,不如找荣大人把事说开也好。”周寒执道。

“可是那样……”荣澜语还有些纠结,便听周寒执继续道:“你不该把什么事都闷在心里,那样伤的只有你自己。”

“对自己的亲人,有误会要及时解开。对自己不喜欢的人,可以躲开,也可以早早把态度表明。总不能有什么事都藏着掖着,时间一长,就变成一个又一个的心事,揣在心里,沉沉甸甸。”

一番话说得荣澜语有些明白,乖乖点了点头道:“有机会我问问父亲。”

尽管荣澜语和周寒执不在,但卿罗阁的生意却一点都不差。

常瑶狠心地把自己的丈夫撵出了卿罗阁,让他出去自谋生计,自己却按照周寒执的吩咐,一个不落地推出了几百套软缎锦被,每套二十两,命名为四锦时。第一套四锦时被她送给了卿罗阁人缘最好的主顾,那位夫人果然十分争气,第二天被拉了十个好友来买。

常瑶立刻又按照周寒执的吩咐,在门口立上牌子,写上“四锦时,仅余四百八十九套。”接着,每卖出一套,上面的数字就减一。

如此不出三日,上头的数字越掉越快。而且因为限量的缘故,许多达官贵人们都把拥有一套卿罗阁的四锦时当成一件很体面的事。

荣澜芝一直关注着卿罗阁的动静。她很想看看,荣澜语是怎么把自己卖不出去的软缎卖出去的。也正因如此,她很快发现了那四锦时正是用自己卖给荣澜语的那匹软缎做出来的。

她掐着手指头算了算,每套四锦时的入价大概是三两,而售价竟然高达二十两。这么一想,荣澜语这五百套锦被,竟然能赚七八百两银子……

而且她隐隐觉得,即便如此,那批软缎估计一半也没用上。

所以说,自己里外里这是亏了多少银子啊。荣澜芝站在卿罗阁门口,觉得上不来气。而等她回到府里,婆母竟也知道了这事。

“你怎么这么糊涂呢!”婆母戳着荣澜芝的鼻梁。

荣澜芝语塞,将所有责任都推到荣澜语头上:“我哪知道我那妹子这般有心机。要是知道这软缎还能变着法卖,我……我打死也不能卖啊……”

婆母看着这个不成器的儿媳妇,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啊,连个手指头都赶不上你那妹子。”

荣澜芝的脸涨得紫红,不敢反驳,但气得手抖。

“我……”她越想越憋屈。那可是白花花的七八百两银子……她怎么,怎么就白白送给荣澜语了呢。

哎。“要是我当初再多想想法子就好了,现在赚那七八百两银子的人不就变成我了吗?”荣澜芝甩着手帕仰脸望天,又悔又窝火。

身后的小丫鬟不敢吭声,心里却想着,当初不是您求着三姑奶奶收下那缎子的么?当初还感恩戴德的呢。

从梧州回来时,荣澜语尚且不知道自己的小匣子里又要多一千两银子了。彼时她正在路上想着自己与父亲的那段对话。

父亲承认自己当初为了两个澜同意她的婚事。

荣澜语心里难受,却更心疼自己的娘亲。“父亲怎么对我,都不要紧。毕竟阴差阳错,我与寒执过得极好。”

荣秉怀当即点点头。“是啊,语儿。你说你现在的日子过得多好。爹爹很高兴,当初我跟你母亲把府里剩下的家私铺子全都给了你,不也是怕你的日子不顺当嘛。”

荣澜语嗯了一声。

荣秉怀却继续道:“所以啊,语儿,你得多多照顾你两个姐姐。我不求你理解父亲的心情,但我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现在你的日子好,就要回过头来帮衬你的两个姐姐,别让她们太难过。我知道,澜烟这些日子事不少,那孩子都不怎么写信了……”

荣澜语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变得平和。“说实话,对这两位姐姐,语儿实在喜欢不起来。当初嫁人的时候,姐姐们连我的意思都没问过。遇事的时候,谁也没心疼过我。我念在从小爹娘疼我,从来不与她们计较。但如今连爹爹这点情分也打了折,我真不知,还要看在谁的份上,对她们好。”

荣秉怀眉头紧锁,不知该如何回答。

荣澜语自己笑笑,看着父亲深深福道:“希望父亲能照顾好娘亲吧。毕竟,父亲是三个女儿的父亲,娘亲却只是我一个人的娘亲啊。”

她眼里有笑,但荣秉怀却能看出来,小女儿咽下了不少委屈。

“只要父亲照顾好娘亲,我不会让两位姐姐的日子太难过。”说完这句话,她留给父亲一个背影,毫不犹豫地上了马车。

车上,周寒执正等着她。

而荣秉怀穿着一身朴素的官服站在那,想不明白,这个不起眼的小女儿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般气势。

回到盛京的时候已经临近元宵。恰逢通政使夫人相邀赏月,荣澜语自然不会推辞。刘妈妈没有随行,一直留在府里照顾周茂岐。如今见荣澜语回来,她头一个过来回话,说是大姑奶奶派人来过,求求夫人能不能再把软缎分回去一些。

荣澜语没吭声,清韵做主道:“娘亲别管这种事。当初眼巴巴求咱们买下软缎的不也是她吗?如今见着咱们赚银子了,她倒好,想来分一杯羹。那要是咱们不赚银子呢,坐地赔钱呢?难道她还能管咱们?”

刘妈妈很以为然,又说起这些日子的进益,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多了好几道。

荣澜语心疼她年岁大还要在府里操劳,劝说让她歇歇养养身子,刘妈妈却说闲不住,便笑着下去了。

这边清韵跟荣澜语念叨道:“我娘亲跟夫人一样,就喜欢银子。一过年,夫人赏了她三十两银子,乐得跟朵花似的。”

“背后编排人。”新荔念叨她。

清韵也不恼,玩笑几句,便说正经事道:“夫人头一回见通政使夫人没带什么太贵重的东西,这回咱们过去时不时干脆带些银子黄金什么的,听说那通政使夫人很喜欢收礼。”

“对啊,夫人可不能输给那个柳云月。”新荔也插嘴道。

荣澜语思量着,摇摇头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我总觉得通政使夫人这样下去不是什么好事。更何况如今寒执与通政使大人官职相差不多,咱们没必要刻意笼络。”

清韵两个人一向听话,她这么说,二人就不言语了,只挑了几样无关紧要的胭脂点心装着。

接着,便看见刚才还一脸稳重的主子忽然伸出手掌,笑眯眯道:“把匣子拿来,让我数数银票,好不好?”

新荔拿她没法子,捧着匣子过来,一张一张陪她数道:“现银也就两千多两,不过加上这些乱七八糟的铺子良田,怎么着也能有五千两了。”

“这么多呀。”荣澜语笑得憨憨的。

56. 第 56 章 芳晴挺好的

柳家上下活动, 通政使也左右逢源。莫文轩得两方助力,终于在开印之后,谋得了正四品的官职。是为督察院六科掌院给事中。

而彼时的柳云月并不高兴。她被荣澜烟上了脸, 如今脸上落下好大的一条疤痕。剩下两条因当时手劲轻,现在已经瞧不出来了。

可留下的那一条很是触目惊心, 深红色的疤痕像一条虫子似的,怎么瞧怎么难看。

柳云月叭的一声把铜镜从桌案上退下去, 摔得稀碎。“不是说用了药膏就好了嘛?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还能看见这条可恨的疤!”

女子爱惜容貌。哪怕平时再端庄的人, 此刻也接受不了。

小丫鬟匍匐在地上, 头皮贴着冰凉的地面, 战战兢兢道:“奴婢已经找了四五个医士了, 都说这条疤痕太深了……”

柳云月气得浑身颤抖,夺过脂粉盒里头的软布, 重重拍在脸上。白色的脂粉稍稍把疤痕挡上一些,但依然能看出里头的深红道子。

她一把将桌案上所有东西都推到地上, 双眸默默流着泪,攥紧了拳头道:“荣澜烟!我要她死!我要她滚出莫府!”

半个时辰之后。

莫文轩正捧着昨日的圣旨喜不自胜。他有心办个宴席, 可想到周寒执当初升官的时候默不作声, 低低调调,自己也不好意思。

这会,便瞧见柳云月从外头走进来。

依然是蜂腰细臀, 可原本那张不惹尘埃的脸上此刻却涂着厚厚的脂粉。莫文轩知道她是想盖住那条伤疤, 可这样做就有些欲盖弥彰, 厚厚的脂粉让人觉得油腻不说,那条若隐若无的伤疤不知为何更加引人关注了。

他蹙蹙眉。

柳云月注意到他的神情,将手里的帕子捏得死死的,故意提起面前的圣旨。“恭喜表哥高升, 从今起也可以跟那周寒执平起平坐了。”

这个圣旨里头有一大半的功劳是通政使大人的,也可以说有一大半是柳云月的。他不敢惹她不高兴,尽量不看那条伤疤,如常将人搂过来道:“全是月儿心疼表哥。”

柳云月心里刚刚有些欢喜,便很敏锐地觉察到他唇边的一丝冷淡。她心中一恨,不由得推了莫文轩一把道:“我看表哥是疯了。”

“怎么?”莫文轩挑眸。

柳云月嗤笑:“夫人写下反诗,这是多大的罪名,谁知道她只写了这一份,还是写了多少份。表哥不趁机跟她断绝关系,以后要是再拖累您可怎么办?”

她故意把面前的圣旨双手拿到一边。“这圣旨多金贵,毁在姓荣的手里怎么办。”

“你这……”莫文轩果然心里一紧。他最看重的便是自己的官位。

一把将圣旨拽回来,莫文轩沉沉叹了一口气,显而易见地开始思索。半晌,他幽幽道:“我这才升了四品便要休妻,是不是官场上风评会不好?”

柳云月恨他犹犹豫豫的样子,故意垂眸道:“月儿也不指望当正妻,能长长久久陪伴表哥就是了。既然没有再娶或者扶正月儿的意思,那也不算是抛弃糟糠之妻啊。再说,那荣家老爷虽然已经安置了,可毕竟曾经是戴罪之身。只要他还在一日,那荣家就永远抬不起头来。这样的正妻,对您往后又有什么用,倒不如腾出空来。更何况那反诗早晚是个祸患啊。”

莫文轩合眼思量片刻……

柳云月适时在旁边低声背出了反诗里头关键的两句。

莫文轩眉心一跳,啪得一声弹起来道:“我这就写休书。”

柳云月心里满意,又笑着搭上莫文轩的肩膀道:“我来给表哥磨墨。还有一样,如今这周寒执的前程尚好,咱们贸然休了夫人,万一荣澜语惦记姐姐,对咱们不满,可就不妙了。”

莫文轩的笔一顿,“那月儿什么意思?”

柳云月笑笑:“听父亲说从前周家老太爷在宁州老宅的时候一直是一位叫周红豆的姑娘侍候着。这位姑娘是周老太爷弟弟家的养女,如今无依无靠,现在还守着那老宅呢。要是能想法子把她接过来……”

“周寒执念在她照顾老父多年,定然不会委屈她。”莫文轩接道。

柳云月有些厌恶他眼底的色气,但还是嗯了一声道:“没错。到时候周大人疼惜新人,自然对荣澜语也就淡了。到时候也就不必担心她们姐妹一心……”

“也是个好主意。那个荣澜语自小就对我爱答不理的,是该好好给她一个教训。”莫文轩连连颔首。“就照你说得做。这些日子你还要辛苦管着家的事,就不用再总来书房里了。”

明是关心,暗里却想把推远。

柳云月的指尖紧紧掐着自己的食指,努力不让脸上的笑意淡去。

狗男人!她心里暗骂。

而此刻门外,一位对荣澜烟颇为忠心的小丫鬟正匆忙往后头院子里跑去。“夫人,不好了,大人,大人要休了您……”

小丫鬟带着哭腔扑进来说完这句话,荣澜烟顿时像一盆凉水泼在了头上。

“您想想办法,想想办法呀。”小丫鬟推着失魂落魄的荣澜烟。荣澜烟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休了您”三个字,只觉得腿也灌了铅,脑子也进了水,什么都想不明白了。

小丫鬟是她一手从调.教出来的,最是贴心,此刻替她一点点出着主意。

“您去找澜芝夫人。”

“澜芝现在不受宠,再说,赵再喜在咱们大人面前说不上话。”荣澜烟恹恹道。

“那去找荣大人。”

“你忘了,伯父被外祖母收那箱珠宝而连累了。”

“那,咱们写信,写信给老爷和夫人。”

“我许久没给爹娘写信了。”荣澜烟心里一痛。“现在能帮我的,就只剩下荣澜语了。可我不想去求她,我想让她看见的永远是高高在上的我,不是现在这样对什么事都束手无策的我。可我……”

她掩面而泣。小丫鬟却没工夫哄她,趁着外头没有人,推着她道:“不管去哪,夫人去想想法子可好。趁着婆子们没守在这,您快走,快走吧。”

荣澜烟被推到门口,也知道自己这境遇只能出去想想法子了。于是她逼着自己跑出莫府,先向翰林院学士陈景湖的府上跑去。

然而,听说一位狼狈不堪的妇人在外求见,都没需要主子出面,上回受了荣澜烟银子的管事头一个便出来撵人,说夫人正忙,不方便见客。

荣澜烟跪在那求了许久。那管事不耐烦,干脆甩了脸子道:“夫人呐,您上回为什么进来的,您不知道吗?您觉得咱们夫人还能见您第二次吗?”

荣澜烟怔在那。

管事见她不闹腾了,这才幽幽一笑道:“夫人,非亲非故的,谁能帮您呐。奴才也知道您难过,可您求错了人。您自己府里有事,闹到人家府上,不是贻笑大方吗?再说了,给咱们夫人留个好念印象,万一您以后再有机会复起,不就是多了一条路吗?”

荣澜烟听得明明白白。那管事的说了这么多,其实意思就一个,跟你不熟,管不了你们府上的事。

她垂着头跟人家赔了几句好话,这才明白过来,自己从前错得有多糊涂。

她曾以为嫁了个高官,后半辈子就不愁了。所以在莫文轩来提亲的时候,不顾继母余婉怡的反对,自作主张求父亲做主同意了这门亲事。

她曾以为自己是三姐妹当中最意气风发的那一个,因此瞧不起荣澜芝,更不把荣澜语放在眼里。但没想到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谁过得都比自己好。

她心里头难受又绝望,一会想起莫文轩对自己的好,一会想起自己跟莫文轩商议荣澜语亲事时候的场景。她承认自己是故意的,故意给荣澜语选了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醉.鬼。

一边想,一边后悔。

等到她反应过来时,正好到了卿罗阁的门前。那么巧,荣澜语正在那盘算着几个黄花梨木的箱子,荣澜烟拿眼去瞧,这才看见门外写着什么四锦时,每箱二十两。

她心下讶异,不敢想是什么缎子卖出这么高的价格,又远远望着荣澜语金尊玉贵的,心里就更不舒服。却还是得硬着头皮走上去。

也不知被什么迷了心窍,她一张嘴就要荣澜语帮忙。

荣澜语倒也有耐心,听她竹筒倒豆子似的说完了这番话,笑着问她要怎么帮忙。

荣澜烟眼珠子一转,扒着她的衣袖赔笑道:“澜语,你去跟宁哥儿说,就说,那诗是他写的。上回回府,因为心疼我这个当姐姐的,所以把诗塞进柳云月的佛经里。这样,文轩就不会怪我了,是不是?”

荣澜语气得都要笑了,甩开她的手道:“姐姐想得真好。当初您诬陷宁哥儿偷东西的场景,我可还记得呢。”

荣澜烟脸色一白。“可,可我实在没法子了。”

“我帮不了你。”荣澜语脸色冷淡。

“澜语……姐姐错了还不成吗?”荣澜烟的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她是真的后悔,当初没有对这个妹妹好一点,再好一点。

“要是我当初对你再好点……”

“那我今天不会坐视不理。姐姐知道我的为人。”荣澜语毫不犹豫答道。

更加重了荣澜烟的后悔。

“澜语……是我嫉妒你。我承认,从小我嫉妒你有自己的亲生母亲,所以什么都跟你抢,所以见不得你好。后来,后来你生得越来越美,我和你大姐都更不喜欢你,我们不想让你嫁得好,我们想让你过得什么都不是。包括宁哥儿,虽然是咱们荣家的根,可我,我也喜欢不起来……”荣澜烟一口气把这么多年的心里话全都说了出来。

卿罗阁的伙计们都在前头忙活着,姐妹二人便在后头的屋子里头说着话。屋里摆着十几套换了不同纹样的四锦时,泛着幽幽的光泽,将屋子衬得十分明丽。

荣澜烟坐在那,觉得莫名安心。她上前拉了荣澜语的手,抹了抹眼角的泪珠,叹道:“姐姐不求你帮什么忙了。往后你好好过你的日子便是。我与文轩的情分,终究是到头了。”

她这样说,荣澜语的脸色才好转了一些。“莫大人眼里只有官权富贵,并非良人。姐姐能及早抽身也是好事。”

荣澜烟听见这话,眼泪不由得往出一涌。她知道这是真真正正为自己的好的话,心里感念不已,不由得慨叹道:“是,姐姐知道了。”

“荣府还空着。”荣澜语又说了一句。

荣澜烟心里越发热热的。她知道以自己的所作所为,荣澜烟这辈子也不可能像亲姐妹一样与自己交好,但只要她还顾念着一分姐妹情意,自己就不至于沦落得无处而去。

此刻,荣澜烟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把从前欠这位诰命夫人的拜礼,全都补上了。

回到荣府的荣澜语脸色依然不好,整个人都恹恹地,往小厨房的位置走去。清韵过来扶,说大人吩咐,不让您亲自下厨了。

荣澜语不乐意道:“那多没趣儿。”

清韵不跟她争执,笑着道:“夫人也跟我娘亲留点事做,再说两位厨娘也闲得厉害。您只做一个菜就罢了,剩下的可别管了。”

荣澜语嗯了一声。她自觉今天身子重重的,也确实没有多大力气。

待进了小厨房,里头正做着辣椒炒肉。平日里很是喜欢肉的一个人,此刻闻着那腥气十足的肉也不知是怎么了,竟然觉得喉头一阵恶心。

她不敢再进去,慌忙拉着清韵的手退出来。

清韵亦是吓坏了,“午膳咱们在外头用的,怕是吃坏了。”她一边扶着荣澜语的手走回房间,一边叫新荔赶紧去请大夫。

周寒执刚好撞上新荔着急忙慌的跑出去。“夫人身子不舒服,大人快去瞧瞧。”新荔丢下这句话,便又继续往外跑。

周寒执心里一紧,从前失去母亲的酸楚莫名袭上心头,不知为何心里慌得厉害,几乎是健步如飞地往屋内走去。

等进了门,瞧见荣澜语安安静静地躺在榻上,身上烟粉色的锦被紧裹着,乌黑的发丝在耳后散开,美得不可方物,也脆弱得让人心疼。

“我没事儿。”荣澜语乖乖一笑。“就是有点恶心,可能是中午在外头吃坏了。”

周寒执将她的手握在手心里,稍稍安心:“吃凉了?”

荣澜语点点头。“有一点儿。”

周寒执将大手覆盖在她小腹上头的锦被上。温度很难传递过去,但却能有让人心安的力量。

荣澜语觉得他似乎把所有温柔都给了自己。她从没见过他跟外人用如此轻柔的声音说话,也没见过他用这样平和的目光看着谁。

皇帝恩旨,周寒执从前日起便被封为正三品大理寺卿。眼下谁都知道,周寒执是皇帝心头的红人,前途不可限量。

但只有她见过,他郁郁不得志的时候。他孤独自苦的时候。

所以他现在即便满身荣光,心里依然只装着荣澜语。

“医士马上就到了。”周寒执哄着她。“你身子这么差,往后要怎么陪我一辈子。以后什么事都不许再操心了。”

荣澜语软软嗯了一声,却又念叨道:“今日我二姐姐……”

“不想她们的事。”周寒执揉开她的眉心。“你家郎君尽心侍帝,就是为了让你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荣澜语想着如今人们对自己越来越恭敬的态度,的确全都赖以周寒执的步步高升。

她挠着他的手心笑:“幸亏当初我去赏心楼找你一回。”

周寒执也想起当初那个小人站在自己面前,跟自己说要承担为人妻的责任之类的话,不由得就笑:“没见过这样胆大的姑娘。”

“你不喜欢?”荣澜语故意挑衅。

周寒执的双眼沉醉在她狡黠的笑意里,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说道:“第一回看见你就喜欢你了。可正因为喜欢,才不想害了你。”

第一回,是被莫文轩拉着在荣府门前见面的那一回。

周寒执至今都记得,她步伐忙乱地走到自己面前,匆匆抬眸的场景。

一眼万年。

他记了许久,念了许久。

用手轻轻替她梳了梳耳边的发丝,周寒执的桃花眼紧紧锁着她的脸庞,认真道:“不许你有事。哪疼都不许。”

“嗯。”荣澜语脸颊滚烫地答应了。

二人没说几句话,医士已经匆忙赶过来。

那医士诊过脉,望着周寒执眼里显而易见地紧张,心道这又是个疼媳妇的,不由得拈着胡须笑笑,拉着周寒执到外头说话。

本是怕荣澜语害羞。

谁料周寒执反而愈发紧张。那医士眼瞧着他脸色都铁青了,不敢再犹豫,赶紧笑着道:“大人放心,夫人没有生病。是喜脉。”

周寒执没反应过来。

医士只好把话说得更明白。

“夫人有孕了。”

……

那日,周府所有下人都看见一向稳重冷漠的周大人冲进屋子里,连连亲了荣澜语好几口。

清韵脸都羞红了,背过去不敢再看。

却听周寒执轻声道:“澜语,咱们要有孩子了。”

荣澜语啊了一声,半晌才反应过来。怪不得那医士脸色和蔼。

怪不得周寒执进来的时候脚步轻快。

她的脸顿时红成宝石。

周寒执却愈发喜欢,笑得连嘴都合不拢了。

荣澜语摸着自己的小腹,虽然感受不到里头的动静,但心里已经知道有一个生命在里头慢慢发芽长大,那种感觉极为微妙。

她推着周寒执,让他去祠堂上香,周寒执自然答应,又爱恋不已地尝尝她的嘴唇,这才肯出门去。

晚上,在外头逛了一天的周老太爷回府,听说请了医士,不由得有些担心。正要派人去问,便见清韵亲自过来传话,说夫人有喜了。

周老太爷惊得一个趔趄,指着清韵让她再说一遍。

清韵带着笑模样回答了。

周老太爷哎呀一声,乐得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万福啊,万福,去去去,给我买十挂鞭。不对不对,不买鞭炮了,那玩意无用。这样吧,你去请寒执过来,就说我要找他商量着给澜语买些补品的事。对了,还得去祠堂……”

清韵也高兴,陪着周老太爷一样一样算计着,又说夫人身子一切都好,周老太爷就更喜不自胜,说自己这辈子算是没有旁的愿望了。

这边周府一片热热闹闹,另一边的邱府此刻却颇为沉寂。

因为郝玉莲的病越来越严重了。起先不过是生气晕厥,可医士开了安神的药,一剂剂喝下去,却怎么也不见好。

毕竟是亲儿子,邱成业很担心。但他慢慢也发现了,曹芳晴似乎不像自己这么在意郝玉莲的病。每回自己说要去看看母亲的时候,曹芳晴总能找出这样那样的借口拦住自己。

邱成业不傻。

趁着曹芳晴外出买缎子的时候,提前告了假回府,去找母亲说话。

病榻上,郝玉莲比原来瘦了不少。又因为没有涂脂抹粉,所以脸色也不如从前好。不过见到儿子回来,她还是很高兴的。

“业哥儿……”她握住邱成业的手。

“娘……”邱成业心里不舒坦。

郝玉莲病着这些日子,却也想明白很多道理。眼瞧着丈夫儿子都跟自己越来越远,她意识到自己不能像从前那样待人了。

所以此刻,她没有说曹芳晴的什么坏话,只是问邱成业吃得好不好,在营里做事累不累。

久违的母亲的关怀让邱成业心情纾解不少,从前对母亲的误会也散了许多。“没事娘,您好好养病,儿子好着呢。”

郝玉莲早已暗中问过知根底的医士,知道自己的病情很难转圜了,故而也没说让儿子丧气的话,只是抓着他的手,十分真诚道:“儿啊,娘这辈子干了许多糊涂事。其中有一样,便是把这位曹府小姐娶回来。”

“芳晴挺好的。”邱成业还是很喜欢她的。

“不,你听娘说。”郝玉莲唯恐邱成业不高兴,委婉道:“不是说芳晴不好,而是咱们对不住彩琏。”

果然,她这么一说,邱成业的脸上便有几分赞同。

郝玉莲继续道:“你听娘的话,咱们不能做那种负心人。彩琏那,你往后要多去,多听彩琏的话,她虽然容貌一般,又没生得妖精似的细腰嫩脸,可那孩子的心眼不错,又向着你。”

说罢,她又沉沉叹了一口气,“你没有你寒执哥那样的好福气,娶不到一个能管家又聪慧娇俏的娘子,是娘当初贪婪了,非要把曹府这尊大佛请回来。罢了,娘不说她的不好,只希望你记住娘的话,好好对彩琏!”

邱成业虽然心里依然觉得曹芳晴好,但瞧着郝玉莲一脸憔悴,还是不忍心,点头答应了下来。

郝玉莲这才稍稍放了心,拉着邱成业又道:“往后年节,要去周府多多走动。你看着你表哥表嫂对咱们冷淡,但往后只要你拿一颗真心对她们,她们会对你好的。”

邱成业蹙蹙眉,不理解道:“娘,您从前不是这么说的。您说咱们去周府,那就是占便宜去了。”

57. 第 57 章 娶到你

“是啊。”郝玉莲想到从前的自己, 自己也觉得可笑。似乎在生命即将消逝的这段日子里,她比从前通达不少。她总算意识到,人要是被钱所累, 那一辈子都跟拉磨的驴没有区别。钱是被人花的,不是用来驱使人的。

可她知道, 眼下跟成业说什么都晚了。她只能忏悔道:“从前是娘亲不对。你听娘亲的话,逢年过节去周府探望, 不拘拿什么……至于你那媳妇, 就别去了。当初的事, 难道你还想不通?”

邱成业挠着头道:“其实后来也想明白了, 好端端的, 她为什么往我身上扑?或许以为我是表哥吧。”

“这就是了。如今咱们吃着人家的嫁妆,自然说不得人家不好。可傻孩子, 防人之心不可无。”

她的话也就说到了这,因为曹芳晴已经从外头回来了。瞧见邱成业跪在床前, 她脸色微变,却很快笑道:“母亲您瞧, 我给您买了您喜欢的缎子。您得快点好起来……”

邱成业很容易便信了, 夸她孝顺。

郝玉莲见邱成业眼底一片暧昧,就知道这孩子早已陷进去。

多说无益了。

而且,那阵阵眩晕和心口的不适再次袭来, 让她不得不紧绷身子来应对, 也就无暇再跟儿子说话。

曹芳晴见此模样, 便说母亲困了,而后拉着邱成业往外走,说是要他试新衣裳。

邱成业一向喜欢打扮,随着便去了, 将自己的母亲抛在脑后。

这一试,少不得又要曹芳晴陪着。丫鬟们早已习惯了内室里传来的那些动静。她们虽然小,但也能明白,曹芳晴每每都能把邱成业哄得神仙似的。

屋内,两个人翻云覆雨之后,曹芳晴穿着单薄纱衣躺在邱成业膝上,懒懒陪他说话。

“这些日子要辛苦你多多照顾娘亲。盛京城里进了一伙山贼,上头下令我们在清明前务必捉拿回来,恐怕我这些日子都要忙这事。”

曹芳晴嗯了一声答应,又不乐意道:“早知道就应该让爹爹给你安排一个文官的。”

然而其实这话有多少水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曹府的地位,远不如曹芳碧。

但邱成业不在乎,笑道:“别这么说,能当官就不错了。”

曹芳晴面上敷衍几句,心里却依然不痛快。眼瞧着周寒执都正四品了。可眼门前这一位,却还在为自己当个芝麻官而高兴呢。

临近清明,春的气息越来越浓,天气也变得愈发晴朗。

荣澜语有孕已满三月,不必像起初那样整日安养,总算可以出来走走。

院子里一直由清韵打点着,虽然不比荣澜语亲自照看时瞧着雅致,但胜在干净。清韵给圈椅铺了厚厚的软垫,请荣澜语坐下赏桃花,这才笑道:“大人今日休沐,现下在小厨房里给您准备点心呢。”

“他怎么这么喜欢进厨房?”荣澜语笑笑,可眼里都是两个人的浓情蜜意。

清韵笑着说不知道。

而这会外头新荔拎着一盒点心进了门,脸色并不如平时欢喜,但在瞧见荣澜语的那一瞬间,她收拾起所有不开心的心情,迎上一个大大的笑脸。

“别装了,怎么了?”荣澜语笑着戳穿。

新荔欲言又止,看了清韵一眼,见她示意自己慢慢说,才道:“方才出门碰见万福和老爷,我随口问了几句,万福说是去接人的。听说有人要买宁州老宅,小厮们都已发落干净,只剩下原先住在宅子的一位叔父家的养女,名唤周红豆的,现在没处去,特意来这投奔咱们老爷。万福还说,那周红豆从前一直是伺候老爷的,让奴婢跟您好好说,请您多少照顾些。”

“快去告诉你们大人,府里有新人呢。”荣澜语笑笑,浑然不放在心上。

新荔见状,方才心里的一点担忧也就不见了。想想也是,以大人和夫人的情谊,怎么会允许这样一位碍眼的人留在府里?

她放下心去找周寒执传话。

“咱们去后院折几朵花来插.瓶吧。”荣澜语望着院里石桌上空空荡荡的,起了兴致道。清韵本就有意哄她四处走走,自然点头答应下来。

如此,周红豆进门的时候,看见的只是空空荡荡的院子。可院子空荡,却不代表不好看。天子脚下,三品官宦人家,那是宁州城里难得见到的华贵。

屋顶上一水的琉璃瓦,下头的祥云柱涂着红漆,鲜亮大气。角落里生着矮子松,落地桂花,院内正开放的是粉嫩嫩的桃花。

周红豆只看了一眼,就想要留下来。

“伯父。”她有些怯懦地看了看周茂岐。

周茂岐笑道:“你先在这住两日,等过两日苏州你姑母那边准备好了,你再过去。我已经给她写了信,相信很快就有回信了。”

梳着齐齐刘海的周红豆心里有些不情愿。她想留在这。她不想去苏州。

可周茂岐没细看她,也不打算多问她怎么想。毕竟只是弟弟的养女,而且虽说名义上是留在老宅照顾自己多年,可实际上周茂岐根本没用她干过一点活计。

完全是养在老宅的半个主子。

周红豆又四下看了看,心里有点纳闷。怎么不见这周府的夫人呢。她很想知道周寒执娶了位什么样的夫人。她小的时候也跟周寒执在一起玩过,可周寒执不怎么搭理自己。

现在大概不会了。

周红豆摸摸自己的脸。

大家都说她越生越好看了。

“后院花房还空着……”周茂岐想,他得给周红豆安排个不耽误儿子和儿媳的地方。不过,他又听说儿媳妇近来能出门了,大概想去后头花园走走。

那要是碰上周红豆,以为是自己有心给寒执找女人,那就不美了。

不行,不能住花房。周茂岐心想。

他忽然觉得这事有点棘手。之前安排周红豆来的时候,他没想太多。可等人到眼前了,又打扮得像模像样的,他才意识到不是这么回事。

周茂岐老爷子正在犹豫,便见到周寒执端着一盘雪泥红豆羹走过来。“澜语呢?不是说在院子里等我?”

周红豆轻轻舔了舔嘴唇,看了周寒执一眼。

果然比从前更相貌堂堂了。

而且那胳膊上肌肉健硕,跟自己从前见到的无力小厮完全不同。

她心里一痒,正要问安。

周茂岐哎了一声道:“寒执,这是红豆,我前两日跟你说过的。这孩子先在咱们这住几日,你看住哪合适?”

周寒执一眼都没看周红豆,但也知道有这么个人。

“府里没地方了。”

周茂岐正愁没有台阶可下,一听这话,毫不犹豫道:“执儿说得对,爹忘了,咱们府里现在都住满了。这样吧,红豆,我们给你找最好的客栈。你放心,那客栈开在皇宫门口,又安全又华丽,比咱们这强多了。”

“可……”周红豆看了一眼周寒执。

周茂岐把她的眼神守在眼底,心里更着急了。他真是老糊涂了。

“这就走。”周茂岐着急道。

周红豆不敢相信,自己还没等住进来,就被撵出去了。她摸摸自己的脸,不明白周寒执怎么这么狠心呢。

这会,荣澜语正好从后院走出来。

周红豆赶忙瞧她,见来人一身雪白锦袄,肌肤里亦是透着白皙,瞧着就跟玉做得人似的。她有些自惭形秽了,也明白为什么周寒执一眼都不看自己了。

“伯父,那劳烦您请人送我到客栈吧。就不劳动您了。”周红豆躬身道。

周茂岐不知道让她改变心意的是荣澜语,还以为是她自己懂事。于是点点头道:“好孩子,我让万福送你。”

周红豆嗯了一声。

临了,她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周府。

正好看见青石红檐桃花雨下头,周寒执盛了手里的点心给他的夫人吃。

那场景美得简直像话本子里头的插画似的。

周红豆心里一酸。这一切都跟自己想的不一样。

“万福,你把银子给我吧,我自己去客栈就行了。有车夫,我还带着丫鬟,就不劳动你了。”她出了门,跟万福说道。

“时辰尚早……”万福挠挠头,但想着一路上都店铺林立,也没什么危险,于是点头答应下来:“行,那周姑娘好走。”

周红豆嗯了一声,冲着他摆摆手,上了马车却吩咐车夫道:“我要先去一趟莫府。”

拿了银子,车夫自然哪都去。

很快到了莫府门口,周红豆见到了把自己从宁州弄来的始作俑者,柳云月。

“夫人不是说,我来了,周寒执就能喜欢我吗?”周红豆脱口就问。

柳云月带着帷帽,站在风口处,唯恐被风吹开帷帽上的纱,一边用手扯着,一边道:“我不是教你了,要跟周寒执攀攀感情。你跟他讲从前的事没有。”

周红豆摇摇头。

柳云月哪想到她是这么不伶俐的人,不由得无奈道:“那周老爷怎么说,也不管你了?”

“嗯。让我去客栈。”周红豆委屈。

柳云月不敢想,自己花了大银子买了宁州的老宅,结果竟然弄了这么蠢笨的女人回来,一时心里烦躁,“那你就不再想想辙了?”

周红豆想起周寒执哄着他夫人的场景,摇摇头。“我想找一个喜欢我的。”

柳云月气得没脾气了。“那你先去客栈吧。我也管不了你了。”

周红豆撇撇嘴,临走,却又有点好奇问道:“夫人,周寒执要不要我,对您有什么差别吗?这事,您为什么要管呢?”

“那跟你没关系。你拿了银子了,别多问。”柳云月打发道。

周红豆没再吭声,正要重新上马车,恰好见到一位身穿官服的男子下了高头大马,一见自己便问:“这位是?”

“我是周红豆。”她笑笑,这位大人长得清隽,倒也不比周寒执差太多。

莫文轩瞧着她清丽一笑,那厚重的刘海非但不显得蠢笨,反而增添了几分可爱。他心里一喜,凑过去道:“你是周家的人?我想起来了,你是从前照顾周老太爷的,是不是?你来做什么,周寒执可留下你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些自己都没觉察到的期盼。

柳云月立刻防备起来,笑道:“好了好了,周姑娘,你先走吧。”

“急什么,来都来了,用过膳再说吧。”莫文轩劝。

周红豆看了看柳云月,虽然不曾见着她的脸,但女人的直觉从来不会骗人。

这一位有些惹不起。

周红豆看了看面容清隽的莫文轩,心里叹口气,想着自己还是回苏州再说吧。于是低声说了句还有要事,扭头便上了马车。

柳云月这才松了一口气。

好险,差点就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她叹口气。这荣澜语还真是命好。什么桃花到了周寒执那,都能过家门而不入。这周红豆是她亲自派人打过眼的,要不是因为容貌好,她才不会想法子把这人弄到盛京来。

没想到啊,周寒执不动心,反倒把莫文轩陷进去。

她暗自生气,又自知容貌受损,不敢惹莫文轩的不痛快,只好笑着拉莫文轩道:“表哥才刚荣升四品,咱们府里还是少进些人为好吧。”

这事是莫文轩的软肋。

果然,他立刻收敛了心神,点点头道:“你说得没错。回府吧。看样子,周寒执没留她?你这主意落空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些戏谑和不满。

柳云月蹙蹙眉,摇头道:“可能那周寒执真的是油盐不进吧。算了,我看那荣澜烟被表哥休了,荣澜语管都没管,大概她们姐妹根本没有什么感情吧。”

“澜烟收拾好东西了?”

柳云月嗯了一声。“上午我就让她走了。”

“走了好,走了清净。”莫文轩毫不犹豫道。想起那首反诗,他心里就膈应。

柳云月原本很期待看见这一幕。可这一幕真的发生在面前时,她心里莫名又有些不舒服。莫文轩这样绝情,实在让人心里不舒坦。

另一边,周寒执正跟荣澜语一起翻书给孩子起名字。医士还诊不出男女,故而二人说好要各想一个。周寒执想男孩的名字,荣澜语想女孩的名字。

荣澜语懒懒歪在炕上,身后叠着三四个软枕。周寒执修长的双腿搭在炕边上,把荣澜语整个护在里头。二人面前各有一张纸,谁想好了,就把名字写到纸上。

片刻后,两张纸被互相交换,递到了对方手里。

“周念蓉?”

“周语?”

荣澜语笑笑,“你怎么这么会偷懒呢?把我的名字装进去,你就不用取了。”

“这怎么是偷懒呢。名字里要是没有你,总觉得这孩子只跟周家有关系。可生孩子,难道不全是你的功劳吗?”

“父亲怕是不会喜欢。”

“他不会。他今日让周红豆进门,心里正觉得对不起你呢。”周寒执又指着念蓉二字道:“是在怀念我娘?”

荣澜语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听钱夫人说过很多娘亲的事,觉得这是一位很厉害又很善良的女人。我希望咱们的女儿能跟娘亲一样。也希望咱们两个,都不要忘记娘亲。”

她轻声细语,像滴滴细雨似的,滋润着周寒执的心。

“我何德何能。”

“什么?”

“娶到你。”周寒执的指尖轻轻滑过她小腹上的锦衣。

58. 第 58 章 我错了,我错了

“夫人, 老夫人西去了。”

“夫人,老夫人殁了!”

曹芳晴与彩琏跟前的丫鬟同时去两间房里各自传话。

彩琏抹了几滴眼泪,曹芳晴却半点哭不出来。

“大人说今日在财源街当差, 我亲自把人去找回来吧。”曹芳晴拍了拍自己的眼圈,瞧着有一些红, 这才往门口走去。

冬暖撇撇嘴道:“夫人您别去了,外头怪热的。那位彩琏已经去了。”

“她去了, 我就更不能落下。人都没了, 往后彻底静心了, 还差奔波这一回嘛?走吧, 先去看看老爷, 我再亲自去找成业。”

财源街的商铺如今都已经关了门。邱成业正领着一伙人守在街角。

“邱大哥,就剩一个人了, 要不您先回去歇歇吧。”有一位兵士过来道。

“不用了。那小子跑不了太久,四周都被咱们的人堵住了, 我估计一会就能自投罗网。”邱成业好不容易得来一个官职,做起事来从来都十分认真。

兵士抬头看了看身后的大太阳, 撇撇嘴道:“邱大哥, 我们去喝口茶,不远走。”说着,他指了指几十步开外的一个茶棚。虽然里头早已没有人, 但茶汤还摆在外头。

“成。”邱成业看着不远, 就答应了。“你们去, 我在这守着就是。”

“嗯。我们一会回来换您。”众兵士答应着走了。

邱成业见左右无人,索性歪在一根柱子后头,给那贼人造成此处无人的假象。就在这会,他的身子刚靠上柱子, 忽然看见不远处一位身材圆润的女子奔走过来。

他觉得有些熟悉。正要驱赶,便听那女子高声呼喊自己的名字。

“彩琏?”邱成业大声喊道:“你来这干什么?快回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

彩琏的眼里全是泪水,在瞧见邱成业的那一刻跌到他的怀里。“成业,成业,娘亲没了。”

虽然这些日子眼瞧着郝玉莲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但真听见这个消息的那一刻,邱成业还是如遭雷击,久久没缓过神来。

这会,那曹芳晴也领着小丫鬟冬暖急急忙忙地奔了过来。她对彩琏置之不理,看着邱成业故意道:“郎君,咱们回府吧,府里好多事都等着我们一起操办呢。”

邱成业的身子晃了晃,勉强站稳,摆摆手道:“不成,我这就剩一个贼人了。你们赶紧走,顺着有兵士的路走,这不安全。”

“那我更要陪着你了。”曹芳晴坚持道。

反而是彩琏,此刻晃了晃邱成业的胳膊:“成业,你去跟上头的人告个假,早些回去吧。正好借着娘亲病逝的由头,今天这个差事就免了呗,省得我担惊受怕。”

两个人的话说得都很好。

邱成业心里有些热乎。

就在这会,远处举着茶碗的兵士们忽然神色不对,一个个拎着刀往这边冲过来。邱成业一怔,他是背对着街市的,所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而彩琏和曹芳晴却都看见了。

一位披头散发的男人正挥着一把尖刀向邱成业的后背刺去。

那尖刀在阳光下闪着锋芒。

曹芳晴啊的一声喊出来,而后拼命向兵士们的方向躲去。一边躲还一边喊:“保护我,保护我,我是曹大人的女儿……”

而彩琏。

此刻一个闪身冲到邱成业的身后。

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把尖刀。

尖刀是对着邱成业的后胸口,正好是彩琏肩膀的位置。

于是,鲜血喷涌,尖刀正中彩琏的右肩。她吃痛跌倒下去,这会那些兵士终于蜂拥而上,将那贼人制服。

而邱成业则赶紧去抱住彩琏。

“彩琏,彩琏……”当上蓝翎长之后,他见过不少伤兵,多少知道些止血的法子,此刻赶紧撕了两块步给她捂住,又叫人赶紧去找医士。

“没事的,没事的,彩琏。”邱成业连声安慰道。

彩琏却伸出手,爱怜地摸着邱成业的脸,“相公……”

“是,我在这。”邱成业感受到她的手指冰冰凉凉的,与自己印象那种那个身体总是温热的女人相去甚远。

他心里沉痛,想起刚才曹芳晴避之不及的场面,再想想彩琏毫不犹豫地冲上来的场面,他觉得自己忽然明白了什么,也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

患难夫妻见真情。

“成业……我不怪你。”彩琏看出他的难受,伸手安慰道:“只是,你别不要我了,好不好?我知道我长得不好看,母亲也总嫌我家里穷酸,可我对你是真心的,对邱家是真心的。”

“我知道了。”邱成业回想起二人认识时的一幕幕。她的确有些性子粗放,可她的心眼不坏。要是换了别人,早就跟自家娘亲打了多少回了。可她却一向对娘亲恭敬。

他又想起当初二人一起约定要把日子过好的场景。

冬天冷,他蹭到彩琏身上取暖的场景。

彩琏拼死给自己生孩子的场景。

“我错了,我错了。”邱成业的眼角滑过泪水。彩琏身体痛,可心里却高兴极了。“我找回我的夫君了。”

说罢这句话,她彻底晕死过去。

邱成业又悔又痛,放声长啸道:“医士!医士!!快来人!”

荣澜语特意去邱府看了一次彩琏。她一向觉得彩琏的性格很好,虽然在郝玉莲的眼里她是个不合格的儿媳妇,但荣澜语觉得她性情真挚,值得一交。

彼时郝玉莲的丧事已经结束,彩琏的伤口也渐渐愈合了。但是在肩膀处留下好大的一个疤痕,但凡穿些低领的衣裳,都很容易会露出来。

不过瞧着彩琏的模样,倒是不怎么在意。因为邱成业如今把她接到了正房里头,显然是已经打算重新把她娶为正妻。

荣澜语坐在那陪彩琏和邱成业说话的功夫,曹芳晴端着东西走了进来。

她不知荣澜语在这,进门的时候还在说话。“成业,我给彩琏端了碗参汤来……”

瞧见荣澜语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

她不想让荣澜语看见自己眼下这种奴颜媚骨的姿态。曹芳晴立刻收了笑意,摆出正室的姿态来,冲着荣澜语不情愿地问过礼之后,就站到邱成业跟前,把那参汤懒懒放桌案上一放。

可惜,邱成业根本不打算给她面子。“我不是说了,你可以回曹府了。”

曹芳晴死死攥着拳头,推着邱成业:“有外人在呢,我不着急回娘家。”

“呵。”邱成业嗤笑。“表嫂也不是外人。再说了,我不是让你回娘家,我只是让你不要待在邱府。你放心,你的嫁妆,我们用了多少,都会还给你的。休书我也会求人帮忙写好,给你送回去。”

曹芳晴的脸色惨白,没想到邱成业能这样绝情,当即也是掉了脸子道:“那你的官职呢?你现在是过河拆桥了?你以为没有我,你这蓝翎长能做多久?”

“那就不做了。”邱成业想。原先我也没饿死。

现在他只想让彩琏高高兴兴的。

色即是空。

长得好看没什么用。

“你……”曹芳晴指着他的鼻梁,气得脸色通红。“我是你说娶就娶,说休就休的人吗?”

荣澜语垂下眼眸,摸摸自己的小腹,有点后悔在这坐了这么久。

可邱成业却没打算跟曹芳晴一直耗下去,淡淡挥了挥手,白妈妈立刻带着另一个人把曹芳晴压了下去。

白妈妈正好打算问问这个贱女人,到底把秋浓送到哪个庄子去了。

彩琏始终在榻上一声都没出。直到曹芳晴走了,她才苦笑着冲荣澜语说道:“还是表嫂命好。”

邱成业有些不好意思。“彩琏,你给我个机会。”

彩琏笑笑。因为肩上的伤痛,这些日子没怎么睡好,整个人瘦了一圈,反倒比从前瞧着好看不少。“我怎么没给你机会,要是没给你机会,我早就出府了,何必耗在这。”

“好好养伤。”荣澜语笑笑。“什么都没有自己的身子要紧。我给你带来了好看的绸缎,还有一些补品,先把身子养好,往后你的衣裳都由我包了。”

“表嫂就是阔气。”邱成业笑笑。他还记得娘亲临走说的话,拿真心去对待表哥一家。

三天后,曹芳晴被送回了曹府。同行的还有邱成业。

当初毕竟求娶人家的是自己,邱成业在彩琏的劝说下,决定负荆请罪,承认自己对彩琏的歉意,希望曹府能够接受这一点。

曹炳池起先还生气,后来得知自己的女儿在丈夫面临危险的时候只顾自己逃命奔跑,也就说不出什么了。

打发走了邱成业,曹家又像当初嫁人时那样,团团围住了曹芳晴。如今芳碧已经嫁人,虽然不如余衍林长得好,但胜在听话,唯曹家之命是从,故而日子也算好过。

“你这孩子是怎么想的?跑什么?”曹炳池气恼问。

曹芳晴看着自己的娘亲苏姨娘在那叹气不止,心里也是有些后悔,可她真没想到,芝麻大点事怎么就闹到了被休这一步呢。

曹芳碧看着自己这位不出息的妹妹,不由得撇撇嘴,自己还当她有多大本事,竟然连个邱家都制不住。

身为嫡女的曹芳碧大概这辈子也理解不了庶女的日子。

“爹,我知道错了。可我不想离开邱家。离开那,您让我去哪呢?”曹芳晴带着哭腔。她的一大堆嫁妆都被送了回来,连带一封休书。

“哎,我这是造了什么孽。”曹炳池想起自己的这两个女儿,真是一个比一个让人头疼。

“人家以不孝之罪休了你,咱们还有什么脸面硬留在邱家。事到如今,我看也只有去尼姑庵当姑子了。”曹夫人无奈地摇摇头道。好在大女儿已经嫁了,要不然岂不是连大女儿的婚事都要连累?

“不,不可。”苏姨娘慌忙拦着。“若是,若是邱家不愿意要芳晴了,那芳晴再随便配个小厮也成啊,万万不能去尼姑庵当姑子啊。”

曹芳晴心想小厮也不成啊,可嘴上却不敢说。

“嫁个小厮,谁知道她还会不会闹出什么事来?她刚嫁过去几天,那邱家婆母便撒手人寰了。方才那邱成业提起这事,话里话外都疑神疑鬼的,我都不好意思搭茬。”曹夫人摇着头道。

“我没有……”曹芳晴有些慌,带着哭腔道:“我只是,我只是气过她几次,没做什么其他的……”

“你听听,你听听!”曹芳碧在旁边添油加醋。“我嫁到顾府,我多大的脸面,我都不敢气我的婆母呢。”

曹芳晴不吭声了。

曹夫人还要再说。

却被曹炳池制止住。“行了,若是当尼姑,全盛京都要嘲笑我曹家了。这样吧,先在府里避避风头,过些日子,我再找个知根底的举子廪生,到时候再说。”

一锤定音。

曹芳晴跟着苏姨娘又回到了自己的院里。当娘的自然不像外人那么苛责她,只是给她出主意道:“这些日子你好好在家孝顺你爹。芳碧不在,你是府里唯一的孩子。你爹再生你的气,看着你这么孝顺,也就过去了。没事多往书房走走。”

曹芳晴嗯了一声,还想再说什么,可看见娘眼中的失望,也不敢再开口了。

可在府里的日子呆得越久,她心里的怨恨就越多。

她一直在想,自己到底是因为什么沦落到今天这般田地呢。苏姨娘一向没主意,自己的事跟她说不上,那些丫鬟婆子如今靠不住。

曹芳晴就只能跟魏妈妈念叨。

直到那么一天,魏妈妈慨叹:要是当初姑娘没遇上周大人就好了。要是没有周大人,哪有这么多事啊。

曹芳晴这才明白,错不在自己,而在周寒执。

要是周寒执喜欢自己,自己不会沦落到这个份上。要是荣澜语能主动接纳自己,自己也不会到邱府去。

全是他们两个人的错。

恨意在心底一点点滋生。

苏姨娘却见不惯曹芳晴整日拉着魏妈妈嘀咕。今日出了门,见二人又窃窃私语,便道:“我刚熬好了一碗清热的莲子羹,晴儿,你去给你爹爹送过去。”

曹芳晴答应了一声,心知没什么用,却还是听话地拎着食盒往书房去。

曹府的书房是曹大人见客的地方。但只要有客人,书房的门都会关着。时间一长,大家都知道曹炳池的这个习惯。

故而不管是谁,只有见到书房开着门,才敢凑过去。

曹芳晴恹恹地拎着食盒走过去,瞧着书房门大敞四开,连脚下的步伐都没停。可就在她即将进入的一刹那,听见里头传来一道陌生的声音。

“郭木林那个老东西,跟我做对一辈子。要不是他盯得紧,我还能再拉你一把的。”

“陈大人抬爱了。”曹炳池的语气恭敬而虔诚。“属下倒是听说,那通政使郭木林的夫人出手大手大脚,听说是时常收受一些夫人的贿.赂。”

“哎,这事不能作为把柄。”陈景湖不赞同道:“眼下皇帝最厌贪官污吏,咱们这些人只能靠家眷帮忙,才能赚些体己钱。要是把这件事捅上去,那断的可不是他郭家一人的钱粮,而是咱们盛京城里近半数官员的钱粮。这种事,你我做不得。”

曹炳池称是,“不过那通政使家的夫人也实在有些过火了。大人也知,那通政司的周大人周寒执与我有些交情。据我所知,此人与那通政使家来往密切。对了,还有莫文轩莫大人,有不少人跟我说,莫大人的官职全是靠郭木林得来的,倒也不知真假。”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曹芳晴忽然觉得这是个扳倒周家和荣家的好法子。

半月后的周府,荣澜语与周寒执正一道用早膳。

59. 第 59 章 叫太子进宫

桌上摆着热乎乎的珍珠汤圆, 上头点缀着几粒芝麻,一碟梅花香饼,一份翡翠芹香虾饺, 还有两碗颜色鲜亮的南瓜粥。

“早膳吃得太甜,午膳就别用甜食了。”周寒执心细如发。

荣澜语从来没想过一个男人前后转变会这么大, 点点头道:“你别总操心,我能照顾好我自己的。”

周寒执想到婚前冒冒失失去酒楼找自己叙话的人, 摇摇头不信。

“医士都说了, 我的身子极好, 肚子里的孩子也极好。”荣澜语摸摸自己日渐圆润起来的肚皮, 却又愁道:“人都说, 生了孩子会变丑的。”

“那不错。”周寒执毫不犹豫。“省得我总惦记别人把你抢走。”

“那你要是不喜欢了怎么办?”荣澜语抬眸问他,浑然不知自己的一双眉眼有多撩人。自有孕之后, 她的容貌非但没有变丑,反而变得比从前更加柔媚。

周寒执几乎整日都要忍着不去吻她, 就怕勾起天雷地火。

“不会的。”他的声音有些嘶哑。

“万一呢。”

“没有万一。”周寒执毫不犹豫。

“那要是我遇上邱成业那件事,你会不会救我?”荣澜语孕中多思, 比从前的问题更多。

周寒执摇头。“我不会让你遇上那种事。”

说罢, 他又锁住荣澜语的面庞:“即使遇上了,我也会用性命保护你。”

“我才不要你的性命。”荣澜语得到满意的答案,笑着继续扒碗里的汤圆吃。一边吃着, 一边又念叨道:“我自己知道照顾好自己。你放心便是, 从前一个人在荣府的时候, 我什么事没经历过?”

二人说说笑笑,很快周寒执到了去上值的时辰,于是一人出府,把周平等人都留在了院里。

荣澜语本想看看话本打发时间, 没想到小厮来传话,说是通政使夫人相邀,说府里有贵客,请您务必过去。

“贵客?还有比通政使更大的官?”新荔疑问。

荣澜语心里却有个猜测。之前通政使夫人曾与自己念叨过,她与太子妃有旧。或许今日,是太子妃来了。

自从周寒执荣升三品后,通政使夫人与自己的来往愈发密切。荣澜语也不抗拒,毕竟郎君身处官场,她既然身为诰命,就该报团取暖。

不过,通政使夫人能把见太子妃的机会送给自己,却还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如今圣上正值壮年,可总有一天,江山是太子的。若能与太子妃交好,自然于周寒执的前途有益。更重要的是,或许能为爹娘争取一下提早回盛京。

荣澜语心里十分跃跃欲试。新荔清韵自然不答应。

眼瞧着是六个月,肚子越发大了。万一磕着碰着都不是玩的。

“通政使夫人明知道我有孕,却还执意相邀,肯定机会难得。你们说呢?”荣澜语把决定权抛给二人。

果然两个人脸上都有些犹豫。

“你们两个都陪我去,总没问题吧?”荣澜语又道。

好说歹说,二人总算答应下来。

几人很快便往通政使府上去了。而荣澜语猜得没错,她果然在这见到了太子妃。因皇帝独断,其实太子如今并不受宠,就连能分得的差事也是寥寥无几。

也正因此,太子妃的性格并不张扬,相反她低调谦和,十分容易相处。更重要的是,她此刻也身怀六甲,才刚刚到四个月。所以她与荣澜语相处甚欢。

另一边的大理寺里头,周寒执正与几位大人商讨近来的一件案子。可还没等说上几句话,便有人喊圣上传召大理寺卿。

几位大人闻言脸色都不太好,拉着周寒执道:“这些日子皇帝为了那些贪官的事气坏了。今日无端召见,肯定还是这些事。你小心些吧。”

周寒执嗯了一声,朗然面圣。

“寒执,你瞧瞧。”皇帝把一本奏折重重摔在他面前。“这群臣子莫不是疯了?正三品,朕,给了他正三品的官位,却还不知自爱!”

周寒执打开迅速扫了一遍,见里头赫然写着通政司郭木林的名字,不由得眉心一跳。他在通政司呆得日久,不是不了解郭木林的为人。其实他为人还算不错,只是总会被自家夫人的耳旁风所害。

此刻果然,里头写得并不是郭木林收受贿.赂一事,而是写得其夫人大量收刮珠宝首饰玉器字画,以权谋私,为国之蛀虫等语。

“你怎么说?毕竟你与他共事过。”皇帝挑眉,故意想看看周寒执是否心虚。

□□澜语做事从来滴水不漏。她早跟自己说过,她送礼,从来都合乎律法。大盛律法,官眷走动,礼数不可超过三十两。

“臣斗胆,敢问这些事郭大人可知情?”

“方才已经问过了,他都知道。”皇帝用鼻子冷哼一声。

周寒执不再问,俯首道:“既然知晓,便是罪无可赦。”他不会因为自己与郭大人关系不错就徇私枉法。

皇帝略显满意。“郭木林已经被朕囚禁。你亲自带着人去郭府。不过,要围而不入。”

瞧着周寒执不解,皇帝冷冷一笑:“朕,要杀鸡儆猴。郭氏既然收了那么多的财宝,就让她坐在那财宝堆里饿死。朕倒要看看,贿.赂收了这么多,能不能保住她一条命。”

皇帝一向雷霆手段,周寒执也不意外。不过,他想到郭氏好客的性格,便多问一句道:“若是府中有客?”

“朕已经找人着手开始查了。郭木林位高权重,牵扯的自然是还有不少朝廷大员。在查清楚之前,郭府之人,哪怕是客,也都有嫌疑。你尽管带兵去,记着,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去,否则,便是抗旨。”

“是。”周寒执领命。

郭府里依然热热闹闹。

通政使夫人着一身蜜合色细碎洒金桃花纹长衣,鬓边的厚金红玛瑙簪子闪着珠光,轻笑着对荣澜语道:“听说那四锦时是你卖的?可是赚了不少?怎么不拿一箱过来让我瞧瞧。”

如今相处熟了,再加上荣澜语跟她已经同为正三品诰命,故而她说话也不再似从前一样端着架子。

荣澜语笑说下回来定然带着,那通政使夫人才算有些满意,扭头恭敬对太子妃道:“您别小瞧了咱们这位大理寺卿的夫人,很是有本事呢。”

太子妃说话轻轻柔柔的,很欣赏地看向荣澜语道:“模样生得好,又有本事,夫人很是厉害。”

荣澜语来的时候是抱着交际的态度来的,没曾想太子妃这样好相处,怪不得以通政使夫人区区三品官的身份也请得动。

面对这样的人,再虚伪客气就没意思。所以她笑着道:“臣妾担不上太子妃的夸赞,就是会动些小心思罢了。要是说厉害,太子妃您手里的绣活,才是一等一的厉害。”

太子妃是先皇后钦点,所以自小就知自己的前程,故而从不抛头露面,只是苦练绣工诗书。可真正嫁了人,才发现这些东西一点用都没有。

她心里不舒坦。

难得遇见荣澜语慧眼识珠,一时不由得喜道:“你说说看。”

荣澜语开了多年绸缎铺子,对很多绣纹十分了解,于是细细道:“这绣活虽然不是时下很流行的双面绣,但是反面所有针脚的方向一致,又是蓝色的,有一种波涛云纹之感。再说这颜色搭配也极好,清凉喜人,最适合夏天。”

果然太子妃脸上更高兴了。这块手帕是她最得意的手艺,偏偏很少有人夸。

她的脸上显出亲昵道:“周家夫人眼光真好。”

通政使夫人正要再开口也跟着凑热闹,便听见外头一片吵嚷之声。“什么人在府门口闹事?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她掐着腰问。

可来人的回答让所有人脸色都白了。

“有人状告郭府收受珠宝等贿.赂。”

“郭大人下狱。”

“皇帝有令。”

“围住郭府,任何人不得入,不得出。”

“生死不管。”

“直至查明朝廷内所有牵连官员为止。”

……

心跳得要涌出胸口,通政使夫人连话都听不全了。她耳边嗡嗡作响,又听见外头的刀兵之声,之后就听太子妃垂眸道:“坏了,朝廷查事,至少要月余。也就是说……”

通政使夫人跌坐在椅子上,脸上一点血色都不见。“府里的吃食,只够两三天。”

“那些奴才……定然要闹事……”

“这,怎么这么突然。”

太子妃趁机拉了荣澜语的手,起身摆出威严,冷声道:“陛下知不知道郭府里还有客人?难道父皇要我和我腹中的孩儿为郭府一起陪葬吗?”

“陛下有旨,客随主便。”

……

太子妃愣在那。

她了解父皇的性子。最恨这些贪官污吏。

而且在他眼里,什么亲情血脉都是不要紧的。且不说当今继后已经诞下得宠的麟儿,光说当年皇帝登基之时,脚下就踩了多少兄弟的白骨。

“周大人有令,府中之人不可违抗,不可想法子出入,否则遵帝令,杀无赦。”

“周大人?”太子妃忽然抬眸看向荣澜语。

荣澜语莫名心念一定,反握住太子妃道:“寒执不会徇私,但也不会放弃你我。”

她有这个底气。

太子妃随着她点点头。“我相信你。”

外头,周寒执刚刚知晓荣澜语也在郭府。

大伙都知道周寒执将他那夫人捧成了掌上明珠。所以眼下大伙谁都想看热闹,都想瞧瞧周寒执在皇命和女人之间会选哪个。

甚至有一大半的人都觉得周寒执会选择夫人。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周寒执像是没听见这个消息一般,神色如常地给众人安排值守的位置和彼此交班的时辰。

一板一眼。

三品大员叱咤风云的风采展露无疑。

大伙不敢不遵命,但心里却看得明白。看来这人也不像传说中那么疼夫人。

果然,患难见真情。

众人渐渐散开,按照周寒执的安排轮值。

谁也没注意到,这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周寒执便将看守之责交给了大理寺少卿,自己则孤身一人进宫面圣。

皇帝正在用晚膳,听说周寒执来了,随口便叫人进来。

“禀陛下,臣求进郭府。”周寒执开门见山。

“什么意思?”皇帝不明白。

“陛下不许郭府之人外出,臣不敢违抗圣命。但臣的爱妻亦在郭府,臣必须要进去陪她。”周寒执的语气十分坚定。

旁边的老太监适时凑过来道:“陛下,是有两个人在郭府里头。还有一个是太子妃。”

“太子妃?”皇帝擦擦嘴,但很快将那块帕子扔到一边:“太子妃也不成。为以儆效尤,朕已经放出话去,囚禁郭府所有人等,一律不得出。朕要让群臣看看,我大盛治贪,谁也不是例外。太子妃…谁让她与臣子家眷来往的?”

听见皇帝这话音,老太监不敢再劝。要是再劝,非但救不了太子妃,恐怕还落得埋怨。他看了一眼周寒执,心道老奴帮不了你了。

可周寒执跪在那,直挺如松,几乎把不达目的不罢休写在了脸上。

老太监吓坏了,这么多年,谁也不敢把这一套搬到皇上面前来呀。他冲着周寒执不停地使眼色,可周寒执满脸写着担忧,根本没有畏惧。

皇帝吃了两根笋子,瞧着他还在那跪着,不由得嗤笑:“一个女人罢了。太子还没来求,你先来了,像什么话。”

“臣不敢与太子相提并论。”周寒执跪得纹丝不动。

皇帝撂下筷子,淡淡看着周寒执。

殿内的气氛顿时一片肃杀。连皇帝跟前的老太监都出了一身的冷汗。

但周寒执的脊背不弯,意志不改。

皇帝不耐烦了,摆摆手道:“你要是不珍惜你的官帽,就尽管进去。只不过朕要提醒你,一旦进去,就是与罪臣为伍,将来再别做官了。”

下头的人果然没有动静了。

皇帝便跟身边的老太监笑:“瞧瞧,也就这点本事。”

那老太监不敢抬头,低声道:“陛下……您往地上瞧。”

皇帝抬脸看去。

见那黄地雪山狮子马鞍软毯上,静静立着一顶乌沙官帽。

正三品的官帽。

天下之人无不向往的一顶官帽。

……

“作死。”皇帝骂了一声。

可老太监感觉得到,他并没有想象中的怒气。

老太监不理解,奓着胆子过去布菜,可皇帝似乎没有食欲。半晌,才听得他幽幽道:“当初我与先皇后初识,也曾这样,不管不顾。”

如今皇后是继后,但二人感情甚笃,老太监没想到皇帝会在这个时候还能想起先皇后来。

“罢了,叫太子进宫。那孩子……”

“是。”

60. 第 60 章 他是知恩图报的人

周寒执着一身象牙白山水圆领袍, 在众人一脸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毫不犹豫地进了郭府的门。他自然是两手空空进去的,按照皇帝旨意, 他可以进,但是旁的东西不能进。

此刻, 大门在他进去之后的一刹那紧紧关闭,前路未知。

瞧见是他, 通政使夫人连力气都没有, 双目无神抬着胳膊道:“荣夫人在客房里头。”话刚说完, 她便见来人毫不犹豫地往客房的方向走去。

她这才注意到, 周寒执着一身素衣。没有穿官袍。

自然了, 她也没有心思多想。府内如今人人自危,虽然没有大乱, 但她已经指使不动年老的那些奴才。唯有几个小丫鬟,尚且肯干一些端茶送水的活计, 可她们啜泣不停,反倒让通政使夫人听着难受, 索性打发她们去了外头。

唯一贴心的婆子站在跟前, 叹气道:“府里的吃食比奴才想得要少。您爱吃口新鲜的,所以咱们都是现买。方才中午大伙抢了一通,现下估摸着只够晚膳的了。好在有几口水井, 总算水是够的。”

“眼下这局面, 吃不吃有什么要紧。”通政使夫人闭上双眼。“我怎么也没想到, 皇帝如此雷霆之势。再说了,我不过就收些珠宝,这算什么大事?朝廷里头,哪家的夫人不像我这么干?怎么偏偏就我倒霉呢。大人已经下了大狱, 只怕我再难跟他见上一面了。”

不过一个下午,她已经神容枯槁,发乱簪丢。

婆子叹叹气。“谁知道哪个挨千刀的这般疯魔,坏了满盛京所有贵胄人家来钱的路子,真是疯了。不过,上回那荣家一位什么大人出事的时候,老奴就劝过您,收敛些……”

“上回那事……罢了,别提了。”通政使夫人忽然精神抖擞,起身道:“太子妃还在我府里呢。要不,我扮做她的丫鬟,跟她一道出去?皇帝总不会不让太子妃出去吧,她肚子里可怀着孩子呢。”

“傻夫人呐,这都多长时间过去了,要是皇帝真心疼太子妃,还能叫她在这待这么久?您也不想想,咱们那位皇帝是什么人物?踩着兄弟骨血上位,冷落太子多年,难道还能在意一个小小的太子妃吗?”婆子一针见血。

通政使夫人的精神头又重新被抽干。“是啊,我想多了。”她苦笑一声,抿着杯中的凉水,长叹:“还是这位荣夫人命好啊,你瞧瞧,那周大人急得脸都白了。啧啧,有人陪着死,倒也不亏。”

可她还是不甘心,一时提出挖地道跑出去,一时提出让奴才亲兵们合起伙来从前门翻墙,自己偷偷从后门跑……如此念头层出不穷。

后来那婆子也烦了,索性跟她说实话,皇帝要是张嘴,连燕子都飞不出这个圈,何况人呢?

另一边,周寒执进了客房,正好瞧见清韵陪着荣澜语呆呆坐在那。新荔因在外院安排马车,所以赶在官兵来的时候正好出了府,恰恰逃过一劫。此刻荣澜语脸色尚好,但在瞧见周寒执的那一刻,却还是急忙奔向他,寻找安慰。

周寒执抚着她的背,柔声道:“没事,没事。我在。”

“如何?能出去吗?我可没给通政使夫人送过超过三十两银子的礼品。”荣澜语抬眸问。

“别怕。会出去的。”周寒执心里并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去。但他知道,无论如何,他不会让荣澜语受一点委屈。

好言安慰她坐下,又细细跟她说几句外头的形势,周寒执才继续道:“眼下我们想出去,一则要靠天恩,二则要看刑部查案的速度,三则要靠太子。我进府之前,已经督促过刑部,也派人去给太子传过话。”

“若是这三条都不成呢?”清韵问。

周寒执已有主意,却不想说给荣澜语听,唯恐她吓着,于是只淡然地笑笑。“我说过,不会让你受委屈。”

“我相信你。”荣澜语的笑容并不勉强,但是却带了几分歉意。“今天这事是我不对,我不应该过来的。只是想到太子妃也在这,我想或许对你的仕途,对爹娘早日回京能有些许助益。果然,人不能功利心太重。”

“你又多想。”周寒执总是很服气她什么事都要想那么多。

“若是你今日来了,什么事都没发生,太子妃真的帮忙把父母亲从梧州调回来呢?你还会后悔今日来这吗?”周寒执反问。

荣澜语摇摇头。

“你说得对。”她吸了一口气笑笑。

“这就对了。有什么事,都与咱们没关系。我们要做的,就是高高兴兴面对眼前的事。”清韵出去探望太子妃,周寒执伸出双手把荣澜语抱在怀里。

片刻过后,二人又商量了一些事,荣澜语便打算亲自去看看太子妃。但还没等出门,外头忽然传来声响。

“跟在我后头。”周寒执护着荣澜语走出门。

这才发现是太子领着一伙人过来接人。

夫强则子弱。皇帝刚硬,太子偏偏性情柔和。此刻看见周寒执,他笑笑道:“父皇允我进来接人。走吧,你们也一道。”

“多谢太子。”周寒执略略拱手。他护着荣澜语,太子则护着太子妃,众人一道往外走去。

此刻天色已晚,外头已经有不少火把点起来。不时跳动起来的火舌吐着青烟,一簇簇紧挨着红色高墙,将整个府邸照得透亮。

太子的亲兵不多,但也有几十人,此刻左右护着一行人,徐徐往外头走。

照理本不该有任何事,但谁也没注意到,那通政使夫人突然从正房窜出来,指着这一伙人喊道:“太子妃走了!一会他们就要发火烧我们的宅子了,大家还不快冲!”

众人犹豫了几秒。

很快,有一位身强力壮的护院举着一块砖头重重向太子的方向挥去。“反正也是死。不如冲出去,没准能留下一条命。”

周寒执早在通政使夫人出来的那一刻便拉着荣澜语往外走。等到事情闹起来,二人几乎已经要走到后门口。

然而荣澜语在慌忙回头的时候,恰好瞧见同样大着肚子的太子妃正步伐凌乱地往外跑。她一边跑一边冲着太子妃回头喊:“娘娘,到这来!”

太子忙于应对那些护院家奴,此刻扶着太子妃的只有一个力气不足的小丫鬟。太子妃边走边躲,难堪不已,根本顾不上回应荣澜语。

这边,周寒执用方才抢来的一把剑开路。他从小练过武艺,这种场合原本难不住他。但今日毕竟带着身怀有孕的荣澜语,他施展受限,又不敢松开她,一时陷入僵局。

另一边,躲在周寒执身后的荣澜语被太子妃喊了一声。

她回头看时,见太子妃自以为安慰,正笑着冲自己摆手,要自己等她。

可太子妃并不知道,就在她身后,红着眼的通政使夫人举着厨房里捡出来的一根长刀,此刻正左劈右砍开路,眼瞧着就要砍向太子妃。

此刻距离荣澜语不过两步之遥。

她也害怕,可太子妃那死命护着自己凸起的小腹的神情让她心痛不已。她一把挣开周寒执的手,奔到太子妃的面前,将她从砍刀下面拉开。

二人一起摔倒在墙边。

荣澜语这才看清,通政使夫人目眦欲裂,分明是已经杀疯了眼。而且,外头涌进来越来越多拿着火把的兵士,让她更加心如死灰。

“反正横竖就是一死,我怎么着也要拉几个垫背的。我一辈子赚了那么多银子,我不亏!”她一边高声喊着,一边停下往外跑的脚步,将目光转向了荣澜语和太子妃。

荣澜语这才注意到,她之所以走不快,是因为怀抱中藏着鼓鼓囊囊的珠宝首饰。她在脑海中不由得想到初见通政使夫人的场景,那是她高贵美艳,谁也看不出是这般贪婪的人。

所以,人不可貌相。

眼瞧着通政使夫人看见她们的一瞬间犹豫了一下,可很快她又挥起砍刀。“你们两个竟然抛下我,独自逃跑!”

荣澜语吓得双目赤红,却一把将太子妃护在了身下。

至少,要留住一个孩子。

可那刀并没有落下来。

周寒执只一剑,便横切小腹,鲜血飞溅,通政使夫人的话音还没落,气息已经全无。

“快走。”周寒执抱起荣澜语,清韵拽住太子妃。

可这么一耽误,外头的兵士进来的更多,里头的护院们也就更加疯狂。双方的激战越来越刺激,几人向门口的步伐也就不得不随之变得越来越迟缓。

但周寒执方才一人一剑的气势太强,那些护院并不敢靠他太近。相反,反而是太子那边的压力比较大。

好在外头的兵士们知道这是他们要救的人,一股脑上前先把她们围住,又单独开出道来,这才总算护着众人安然无恙地出去。

待走到门外,把那些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的场景抛在后头,几人已是浑身狼狈。

太子妃被太子府上的人接走,而荣澜语则被周寒执拽着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待确定自己没事,她才看见周寒执的脸色松弛下来。

可随即,他便重重倒在地上。

周平高喊着过来扶。

众人这才看见,周寒执的脊背上不知被谁划伤了一道,眼下已经血流不止。

好在太子带来了医士,不多时便奔过来,简单看过说不妨事,便开始包扎上药。

荣澜语这才稍稍安心。

郭府后门处,耳边呼救声与刀鸣声依然交叠,火光与灯光共同起舞。荣澜语靠在马车上,一手护住小腹,一手紧紧抓着马车里周寒执的手,泪水轻轻从脸颊上滑落下来。

天上一轮浅月,隔着厚厚的纱云望着众人。

太子妃不知何时走过来,脸上依然带着委婉的笑。“只看这郭府之灾,就能明白,世上的事很少能说清谁对说错。”

荣澜语瞧周寒执脸色好了一些,这才有心情笑笑,附和道:“是啊,治国难,皇帝若不杀鸡儆猴,往后只怕贪官污吏越来越多。可真的杀鸡儆猴时,那猴子也就罢了,猴子猴孙呢?谁思虑过她们呢?”

“若是你家周大人醒了,一定会说你多虑。你怎么不想想,当初猴子称霸,猴子猴孙难道没跟着吃香的喝辣的?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太子妃幽幽道。

荣澜语点点头。

二人说罢这些沉重的,太子妃又恢复了温柔。“你家周大人真的很不错。刚才我不知听说念叨了一句,说他是舍下官职才进郭府的。”

本是荣澜语握着周寒执的手,但此刻她能感受到他的力道。

人还没醒,手却紧得很。

她心里热热的。

“千金难买有情郎。”太子妃笑。

荣澜语跟着打趣:“一定是太子爷安然无恙了,要不然太子妃您肯定不会这么稳当。”

太子妃将荣澜语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半是玩笑,半是正经道:“多亏了你,是你救了我和太子的骨肉。澜语啊,太子让我告诉你,他是知恩图报的人。你和寒执的福气,都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