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第 51 章 要么靠孩子,要么靠银子……
听周平找镐头起酒, 宋虎信都没信。
“别胡说。我家夫人最烦喝酒的人了。你都不知道,就因为我嘴馋喝酒,被关了多少回柴房了。我不去, 我不找,你别叫我。”宋虎翻了个身。
“那库房是你管着的, 你不去谁去。”周平气得牙痒,又不敢跟人家较劲, 灵机一动道:“你快点的, 要是耽误了夫人和大人饮酒怎么办?要是你不给我找, 我就去叫新荔, 叫清韵。反正是她们传的话, 到时候让她们教训你去。”
在周府,这两个丫鬟的名字还是很能横着走的。
果然宋虎一个激灵起了身, 瓮声道:“真是夫人让起的?”
“那当然了。”周平理直气壮。
“那行吧。我陪你一起去。”宋虎总算起来了,披着衣裳陪他一块去起酒。
这边, 荣澜语正在准备南瓜锅子。因大半夜折腾人,她有些不好意思, 故而多预备了一些, 算是犒劳大伙。
周府众人都尝过荣澜语的手艺,谁都知道堪比赏心楼的厨子。因此知道有锅子吃,反而都很高兴, 谁都不后悔大半夜起来一趟。
周寒执也没闲着, 翻了两个自己最喜欢的白釉红梅杯出来。
虽然知道荣澜语手艺好, 但这南瓜锅子端上来的时候,还是让周寒执意外了一番。此锅将南瓜末沥出去,只保留了香甜软糯的南瓜锅底,颜色金黄, 汤汁浓郁,闻着便有南瓜的香甜之气,让人食欲大开。
随之一起上来的是十几个精致小巧的白瓷碟,里头分别装着剔了鱼骨的黑鱼片,肉质细嫩,又裹了蛋清,另有各色时蔬,皆是齐整又青绿,还有一碟鲜笋,一碟白虾,一碟豆腐。
至于那肘子,因与锅子一道吃会油腻,故而此刻加了绿椒油醋清拌了一番,让人更加食欲大开。
丫鬟们端了东西过来又出去,屋内便只剩下荣澜语与周寒执二人。
荣澜语挟了一块黑鱼片在汤汁里滚了片刻,变成了一块沾着金黄汤汁的鱼卷。
她把鱼卷放进周寒执的碗里。
周寒执尝了一口,鱼片的鲜香与汤汁的甜糯融合,让味蕾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的眉心顿时舒展开来。
“好吃吗?”荣澜语双眼亮晶晶的。
周寒执颔首。“极好。”
荣澜语笑笑,举起酒杯里的青梅酿,柔声道:“千里传喜讯,有亏郎君相助。”
周寒执亦是笑,“吃酒原是为了在那混混沌沌的世界里糊涂着,今天却很不一样。”
白釉酒杯相撞,几滴青梅酿飞溅而出,落在红木桌上,形成一个个圆润饱满的酒珠。
因为在邱府二人都没有吃好,所以此刻白瓷碟里的东西下得很快。没一会功夫,几个白瓷碟便空了。
南瓜汤里翻滚着熟透了的鲜虾,周寒执细致地剥了几个给她。那虾多少有些腥气,荣澜语便用青梅酿来解。
如此等到周寒执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喝了七八杯。故而此刻,周寒执还清醒着,荣澜语却已经双眼迷离,脸颊绯红了。
“咱们不喝了。”周寒执把那壶青梅酿拿到桌案上荣澜语够不到的位置,充分地发挥了胳膊长的优势。
“其实酒也挺好喝的。”荣澜语的双手握拳,托着自己的双腮道。“果然,时移世易,现在的我跟从前不一样了。”
“我头一次觉得酒好喝,是那壶桃花酿。清甜可口,没有酸涩,也没有苦味。”周寒执淡淡道。
“桃花酿?”酒劲上头,荣澜语有些记不清,一双手却趁机从周寒执手里抢过酒杯。
温润的指尖滑过,柔软顺腻。
“再倒一杯吧,这虾腥气太重。”她的双眼湿漉漉的,带着恳求的意思。
周寒执拿她没办法,自己便将酒壶中的酒全都喝下去,只留下几滴倒在她的杯子里,淡淡道:“就这么多,再没有了,一壶酒都被你喝光了。”
荣澜语往日白皙的脖颈此刻也变得有些粉红,眼神亦是有些迷离起来。
玉藕般的手举着酒杯,她忽然眼神明媚地看向周寒执:“你说,这算不算交杯酒?”
周寒执望着那双眼,顿觉方才大半壶酒的酒力一股脑袭过来,整个人似乎都要沉沉地醉下去。
“周寒执。”荣澜语偏偏还要靠近他。
“多谢你。”
轻如呢喃的声音入耳。
近乎挑衅。
周寒执一双健硕有力的双臂忍不住将人锁在怀里。
荣澜语的耳畔传来他剧烈的心跳声。
也不知是酒意。
还是紧张。
一颗心忽然也跳得剧烈起来。
两颗心似乎彼此比着似的。
越跳越快。
二人的唇越来越近。
一个微微低头,一个略略把头昂起。
深深地吻了下去。
接着,便是一发不可收拾地沉沦。
荣澜语一直以为周寒执性子冷淡,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这人分明是一团火,一团几乎要烧得她什么都不剩的火。
他温柔又霸道的席卷而来,让荣澜语的意识渐渐迷失。
……
清韵本是来侍候碗碟的,没想到主子却要了一次水。
她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刘妈妈便在旁边笑笑:“别乱说话,好好恭喜夫人吧。”清韵这才想明白,打心眼里高兴道:“娘亲,咱们夫人与大人今日才算是真的成婚了吧。”
刘妈妈点点头。“夫人脸面小,可别大张旗鼓的。特别是新荔那孩子,你嘱咐她,乱说话。”
说罢,她的眉眼也舒展开道:“往后就好了。你听娘的,让宋虎把夫人屋里的床榻撤出去。那碍眼的物件撤走了,咱们夫人才能早早生个胖娃娃。”
“哎。”清韵高高兴兴地答应下来,带着几分羞赧去吩咐人烧热水。
有些人醉得快,清醒得也快。
要水的时候,荣澜语已经羞得小脸像熟透的红柿子一样了。周寒执将人抱在怀里,只觉得她轻轻盈盈的。
荣澜语闻着他身上的草木香,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柔声道:“周寒执,你会纳妾吗?或者,会休妻吗?”
她又想到今天那身怀六甲的彩琏。
还要柳云月。
还有很多很多人。
周寒执没回答这句话,淡淡道:“还记得咱们站在山顶上那一天吗?”
他把人抱在怀里,声音嘶哑迷人。
“对我而言,这世界现在就跟那天的山顶一样。”
荣澜语心里一热,又听他把方才自己说的几句话尽数还了回来道:“荣澜语,多谢你。”
后头还有几句。
“我喜欢你。”
“只有你和我。”
她把头埋在他的怀里,任由乌黑的发丝散在锦被上。他的手指从发丝间穿过,轻柔地停留在发梢。
不是新婚,更胜新婚的一夜。
另一边,还有一对夫妻同样是新婚之夜。
曹芳晴与邱成业。
无论心里有多少不甘,曹芳晴都知道,眼前这个男人都已经成为了自己的丈夫。这一点,这辈子都不会改变了。
邱成业久经床榻,虽有怜香惜玉之心,却依然让曹芳晴饱受苦楚。
要过两次水之后,邱成业鼾声如雷,曹芳晴的双眼却瞪得圆圆的,根本睡不着。她想起白日里看见那抹月白身影。
荣澜语腰肢纤细,容貌过人。即便站在人堆里,也让人难以忽视。
曹芳晴想,我大概这辈子也比不过荣澜语了。
冬天最有趣的事之一,便是新年。赶在过年之前,梧州传来消息,荣秉怀得安置,授县仓大使,主管梧州通县仓储之事。
虽是末流小官,但却能得所居,更有俸禄可拿,与从前流放的日子大不相同。
荣澜语喜不自胜,不光给府里的人赏了银子,更一道做了两套秋衣,算是让大伙一起高兴高兴。
但即便如此,新荔还是撒娇让她再多送根簪子。原来她抱着卿罗阁的账本数了半天,发现光是这绸缎铺子今年的进账就有小三百两。
“还有大人的年俸呢。周平说大人今年的政绩评了优,听说能拿四百五十两银子!”新荔掰着手指头数,把整个屋子里的人都逗笑了。
“不过大人近来也忙得很,听周平说通政司每年快要封印的时候都很忙。不过等陛下封了印就好了,还有两三天的功夫,也快了。”新荔又道。
她这边说着,没注意到那边的清韵已经连连给荣澜语使了好几回眼色,眼下二人正捂着嘴偷笑。
“你们笑什么啊。”新荔轻轻跺脚嗔怪。
清韵指着她道:“你说笑什么。一口一个周平,不知道还以为怎么回事呢。”
新荔被说得脸色微红,咬着牙恨道:“才没有呢。我不过是给他送点心的时候跟他说了几句话罢了。”
荣澜语笑笑没吱声,心里却想着过些日子总要找二人问个明白。新荔也老大不小了。
这边几人正热热闹闹说着话,却听门子过来报信,说是卿罗阁的常瑶到了。
“常姐姐来了,或许是卿罗阁有什么事。”清韵站到荣澜语跟前,劝道:“真有事夫人也别着急。眼下咱们不差这一两个铺子。之前立冬的时候,大人又拿银子买了几家铺子,眼下都很不错。”
荣澜语嗯了一声,如常吩咐新荔去安排熟水点心,又命门子把人请了进来。
果然常瑶进门时脸色就不太好,问了安之后更是失魂落魄的样子。
“有事你说便是。”荣澜语好言安慰。
常瑶一声长叹,方才跪下道:“夫人,奴婢对不住您。那软缎的方子,奴婢弄丢了。”
清韵倒熟水的动作微微一滞,很快又如常,轻声道:“方子应该在什么地方?怎么丢的,常姐姐,您慢慢说给咱们听听。”
在她温柔的声音里,常瑶渐渐镇定下来,回忆道:“方子一直在卿罗阁库房里头,钥匙在我这,每回都是我亲自拿亲自用。昨天还用过,今早便不见了。”
荣澜语的指尖轻轻揉了揉自己的额头,雪白肌肤很快有一块红印。她松开手,柔声问道:“近来可发生了什么事?有人来过咱们缎坊生事?还是说与哪家缎坊生过口舌?”
常瑶微微起皱的嘴唇抿了一口杯中的蜂蜜熟水,摇摇头道:“缎坊里头的人手都是知根知底的,性情温和,从来不会跟主顾生事,更不会跟旁的缎坊有纠葛。要说来闹事的,倒是有,但是绝不可能是她。”
“您倒是说说看。”清韵展颜笑笑,给人以极大的鼓励。
常瑶点点头,看着荣澜语道:“夫人您还记得咱们把隔壁的铺子买下来的时候吗?咱们打通两间铺子的第二日,大姑奶奶曾经亲自去过一次,说是在铺子地下的砖头下头埋了些金子,让挖出来还给她们。我们自然答应,我家那位就亲自看着她的人手挖了一会,可什么都没挖出来,大姑奶奶又说可能记错了,带着人就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来过。”
“再也没来过?”清韵反问。
常瑶有些迟疑,但很快又答道:“至少我在的时候,再也没来过。不过,我不在的身后,我家那位也在啊,他也跟我说没来过,那肯定就是了。”
“我看这事倒十有八九像是大姑奶奶干的。您想啊,上回咱们把地契收回来不让她用,她肯定怀恨在心啊。要是能把咱们的软缎方子弄到手,将来就能重开一间缎坊了。”新荔端了两碟点心回来,一边撂下一边说道。
“要不,咱们让大人帮忙查查。那软缎方子她弄过去肯定要用的,咱们只需要看看那些新近开始卖软缎的铺子背后的主子到底是不是大姑奶奶,不就成了?”清韵问。
荣澜语却摇着头道:“不成。年关将至,大人那太忙了。”
“那咱们就坐以待毙?”新荔急道。
荣澜语微微一笑,摇头道:“怎会呢。常瑶,从今日起咱们就不再生产那软缎了,其他的正常卖便是。你放心,不出三个月,我保证会有人自投罗网。”
常瑶可不像温长志从前那样不信任荣澜语。她是荣澜语的娘亲余婉怡亲手调、教出来的人,最是忠心耿耿,自然是荣澜语说什么就信什么的。
她点头福了一福,很快安心地走出府门。
后头,新荔却不放心,凑过来问道:“夫人您为什么说有人会自投罗网啊?奴婢不明白。”
荣澜语看着新荔一团喜气的那张脸,笑吟吟道:“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告诉你为什么有人会自投罗网。”
“什么问题呀?只要奴婢知道,肯定好好答!”新荔打包票,一张圆脸美滋滋的。
荣澜语跟清韵对视一眼,低声狡黠问道:“好新荔,说实话,你对周平,是不是……”
到底是女孩子,荣澜语不好问得太过直白,可新荔还是红到了耳根,噘着嘴道:“那周平多可恶,整日花言巧语,油头滑脑,我才不稀罕。”
“噢……”清韵恍然大悟,又拉着荣澜语的手道:“既然如此,夫人您就不用顾虑了,把周平送到宁州老宅去吧。那宅子没人守着可不行,周平最靠谱了……”
“送到老宅?那得什么时候回来?”新荔顿时一急。
“不回来呀。祖宗祠堂在那呢,怎么能回来。”清韵嗔怪。
“那不行。”新荔急得跺脚,抓了荣澜语的手道:“夫人,那宁州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让他一个人呆在那,可不是要憋屈死了。好端端的,您怎么要把他送走呢……”
她话说一半,瞧见荣澜语和清韵都用戏谑的眼神看着自己,终于反应过味来,越发噘嘴道:“你们欺负人!”
荣澜语赶紧把人拉过来哄道:“好新荔,我不逗你了。你自己想清楚,周平是大人跟前知根底的人,要是你真喜欢,我肯定给你做主。不过要想明白了,这是一辈子的大事。”
新荔知道荣澜语为自己好,嗯了一声,拿脚尖捻了捻地面,重新抬眸展颜笑道:“这回我的事说完了,您说说吧,为什么忽然不生产软缎了,又为什么那偷方子的人会自投罗网?”
荣澜语不再卖关子,从新荔的袖口抽出里头穿着的一件软缎绸衣,笑道:“你们瞧,这衣裳做了很久了,可见旧了?”
清韵也伸手摸了摸,便摇头道:“这软缎做的衣裳很奇怪,历经许久却也颜色鲜丽,非但没有褪色,而且依然柔软。”
荣澜语颔首道:“对,这正是软缎价格昂贵的理由。如今软缎已卖了数月,基本上盛京城里头买得起的人家都囤了两三匹,足够这一年半载所用。又因为软缎怎么穿都不变旧,所以能穿上许久。”
清韵渐渐寻思过味来。“所以这些日子那些软缎卖得没有从前好,不是因为大伙不喜欢软缎了,而是因为这软缎一时半会足以够用。”
荣澜语十分赞同地看了清韵一眼,美目流转,脸上笑意绽放道:“对呀,那偷了软缎方子的人只知道软缎赚钱,却不知道软缎的脾性。我估摸着此人会大批量地产出软缎来,但却很难销出去。这样一来,那些软缎就只能在库房里吃灰了。”
“对啊。所以这些日子咱们不着急产软缎了,而是要在花样上下功夫。等什么时候那偷方子的人扛不住了,咱们再慢慢把染成新花样的软缎重新起卖,到时候自然又能迎来不少主顾。”
新荔恍然大悟,连连道:“这个主意真是好极了。夫人呐,你好聪明呀。”
荣澜语被逗笑,看着新荔道:“头脑聪明不重要,努力做事更重要。好啦,咱们不想这些事了,通政使夫人上次吃了点心说喜欢,咱们再过去送一些。如今咱们大人与郭大人关系密切,咱们也不能疏忽了。”
“这位通政使夫人可不是寻常人呐。”清韵提醒道:“这两日有不少传言,说通政使夫人唯利是图,只要银子充足,她就能为你尽己所能。”
还未等荣澜语说话,外头的小厮已经来传话,说是二位姑奶奶到了。
“上回不是说两位姑奶奶如今也不像以前那样要好了吗?今儿怎么能一块来呢?”新荔有些纳闷。
“就这身衣裳吧。”荣澜语却不在意,把腰间禁步正了正,便往外走去。
外头,荣澜烟与荣澜芝一边往里走,一边说着几句闲话。
“你怎么穿成这样?”荣澜烟如今越发纤瘦,手腕上几乎连玉镯子都挂不住。好在肌肤保养得尚好,瞧着总算不太憔悴。
她一边说,一边细细打量着荣澜芝。孕后见丰腴的人,此刻着一身宝蓝色银丝牡丹团花短袄,外罩一件披织锦镶毛斗篷,风毛紧紧裹着脖颈,上头饰着溜金蜂赶菊别针,发髻上则是贵重的碧玉七宝玲珑簪,在日头下闪着光,瞧着便是彩蝶轩的手艺。
“大姐夫发达了?”荣澜烟唇边带着几分嘲讽,“还是你把你这点子嫁妆都换成首饰了?”
“士别三日还刮目相看呢,在妹妹眼里,我就不能有点出息?”荣澜芝挑衅道。
荣澜烟的手暗暗一攥,却又松开,摸着她手上赤金羊脂玉的戒指,有些眼热道:“这个我还记得,去年在谁家瞧见过。文轩答应了我过生辰的时候送给我的……”
她有些说不下去,荣澜芝更见不得她这幅没出息的样子,嫌弃道:“妹妹从前也是通透人,如今怎么这么糊涂呢。有了辰儿之后啊,再喜那眼睛就没往我身上看过。那时候我就明白了,女人,要么靠孩子,要么靠银子。你总得有一样吧。”
荣澜烟咬咬牙。从前只有她奚落大姐的份,如今竟也反过来了。
这会,荣澜语已经走出门来。
荣澜烟顿时一笑,推着荣澜芝的胳膊道:“有儿子有银子有什么用,看见人家还是要规规矩矩拜见。我看呐,有个诰命,才是正经事。这件事上,至少我还有些希望。你们家再喜,就算了吧。”
“以后还不一定怎么回事呢。”荣澜芝哼了一声,却还是跟荣澜烟一样,恭恭敬敬地问了礼。
荣澜语淡淡笑笑,便请二人屋里说话。荣澜烟借机又笑道:“你看,正四品的诰命,人家穿得多素淡。不像你,暴发户似的。”
可不是素淡么。荣澜语今日不过一身蜜合色对襟袄配洒金百褶裙,身上唯一贵重的就是脖颈上的赤金月白石项圈,却足以将整个人的气质抬起来,让人不敢小觑。
“二位姐姐怎么有空来。”她淡淡吩咐准备蜂蜜熟水。
荣澜芝见她面上并无焦虑,心里一时有些诧异,却不动声色道:“自家姐妹,自然要走动的。”
似乎两个人真的只是来走动一下,连熟水都没喝上几口,荣澜芝便显得有几分不耐烦,拉着荣澜烟说要去看辰哥,便告了辞。
荣澜语自然不拦着,随她们而去。
要不是母亲书信里要自己不要疏远了两位姐姐,她压根不想再跟他们往来了。
那边,两个澜出了门,荣澜烟望着大姐一身富贵的样子,终于有些忍不住道:“大姐现在也把我当外人了,有了发家致富的法子也不跟我说说。”
荣澜芝的唇吧了吧,拉了自家妹妹的手道:“再等等吧,等过些日子我再跟你细说。不过你是怎么了,瞧着这么没精神。妹妹,总不见得咱们一个两个真要过得比那个小娘生的日子差吧?”
“你不知道……”荣澜烟推了推她的胳膊,大吐苦水道:“我们府里那一位柳氏,几乎是散尽自己的嫁妆,求娘家人攀扯上了通政使夫人,如今二人关系密切,文轩因为这事,恨不得把她捧在手心里。咱们呢,除了一个流放的爹,还有什么本事。”
“话不能这么说。妹妹,这做人呐,胆子就要大一点。当初这一点你可是比我强多了。你想啊,那柳云月找通政使夫人,你就找别人呐!我可是听说过,这位通政使大人政敌不少。之前那个,余衍林在哪做事来着?”
“翰林院。”
“对,正是翰林院。据说那翰林院的大学士跟通政使大人极是不睦。妹妹,我看你莫不如攀一攀翰林院那一位的高枝。反正文轩只在乎升官,不在乎去什么地方。”荣澜芝扭着腰身上了马车道。
荣澜烟站在那望着马车一溜烟而去,撇嘴道:“说得容易啊,我连人家翰林院大学士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啊……”
52. 第 52 章 皇帝封印
皇帝封印, 各司各府自然也得休生养息。
周寒执最后一个离开了通政司,出了门便见周平穿着新作的一身石青色短袄站在那,脸上颇有喜色。
“大人, 方才翰林院的曹大人还有几位大人派人过来传过话,说是要请您去赏心楼吃酒。”周平道。
一双桃花目微微敛神, 略沉吟道:“可跟夫人说过?”
周平摇摇头,“夫人今儿让我一直候着您, 说知道您会提前回府。”
“那便不去了。你找人传话, 咱们回府去。”
回府不也是闲着……周平暗自嘀咕一句。周寒执并未听见, 只是坐回马车里, 想到可以在府里休息数日, 心头不免也有些高兴。
随手掀开轿帘,外头正是人流交织的时候。或有母子正站在糖葫芦摊的旁边挑着冰糖葫芦, 亦有些带着丫鬟出门的妇人,更多的则是带着孩子的夫妇, 手里从喜字到春联,每个人都没闲着。
“过年就是热闹, 要是天天过年该多好。”周平一边赶着马车一边念叨。
周寒执坐在里头笑笑, 一双桃花目如春光和煦。
等回了周府,荣澜语正站在门口看宋虎贴春联。她梳着单螺髻,乌黑的发丝高高盘起, 上头用一根玲珑山茶花珠钗, 再无旁的。
但这样清淡的打扮恰恰凸显出清水出芙蓉的美貌。光是站在那看着她的侧脸, 便足以让人心动不已。
一袭暗红金线云纹长袍将身子裹在里头。不需想象,也能知道是怎样的玲珑有致。
周寒执唇畔的笑意愈浓,上前将人拉住,眉眼柔和道:“咱们出门去。”
荣澜语一怔, “去哪?”
“想去哪就去哪。”周寒执笑。
荣澜语摸了摸鬓边的碎发,有些羞赧道:“那不成,我得去换件衣裳,这件衣裳太素淡了。”
周寒执不答应,抱着人就往马车上去,气得荣澜语拿胳膊捶了他几下,最后却还是乖乖坐在了他跟前。
“那么多人都在呢。”荣澜语不好意思。
周寒执笑笑,“我是你夫君啊,怕什么。”
荣澜语不跟他废话,撇嘴哼道:“你要带我去哪?”
“去街上散散心。”
“怎么忽然想到去街上散心?”荣澜语不理解。
周寒执没吭声,却听前头周平哎呀一声道:“夫人呐,您这有什么不明白的。大人回来的路上看处处热热闹闹,又看着大伙都在外头转悠,就心疼您了,想着您天天在府里闷着多没趣啊,就想带您出来瞧瞧……”
周平这么一说,马车里的两个人都笑了。
“对了夫人,您别给咱们大人省银子。大人之前买得两处地皮又转手出去了,赚了小一千两,您得多买点才好呢。”在街口送二人下马车的时候,周平忍不住补充道。
荣澜语一笑,被周寒执揽着腰肢一道往热热闹闹的街里走去。
“这支簪子怎么卖?”荣澜语很快瞧中了一根粉色珍珠圆簪。
那货郎抬眸一瞧,脸上便有些惊艳,随即望着周寒执道:“大人好福气,能得这样的美貌的夫人在府里。这支簪子价值三两,真是跟夫人配极了。”
“三两?”荣澜语赶紧把簪子放下了。大过年的,果然东西的价格都翻了好几番。
她正想说不要了,便见周寒执已经摸了碎银子递过去,“包好。”
“得嘞!这位大人真大方,配得上咱们这位夫人。”货郎熟稔地拿绸缎包好,又小心翼翼地放进盒子里,双手递给了周寒执。
荣澜语心疼银子,嗔怪道:“我没想要的,太贵了……”
“不贵。”周寒执温暖的怀抱始终让她半贴着。“就冲货郎那番话,我也得买着。”
荣澜语的双眼笑得弯弯的,拿胳膊稍稍推了他一把道:“你听他胡说。”
“不是胡说。”周寒执笑着辩驳,却不多解释。
荣澜语知道他如今疼自己胜过一切,只觉得心里温热舒坦,倒也不犟了。
于是这一路,二人一会买匹缎子,一会买些小玩意,甚至连给荣澜语解闷的话本子都买了七八本。好在周平跟得不远,帮着拎了不少。
“饿了吗?”周寒执见荣澜语揉揉肚子,很快问道。
荣澜语嗯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道:“早膳用得不香。”
“那想吃什么?”
“吃面!”荣澜语想起赏心楼巷子旁边的那碗面。
周寒执一眼猜中她的心思,笑着带她往赏心楼的方向走。
赏心楼附近酒楼不少,处处彩旗飘飘。眼瞧着要过年,不少酒楼推出了许多可以外送的熟食肘子等菜肴,又雇了不少店小二拎着食盒来回游走。
“菜不会凉吗?”荣澜语问。
周寒执摇摇头:“这种食盒里头往往用的是温盘。这种盘子很特殊,分上下两层瓷,上层瓷薄一些,下层的瓷厚一些,中间却是空的,所以只要在中间空的夹层注入热水,就能保持盘子的温度。”
“原来如此。怪不得这些食盒都十分沉重的样子。”荣澜语点点头,有些心疼那些店小二。正在这会,酒楼里忽然走出一伙护军,个个身高八尺,魁梧强壮。此刻,他们个个喝得面红耳赤,走路都也飘飘忽忽的。
最让人觉得纳闷的,是其中夹着一位文弱书生,也是红光满面,步伐踉跄。
荣澜语还没等瞧出来那是谁,那书生竟已经带着这伙护军走上前,指着荣澜语道:“呀,这不是表妹,哈哈哈哈哈,这是害我到了今天这个地步的表妹啊……”
“你放尊重些,这是我们夫人。”周平嗔道。
周寒执将荣澜语护在身后,眼眸中散出杀气。
“夫人?我呸!什么夫人,当初我娶都不稀得娶,也就你们拿她当夫人。”余衍林的脚似乎找不着能站稳的地方似的,不住地来回游走。“不过,荣澜语,表妹啊,你害得我好苦啊,要是没有你,我也不会有今天这个下场啊。我,我是谁,二甲传胪!!现在呢,就是一个孔目,一个这辈子都升不了官的孔目!”
周寒执懒懒抬眸打量着他,眼底凉薄,几乎下一刻就要一脚踹在他的心口上。
但似乎余衍林今日仗着人多,竟有了挑衅的意思。“周寒执,这些都是我的兄弟,跟我刚拜过把子的兄弟。你,把我表妹留下,我就放你走。”
周寒执几乎要被气笑了。他头一回听说一位书生能跟这些护军做兄弟。无奈地摇摇头,看着身后的那些人,淡淡道:“帮他们写几回给家人的书信,就是兄弟了?”
他很清楚这批护军。他们是最下等的兵士,因而多数不是盛京子弟,而是从各府各州选上来的,所以在盛京没什么亲人朋友。而他们之所以跟余衍林交往,不过就是图余衍林的笔杆子,希望他能帮忙写些书信而已。
可笑余衍林竟把这些人当成兄弟,还以此为荣。真是书生意气。
余衍林猜不透周寒执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在想什么,只是一味地看着他身后的荣澜语,不知该爱还是恨。
他咬着牙,想象要是能把荣澜语拽进余府的场景。即便身为孔目,大概人生也是值得的吧。这样的一位美娇妻,拿什么换都成啊。
那可爱娇俏的单螺髻,那白皙细嫩的皮肤,那修长的脖颈,怎么看怎么喜欢,想恨都恨不起来。
他一步步走过去,眼底带着暧昧。却很快被周寒执那不输护军的高大身躯挡住。
“你滚开。事到如今,你还想拿官职压我吗?正四品又怎么样,反正我也不打算升官。”余衍林嗤笑。“在一个不想升官的人面前,除了皇帝,谁都管的了我。”
余衍林根本没注意到,他说出正四品的那一刻,身后的护军们脸色全变了。若说方才他们还犹豫要不要替余衍林出头,那么此刻,众人全都退缩了。
周寒执伸手搭在余衍林的肩膀上,面带笑意,可手上却暗中用力。
余衍林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吃力挣扎道:“你松开,我身后这么多兄弟呢。”
周寒执一把将他松开,却又狠狠往胸口踢上一脚,将余衍林送给了那伙他所谓的兄弟。
不出所料,那些原本喝得醉醺醺的人此刻齐整整往后退去。
余衍林吧唧一声摔在了地上,捂着胸口疼得龇牙咧嘴,痛苦极了。
然而更让他痛苦的是,他看见了身后那些人恨不得退避三舍的样子。
余衍林自知丢人,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又羞又急骂道:“咱们,刚刚不是还喝过结义酒吗?”
那伙人觑着周寒执的脸色,个个摆手道:“没有的事,咱们跟你又不熟。”
余衍林只觉得浑身上下无处不疼,又见所有人都一脸看热闹的样子看着自己,心知这人是丢大了。他正要痛骂,却见不知是谁窜出来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哪个混账敢打老子。”余衍林破罐破摔。
“放屁。”那老人气得胡须颤动。
余衍林这才瞧出来,这是自己那早已致仕的爹。他暗自咬牙,垂头不敢再说话。
那老余大人气得拐杖都拿不稳了,唾沫横飞骂道:“你还想怎么样?自作孽,不可活。如今都折腾到这一步了,还嫌事不够大吗?老余家的人,全都被你丢光了!”
余衍林垂着头红着脸,一句话不敢多说,又听自己的老父亲冲着周寒执恭恭敬敬道歉:“惊扰了大人与夫人,是小儿无礼。”
周寒执冲着他略拱手,语气淡然道:“惊扰我倒是无妨。”
余大人立刻看了一眼周寒执身后那看着千娇百贵的女子。他自然知道自己家儿子的事全因这一位而起,但却不敢有半点怪罪的念头。
他垂眸暗叹,这是红颜祸水呀。
怪不得大伙都夸好脾气的周寒执此刻发了这么大的火。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周寒执不想再跟他多费口舌,冲着老余大人淡淡一笑,而后凑过去低声说了一句话。
顿时惊得老余大人脸色惨白。
而周寒执却带着荣澜语转身而去。
“爹,他说什么了。”余衍林捂着脸问。
老余大人阴冷一笑,看着自己不成器的儿子冷声道:“你要是再去招惹那狐狸精,只怕咱们全家都得为你陪葬了。”
余衍林吓得浑身一抖。
老余大人嗤笑又道:“你也不想想,你为了那个狐狸精都干出什么事来了?他又怎么会例外。我警告你,再敢招惹人家,我打烂你的腿!”
余衍林吃了苦,又听爹爹如此说,哪里还敢再猖狂,只好按捺下心里所有的不甘,忍着痛去找医士去了。
而周寒执二人都不会让这种人破坏自己的好心情,笑着往前头的面摊去吃面。
难得这一回见着的不仅有那位卖面翁,旁边更有一位年岁不小的妇人在帮忙忙活着。瞧见二人过来,妇人还没等开口,卖面翁已经笑道:“瞧瞧,这就是我跟你说得那位,吃咱们家的面,最后当了大官的大人。”
老妇人嗔他乱说话,眼底却有笑意。卖面翁也很得意,亲自煮了两碗面条端过来笑道:“今儿送二位两碗面。”
周寒执颔首致意,眼瞧着那卖面翁连连驱赶老妇人回家去,不由得眼底温和。
荣澜语推了推他,柔声道:“这人呐,心境不好的时候,看山都不是山,只知道去找那可怜孤苦的野猫。心里好起来的时候,却又不管野猫了,就知道看人家夫妻和睦。”
她一边说着话,一边把浸了面汤的火腿撂在一块干净的石砖上,供旁边一只小野猫吃。
周寒执知道她在笑话自己,却不觉得恼火,反而温和地笑。
荣澜语看着他心情好,心里愈发懒懒的,凑过去撒娇道:“咱们两个再去铺子里看看,好不好?”
周寒执略一犹豫,但见她脸颊已经比从前丰盈不少,气色也好起来,便点头道:“好,一会咱们去瞧瞧。”
另一边,荣澜烟此刻正站在翰林院大学士陈景湖陈府门口等着接见。她身后的马车上堆着不少礼物,从名人字画到胭脂水粉,无一不落。
陈夫人名唤元飞荷,年过三十,原是陈景湖陈大人的妾室,正头夫人去世后,年近五十的陈大人不打算再折腾,于是从三个妾室里头挑了一位比较得宠的扶正,便有了今日的陈夫人。
因年岁远小于陈大人,所以她性格并不沉稳,喜欢花花绿绿的颜色。不过这一点也恰好满足了陈大人对年轻的向往,让她颇受宠爱。
听说外头有一位什么小官的夫人求见,她连眼皮都没抬。“又来巴结我们陈大人了。”元氏望了望落地铜镜里头纤细的腰肢,撇撇嘴道:“不行,大人喜欢腰肢粗一些的,晚膳还是再备些肉来。府里那两个,一个丰乳肥臀,另一个也比我瞧着胖呢。”
小丫鬟就笑:“夫人您想那么多做什么?她们要是得宠,老爷还扶您做什么夫人?”
“那是因为我善解人意,能猜出老爷的心思。老爷才疼我。”元氏道。
“说起老爷的心思。”门前传话的管事摸了摸兜里的一块金锭,挑眉道:“夫人,门前求见的这一位虽说不起眼,但却很有意思。”
“有什么意思?你说说。”元氏不以为然。
管事呵呵一笑道:“夫人有所不知,来求见的夫人是国子监司业大人之妻。那国子监司业虽然只是正六品的官,可此人能言善辩,颇有翻云覆雨的本事。就连他所娶的那位贵妾,也不是一般人。那是柳家的人。”
“柳家?柳家不是早已不成了吗?”元氏挑眉。
“柳家是不成了,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那柳家的家底可不少,分给这位贵妾的也不是小数目。据说这位贵妾凭着厚厚的银子已经攀扯上了通政使夫人呢。”
“通政使跟咱们老爷不睦,你又不是不知道。既然已经是通政使的人,咱们可不敢招惹。”元氏抻了抻蜀锦马裙。
“夫人不能这么想。您要想想,谁家的妾室能跟夫人和睦相处的?既然妾室得脸,那夫人岂不是满肚子的委屈嘛。”管家点到为止。
却让元氏果然陷入思绪当中。
手里握着五蝶捧寿的掐丝珐琅手炉,元氏的手指一下下扣在上头。片刻,她笑笑道:“你去把人请进来。不过那些礼物,半点也不能进咱们的府门,让她自己进来就成了,丫鬟也不要带。”
管事颔首答应,又听元氏继续吩咐小丫鬟道:“老爷说什么时候回来?”
“早着呢,被陛下找去了。”
“嗯。”元氏笑笑,一张圆润娇媚的脸颊带着些算计,“这事有意思了。”
另一边荣澜语与周寒执一道回了周府。正巧看上周茂岐也才进门。
“父亲怎么气色这般不好?”荣澜语一脸担忧问道。
周茂岐看着她,脸色和缓了许多,摆摆手笑道:“没事。这人呐,不对比不知道,咱们府里真是和气。”
清韵笑着奉上熟水,又看着荣澜语道:“老爷去了邱府,肯定又遇上了烦心事。”
周茂岐看着二人和和美美的样子,心中舒坦,不由得拈须笑笑,随即才道:“你们不知道,今日那邱府简直闹腾极了。今日成业原先那头夫人产下了一名男婴,你姨母一时高兴,不知从哪摸出来一块金锁,送给了孩子。那曹氏也去了,看见金锁什么都没说。可不一会成业回来的时候,那曹氏也不知使得什么功夫,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还没等说话呢,就先晕倒了成业怀里。”
“成业吓坏了,叫了半晌人才醒过来。却是说,那金锁是她外祖母小时候给她的,一直戴到七八岁,今日却被你姨母偷偷拿走,借花献佛送给了孩子。她不心疼金锁,只是思念外祖母了。哎呀,你说也不叫事啊,那成业心疼得不行,给你姨母好一顿说。啧啧,当了蓝翎长的人就是不一样,气势汹汹的,说得你姨母大气都不敢出。到了,不但把那金锁要回去了,而且还说往后都不让你姨母管家了,要让那曹氏管着。啧啧,真是厉害。”
周茂岐越说越激动,幸亏当初自己还不算糊涂,没执意给周寒执纳个妾。
而周寒执对这些事听都不怎么听,反倒是荣澜语还感慨两句,说那彩琏不容易。至于郝玉莲和曹芳晴,这两个人互相制衡,倒是挺有意思的。
说罢了这些话,一顿晚膳差不多也就用完了。周寒执照例回了正房与荣澜语一道看书。
入冬之前,正房里的暖炕被重新修葺了一番,如今这暖炕能容下二人松松散散地坐着,中间还隔着一道宽敞的书案。周寒执读书,荣澜语读话本,全在这暖意融融的小炕上。
“其实那曹芳晴长得还挺好看的。”荣澜语看了看书,忽然道。“你就没动过心吗?”
周寒执淡淡瞪了她一眼。“我是那么容易动心的人吗?”
荣澜语思量片刻,摇了摇头,又问道:“那你的白玉牌是怎么回事?之前曹芳晴巴巴地给我送过来,说是你丢在府门口,我又怎么会信。”
周寒执略略思量道:“那白玉牌似乎是丢在曹府。周平帮我打听过,说是那曹芳碧捡去了。旁人碰过的东西我不喜欢,便没再要回来。”
“后来我给你放回书房里,你不知道?”
“知道。我以为是曹家派人送回来的。”
“这么说,这曹芳晴这件事背后,很可能那位芳碧姑娘也知道。”荣澜语拿小狼毫的一端轻轻戳着自己的下巴,但很快被身边人把笔夺了过去。
一双桃花眼笑容璀璨。“看来我家夫人真是身体好了,闲着无事都开始合计别人家的事了。”
见他眼底暧昧地笑着,荣澜语脸色一赧,但很快被人搂过去,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53. 第 53 章 我们去梧州过年
莫府。
荣澜烟穿着一件乌紫色的交领寝衣呆呆坐在美人榻上, 跟前摆着一碗又没送出去的牛乳甜羹。她怀中揣着一张滚烫的纸,让她的心跳得十分剧烈。
丫鬟只以为她又因为大人的事心情不好,小心翼翼地凑上来道:“夫人您也看开些, 柳氏得宠,无非依仗着她的美貌与家世。往后这两样奴婢觉得未必有用, 大人的官定是要越做越大的,到时候她那点子身家够干什么的。若说美貌, 她三日有两日病着, 几分容貌全都靠着病气撑起来的, 有什么意思。”
自小长大的丫鬟情非寻常, 荣澜烟看着她笑笑:“你又安慰我。”
“不是安慰您。”丫鬟语气轻柔:“夫人, 您是夫人,何必跟一个小妾计较。堂堂正正做您的夫人, 至于大人来不来,又有什么关系呢?”
“怎么没关系。”荣澜烟叹气, 却又抓着丫鬟的手道:“你说,上苍是不是在报复我?因为我当初给澜语择夫婿的时候故意挑了个酒鬼, 所以上苍要用文轩来折磨我, 是不是?”
“您想多了。”丫鬟心疼又害怕,摇头道:“不是这样的。您瞧现在三姑奶奶和周大人过得多好呀,大人不是常说吗, 没想到周大人竟然转了性, 跟从前完全不一样了。”
荣澜烟欲哭无泪, 苦笑道:“可是她们过得越好,我越觉得上天是在惩罚我。她要是过得不好,我还能舒服些。可现在瞧着她高不可攀的样子,我总觉得像是一耳光打在我脸上。我不舒坦, 我难受死了。”
丫鬟不知该怎么劝,只好替她松着肩膀道:“您别想了,成吗?就高高兴兴过自己的日子,不好吗?”
“不好。”荣澜烟垂着头轻轻摇了摇,随后抬起脸颊时,已经有熊熊斗志在眼底燃烧。“我不信命,我偏要让大伙瞧瞧,我的日子过得不比任何人差。一会等大人出府,你就告诉我一声,我要亲自去见柳云月。”
“您……见她做什么呢?”小丫鬟不明白。
荣澜烟的嘴唇向右轻挑,摸了摸怀中那滚烫的一张纸。
小丫鬟领命而去,很快便又回来传话,说大人已经出门。荣澜烟果然换了一身鲜亮衣裳,带着两碟点心往柳氏的院子里去。
柳氏住的地方叫清屏院,被她收拾得齐齐整整,是与莫府根本不相符的情致。几枝红梅在窗前吐蕊,柳氏亲自书写的洒金纸春联高挂在门口,彰显出才女的品格。
荣澜烟心里微酸,心道我也是识字通诗文的人,怎么就比不过这一位呢。
听说夫人到了,柳氏自然亲自出来迎接。荣澜烟这才瞧见她穿着新制的石青色月季蝴蝶通袖袄,并不是府上统一采买的料子,那自然是人家的私囊或者莫文轩暗自贴补的。
两相对比,一个大红一个淡绿,果然便是正室与妾的不同。可淡绿又淡绿的韵味,有时反而是正室所不能及的。
荣澜烟脸上不显,淡淡笑道:“你进门这么久,我倒没来过几回,今日来瞧瞧你这缺不缺东西。”
柳氏把人迎进屋里,那屋里的一切竟比正房院子里头不知强了多少倍,家具上头,玉石珐琅螺钿各不相同,圆雕透雕的工艺也不似出自寻常的工匠。
荣澜烟知道柳家富贵,但没想到富贵成这样。
她抿抿唇,眼里有些艳羡,有几分尴尬笑道:“倒是我多余了。”
柳云月早已不把荣澜烟放在眼里,脱了外头的袄子,换上象牙五彩菊的比甲,柔声道:“夫人这么说,月儿不知如何自处。”
“咱们两个就不必说客套话了。”荣澜烟摆摆手道:“你争了我的宠,我不敢怪你。我只是想知道文轩这些日子在官场上如何。那毕竟是咱们两个终身的依靠,你多跟我说一说,我心里也有底儿。”
她这样捧着人聊天,柳云月到底年轻,脸色缓和不少,笑道:“夫人放心便是。如今我与通政使夫人交好,咱们大人的前程指日可待。”
“通政使夫人?”荣澜烟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是啊。”柳云月跟前的小丫鬟笑道:“夫人您不知道通政使夫人有多喜欢咱们柳姨娘,连那上贡用的经书都是姨娘亲手抄的。”
“是这些吗?”荣澜烟按捺住剧烈的心跳走到书案前头,懒懒翻起几本,见那蝇头小楷齐整又秀气,不由得赞道:“果真柳姨娘好笔法。”
“也是近来为了通政使夫人才练的。”柳云月从书案旁边找出几本从前写过的字帖,“瞧瞧,从前我写字是瘦金体,如今生生扳过来了。”
那一字一句,在荣澜烟眼里都是对莫文轩的情谊。她喉头一噎,僵笑道:“柳姨娘为了文轩,真是煞费苦心。”
柳云月淡淡一笑,病西施般的脸颊染上几分红晕。“能为表哥做事,我很高兴。”
荣澜烟深深吸了一口气,扭头道:“不错,这样我就放心了。对了,你妆案上那黄花梨镂雕的镜台瞧着极稳重,是珍宝阁的手艺?”
柳云月顺着荣澜烟视线的方向看去,嗯了一声道:“夫人要是喜欢就拿走,我嫁妆里还有一套。”
荣澜烟怎会答应,心道我要是真拿了,只怕你转身就去告状。于是她只是夸赞了几句,又请柳云月有事一定要相告,这才扭头走了。
小丫鬟送走荣澜烟,很是纳闷地问柳云月:“夫人特意过来真是为了听听大人的事?”
柳云月摇摇头。“没想明白。不过,这个女人可没有面上这么好对付。你去,把她摸过的东西都扔了。”
“那经书也扔?您好不容易抄的。”小丫鬟有些心疼。
柳云月转转自己酸疼的手腕,垂眸道:“扔吧,我不放心她。”
另一边周府里头,荣澜语正准备迎贺新年的时候,府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青石红檐小院里,站着一位身穿胭脂红点赤金线小袄的少女,身下着杭绸百褶裙,翩然若仙,貌美如画。她瞧着地上的一对墨彩通景山水绣墩,甜甜笑道:“钱夫人送来的这对绣墩真好看,我都不知道拿什么回礼了。”
话音落下,并听见门子传话,说是步军副御领夫人求见。
“怎么是副御领了?”清韵诧异地问。
新荔略知一二,在旁答道:“听说是赵大人所带的步军抢夺百姓财物,所以他受了连带之罪。不过也有传闻,说那财物其实是赵大人想要,那位军士不过是替他受过罢了,也不知道真假。”
“赵府也不至于困难成这样吧,怎么会抢夺百姓财物呢。那赵府老太太的手里,据说也攥着好几间铺子呢。”清韵摇头道。
“叫人进来吧。”荣澜语心里有个猜测,却没说出口。
大伙都还记得上回荣澜芝来的时候是何等嚣张跋扈,张口就是你们周府这里不好,那里不好。连清韵都感叹荣澜语没把她撵出去。
没想到,这次过来,那荣澜芝竟像换了个人似的。上回花枝招展的人今儿竟只穿着一身素面长袄,发髻上只剩下一根木簪,通身再无长物。
两个丫鬟好教养,谁也没多问多看,依然像上回一样奉上熟水点心。那点心也很寻常,不过是枣泥酥和糯米桂花糕,没曾想荣澜芝竟然用得狼吞虎咽的。
待用了七八块,荣澜芝方才恹恹开口道:“你知道了是不是?你故意的是不是?”
荣澜语恍然不解,一双水润的眸子看向她,眼底颇有好奇道:“大姐这话什么意思?”
荣澜芝咬咬牙,一张脸有些疲态道:“你那软缎,怎么好端端的,忽然就不卖了?”
“自然不卖有不卖的道理。”事关铺子的事,荣澜语自然不会告诉她。
□□澜芝不肯罢休,气恼地起身道:“你不卖了,怎么把那些主顾都带走了?我那软缎,一匹都卖不出去,怎么回事?你说,是不是你在搞鬼?”
她这边说完,新荔哇的一声道:“大姑奶奶,那软缎的制法方子,真是您拿走了?!”
荣澜芝的脸上闪过一瞬间的心虚,但很快便道:“那东西也不是只有你们一家能制出来,我那婆母手里好些绸缎铺子,自然也有能工巧匠,能制出那软缎来。”
“是吗?”荣澜语哦了一声,放下手里的熟水,拈了一块枣泥酥慢慢嚼着。
枣泥的香甜蔓延开来,让人心情舒畅。她笑笑,春风拂面似的,看着荣澜芝道:“大姐又何必敢做不敢当呢?”
“我……”荣澜芝想想自己如今的形势,不由得跌坐在椅子上。
“今天我婆母和我丈夫一道骂了我一顿,我……我造的这是什么孽啊……”她差点就要鬼哭狼嚎出来,可新荔很快清了清喉咙,提醒她这是什么地方。
荣澜芝望着四处的精致贵气,又瞧着远近数十个丫鬟,不由得生生忍住了。
颜面还是要的。
她哭丧着脸,看着荣澜语的温柔淡定,终于绷不住道:“是我拿的又怎样,那是常瑶的丈夫给我的。可我也没挣着银子啊?!也不知道为什么,刚开始卖得时候还好好的,虽然不及你那卿罗阁,可也总算能卖掉一些。但后来,我一口气把所有的银子都投了进去,想着能赚回一大笔来,没想到,没想到竟然一匹都卖不出去了。荣澜语,你告诉我,你到底使了什么花招?!”
“只是把所有的银子都投进去而已吗?”荣澜语看着她一身破败问。若真是把所有银子都投进去,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后路还是有的。
果然,荣澜芝没完全说实话。她此刻吧嗒吧嗒嘴唇,双眼无神道:“不仅如此。常瑶当家的说,卿罗阁这软缎卖得极好,几乎是两倍三倍地赚钱。我一时眼热,就把所有银子都投了进去,还,还借了三百两的印子钱……”
在荣澜语微微放大的瞳孔里,荣澜芝还是没绷住,哭道:“我以为我能赚钱的,三妹妹啊,我也是想争口气给大伙看看。自从有了这个孩子,再喜和他娘就不把我当回事了,整日抱着孩子。你和二妹妹又过得这样好,特别是你。我……我有什么错啊,我只是想让日子过得好一些。我以为我有了银子,大伙就能高看我一眼……”
在荣澜芝呜呜的哭泣声里,荣澜语淡淡一笑。
没银子的确难过。
但不代表有了银子,别人就能高看你。
“所以呢,姐姐来我这,不知是为了哭吧。”她并不上荣澜芝的当。人的每一条路都是自己选的,她没必要为了别人的选择难过。
更何况荣澜芝偷了自己的东西。
“我……澜语,我想了想……”荣澜芝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澜语你不知道,再喜和我婆母简直丧尽天良。我好歹也给他们家当了几年的媳妇,还生下了聪明伶俐的辰儿。可她们呢,她们让我自己还那些印子钱……我哪有钱去还啊,澜语……”
荣澜芝眼泪汪汪地,跪走几步拉着荣澜语的衣裳,拿自己那块用得不成样子的蜀锦手帕擦了擦眼泪道:“三妹妹,我知道你肯定有主意的。你好歹拉扯姐姐一把啊,你那么聪明,你的日子过得又这么好。你瞧,你现在手指缝里随便漏下一点,都够姐姐还印子钱的了。”
新荔在旁边蹙蹙眉,嫌弃地摇摇头。
荣澜语倒依然神色平淡,只是笑着反问:“姐姐这么说,就好像我的日子是托您的福才过好似的。”
荣澜芝面上讪讪,很快笑道:“好歹这门亲事也是姐姐们给你选的不是。那寒执……”
“寒执原本什么样,姐姐也知道。”荣澜语笑笑,眼里尽是冷意。
荣澜芝不死心,拽着荣澜语的衣裳不撒手,席地而撒泼道:“我是你亲姐姐,你怎么好意思不管我呢。荣澜语,你也得想想,要是没有你在背后搞鬼,我的软缎也不至于卖不出去。我不求你把银子全都还给我,你把印子钱帮我付了就成了。”
“姐姐痴人说梦吧。”荣澜语把裙裾从她手里抽出来,神色厌恶。
“不是啊,澜语。”荣澜芝抹了抹脸上的眼泪,“这样,这样好不好?那软缎反正你也是要卖的,我把我的那些卖不出去都转给你,不就成了吗?然后,你按照市价,市价的一半,给我银子?这样,这样还不成吗?”
“一半?”新荔在旁边撇嘴。“那我们还不如自己做呢。”
“那还想怎么样。今日我婆母还有再喜给我下了最后通牒,要是还不上那些印子钱,就不让我进家门了。澜语,你可怜可怜你姐姐,成吗?你二姐姐好歹还给我拿了五十两银子呢,你怎么着也不能输给你二姐姐吧。”荣澜芝换成了激将法。
荣澜语失了耐心,站起来道:“这样吧,我用市价的二成收你的软缎吧。”
“夫人。”新荔眨巴着大眼睛,不甘心地唤了一声。
清韵也凑到荣澜语跟前,低低说了几句什么。
但荣澜语冲二人狡黠地眨眨眼。她才不会让自己吃亏呢。
虽然是二成,但对于如今的荣澜芝来说,就已经是救命稻草了。她在心里默默盘算一番,只要这些软缎都按二成卖,那自己应该能把印子钱还上了。
她喜得眉开眼笑,连连磕头道:“谢谢三妹妹了。妹妹,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往后我什么都听你的,再不说你了。从前,从前都是姐姐的错。姐姐错了。”
荣澜语就那么静静看着她。
而荣澜芝磕头说了那么多好话,却也并未提起把制软缎方子还给自己的事,更没为当初辱骂自己娘亲而道歉。
她心头冷笑,吩咐人拿了银子,淡淡下了逐客令。
这边送荣澜芝走了,新荔便急躁地跺脚道:“夫人管这种人干什么,她拿了咱们的制缎方子,又这么贪婪,落得今天这个下场,难道不是活该吗?”
荣澜语抿唇看了新荔一眼,俏皮笑道:“你家大人说,他有法子把那些软缎重新卖出去。”
“真的?”新荔诧异。
荣澜语摇摇头:“我也不知道真的假的。可他告诉我,要是荣澜芝卖不出去,把软缎送回来,就让我用尽量便宜的价买回来。”
“要是大人真能卖出去,那咱们这位大姑奶奶可真是火死了。”清韵忽然想到那副场景,笑道。
“这买卖做的,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也是活该。她只长了挣银子的心眼,却连怎么挣银子都想不明白。不过话说回来,这大姑奶奶胆子倒是不小,竟然还借了印子钱。啧啧,我猜啊,她拿着这软缎方子,估计就跟抱了座金山似的,指不定怎么高兴呢。”新荔嘀咕道。
清韵也笑。“夫人,您得好好问问这软缎怎么卖出去。到时候,让这位大姑奶奶看个明白,让她后悔去吧。教她当初对咱们老夫人出言不逊,还天天当着您的面炫耀这个,炫耀那个的。”
“就是,上回来那副嘴脸真的是,我还以为她成了暴发户呢。怪不得夫人上回不吭声,原来早就有主意了。”新荔觉得荣澜语很厉害。
“对了夫人,那常瑶当家的,咱们怎么办?他怎么好端端的,把方子就送给荣澜芝了呢?”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荣澜语摇摇头道:“你们把事告诉常瑶,再送几个护院过去帮忙。常瑶自己想怎么做,就随他吧。”
她相信以常瑶姐姐的性格,不会对这种人手软的。
这会差不多已经是晚膳的时辰了。荣澜语今天想做一道羊肉汤,热腾腾的,最适合冬日。
煮得发白的羊汤冒着香气,上头还佐以椒粉和葱花,让人食指大动。
周寒执与荣澜语同向坐在暖炕上,高高兴兴地用膳。
荣澜语替周寒执盛了一碗热汤,可一勺子下去,碗的温度便迅速升上来,荣澜语哎呀一声,手一软,周寒执很快把碗接下来,随后将她的手拽过来,迅速放到自己冰凉的手心里,轻声嗔怪:“下次别做了。”
荣澜语有些羞赧。她觉得自己现在越来越笨了,连盛汤都做不好。
可周寒执却喜欢得很,拉着她不肯放开,语气热热道:“今日不饿,不想用膳。”
他才从外头回来,身子凉得很。
因此他不去抱她,却抓着被烫了的手不松开。
荣澜语挣扎着,耳根一红道:“松开吧,我不疼了。”嘴上如此说,可其实因为身上热腾腾的,猛然接触到冰冰凉凉的温度,反而很舒服。
“过来。”周寒执觉得身子热了一些,方才道。
荣澜语才要靠进他怀里,却见那略显粗糙的唇已经席卷而来。
他说不想用膳,却像饿狼一样尝着她甜美的唇,狼吞虎咽似的,恨不得将人整个吃净。荣澜语嘤咛一声就再也说不出话来,她习惯了周寒执在这些事上的贪婪,小小的身子顺从地靠在他的臂弯里。
周寒执反而更心疼,动作轻柔地将她揽住,尝尽她唇的香气。
“不要了。”荣澜语的肚子咕噜噜叫起来。
周寒执这才松开,一双桃花眼将人装在眼底,凑到她耳边暧昧道:“夫人愈发香了。”
荣澜语羞得脖颈都红了,推着他说无礼。可周寒执心里越发喜欢,从唇开始到脸颊,几乎都要尝一尝。
□□澜语的肚子很快又叫起来。他这才轻轻地把人松开,替她盛了一碗汤。荣澜语抿了一口,氤氲的香气把她的小脸罩在里头,显得愈发娇嫩可爱。周寒执吃不下去,索性看着她一口一口地喝汤。
等她吃得差不多了,又漱过口,下人们很快捡了盘子碗碟下去,留下二人和桌上的一盘黄灿灿的橘子。
周寒执扒了一颗。
修长的手指利落地将上头的白丝扯掉,留下一团干干净净地果肉,递给荣澜语。
荣澜语分回给他一半。“我今天把大姐铺子里的软缎都买回来了。接下来怎么办?”她越来越习惯性地向他求助。
周寒执的桃花眼弯弯含笑。“亲我。”
荣澜语咬着嘴唇,想到自己那些白花花的银子,蜻蜓点水一般地亲了上去。
周寒执略显餍足,笑道:“我已经跟常瑶说过了。明日开始,我们要卖那些成套的锦被。从床榻上的纱帐,到枕头上的锦巾,还有床榻上的锦被,用最好的黄花梨木镂雕和合二仙盒子装了,一套卖二十两银子。”
像是早就有了主意,周寒执语气洒脱坚定。
“二十两?”荣澜语有些吃惊。“那,那能有人买吗?”
“你放心便是。”周寒执笑笑,替她抿掉唇边的汁水。“还没有人把软缎用在锦被上,也没人这样成套卖过。咱们只卖这几百套,卖过之后就再也不产了,定能拔个头筹。”
荣澜语还有些不放心,可想到他自己光凭一百两银子便能折腾出一番产业来,就知道眼前人很有本事。再说,一回回的事下来,她早就发现周寒执的本事很大,只是很少被人知晓。
她觉得自己捡到了宝贝。
忍不住上前又吻了一口。
但周寒执却像被勾起了心思似的,轻轻熄了蜡烛,将唇重新覆到她的唇上。恣意游走一番,尝尽了她唇齿中的香气,他终于满足地凑到她耳边,柔声道:“我们去梧州过年,好不好?”
如果蜡烛还亮着,便该自惭形秽。
荣澜语此刻眼里的光彩比蜡烛更明亮。
她身子一紧,不自觉拱了拱周寒执道:“真的吗?你没骗我?”
周寒执被怀中软软的人贴着,一时饿狼之心又起,不由得将整个人锁在怀里,抚着她的眉目,一边沉沉吻下去,一边嗯了一声。
荣澜语的身子轻飘飘的,心里也轻飘飘的。
54. 第 54 章 她是在作死
去梧州的路途并不近。好在今年封印早, 时间尚且充裕。
荣澜语准备了整整一马车的东西带过去。在周寒执即将登上马车的功夫,她有些赧然道:“这些,全是用我自己的银子买的, 不是周府的银子。”
周寒执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周府的不就是你的?”
反倒是荣澜语怔住了。
周寒执语气凛然。“不许分得那么清楚。”
荣澜语心里痒痒的,抓着他的手甜甜地笑:“那我下回不说了。”
周寒执唇畔柔和起来, 趁机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她乖乖穿着那件最厚的银狐斗篷, 浑身上下都裹得严严实实地, 只留出巴掌大的小脸, 这才稍显满意。
而周寒执今日穿得则是件月白色银丝暗纹团花长袍。站在那便是器宇轩昂的堂堂大人, 威风十足又眉眼柔和。
荣澜芝站在他跟前, 感受到四周少女妇人的眼神全都聚焦在周寒执身上,不由得也有几分得意。郎君长得好, 领出来真有面子。
她笑着牵了周寒执的手。周寒执眉眼愈发温和,一手托着她上了马车, 又特意让周平取了一个热乎乎的手炉来,这才随着一道上了马车。
除了二人乘坐的这一辆外, 后头另有两辆马车, 一辆是新荔和清韵所乘,另一辆则是为宁哥儿和他的小厮所准备的。
荣澜语特意为荣安宁向尚文阁告了假,打算带他一道回去。
因为要去接荣安宁, 所以先让新荔二人去城外等候, 荣澜语和周寒执二人坐着马车亲自去接人。路上少不得又要被尝几口, 荣澜语早已习惯了。
然而马车还没等到尚文阁,先在路上被拦住了。
“执哥儿,是执哥儿吗?”下头的人高声喊叫。
荣澜语还没等反应过来,周寒执已经略略蹙眉道:“是白妈妈。”
他虽然对这位妈妈曾经心怀感激, 但这点子感激早就在她一次次背叛周府之后便淡了。更何况她还纵容秋浓入府为妾,这是周寒执忍不得的事。
故而他没犹豫,便吩咐周平道:“继续走便是,不必理会。”
外头的周平得令,才要飞舞起鞭子,便迅速勒紧马绳,高声喊了一声吁。之后,没等轿子里头的主子问,周平先抱怨道:“大人,白妈妈跪在马车前头了。”
简直是不要命了。
瞧着周寒执没吭声,荣澜语按住他的手道:“还是问问到底怎么回事吧。”
瞧见马车里终于露出一张脸,白妈妈脸色一喜,可随即便写满失望。“执哥儿呢,我想见执哥儿……”
“白妈妈有事直说便是。大人既然在马车里,总是听得见的。”荣澜语淡淡开口。
白妈妈叹口气,忽然老目低垂,双眼洒泪道:“夫人,您给我做主啊。执哥儿,您救救秋浓那孩子吧。秋浓她,她不知道被夫人藏到哪去了。”
“哪个夫人?”周平忍不住问。
白妈妈一边抹着脸上皱纹里头的眼泪,一边哭道:“还有哪位夫人,就是邱府新娶过来的曹夫人啊。大人夫人有所不知,原本我和秋浓照顾郝夫人,总算还能混口饭吃。可前些日子,曹夫人不知吹得什么耳旁风,哄得协领大人和翎长大人齐齐同意让她管家,于是我们老夫人就惨喽,整日吃得不香,睡得不好。我和秋浓也受了连累,这不,秋浓这孩子前天不就打碎了一个碗吗,如今人就不知道哪去了。执哥儿……”
马车里的人能瞧见荣澜语,却瞧不见白妈妈。但见她的眉心又蹙起,周寒执忍不住把人拉回来,握着她的手心,冷笑道:“你可别小瞧白妈妈。”
“什么意思?”荣澜语不明白。
她白皙粉嫩的脸颊凑上来。
周寒执忍不住笑了,从抽屉里给她拿了点心吃,自己却幽幽道:“白妈妈的话,怎么总是说半截啊。”
“执哥儿……”白妈妈一喜,却又懊恼道:“执哥儿这话什么意思。”
可马车里头的人却再无动静。
白妈妈咬着牙,知道这是自己奶出来的孩子,最了解自家的性子,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叹气道:“执哥儿说得对,我是说了半截。这秋浓,哎,也是我糊涂。我合计着业哥儿成了蓝翎长,如今家里有富庶起来……”
后头的话即使不必她说,荣澜语也能猜得出来。
无非是故技重施。当初秋浓是怎样被塞给周寒执的,如今便如何被塞给了邱成业。
可那曹芳晴哪是好惹的。
这边想到曹操,果然人家就到了。想也是,站在人家的门口,自然不能怪人家耳聪目明。
“参见周夫人。或许,周大人也在?”曹芳晴记得这辆马车,自然知道马车里坐的是谁。
一双皎白的素手伸出来,正挑开轿帘,便很快另有一只大手伸过来,替她挑开剩下的一半。曹芳晴心里酸涩,抬眸望着久违了的周寒执,一时心绪复杂极了。
再瞧着二人举案齐眉的模样,她心里更是窝火。
“邱夫人好。”荣澜语淡淡笑,点头辄止。
没想到曹芳晴听见邱夫人三个字却更加触动情肠,一时眼眶竟有些微红,盯着荣澜语的脸道:“你是在故意恶心我吗?”
邱府的生活并不愉悦,让当初那个本就心不甘情不愿的少女心里愈发充满怨恨。她厌恶市侩的郝玉莲,厌恶没出息的邱成业,厌恶整日妆容妖调的秋浓,更厌恶府里那个刚刚生过孩子的女人。
而眼前的这个女子,几乎拥有自己曾经渴望的一切。
宽敞富丽的府邸,自由自在的日子,深爱自己的男人。
她眼里有火,可心里的火更盛。
“我说,你是在故意恶心我吗?”曹芳晴抬高了音量。
荣澜语怔了怔,正要开口,便听身边的周寒执冷冷看都没看曹芳晴,便冷着声音道:“曹夫人说笑了,这话怕是说反了。”
周平淡淡一哂,这话的意思很明显,是你在恶心我们家夫人。
果然曹芳晴脸色变得铁青,像是没想到周寒执会如此绝情。她手里的帕子几乎要被撕碎,强忍着泪水在眼眶里头打转,看着白妈妈道:“想知道你女儿的下落,赶紧给我滚进来。”
白妈妈不敢犹豫,连忙拽起衣襟跟在她的后头。
“驾。”
周平驱动了马车,一骑绝尘地把二人远远抛在后头。
被说上那么一句,荣澜语自然不高兴。“这位曹夫人真是有意思,我好端端与她说话,她却说我在恶心她?”
周寒执亦是厌恶道:“这种人便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荣澜语很诧异他对曹芳晴没有半点怜香惜玉的意思,挑眉看向他道:“大人就不心疼?那好歹是喜欢过你的。”
她语气里的戏谑让周寒执不满,忍不住缚了她的双手,报复似的吻上去。
另一边,回到邱府的曹芳晴此刻正坐在正厅,俨然当家夫人的样子,审视着地上跪着的白妈妈。
郝玉莲自然呆不住,那白妈妈到底是自己的人。
“芳碧啊。”郝玉莲唇边噙着笑,高高的颧骨上涂着胭脂。
几个回合下来,她也算见识曹芳晴的厉害了。故而此刻她即便心里很生气,却也得压着嗓子好好说话。
“母亲不必烦恼。”曹芳晴今日心情不好,不打算跟她废话。“秋浓的事是成业处置的,我怎么劝也没用。至于白妈妈,那是您的人,您管好她,别再让她到街上丢人便是。”
“你……”郝玉莲气得肺都要炸了,可转念想到自己吃的那几回亏,又生生把一肚子的火气压了下去。不过,这并不代表郝玉莲没法子收拾曹芳晴。
只见她微微一笑,故意搬出彩琏来膈应曹芳晴道:“也是。白妈妈今日做得确实不对。这样吧,往后让白妈妈去照顾我那小孙子,哎呀,你说成业舍不得让彩琏出府,咱们总得照看一二,对不对?”
彩琏可以说是曹芳晴如今最厌恶的人。
她几次都想把这人料理了,可无奈邱成业对她颇有旧情,再加之还有一个儿子在。要是随便出手,肯定会惹来怀疑的。
曹芳晴只好忍着。
好在那邱成业每日最多只是去看一眼,并不多留,大多数时间还是住在自己房里缠绵,这让她心里稍稍满意。
但眼前的老虔婆。
曹芳晴呵呵一声,稍稍扭动腰肢道:“母亲随便安排便是。对了,成业说今晚要跟我一块吃炙羊肉,就不随母亲一道用晚膳了。父亲那也传过话,说今晚有应酬。”
她挑眉一笑,妩媚清丽的脸蛋充满嘲讽,用丫鬟们听不见的声音道:“看来母亲又要守着空屋子了。”
郝玉莲气得脸色铁青。
曹芳晴这招用过很多次,回回都当着丫鬟们的面很是恭顺,但凑到自己耳边的话就十分不入耳。郝玉莲屡屡被挑起火气,责骂曹芳晴。
然后在众人眼里,她就变成了一个无事生非的恶婆婆。
因此备受丈夫和儿子嫌弃。
郝玉莲不敢还口,却气得一口气接着一口气地喘。她也总算明白了,从前自己在外头有多厉害都是没用的,如今不也加倍还回来了。
这越想心越堵,只觉得那血气呼呼地往天灵盖涌。她自觉不好,可没等压下火气,只觉得眼前一黑,竟是直接气晕了过去。
曹芳晴心头冷笑,面上却摆出急躁的样子,一边示意众人找医士,一边抻了抻裙裾。
斗不过荣澜语,难道还斗不过一个老太婆?
晚膳时分,两位邱大人前后脚回了邱府。得知郝氏气厥晕倒的消息,脚下的步伐到底快了一些。
但进门的时候,却见曹芳晴以双膝跪地的姿态,小心翼翼地哄着郝玉莲喝药。而郝玉莲则咬死不肯,非说那药里有毒。
曹芳晴委屈得眼圈都哄了,亲自抿了一口药下去,又继续哄着。
寒冬时分,那地气十分凉。邱成业想到那修长白皙的双腿在地上跪着,心疼得不行,上前一把拉起曹芳晴道:“晴晴,她不喝就算了,你管她做什么?”
邱协领看见这幅场景,也觉得郝玉莲这婆婆架子太大了,不由得批道:“你当婆婆好歹有当婆婆的样子,什么叫药里有毒,好端端的,芳晴药你做什么?人家可是学士府出来的,你也好好学学人家的教养。”
丈夫不信自己,儿子也不信自己,郝玉莲捂着冰凉的心口,欲哭无泪。她方才已经意识到了,自己只要一动火气,那脑海里的眩晕之感便又要袭来,吓得她生生压下了火气,不敢再乱喊乱叫。
“成业……”郝玉莲伸出手去,想让儿子摸摸自己冰凉的手指。
可邱成业此刻正哄着曹芳晴,根本顾不上理她。曹芳晴细嫩的脸颊上挂着泪痕,加上她纤细柔弱的身板,让人瞧着便心疼。
“好晴晴,我们去吃炙羊肉,不管了。这些事咱们不管了。”邱成业是被郝玉莲疼大的,一向自私得很,又哪里能想到母亲现在的心情。
郝玉莲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的丈夫,希望他能说句公道话。
可邱协领想到儿媳妇刚入府时孝敬自己的二百两银子,不由得摆摆手道:“成业啊,带着你媳妇先去用晚膳吧。你娘不要紧的,她身子骨好得很。”
邱成业哎了一声,立马领着曹芳晴就走。曹芳晴在一瞬间留给郝玉莲一个得意的笑容,随后便靠在邱成业身上扬长而去。
二人一边往外走,一边还甜言蜜语地说着话。
“你这样把我领出来,娘亲肯定又不高兴了。”曹芳晴噘起嘴。“回头你们走了,娘亲又要罚我做规矩。”
“不会的。”邱成业见左右无人,凑到曹芳晴的脸上香了一口,“要不我把治儿放到你膝下养吧,这样以后娘亲再找你,你就说要看孩子,没空,可好?”
治儿是彩琏刚刚生下的孩子。
曹芳晴对这种野孩子不感兴趣。摇摇头。“那你娘又该生气了。还是算了吧,彩琏也不容易。”
邱成业见她如此懂事,心疼坏了,将人一把抱起来,几步走回屋子里头。
曹芳晴靠在邱成业宽厚的臂弯里,望着他与周寒执有两三分相似的相貌,心里总算有了些热乎气。
马车一路往梧州去,路上七八天的功夫,荣澜语却被照顾得很好。每次稍稍晕车的时候,周寒执就把她搂在怀里,倒是能解晕车之苦。
待到梧州,爹娘已经迎了出来。二人早已用荣澜语的银子置办了一座宅子,还雇了一个侍候小厮。虽说那宅子不大,但足够二人居住,还有两间不大不小的客房,倒也不显得十分寒酸。
可这是眼下境遇好的时候。在皇帝大赦天下之前,爹娘却是的的确确遭了不少罪的。荣澜语看着瘦了一大圈的母亲,还有双眼有些下陷的父亲便不难猜出来。
“语儿。”余婉怡拉着荣澜语的手,上上下下摸了一遍,又捏着女儿的胳膊,感受到里头肤肉充盈,这才稍显宽慰道:“好孩子,你受委屈了。”
荣澜语笑笑道:“没有的事。女儿聪慧,命又好,怎么会受委屈呢。”
余婉怡抹着眼泪骂她数嘴,拉着她的胳膊不肯松开道:“当初娘听说你两位姐姐给你找了从八品的小官,心里难受坏了。到底是我和你爹连累了你,要不然以我们澜语的品格,怎么着也要嫁个四五品大员的。还好,还好这周寒执争气。”
她一边说,一边瞧着女儿鬓边耳垂上的各类首饰,见都是不俗的玩意,心里愈发舒坦道:“只要眼睛看见了,才是真正放心了。你总在信里写得那样好,又总是捎过来那么多银子,娘到底不放心。”
“我还能骗娘吗?”荣澜语瞧着余婉怡那不似从前饱满白皙的肌肤,心里酸楚。
余婉怡再笑,又把宁哥儿从荣秉怀身边叫过来亲昵一番,这才与荣秉怀一道受了周寒执的礼。
眼瞧着女婿长得高大英俊,气质翩然,肌肉健硕,不由得心里喜欢,原本那些担忧便都没有了。
这样几人热热地聊了许久,荣秉怀终于忍不住问道:“澜语啊,你两位姐姐如今怎么样?如今我与你娘不再是戴罪之身,她们也能过来看看我们吧?”
余婉怡一向对两个澜视如己出,此刻也问道:“听说澜芝给我们生了小外孙,如今长得可好?澜烟怎么没动静?”
荣澜语自然不会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讲给爹娘听,只是挑好听的道:“大姐照顾辰儿,自然不好出门。二姐如今管着整个莫家的事,年节处处都要走动,肯定也是想来却来不得。”
听见这话,荣秉怀心里不由得有些不高兴。澜语也管着周府,如今周府比莫府还要贵重些,怎么就能抽出空来呢。
到底那两个澜没有这个小女儿上心。
但这话他不会在这种场合提起,于是慈眉善目地又问起宁哥儿的功课来。宁哥在尚文阁读书两年,早已浸润成翩翩少年,答起话来斯文有礼,言语间又全然是对父母的关心与亲热,让荣秉怀大感满足,连连夸荣澜语这个姐姐当得好。
而另一边,荣澜烟根本顾不得远方的父母。更准确的说,自从柳云月进门后,她对梧州的父母亲联系便淡了许多。一则是因为莫文轩不再对这事上心,她也就没法子递信。二来是因为荣澜语那什么都会捎过去,她便觉得自己没必要再费心了。
眼门前,她就更加自顾不暇了。自从那张纸被自己想法子塞进柳云月为通政使夫人手抄的经书里之后,不知为何再没有动静。这让她整日茶饭不思,神思倦怠。
她哪里知道,柳云月此刻已经把那经书送到了莫文轩的书案上。
“这是什么?”莫文轩撂下手里的书卷,抬眸看向柳云月。白白净净的脸庞不染半点烟火气息,柔柔细细的身躯充满无辜。
柳云月长叹一声,坐在他对面,用小拳头托着腮道:“表哥,我是不是整日霸占着你,惹夫人不高兴了?”
“这话怎么说。”莫文轩招招手,示意她坐在自己身边。
柳云月起身扭着腰肢坐过去,两只手指搅着一抹青丝道:“我是不该霸占着表哥,可我没法子,月儿喜欢跟表哥待在一起。但夫人这样也不对啊,她怎么能这么做呢。”
“到底怎么了?”莫文轩心疼地抓过她的手。
柳云月撇撇嘴,用唇喏了一下道:“您瞧,这经书是她翻过的。里头夹着一张纸,上头的话,奴也不敢念,您别做声,瞧瞧吧。”
莫文轩蹙眉,一张书卷气十足的清隽脸庞显出些犹豫。他简单翻了翻,果然找到一张颜色与经书十分接近的纸,上头用最普通的小篆写着一首诗。
“她这是在作死!”简单读了两句,莫文轩的脸色便顿时黑如锅底,两手飞速将那张纸撕的稀巴烂,却还嫌不够,把碎纸片全都攒在一起,一股脑扔进了火炉里。
“这个疯女人。”莫文轩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平日温煦的双眼难得冒着猩红火气。
柳云月心里懒懒的,面上抿唇,替眼前男人抚着后背道:“幸亏月儿不傻,她藏了东西之后,月儿让下人挨个检查了一遍。要不然,咱们莫府全毁在她手里了。这女人也真是狠毒。”
“她居心何在!”莫文轩一个巴掌拍在桌案上。
柳云月淡淡解释道:“您想啊,这经书的用处是什么,是给通政使夫人的。那夫人何等细心,怎么会不翻看一番。到时候瞧见这首诗,虽说为求自保不会泄露出去,但难免不会迁怒于咱们莫府。所以夫人这一招,就是不想让咱们莫府攀上通政使的高枝。”
她越说越难过,眼圈竟有些红道:“说到底还是月儿不好。夫人是怕大人借了太多月儿的力,从此就更不把她放在眼里了。其实月儿何至于此呢,我只是想让大人进益,这样咱们莫府上下不是都同沐恩泽吗?”
“是她没见识,怨不得你。”莫文轩有些心疼,扭头冲着下人道:“叫那个罪妇滚过来。”
55. [最新] 第 55 章 就喜欢银子
听说莫文轩找自己, 荣澜烟起初还有些欢喜,以为他终于有要事跟自己商议。可见来人脸色并不好,她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颤声道:“大人说是什么事了吗?”
下人摇头。
荣澜烟的心便开始打鼓。等到走到书房跟前,听见里头柳云月的动静时, 她就更觉得不对劲。可细细思量一番,那事即便事发, 也不是什么大罪过, 心里便稍稍安定一些。
没想到, 莫文轩进门话也不说, 几步奔过来, 一个耳光便照着荣澜烟的脸扇过去。
这一掌极其用力,差点把她整个人卷到书案旁边去。不过一眨眼, 带着腥气的鲜血便从口中流淌而出,显得她的容貌狰狞破败。
“贱人。”莫文轩骂道。
柳云月在一旁神色淡然地坐着, 像是在呼吸空气之中熏香的气息。
“我做错什么了?你竟然要打我!”荣澜烟心里又委屈又难过,脸上的痛楚加上内心的耻.辱, 让她此刻脸红头胀。
莫文轩呵呵一声, 坐回自己的太师椅上,冷冷道:“你自己知道!”
荣澜烟一脸莫名之色。
柳云月这会适时出声,屏退左右道:“你们先出去吧。主子办事呢。”
下人们正好也看够了热闹, 不想真的看主家发脾气。
“你别在这充好人!”荣澜烟崩溃道:“这会说是主子办事, 方才我挨打之前, 你怎么不把那群东西欧撵下去!”
柳云月并不搭茬,只是一双手从桌案上拎起那本经书,懒懒丢在了荣澜烟面前。
外加刚才烧剩下的一块纸屑。纸屑不大,但足以辨认出是蓬莱阁特制的硬黄宣纸。
果然荣澜烟的脸色在一瞬间变白。“你发现了?”她特意挑了一本已经扎好封带的书本插进去, 本以为柳云月不会发现。
“果真是你这毒妇做的。荣澜烟,你想害死整个莫府,是不是!”莫文轩的手指点着她。
“不,不会害死莫府啊,那……”荣澜烟有点懵。那不就是道家的一首打油诗吗?怎么就害死莫府了呢,抬眸看了看柳云月,心道怕不是这贱人把那打油诗给我说成是什么诅咒诗了吧。
想到这,她不由得大吐苦水道:“文轩,那就是一首道家的打油诗而已,你,是不是想多了?”
“想多了?”莫文轩呵呵嗤笑,“那诗里连黄巾军都扯上了,什么道家!”他忿忿起身,在地上来回踱了几圈,低声申斥道:“荣澜烟,那是反诗!你有几个脑袋,还把反诗藏在书里头。”
“什么反诗?什么黄巾军?那就是道家的一首诗啊。”荣澜烟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眼瞧着莫文轩眼里的厌恶越来越浓,她心里越来越慌,不由得双膝一软道:“文轩,我怎么会害咱们莫府呢。”
“你到底安得什么心?”莫文轩的手掐住她的下巴,稍稍用力,荣澜烟立刻吃痛狰狞起来。
莫文轩这才松开,“还不说实话。”
荣澜烟先挨巴掌又被捏了这么一把,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一时不由得悲从中来,心道自己是怎么落得这个局面的呢。
她想不明白,只好硬着头皮道:“都是我的错。文轩,我不想让你借柳氏上位,所以想挑拨柳氏与通政使夫人的关系,故而在佛经里夹了道家的诗,想以此激怒通政使夫人……”
澜烟的话还没说完,柳云月已经把话茬抢了过去。“夫人,那诗我和表哥都已经看过了,你还想大事化了吗?要真是道家的事,表哥也不至于如此动怒啊。”
“你……这话什么意思?”荣澜烟有些不明白。但很快联系到莫文轩放在所说的什么反诗……什么黄巾军,又对上柳云月那张机关算尽的双眼,忽然有些明白过来。
“你把那首诗换了?”荣澜烟近乎疯魔地抓向柳云月的脸。柳云月一个没留神,竟真的被她在脸上抓出了三个鲜红的血道子。
又因为荣澜烟指甲修长,所以连脸上的肉都被翻起来,瞧着便触目惊心。
荣澜烟知道这么深的伤口定是要留疤的,不由得带这些得意唾骂道:“活该,谁让你换了那首诗!”
莫文轩被吵得头痛欲裂,瞧着荣澜烟信誓旦旦的样子,一时竟真的对柳云月有些怀疑。
柳云月忍着脸上的疼痛,不敢说什么找医士的话,勉力道:“表哥,你瞧瞧那张纸……那是蓬莱阁特制的硬黄宣纸。您知道的,我一向只用通政使夫人喜欢的桂黄纸,您也可以找人查问一番,我身边的下人什么时候买过硬黄纸……既然没买过,又何谈换了这首诗……”
莫文轩蹙眉瞧瞧,果然见那纸屑是与众不同的。
“荣澜烟……”他对柳云月刚升起的几分怀疑,又消失了,变成了对她的心疼。他赶紧高声喊人请医士。
这个空当,荣澜烟却抓起那块纸屑。小小的纸屑,似乎就决定着莫文轩从今日开始对她的态度。她不敢疏忽,认认真真地辨了,的确是硬黄宣纸无疑。
而柳云月这些日子似乎也真的没有出门,连她的下人也未曾出过院子。
如果这张纸真的是自己的那张纸……电光火石之间,荣澜烟忽然冒出一个想法。她抓着柳云月的胳膊,顾不得她脸上的鲜血往下淌……
“你把我的那张纸空白地方裁下来,重新写了一首诗,对不对?柳云月,你好狠的心……”荣澜烟气得咬牙切齿。
但莫文轩此刻已经听不进去她的话了。在莫文轩眼里,她如今与疯妇无疑。
“来人,把夫人给我送回正房,锁上房门,不准她出门。”莫文轩冲着外头的小厮不耐地招招手。
“我不……文轩,我与你夫妻多年,你凭什么宁可相信这个贱人都不信我……文轩……”荣澜烟很快被堵住了嘴。
莫文轩蹙蹙眉,望着柳云月那张狰狞的脸,不免有些害怕,可转念又想到了柳家,一时便奓着胆子上前哄道:“云月……”
柳云月只能感受到火辣辣的疼痛,不知伤情如何。直到医士匆匆赶来,说一定会留疤之后,柳云月才彻底慌张起来,连连惊叫……
谁能想到,那弱柳身躯一旦惊叫起来,竟也不逊色于身强体壮的妇人?
莫文轩站在外头,望着清明月色,听着邻人家共庆新年的欢笑声,一时疲惫不堪。
这好端端的莫府,怎么就闹成了这样。
这边莫府闹得乌七八糟,另一边的梧州此刻却团团圆圆。酒桌上,荣秉怀和周寒执还有宁哥儿三个都喝了不少酒,余婉怡母女二人看着三个男人,眼里都是笑意。
荣澜语的长相与余婉怡肖似,都是那种可艳可清的容色。稍稍打扮,便美得倾国倾城,不加打扮时,又素如白玉,清雅之极。只是这两年余婉怡饱经风霜,姿容才比从前黯然不少。
但真正美丽的女子,是岁月风霜侵蚀不了的。因此,如今的余婉怡虽然姿容里少了些艳丽,却多了些成熟之美。
此刻,余婉怡拉着荣澜语的手,笑意吟吟道:“方才咱们来这酒楼,下马车的时候,娘亲看见那周寒执是将你抱下来的……”
荣澜语有几分羞赧,脸上挂着些许红晕道:“他觉得女儿穿不好厚底的鞋子。”
余婉怡笑着看了看女儿今天穿的平底小靴,并不戳破,只是心里对这位女婿很是满意。“遇上一个好男人不容易……”
她感叹。
荣澜语看着母亲,忽然一阵心疼,问道:“娘亲觉得爹爹不是好男人吗?”
余婉怡怔了怔,很快收拾心情道:“自然是啊。”
她言语间只稍稍停顿了一小下,但还是被荣澜语敏锐地捕捉到了。她压低声音,不打扰那边的觥筹交错,半是撒娇半是认真道:“娘,您有什么事,连女儿还要藏着?”
余婉怡心里一软,拉着她的手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其实你爹爹还算不错了,只不过,哎,只不过当初你的这门婚事……”
“您说。”
余婉怡摇摇头,苦笑道:“当时澜烟给你父亲写信,说寻得一八品官与你为郎君,那人虽府内空空又有嗜酒之病,但至少愿意娶你。澜烟还说,为今之计,只有把你尽快嫁出去,莫府和赵府才能安心,要不然她们总担心你一人独居闹出事来,给莫府和赵府再度抹黑。这封信你爹爹没给我看,是我无意中瞧见的。你都不知道,娘看着这封信,心都要碎了。可你爹笑着跟我说,澜烟极好,这夫婿极好……那时我就知道,他心里到底是偏向那两个澜,要不然,又怎会如此心急把你嫁出去……”
毕竟是在酒桌上,又是新年夜,余婉怡不能让情绪失控。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叹道:“没事,都过去了。你瞧,寒执多好的孩子。”
荣澜语哽了哽,看着宁哥儿已经往这边看过来,赶紧挤出一个笑容,然后继续跟余婉怡道:“母亲说过的话,语儿都记得。母亲说,好日子是过出来的,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余婉怡赞同地拍了拍她的手。
“寒执从前的确有些不妥的地方。但母亲,语儿嫁过来之后,就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了。一朝丧母,他只是没走出来罢了。于是语儿尽心对他好,也尽心过着自己的日子。这样一日日下来,寒执没有让我失望,他把我对他的好如今加倍还给了我。我们的日子,也越来越顺遂了。母亲,早晚有一天,我会把您接回去的。”荣澜语正色道。
“嗯,娘亲相信你。”余婉怡替荣澜语掖了掖鬓角,眼里尽是骄傲。
入夜,一家人看过了烟花方才散。等到荣澜语和周寒执躺在榻上时,时辰已经不早。
周寒执的身上散着淡淡的酒香。
与他惯有的草木香混合。
足以勾得人深深沉醉。
再加上修长的双腿,笔挺健硕的肌肉,荣澜语一度有些呆了。
周寒执揉着她的头,另一只手揽在她的腰上,不等她开口,便深深地吻了上去。
尝尽她口中的酒香。像是醉鬼起了兴致。
荣澜语的脸涨得通红,可嘤咛几回,身子已经软下来,只能乖巧任他吻着。
外头的烟花声一阵强过一阵。屋内暖炉里的火舌席卷,将滚滚热气蔓延到整个房间。凛凛寒冬,二人的身子竟都微微出了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