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第 41 章 就在你的那间铺子旁边!……
“你说什么?”曹芳晴没反应过来, 蹙眉问道。姣好的一张面容在月色下显得更加轮廓精致,妩媚动人。
周寒执的唇边竟难得浮现了一抹笑,眼中陷入沉思道:“之前我没瞧过, 方才看了那荷花灯才知道,原来荷花与荷花也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曹芳晴追问。
周寒执叹道:“周府的荷花灯与底座之间没有缝合的痕迹, 似乎是走线藏在里头,真不知是怎么做到的。而且, 那荷花灯上的花瓣几乎每一片都各不相同, 有的舒展, 有的弯曲, 看上去生机四溢, 浑然不似作假。”
曹芳晴抬眸看了一眼自己所做的荷花灯,见上头的走线密密匝匝, 瞧着就跟荷花生了虫似的,再一瞧那花瓣, 因着是一摞绸缎搁在一起剪出来的,所以每一片都极为相似, 的确毫无灵魂可言。
她暗暗咬牙, 声音不似方才好听道:“我手艺不好,可一片真心却是谁都比不上的。周大人,你不相信我吗?”
然而, 周寒执似乎对她半点兴趣都没有, 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继续道:“周府的兰花也别致,据说用的是腐叶土,需要时常修剪花枝,每支只留一根壮芽, 这样开到最后,才朵朵绚烂。”
曹芳晴听到这已经是忍无可忍,冷青着脸道:“这的兰花用的是普通的土,花枝许久未曾修剪,故而花开得虽多,却每一朵都不够蓬勃。所以呢?那又怎样?我又不是丫鬟,我对大人的心意,不是这些小玩意可以彰显的。”
周寒执略略收了心神,难得看了曹芳晴一眼,淡淡道:“你想多了。”
“大人什么意思?”曹芳晴忽然又觉得有了希望。
周寒执笑笑,眼底有几分轻松道:“我只是想谢谢你。”
“谢我什么?”曹芳晴不明白。
“谢谢你让我明白,周府的夫人用了多少心思在周府。”周寒执的眼底一片赤诚,不似作假。
曹芳晴先是一怔,随后呵呵冷笑道:“大人您才是想多了吧。我猜贵夫人只是想过好自己的日子罢了。那种女人,我大概是明白的。能把所有心思都花在这些乱七八糟的物件上,又能留几分心思给您呢?”
“我不需要她留心思给我。”周寒执毫不犹豫答道。
“所以,你还是不喜欢她?”曹芳晴问。
“不。”
周寒执眼里终究是有些醉意的,要不然今日也不会这么多话。
曹芳晴带着希冀的眼神看向他,却听他语气淡然,却又真诚至极道:“正因为喜欢,所以才要她把所有的心思都留给她自己。”
这个回答,让曹芳晴怔在那,许久都不敢相信。
她不敢相信一个从来不提府中之事的人,原来把府里的事都放在心上。她不敢相信一个男子,竟能在美人面前,毫不犹豫地承认他喜欢自己的夫人。她更不相信,荣澜语那么世故无趣的人,竟然真的得到了周寒执的心。
“那大人您呢?您就不管管自己吗?您就不觉得孤独吗?芳晴很心疼您,您每日奔波辛苦,疲于应对,回到府中却还要面对那样一个自私自利的人,您也需要有人纾解您的心绪呀。”曹芳晴压住心底对荣澜语的嫉妒,一脸心疼道。
周寒执苦笑,摇摇头道:“自私自利的是我,从来不是她。”说罢,他又正色看向曹芳晴道:“曹姑娘,你想做什么与我无干。但若是你让澜语不痛快,我定然不会轻易放过你。我对不起她的地方已经够多了,要是再让她受委屈,便不配做她的夫婿了。”
说罢这句话,周寒执扭头便走。颀长挺括的背影落在曹芳晴眼底,映着一片酸楚。
她无力地跌坐在台阶上,不知自己方才都做了什么。远处的荷花灯依旧借着风飘飘悠悠,但在此刻的曹芳晴眼里,早已沦为笑柄。
她的一片痴心,终究是错付了。
那位看上去温温柔柔没什么本事的女子,那位看上去浑然不在意周寒执的女子,其实早已赢得了周寒执的心。
只是不知,她自己知不知道。
这会,一直藏在房山的魏妈妈走出来,心疼地扶起曹芳晴道:“姑娘,您受委屈了。可周大人如今新婚燕尔,夫妻和睦,您实在是插不进去的。”
“妈妈说什么呢。”曹芳晴竟很快又扭转了念头,淡淡笑道:“荣澜语对周寒执不过尔尔,周寒执尚且能这般对她。可见周大人是个看似冷漠,却极重情义的人。若真的嫁给这种人,哪怕他不喜欢我,我也不会再受委屈了,不是吗?”
魏妈妈没想到自家姑娘能想到这一出,一时不由得怔住,讷讷半晌没说出话来反驳,便听曹芳晴继续说道。
“不过妈妈也放心,我不傻。有什么事,好歹可以等到秋分之后了。父亲不是念叨了?周大人秋分就要面圣,到时候,是升是贬,再做决定不迟。”
魏妈妈知道她主意正,一时也不好再劝,只得软言软语哄着,撤了那些荷花灯兰花等物,又悄没声地躲回自己的屋子里。
而这边周寒执很快回了周府。夏至时节,府邸的青石上被淋了一些用过的浣手水,带走了原本属于夏夜的炎热。又有玫瑰瓣点缀在上头,瞧着好看又有幽香。
周寒执纳罕为什么荣澜语总能想出这些奇巧却又简单的法子,原本被酒气萦绕的身体此刻也轻快了许多。
“夫人呢?”周寒执问。
周平便笑道:“大人现在可真是,从前一回来就找奴才,现在一回来就找夫人。哎,奴才如今是不中用了。”
没等周寒执斥他嘴贫,周平继续道:“夫人给您准备了醒酒的樱桃西瓜碗,搁在书房。夫人现下在看账本呢。”
周寒执没应声,大步往书房走去,走着走着却又问道:“怎么整日抱着账本看?”
听着他语气不好,周平也不知是哪里不高兴,只好如实答道:“似乎是夫人的绸缎铺子买卖不好,仙鹤缎坊近来也不如意。”
“那样小的铺子,生意不好也是寻常的。”周寒执呐呐道。
“您去过?”周平很惊奇。
“未曾去过。”周寒执如常拎起狼毫,又觑了一眼旁边浇了蜜浆的红润润的樱桃果子,抬眸问道:“你想去看看?”
周平还没等答话,周寒执便叹道:“今日你在府里的确也闷了一天了。时辰还早,我陪你去看看吧。”
周平听见这话,喉头一紧,把正要打出口的呵欠生生咽了下去。
次日一早,周寒执与荣澜语一同用了早膳,便去通政司做事。而荣澜语则瞧着备好的几样礼物撒娇:“真不想去。”
“不想去您也去吧。”新荔笑着劝:“大姑奶奶生下了大胖小子,怎么说也是大喜事。您不喜欢大少奶奶,总也要看看孩子的面子。”
荣澜语性子本就好,听见这话懒懒撂下手里的红枣银耳羹笑道:“是啊,好歹也是咱们荣家的头一个孩子。”
新荔闻言有些意动,瞧着碗里剩下了大半碗,便气鼓鼓地给荣澜语推回去道:“人家都生下孩子了,夫人可倒好……”
荣澜语知道她说的什么意思,脸红了一半,重新拿起羹勺舀着碗里的一块红枣,细细嚼在嘴里嗔道:“你急什么。”
自小相处的人,新荔自然知道她心里想什么。听见这话音,新荔就明白,如今自家主子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口口声声只过好自己日子的人了。
她抿唇傻笑,忍不住道:“夫人记得我们当初说过什么吗?”
荣澜语一时想不起来,新荔便学着荣澜语的样子道:“夫人从前说,尽人事,有时候不如听天命,没准这真是一桩好的姻缘。”
她笑着用筷子把手里的腌渍青瓜撕开,递给荣澜语一片道:“夫人的命其实是很好的。”
说这话的时候,新荔根本想不到,荣澜语的好命何至于此。
主仆二人用过早膳,便径直往赵府去。赵府虽然比荣府大,但如今依然是家中婆母在打理,荣澜芝虽然勉强管了中馈,说话的分量却不高,因此府里阔气归阔气,却终究显得有些老气俗套。
赵再喜的官职虽不高,胜在赵家有些积蓄,因此日子过得并不算太差。荣澜语进门的时候,荣澜芝刚刚把手里的燕窝撂在一边。
瞧见荣澜语,她的脸色算不上又多高兴,但也和和气气让了座,又笑道:“孩子被奶娘抱去喂奶了,一会回来你们瞧瞧,跟再喜一样,浓眉大眼,好看极了。”
荣澜烟坐在一旁,瞧那燕窝是普通的草燕,便吟吟一笑附和道:“大姐夫长得英俊,你也好看,孩子怎么会不好看呢。”
荣澜芝脸上更加得意,抿着没有血色的唇笑道:“你们不知道,生了孩子之后,再喜高兴得跟升了大官似的。我当时就想啊,当官当得再高也没什么用,将来要是后继无人,又辉煌给谁看?”
荣澜烟掐了掐手里的帕子,咬着后槽牙忍过一阵,方才瞥向荣澜语道:“你怎么还没动静。”
澜语正要回话,便又听荣澜芝拍着手笑道:“对了,我又想起一件事了。生下辰儿之后,我那婆婆一高兴,竟把手里的一间不小的绸缎铺子送给了我。虽说地皮还不是我的,但那铺子真真是极赚的。澜语你说巧不巧,就在你的那间铺子旁边!”
42. 第 42 章 你要跟我和离?
荣澜语略怔了怔, 昨日她倒是听常瑶说过,旁边的铺子铺面大,所以绸缎的花样也摆得多, 因此生意远比卿罗阁强。却没想到,这铺子现在竟是大姐的。
瞧她呆住, 荣澜芝脸上的笑意就更浓了。“弄得好像我故意抢了你的买卖似的,其实真不是, 两家铺子一样的开法, 那主顾偏偏只往我那走, 我有什么法子。”
旁边荣澜烟便出来打圆场, 笑道:“一笔写不出两个荣字, 都是自家人,谁赚不是赚。”
“那不一样。”荣澜芝因为有孕, 性子比从前更骄纵,也不像从前那样把荣澜烟放在眼里, 竟是驳道:“从前父母偏疼妹妹,流放后不过剩下这一间铺子, 也尽归了她。如今我靠自己的肚子赚了一间, 比那间更大更赚钱,这才叫本事。”
荣澜语暗觉好笑,靠着生孩子赚铺子, 她真是头一回听说过。可好笑之余, 也能听出荣澜芝的日子过得并不太如意, 要不然也不会如此争强要面子。
再瞧瞧荣澜芝憔悴的脸色,荣澜语端过手边的桃汁熟水抿了抿,却未应声。
没想到孕后得意的人,愈发张扬, 竟扶着身后的软枕勉强坐直了身子,抬眸问道:“澜语,你那间铺子月入多少银子呀?”
荣澜语无奈地将手边的熟水撂下,淡淡回道:“不过十余两。”
“十余两?要是赚这么点银子,我连地皮都用不起了。”荣澜芝笑得捂着小腹。
荣澜烟赶紧劝道:“你快别笑,到底生了孩子才不到半个月,且得好好养着呢。”
“我身体一向好,无妨的。倒是你该心疼澜语妹妹。手里有铺子,却不赚钱,周寒执又只知道喝酒作乐,这日子可怎么过呀。”荣澜芝看似担忧,实则眼底一片幸灾乐祸。
荣澜烟蹙蹙眉,心想着这些日子听到的传闻,连莫文轩都说周寒执前途大好,早已不是从前那个酒鬼了。可这话她不好摆在面上,弄得像自己耳朵长似的,于是眼观鼻鼻观心,一句话不讲。
却不想荣澜语也脾气好,压根不想跟产后情绪扭曲的人废话,笑吟吟地抿着熟水,淡淡回道:“劳姐姐费心,日子尚不错。”
“这丫头就是嘴硬。”荣澜芝无奈地摇摇头,又指了身后的丫鬟道:“也端一碗草燕来,给两位姑奶奶尝尝。二妹妹还罢了,人家莫家可不差。周家就不一样了,虽说如今周大人年俸不少,到底还没开出来不是,三姑奶奶可没这口福。”
换做别人,大概早就坐不住。可荣澜语真真是涵养极好,脸色半点都不变,反倒弄得荣澜芝像自找不痛快似的,惹人暗笑。
澜烟早知道这位妹妹如今越发了不得,不由暗中扯了扯澜芝的袖子。可澜芝哪里肯退让,从前夺嫁妆时受的委屈到现在还没还回去呢。又仗着刚刚生过孩子,还是在自家府上,索性更挑衅道:“澜语,你还记不记得嫁人那天你跟我说了什么话?你说你的日子会越来越好,可是现在,你自己信吗?我昨儿听人传话,说你新开的什么缎坊,如今主顾稀少。这一间铺子,更是门可罗雀。可惜了,当年的豪言壮语,现在听起来真像是笑话。”
“大姐,你过分了。”澜烟想到荣澜语对自己尚算不错,忍不住出言劝道。
没想到荣澜芝连她也越发笑话起来,冷哼道:“二妹妹日子过得倒是不错,可连个小妾都制不住,这也不像你啊。”
澜烟咬咬嘴唇,被戳中了伤心事一般,眼含凉意道:“我看在你刚生过孩子的份上,不跟你计较。可你也要想想,文轩和三妹妹的夫婿如今都是五品上下,再喜总有用得上咱们的时候。你这样把人都得罪透了,可是什么好事?”
澜芝果然稍稍怔了怔,但很快便扭了扭腰肢道:“到现在连再喜都知道了,圣上要的东西文书,通政司尽数交给周寒执筹措。这是烫手的山芋,十有八九是办不成的,到时候能回盐运司就是好的了。至于莫大人嘛,妹妹,你要好好笼络着啊,可别到最后成了给那柳氏做嫁衣。”
荣澜烟心里恼怒,却也知道人家说得是真心话。如今莫文轩领着柳云月时常出入莫府的几处亲戚那,惹得大伙都知道她失了宠,地位已是大不如前。
不过,荣澜烟瞧了瞧荣澜语,心想着文轩再不济,至少不必担心朝不保夕。还是这位三妹妹更可怜些,起起伏伏的,只怕苦楚都在后头。
就在荣澜芝志得意满,大觉痛快的时候,外头小丫鬟忽然匆匆忙忙来传话。澜芝以为又是谁来送贺礼,笑着叫人进来,却不想小丫鬟恭恭敬敬的,却说着让人心头一堵的话。
“老夫人过来传话,说绸缎铺子那的地皮用不得了,似乎是赁地皮的人要收回自用。老夫人问您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怎么铺子一到您手上就不中用了。”
这话句句诛心,更浑然没给荣澜芝留面子,她急得脸色都变了,恨不得穿上鞋子出去找老太太理论,好歹被荣澜烟拦住,呵斥那小丫头道:“你们夫人还没出月子,怎么说话这样不中听……”
小丫鬟吓了一跳,却仗着自己是老夫人跟前的人手,呐呐驳道:“老夫人吩咐这么传的……”
澜烟还想说什么,可大姐的手忽然按过来。她瞧着荣澜芝眼里有些怯懦,便知道这是被老夫人管怕了,当即也只得偃旗息鼓,柔声问道:“我方才也是着急了。你说说,老夫人怎么个意思?”
小丫鬟这才不情不愿答道:“掌柜的上午来传的消息,说是人家要把地皮收回去。老夫人很纳闷,这地皮咱们租了四五年了,怎么好端端的,忽然就要收回去了。让奴婢来问一问,是不是夫人得罪了什么人。”
方才还趾高气扬的人此刻苦笑道:“这话说得,我一直好好养胎,过了年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又怎么会得罪人。”
小丫鬟似乎早知是这个回答,淡淡道:“老夫人说了,左右铺子是给您了,既然您跟这铺子没什么缘法,那就罢了。人家收回地皮,铺子不过折些银子赔给咱们,往后您也别再惦记这间铺子了。”
“这话是怎么说的。”荣澜芝不肯善罢道:“老夫人怎么也不问一问,人家为何要收回地皮?”
“自然是会问的,老夫人何等精明的人。”小丫鬟道:“听说是那地皮刚巧挨着那家新夫人所开的铺子,那位老爷为博美人一笑,这才要把地皮收回去,让人家的新夫人扩充门面。”
……
三个澜顿时都怔住了。
澜烟最先反应过来问道:“那,那家的老爷可是姓周?叫周寒执?”
小丫鬟摇摇头,“那奴婢不知道,老夫人也没在意过。不过夫人大可自己瞧瞧,那契约不是在您手上么?”
澜芝怔了怔,赶紧示意小丫鬟去柜子里拿,果然人家捧过来时,双眼微垂道:“夫人,的确是姓周的,不过这契约是一位叫周平的小厮跟咱们签的,据说只是一位心腹小厮。”
周平?新荔低呼一声,推了推主子道:“夫人,不会是咱们府上的周平吧。”
还能有谁?
……
荣澜语轻咳一声,示意新荔可别火上浇油。而自己心里却又好奇,周寒执到底还有多少秘密,是自己不知道的。
荣澜芝倒更希望是紧挨着的另一家门面,可那家是卖脂粉的,压根不会考虑绸缎买卖。这会,她这一张脸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澜烟倒是镇定,试探着问荣澜语道:“澜语啊,从前不是说周府入不敷出吗?怎么周大人手里还有这些产业呢?”
荣澜语依然如方才语气平和道:“之前倒也跟我提过几次,说是年幼时曾自己置办过些田地铺子,只是后来最要紧的铺子出了事,所以周转不开,哪个也动不得了。如今想是周转开了吧。”
澜烟想起那小丫鬟说的为博美人一笑,再一瞧荣澜语那金姿玉态般的模样,的确也配得上美人二字,心头不由得有些酸涩道:“周大人待三妹妹,还真是不错。”
荣澜语知道两个姐姐从小比到大,谁也见不得谁好些,于是并不把高兴挂在脸上,只是淡淡一笑敷衍过去。
澜烟见大姐这会脸都扭曲了,唯恐她心中恼火落下病根,赶紧笑道:“既然是自家人,那就好说了。澜语啊,既然寒执手里有产业,我猜你们周府的日子也好过,也不急着等钱花。那就容你大姐再赚些体己银子,成吗?”
说完,她又推了荣澜芝一把道:“你也说句话,都是自家姐妹,瞧你刚才冷嘲热讽的腔调,哪有当姐姐的样。不是给三妹妹准备了燕窝吗?赶紧让丫鬟端过来。”
说出去的话便是泼出去的水。更何况澜芝从来都不喜欢这个三妹妹。身子的疼痛加上突如其来的委屈,竟让她突然红了眼眶,哑着嗓子问道:“荣澜语,你说你用了什么诡计?是不是你早知道那铺子给了我,故意让周寒执把地皮要回去,想给我个不痛快。”
荣澜语没想到她能想到这一点,不由得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大姐姐怎会如此想。我又不是诸葛神算,更没那么大的本事。”
“这么说,真的是周寒执心疼你的铺子赚钱不多?”澜芝咬着牙,只觉得重新拿回手里的燕窝冰凉难吃,索性又放了回去。
夏至时节,她的屋子里却并不敢用冰,所以此刻几人额上都已经泛出细密的汗珠。好在新荔的扇子打得快,加上清韵特制的脂粉,才让荣澜语的肌肤显得依然如雪嫩白。
“寒执做事,我不怎么过问。”荣澜语淡淡笑答。
澜烟知道她说话从不掺假,可也正是因为她不掺假,才让人更觉得心里酸楚。谁能想到,当初的酒鬼如今改头换面,比谁都贴心。
想想自家的丈夫莫文轩,人家整日不是忙于政事,便是与柳云月花前月下,何曾考虑过府里的铺子生计,除了要钱花钱,跟自己竟没旁的话好说。
她却不知,这头澜芝心里更苦。今日本是想嘲笑荣澜语,谁料偷鸡不成蚀把米,当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这么说,周家倒还有些本事,当初二姐夫的眼光不错。”荣澜芝勉强道。
“也不是,大约也就这样了,再没旁的。”荣澜语笑笑。一共二百两银子,赚成今天这样,已经是周寒执眼光奇佳了。
“有没有旁的不要紧,要紧的是,人家有什么,都给了你。”荣澜芝难得说出一句实在话,话里却透着满满的酸。
她实在软不下脸去求荣澜语,可又真舍不得那铺子的赚头,一时不由得语气滞滞,没精打采起来。
澜烟到底跟她是亲姐妹,豁出面子推推澜语道:“三妹妹,你大姐在婆家不容易。不像你,你没有婆婆,公公又不管你。就一位周大人在府里,如今看,还把你宠到了心尖上。上回在新荣府,你也知道,咱们都羡慕死了。看在这份上,你跟寒执说说,把铺子让你姐姐再开一年吧。”
荣澜芝顺坡就下,赶紧补道:“你好歹是我亲妹妹,我也是真心疼你。快把这碗燕窝喝了,尝个鲜。不,一会我再给你拿半斤。”
澜烟见荣澜语面不改色,不由暗叹她沉得住气,心里有三分佩服,却不露在面上,只是笑道:“澜语瞧着不声不响,其实心肠最软。我在府里受了柳云月的气,还是澜语替我争辩。”
“二位姐姐一会一样,倒是把我弄得不知如何是好了。”荣澜语神色温柔,一张脸美得如花似玉,笑道:“我不是记仇的人,也知道姐姐们什么脾气,又何必往心里去。”
见她松口,两个人脸上都有些得意。
却听她继续笑道:“只有一样。我很想问一问。”
“你说你说。”澜芝忙不迭道。
“我想问一问大姐姐,您当真觉得,我娘亲陪着爹爹去流放,是因为她自责?”荣澜语笑得一团和气,一袭奶绿色的衣裳衬得整个人清新秀丽。
可这番话,却让荣澜芝脸色都变了。
你还说你不记仇?荣澜芝暗想,却不敢宣之于口。可要她在这件事上服软,她又怎么能做到。
荣澜语的娘,在她们姐妹二人眼里,是占据了自己娘亲位置的人。
虽然承认,这个女人性情温顺,待人柔和,可她们依然一看见她就厌恶得很。连带着对荣澜语,也根本没有什么感情。
“姐姐们跟我相差没有几岁,先夫人过世,我娘亲入府,谁都没有过错。可姐姐们自小不是往娘亲的饭菜里藏土藏草,便是往娘亲的被子里裹针,娘亲可曾计较过?如今我不求你们有多尊重我娘亲,至少希望你们拿她当一位正正经经的夫人看待,多积口德,少出妄言。”荣澜语正色说着,将眼前的燕窝轻轻撂回桌上。
“可你娘就是个狐狸精!要不是因为她性子好强,爹爹又怎么会在官场上如此打拼。若不是因为她可以怂恿,爹爹怎么会喝了那么多的酒。全是你娘亲的错……”荣澜芝到底忍不住,歇斯底里喊道。
荣澜语知道是不可能好好跟她说话了,索性起身搭着新荔的手,噙了几分薄怒道:“姐姐早些安歇吧,澜语不打扰了。”
“澜语……”澜烟不知该劝谁,只好瞧着荣澜语远去,扭头嗔怪道:“大姐!你又何必这样,你那铺子……”
“我不要了。”荣澜芝尽量让自己显得洒脱。“我倒要看看,她的日子怎么个比我强。你瞧着吧,周寒执的官位还坐不稳当呢!”
这会,小丫鬟进来回话,“周府来了马车接三姑奶奶回府,瞧着该是周大人所用的马车,也就没用咱们的,夫人不必惦记。”
小丫鬟倒也不是多话,只是合计着亲姐妹总有不放心的,谁料想这姐两听见这话,那眼神一个比一个泛酸,竟谁也没吭声。
周寒执回府的时候,荣澜语正靠着书房的软椅上。自从花房被秋浓住过一次,她便把里头的书全都搬了出来。这些日子赶上后头的屋子重新刷漆,怕给书都弄脏了,于是周平便做主把荣澜语的书全都搬到书房来。
竹影婆娑,在荣澜语的雪肌上摇晃着。玉臂交叠,轻搭在那厚厚的账本上,身型起伏间,勾勒出妖媚的弧线。周寒执略略晃神,一双手不由自主地往她的眉心抚去。
似乎带着些忧愁,她的眉心微蹙,含颦含怨。
温润滑腻的肌肤像磁铁一般,引着人的手,迟迟不舍得放下。
“你回来了。”荣澜语听见动静睁眼时,正好瞧见他的一双大手替自己捋着鬓角。她的耳尖倏地一红,想嗔怪一句却又不好意思,只好任由他掖好头发松开手。
“就这么喜欢看账本?”周寒执坐到旁边,淡淡笑。那软椅如小炕一样长,中间搁着一道细长几子,正好可以容二人相对而坐。
烛光淡雅,正好将两个人的轮廓都拢在里头,一个精致如画,一个清逸如玉。二人的脸只搁着一道几子的距离,几乎可以闻到彼此的气息。
“两件卖绸缎的铺子买卖都不好,想多赚些银子。”荣澜语羞赧一笑。
“卿罗阁隔壁的铺子已经给你买下来了,我让周平拿养廉银去给那铺子的主家赔了钱,如今只需打通两间铺子,不愁买卖做不好。至于那仙鹤缎坊……”
听周寒执细细替自己谋划着,荣澜语心头温热,不由喃喃道:“眼瞧着就是秋分,你都够烦的了,管我这些事做什么。”
周寒执忍不住揉揉她的头,将原本服帖的头发弄得蓬松许多,才笑道:“你不是教过我,做人家的夫婿,就要尽到责任?”
荣澜语耐心颇好地把头发重新捋好,才撇嘴道:“你想尽到责任,就把陛下要求的事做好。要不然,你我的人头都不一定能不能留住呢。”
“胡说。”周寒执语气嗔怪,随后却又郑重其事道:“这事我已有主意应对。可若真办不好,有连累你的可能,我便立刻写下和离书,绝不拖累你。只有一样,那余衍林并非良人,你万万不可改嫁于他……”
他这边说着话,没曾想旁边的荣澜语眼眶已经湿了。等他说完的时候,眼前人的双眼已经红了一圈,豆大的泪珠从眼角滑落,嘴唇死死咬着道:“你要跟我和离?”
周寒执一时无措,用手替她抹着泪珠道:“我总不能拖累你。”
荣澜语推开她的手,往后撤了撤,坐在软椅的角落,抱着自己的双膝道:“周寒执你自私,你做事从不考虑别人的感受。你想过没有,和离之后,你让我如何面对世人的悠悠之口。人家会说我嫌贫爱富,会说我趁人之危,会说我弃你于不顾……这世道,男人跟女人是不一样的……”
从前看着人家哭,周寒执只觉得聒噪。可如今看见荣澜语哭,他却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一紧一紧,像是被绳箍着般难受。
他这才明白那些同僚所说的,美人落泪时,恨不得什么都答应她。
偏偏周寒执不知该如何劝,又见她哭得心肝欲裂,终于忍不住移开小几子,将人抱在怀里哄道:“我错了,我错了还不成。”
荣澜语的脸埋在他怀里,眼泪打湿一片青衫,方道:“你错哪了?”
“我自私,我没考虑你的感受。”周寒执喟叹。
“你不是说真心话。”荣澜语听出他语气里的敷衍,不依不饶道。“你重新说。”
周寒执终究无奈,将怀中人抱得更紧,许久方才轻声凑在她耳边道:“没有你,我便又成了无家之人。澜语,你对我很重要,我可以被贬官被流放,却不能失去你。”
荣澜语未曾想勾出他的这番真心话来,一时不由得怔住,却听他继续道:“可我有把握能说服圣上。澜语,我会挣一个光明锦绣的前程送给你。”
当初定下这门婚事的时候,荣澜语万万没想到会有眼下的场景。曾经的酒鬼,一板一眼地告诉自己,要挣一个光明锦绣的前程,为了自己。
荣澜语心满意足,声如蚊讷道:“你醉了。”
周寒执淡淡应声:“从前醉过,往后不会了。”
荣澜语轻轻吁了一声,又道:“咱们的日子已经够好了,何必求一个锦绣前程。高高兴兴的,平平安安的,不就成了。”
周寒执松开她,手指点着账本嗤笑,眼底却一片温柔道:“可惜,某些人看上去是一颗无欲佛心,但心底却不希望自己过得比旁人差一星半点,又生得贪财。娶了这样的夫人,不好好求前程,只怕是养不熟。”
荣澜语被他说得愈发不好意思,却又讶异于他如此洞悉自己心底的念头,不由得讪讪道:“你不乐意,大可换个夫人。我又不是不知道,惦记你的人此刻已经等得眼巴巴的了。”
周寒执想起今日瞧见的曹芳晴,不由得蹙蹙眉,心里一片厌烦道:“我不喜欢旁的女子。”
荣澜语一怔,水盈盈的双眸不由得望向周寒执。
周寒执回眸间,便见到这张巴掌大的被眼泪打湿了的桃红脸颊上一双勾人心神的沁水双眸。他不由得心神荡漾,墨眸中闪过一丝琉璃光芒,而后用双手撑在她的身子前。
荣澜语只见那银色镶边的华服微微抖开,衬得他俊美无铸的脸庞愈发贵气逼人。她心里一虚,没等说话,他的手指忽然轻轻抚过她柔软的唇,而后将自己的唇紧紧贴上去。
荣澜语只觉得脑子里空空荡荡又晕晕乎乎,一时什么都想不得了。眼泪与思绪一同融化在缠绕的舌间,留下一片温热与剧烈的心跳。
淡雅的草木清香与清甜的唇香交杂在空气之中。
等到他的唇离开时,荣澜语的身子早已软在他的怀里。
“你不讲道理。”荣澜语恹恹道。可她这幅样子让周寒执更喜欢,忍不住轻轻一啄,又将那柔软的唇尝了尝。
荣澜语羞得已经连脖子都红了,使出浑身的力气勉强把人推到一边道:“你这铺子我不要了……太贵了……”
周寒执轮廓鲜明的脸颊显得柔和不少,一双勾人心神的桃花眼并不餍足道:“养廉银得了二百两,你要不要……”
43. 第 43 章 竟是晕了过去
次日一早, 新荔望着桌上的二百两银子和一张地契发呆。
“主子去赌坊了?”她问。
荣澜语照照镜子,看见嘴唇晶莹粉嫩之间,更稍稍带些肿, 不由得恹恹道:“差不多吧。”
“那……您下回可别去了。”新荔叹道:“下回不一定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听见这话,荣澜语耳尖又红了, 戴上一对蓝宝石的耳坠,瞧着却衬得耳朵更红, 赶紧摘下来换了一对红宝石的, 方念叨道:“卿罗阁这回扩充门面, 流水一定能好许多。只是仙鹤缎坊那依然不景气, 如今跟咱们一样的缎坊起了好几家, 咱们显得不再有什么新意了。”
外头,宋虎拎着今日要采买的菜肉单子要进来问话, 荣澜语换身衣裳出去,才知道不仅仅是采买的事。
“您记得上回春分的时候万福过来替老太爷问安, 许是听谁走漏了消息,竟把大人秋分时候要面圣的事也传给了老太爷, 老太爷听完就不大坐得住, 昨儿派人来传话,说是过两日要来盛京替大人打点一二。”宋虎瓮声瓮气道。
听他说完,荣澜语才感觉到他语气里有怨气, 不由道:“我每月给老太爷写两三封问安的信, 回回都请他来。如今总算要来了, 在这有我们照看着,总比在老宅子享福,这也是好事,你怎么这样不情不愿?莫不是老太爷说过你什么?”
宋虎觑了新荔一眼, 又瞧瞧清韵,见二人都一样诧异,不由骂周平嘴严。可他又唯恐荣澜语受委屈,只好叹道:“这话奴才不该说,可又唯恐夫人难做。您有所不知,上回我去宁州的时候,老太爷让我转告您和大人,要么,要么就早日同房,要么就赶紧给大人纳妾。若是看不着孙子,他是不会来盛京的。”
荣澜语与清韵对视一眼,心里了然道:“怪不得每回给老太爷写信,他总爱答不理,原来还是在埋怨我。”
“这会老太爷来了,您说,指不定又要把这两件事提起来。到时候要是再闹大,可就不好看了。”
“你先出去吧,别乱说话,夫人会有主意的。”宋虎毕竟是外男,不好多听多说的,清韵见他传完了话,便赶紧把人撵了出去。
屋里只剩荣澜语三个。清韵方问道:“夫人怎么就不跟大人同房呢,这都快一年了。您这样,日子往后也不好过吧。”
“夫人不喜欢大人?”新荔试探着问。
荣澜语叹叹气,知道两个人早想有此一问,今日总算问出来了。可她也真的不知该如何回答。昨儿倒是有肌肤之亲,可总觉得距离同房还差那么些感情。
她不知为什么抗拒,而周寒执似乎也没有这些念头。
但对于如今的荣澜语来说,给周寒执纳妾,是近乎不可能的事了。
“到底是我的不是。”荣澜语思量片刻道:“不过老太爷如今想着大人应对圣上的事,大概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提起这事。你们好生给老太爷收拾屋子,别弄得像客房似的,这是周府,是自己家。”
“其实咱们这位老爷,除了抱孙子的事,旁的事都挺好说话的,对您也算不错。只不过,您要防备着郝夫人,奴婢总觉得她窝着一口气要报复咱们呢。现在还则罢了,若是老太爷进了府,她又折腾生事可怎么好。”清韵柔声劝道。
“我不会再纵容她了。再一再二不再三。”荣澜语干脆利落道。“从前不是没法子料理她,只是毕竟是周家亲戚,我做得太过也不好。但若她再耽误咱们好好过日子,我肯定不能再忍着了。”
“夫人能下决心就好。这种人实在不必姑息。要紧的是,咱们也别因为这种人惹大人和老爷生气,那就顾此失彼了。”清韵又道。
荣澜语知道她说得是真心话又句句为自己好,不由得爱怜道:“你们也大了,往后也要嫁人了,却还在整天操心我的事,连寻亲的空都没有。”
“奴婢的娘亲是您的乳娘,还能委屈了奴婢吗?”清韵笑道:“反倒是新荔。姑娘得多疼一些,别让她总跟周平一块胡吃瞎闹,多想点正经事。”
“什么叫胡吃瞎闹!什么叫跟周平,分明是他总黏着我。”新荔不乐意喊道。
可荣澜语与清韵对视一眼,二人早已笑出了声。新荔这才反应过来,追着清韵道:“我才瞧不起周平那没出息的蜜糖嘴!你别胡说……”
主仆吵吵闹闹,又笑作一团。府上之人早已听习惯了,可谁能不喜欢笑呢?这边有笑声,外头侍候的人心情也松快。
这会,外头门房的人又来传话,说是钱夫人请荣澜语到府上叙话,有贵客想与她一见。
钱夫人,便是从前的参议夫人。而今荣澜语所在的位置。
“这话怎么说了半截?”新荔不再追赶清韵,赶紧过来替荣澜语上妆打扮。
“参议夫人最是谨慎。”清韵把荣澜语乌黑的发丝绾成温柔的挽月髻,又换上一袭浅蓝色的遍地缠枝玉兰花裙,方继续道:“如今您已是五品大员的夫人,往后这样的应酬只会多不会少,这样话说一半的人也会越来越多了。”
荣澜语笑笑,倒是并不见担忧的神色。“人都是一样的,只是高位上的,更会藏着掖着罢了。可人的心思无非就是那么几样,佛祖跟前说得明明白白,七情六欲贪嗔痴,还有能逃出这几样的吗?”
自家夫人的妆容依然温柔简单,但那一枚簪子的花样却日渐复杂。有此便可看出地位的攀升。随之而变化的,是荣澜语越发高贵的气质和愈发玲珑剔透的心。
备过礼物,荣澜语照例带着清韵出门往孙府去。
穿过抄手游廊,便是高阔平和的孙府花厅。荣澜语步伐稳当的走过去,但见里头坐着两位夫人。
一位是钱氏,另一位妆容华丽,细眉长眼,唇色嫣红。荣澜语虽不认识这一位,但能瞧见她身后站着的是莫文轩所纳的那位贵妾柳云月,一时心下好顿纳罕。
但钱氏很快笑着起身给她介绍道:“这位是通政使夫人。”
她言笑如常,亲昵地拉着荣澜语的手道:“不是我向通政使夫人您说嘴,这丫头真真是极讨人喜欢的。如今我家大人告老还府,我也少了许多人应付,竟是很多时辰都跟这丫头一起打发。”
这话亲切,荣澜语笑着问过礼便也答了几句。那位通政使夫人倒也说话客气,笑着送了香囊,又指着身后的柳云月道:“你们大概见过的。”
“自然见过。”柳云月的弱柳身姿依然柔美万千,此刻柔柔笑道:“自然见过,这是我们家夫人的亲妹妹,常跟我们走动的。”
通政使夫人嗯了一声,心疼地瞧了柳云月一眼道:“你也坐下,一会脸色差了,文轩下回该不让你跟我一道出门了。”
“哪能呢。文轩巴不得姨母带我见见世面。”柳云月笑着回,丝毫不见之前在荣家几位姑奶奶面前的惺惺之态。
荣澜语这才知道柳家有些手段,连通政使大人都已经攀扯上。
握着通政使夫人送的香囊,荣澜语其实并不是很能插得上话。毕竟,眼前一位是浸润富贵场多年的钱氏,另一位更是正三品的诰命夫人。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是白来的。通政使夫人时不时扫过来的眼神就能证明这一点。
趁着中途二人去更衣的功夫,荣澜语才稍稍松快一些,便听清韵在后头低声叹道:“夫人,这位贵妾实在很不一般。幸亏咱们府上没有这一号人物,要不整日该多堵得慌。”
荣澜语颔首称是,却又道:“方才你没瞧见,咱们插不上话,可柳氏也一直伺机与这两位攀谈。可见虽是熟,却仍然要巴结着,未必就交了心。”
主仆二人才议论两句,那边钱夫人已经随着通政使夫人回来。似乎通政使夫人被说得心下舒坦,此刻正细眉弯弯笑道:“哪有你说得那样潇洒。光是我家那小孙子就怪闹人的,昨儿还穿错了衣裳,那绸子不中用,竟把细皮嫩肉的孩子给划伤了,儿媳妇只知道哭,还得是我亲自出马,请了医士又请了绸缎铺子的人来。”
荣澜语见缝插针,起身笑着虚接一把道:“正好给通政使夫人带了礼物,还望夫人别嫌弃。”
通政使夫人耳上硕大的珍珠微微晃动,唇边嗪笑道:“那可得好好看看。听说周府如今富丽华贵,全靠你一手操持。”
荣澜语口说不敢,又让清韵捧了早已准备好的两样东西上来。众人一块上眼瞧,见竟是一匹草绿色的绸缎,与寻常绸缎不同的是,那绸缎手感极软,又流光四溢,正适合孩子所用。另一样礼物则是一串精致锃亮的镀金九连环,大小适宜又贵气。
通政使夫人果然瞧得双眼奕奕有光,拉着荣澜语的手笑道:“好孩子,你有心了。”
荣澜语垂眸笑笑,又听人家跟钱夫人埋怨道:“叮嘱了你不许传话的,怎么还是传了?”
“并非夫人传话。”荣澜语容色晏晏的把话茬接过来,柔声道:“夫人什么都没说,全是澜语自己猜测的。”
通政使夫人心念微动,哦了一声坐下来,抿着熟水慢慢道:“那你怎知我府上有孩童呢?”
当着这种人精似的夫人,荣澜语没什么扯谎的意思,大方道:“澜语并不知夫人府上有孩童。只是做了两手准备而已。”
“说说看。”通政使夫人兴趣大起,红唇重新有了些弧度。
荣澜语吩咐清韵把另外两样东西捧上来,笑吟吟递给夫人跟前的丫鬟道:“澜语猜夫人家里或许有孩童,因此提前吩咐下人,若夫人提起孩童,便将绸缎与九连环奉上。若是夫人并未提起,以夫人的尊贵,偌大家私总要有寄托之处,澜语猜您或喜装扮,或喜美食。珍宝玉石自不稀罕,澜语为夫人精心准备了精制的脂粉,即便天气炎热也不会腻粉,另一样则是我亲手制作的点心,保证是这盛京城里的头一份味道。”
这一席话说完,通政使夫人早已笑得合不拢嘴,指着钱夫人道:“怪不得你喜欢这孩子。”
“是,奉承也奉承得人心里舒坦,贵在实诚。”钱夫人笑着赞道。
“什么叫奉承。”通政使夫人笑骂道:“这是孩子的一片心意。”
钱夫人笑着称是。通政使夫人这才肯正眼看荣澜语,又从手上褪下白玉镯递给她,笑道:“有如此贤妻在家里,想必周大人也会仕途通畅。赶明儿我要回去告诉郭大人,可得对周大人多多照拂呀。”
荣澜语举止并不见得意,反而越发恭谨道:“能成为郭大人的左膀右臂,是寒执的福气。”
通政使夫人满意地笑笑,一脸和气赞道:“这才是嫡夫人的风范。通政司的几位家眷我都见过,真真没有比得过这一位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后头的柳云月听见这话不由得脸色一沉,掐住了手里的帕子。
再之后,也不知是什么缘故,站在后头的柳云月始终没再得到坐下的机会。大伙说起话来,更是没有让她插嘴的意思。
如此到了午后,钱夫人与荣澜语一道将二人送了出去。
“可算是走了。”钱夫人拉着荣澜语的手慢慢往回走,长叹了一口气道。“我也不知她今日怎么就来了,可现在才明白,她是特意来见你的。你知道,她为何赶在这个节骨眼上见你吗?”
荣澜语点点头,在钱夫人面前并不藏私道:“寒执即将面圣,若是事成,往后她自然会与我多多走动。若是不成,也就不必再来往。今日见我,一则是探底,二则是先积累些情分,也好日后往来。”
“没错。”钱夫人亲昵地拍了拍荣澜语的手。“今日你做得极好。寒执能娶你,是他的福气。”
说罢正事,又盯着荣澜语的肚子道:“不是说你们夫妻和睦,怎么这么久没有动静。”
荣澜语的脸上略显羞赧,借口道:“秋分之后再说吧。”
想起这事,果然钱夫人又蹙蹙眉长叹:“是啊,说到底是我们家老爷不好,没弄清楚究竟就把寒执牵扯进来了,希望他能逢凶化吉吧。”
“对了,你那匹软缎是怎么回事?”钱夫人又想起这茬。
荣澜语心想,软缎这个名字倒是不错。
“之前绸缎庄在想法子延长绸缎保存期限之时,用了各种法子,无意中制出这种质地特别柔软的料子。因太容易起褶皱,大伙都觉得不好卖。这些日子也是生意不好,加之总有主顾来问有没有适合孩童的料子,我才打起了这种软缎的主意。”
钱夫人见她说话时不卑不亢,心里愈发赞叹。府内府外,能做得这样好的女主人,她这些年也没见过几个。又瞧她如今贵气天成,肌肤雪白饱满,暗想只怕将来还有大出息等着她。
得如此儿媳,大概旧友在地下也万分心安吧。
从孙府回来的时候时辰还早,荣澜语索性又去瞧了瞧卿罗阁的动静。花了二百两铺子钱给赵家,如今这一水的三间铺面,全是荣澜语所有。
见荣澜语进门,常瑶笑道:“夫人来了。您吩咐的那种缎子,咱们已经摆好了,您瞧瞧?”
顺着常瑶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货架上平铺着数十匹各色软缎,旁边七八个水晶瓶里插着时令鲜花,又有些尺子等物整整齐齐摆在旁边。荣澜语瞧着高兴,吩咐她务必守好软缎的制法之后,明日便可开门售卖。
常瑶连声答应,又忧道:“仙鹤缎坊那边所需的料子越来越少,是不是买卖不好做的缘故?夫人可想出法子了?”
荣澜语微微笑道:“不是没法子,只是这法子也有不可心的地方。不过你们也无需担心,仙鹤缎坊生意不好,不过是因为其余几家压低了净利,一时显得有些势弱。可你想想,这种生意,难道是走量就能赚钱的吗?并非吧。无论你怎样压低净利,全盛京城的病人老人也只有那么多,所以也销不了多少件的。”
“这么说,咱们只要等到其他铺子撑不下去,仙鹤缎坊就能缓过来了?”清韵道。
荣澜语点点头。“正是这个理儿。所以先等等看便是,实在不行,我还有我的法子。”
二人闻言都高兴不少,荣澜语又吩咐人传话给温长志夫妇,叫二人安心,这才回了周府。可才刚进正厅的门,新荔没等迎上来,便见荣澜语身子一软,竟是晕了过去。
44. 第 44 章 你越心疼,她越矫情
柳云月送过通政使夫人, 这才慢悠悠回了莫府。莫府门前下人无不尊敬,对她的热络丝毫不亚于对荣澜烟。
“柳姨娘回来了。”管事笑眯眯出来迎了,又道:“大人说在书房等您。小的冒昧, 给您备了两碗冰碗,正好带进去。”
柳云月哎呀一声, 笑说多亏管事照顾,丫鬟手上便一块碎银子递过去。那管事愈发高兴, 恨不得将柳云月捧成亲主子一般。
书房紧挨着柳云月的房间, 也是由她重新布置的。荣澜烟虽然模样生得窈窕精致, 但管家却并不是好手。从影壁到书房, 那一条路上处处假山嶙峋, 盆景堆得跟不要钱似的,反倒让人瞧着挤挤压压, 并不舒服。
而柳云月旁的事不理,却把这一条小路命人清出来, 重新铺了圆润硕大的鹅卵石,又在小路两旁简单放几盆含苞待放的兰花, 曲径通幽处则种下了翠竹几簇, 如此便瞧着又齐整又清心。莫文轩本就是文人,瞧见这样,更愿意往书房来了。自然, 往书房来, 便是往柳云月的屋子里来。
白藕似的手腕露出一截, 修长的手指并拢,将冰碗轻轻推到莫文轩眼皮底下,而后便听见女子的温柔之声。
“通政使夫人好难侍候,我今儿胳膊都酸了。”
莫文轩抬眸, 正对上柳云月那一双含颦含愁的双眼和一张粉粉嫩光盈盈的唇,不由得人都怔了怔,方心疼道:“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也多亏有柳家使了大银子,要不那堂堂的正三品通政使,又怎会把我放在眼里。”
柳云月嗔他客气,又扭着腰肢跟他坐在同一把紫檀镶理石的靠背大椅上,柔声道:“表哥,今儿通政使夫人还见了荣澜语。”
“见她?为何要见她?”莫文轩有些讶异。
“高位者举手投足皆有理由。今儿我这位便宜姨母见她,自然是闻风而动。至于是什么风,那表哥就要想想周寒执近来跟什么来往,官场上情形如何?说实话,瞧着今日姨母对荣澜语的态度,只怕是周寒执秋分面圣的事已经有了应对的法子,若不然她不会把一位五品诰命夫人放在眼里。”柳云月此刻眼神中颇有精明之色,与那弱柳般的身子显得并不匹配。
莫文轩撂下了手里的冰碗,上头挖成小球的西瓜微微冒着寒气。“这么说,周寒执已有主意应对此事。”
“十有八九。”柳云月叹气道:“要我说夫人也是糊涂,那澜语是自己的亲妹子,怎么还不好好笼络着,弄得如今竟有些尴尬在里头,平日也不来往。表哥,那荣澜语心机不俗,周寒执又岂会差?从前在您面前什么样,如今未必是什么样。这样的人,咱们还是宁可拉拢,不能为敌呀。”
“可周寒执那人……”莫文轩嚼动着嘴里的葡萄粒儿,咽了咽清甜的汁水道:“你不知道,虽说从前有交情,可这人的人缘极好,谁都喜欢跟他来往。但越是这样的人,我反倒觉得他跟谁都不会交心。再说,当初争那参议的位置时,我们闹得并不愉快。”
“这就是夫人的不是。”柳云月双眸微微睁大,噙了几分凉薄之意道:“身为女眷,自当替丈夫打点关系,更何况是自己的亲妹妹。我若是夫人,如今不知跟澜语好成什么样。当官的路上,哪有丈夫一人拼命的道理,自己家在官场上有人,自然要彼此照应才好。”
听她说这话,莫文轩又想起柳家替自己结识通政使一事,一时又是感谢又是爱怜道:“夫人哪有你的见识。月儿,幸亏娶了你……”
“表哥又说客气话了。”柳云月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背上,柔声道:“今儿天气不甚炎热,表哥去找寒执吃些酒吧。我再亲自去请姨母出面,让通政使大人与您一道,不怕周寒执不来。您和周寒执摆出连理的姿态来向通政使大人投诚,通政使大人头一个高兴呢。”
一番话说得莫文轩心动不已,当即将唇轻轻点在柳云月的额间,柔声道:“好月儿,你比那无知妇人不知强了多少倍。我这就去,晚膳你自己安排,想吃什么,不必拘泥于银子。夫人那你也不必去问安了,让她也合计合计自己的过错。”
“那我等你回来。”柳云月娇羞一笑,柳条般的身子轻轻一扭,轻盈得跟蝴蝶似的,惹得莫文轩眼红心热,上前狠狠咬了几口才肯出门。
如此,等到荣澜烟端着参汤过来侍候的时候,莫文轩和柳云月刚好携手往外头走。瞧见柳云月脸上两朵红云,身子轻飘飘的,她哪有不明白的,登时眼圈红了不少道:“我给大人端了些参汤来,补身子最好。”
身后的丫鬟正好端着空荡荡的冰碗出来。柳云月一笑,柔柔道:“劳动夫人了。大人才用了冰碗,还用不下热热的参汤。不如等夜里凉了,夫人再热了送来不迟。”
荣澜烟一度觉得自己是荣家三姝里最聪明拿事的一位,但如今柳云月来了,她才知道自己所谓的聪明,不过是因为为人正室,府里清净,事事都好料理。所谓的拿事,不过是因为莫文轩遇事没人拿主意,愿意与自己商量。
她心里一空,望着莫文轩那张熟悉而陌生的脸,一时竟忍不住两行泪垂下来,柔柔问道:“文轩,如今的我对你而言,当真是百无一用了吗?”
莫文轩听见这话就不高兴,冷笑道:“我知道你也一心为我。可澜烟,这些年,你办成过什么事?你把府上打理得一团乱麻,又把荣澜语得罪透了。再者,于子嗣无功,娘家又不得利。你说,我能指上你什么?”
“我就算没有功劳,难道也没有苦劳吗?”荣澜烟带着哭腔,脸上的脂粉上留下泪痕。可当着下人的面,她不能真的放肆的哭,只能生生忍着。
这样的模样在莫文轩眼里,简直与黄脸妇人无异。幸亏荣澜烟颜色尚好,他还能看得下去。“罢了罢了,我不必与你争辩。你好好地过你的日子,我又没说不要你,你哭给谁看?”
说罢这句话,他柔柔捏了一把柳云月的手,这才大踏步地走出门去。
柳云月福了一福,目送莫文轩消失在那一簇翠竹后头,这才慵懒地伸出指甲在太阳根底下照了照,又笑道:“夫人别介意,大人不过急着去办要紧事。您这样哭哭啼啼,谁能喜欢呢?”
“若不是有你,我与文轩也情投意合。”荣澜烟的右手紧紧攥着,眼底尽是憎恨。
“是吗?”柳云月不以为意地笑笑,又扭头看着荣澜烟道:“我要是您,就悔死了。以为自己嫁的多好,浑然不把两位姐妹放在眼里。可现在呢,大姑奶奶有了身孕吧,那位小姑奶奶荣澜语就跟掉进了蜜罐子似的,谁不知道周寒执为了她,连酒都不怎么喝了。哪个不比您强?”
荣澜烟只觉得后脑勺的血气一阵阵往上涌,又死命控制住自己的手不抽那贱人的嘴,憋得脸都红了,到最后一把将丫鬟手里的那碗参汤摔在地上。
碗碎成了八瓣儿,切成圆片的老参散落一地。斑斑汤水溅在荣澜烟那正红色的喜鹊登枝百褶裙上,把红染成了深红。
周寒执才从有司衙门出来,便迎上了一袭雪白直襟长袍的莫文轩。但见他书卷气更浓,只是眼底微微泛青,身子似乎也越发单薄。
与之相比,周寒执却尽是刚骨气质。一袭黑色镶边交领大袖长衣,外披暗花宽袖褙子,瞧着便襟胸挺括,肌肉硬实。这样的横练肉体,配上晶莹如玉的肤色,一双清澈如夜空的桃花眼,简直是盛京城里贵女们可望而不可求的存在。
莫文轩眼底浮现几丝羡慕,嘴上不由得酸道:“寒执弟浪子回头,如今可真成了贵女们的心尖梦里人了。”
然而周寒执乌木般的瞳孔却微微凝了些淡漠,并未应声。
莫文轩见他脸色不虞,忙改了神色笑道:“你瞧瞧,我随便说嘴,你怎么多心了。寒执弟,今日我过来,是有事与你商量。”
“莫大人见谅,我今日有要事,不能空了。”周寒执一拱手,健硕的身躯便要往马车上去。可莫文轩却拦在他前头道:“哎,你且听我把话说完。今日是我做东,却是通政使大人为主宾。”
说罢,他又凑近了一些,声音更低道:“我知道通政使大人并不拿你当自己人看。寒执,我跟你说实话,咱们是自家亲戚,肥水不流外人田,我好不容易走通了门路,今日你务必要与我一道过去。只要能得这位大人欢心,你我前途不是难事。即便你秋分面圣不成,有通政使能为你美言,想来陛下也会给他几分薄面。”
周寒执暗觉好笑,心道这烂摊子便是通政使大人交给自己的,又岂会替自己美言。但他并不戳破,毕竟心里搁着另一件要紧事,当即再拱手推辞道:“莫大人,今日寒执实在有要紧事,不能奉陪。”
“什么事比前程重要?”莫文轩蹙蹙眉,单薄颀长的身子挡在周寒执跟前,显得越发弱不禁风。
周平赶紧上前打圆场道:“莫大人,咱们府上夫人病了,现下还没醒过来。医士说是操劳过度,大人急着回家去瞧瞧。”
听见这话,莫文轩嗤笑得差点将口水喷出来。“就这事?”
周寒执颔首。
莫文轩推了他一把道:“你别闹。这也叫事?要是有大病我也不纠缠。可操劳过度算什么,女人就是这样,你越心疼,她越矫情!”
周平讪讪一笑,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并不惹人讨厌,问道:“莫大人不能这么说。听说您府上的贵妾千娇百媚,貌美如花。若是美人含愁,您能不心疼吗?”
周平惯会说话。
莫文轩硒然一笑道:“自是心疼。可要是前程摆在前头,我也毫不犹豫地能扔下。男人若是没有这点魄力,算什么男人,啊?”
这话说得有几分羞辱的意思,也是想激周寒执一激。
可周寒执并不在乎,淡淡一笑道:“我家那位惯不懂事,只怕不肯吃药。”
“那这样,我这就让小厮去传话。”说罢,他唤过身后的小厮道:“莫府离周府不远,你回去告诉夫人,赶快出门,去瞧瞧三姑奶奶身子如何,叮嘱三姑奶奶好生吃药。”
莫文轩的耐心也算用到了极致。扭过头来,他叹了一口气看向周寒执道:“这回你大可安心了吧。女人照顾女人,可比咱们细心多了。再说,三姑奶奶身边的几个丫鬟我也瞧过,个个都是得力的。你啊,还是把心思放在自己的前程上吧。”
周寒执敛了心神,望了莫文轩一眼,语气淡然道:“咱们还是改日,莫大人恕罪了。”
说罢,他毫不犹豫地往自家马车上走去。那步子踏得虎虎生风,显然是十分急切。
瞧着莫文轩怔在那,周平面上继续赔笑道:“大人恕罪吧。咱们家周大人见的女人少,又遇上咱们夫人这么心灵人美的,哪能不搁在心尖上疼呢。想必通政使大人也不会介意,毕竟今日这局儿仓促,谁也没提前知会。”
莫文轩瞧着周平,心头冷冷笑了一声,暗道这小厮倒是个聪明的,话说得周全,又点到为止。自己的确还没让柳云月亲自去请通政使大人,不过是诳一诳周寒执罢了。
望着周府马车远去的背影,他呵呵一声,扭头自回了莫府。
而另一边,荣澜烟已经带着红肿的眼圈进了周府。这地界她在荣澜语大婚时来过,也就一直以为还是那幅东拼西凑的破落架子。没曾想一进门,先见高阔巍峨的影壁,而后便是青石红檐的俊秀。
远处有小桥流水,近处有雕梁画栋,新年时洒金的对联被护得极好,瞧着依然气派大方。细节之处更有很多精巧的心思。镂空的雕花窗,前头是大株的桂花树并几棵芭蕉,另有一面爬满了蔷薇的立墙,端地是处处玲珑剔透。
荣澜烟呆了半晌,莫名竟觉得莫文轩白日的话有几分道理。论起料理家事,自己比荣澜语不知差了多少倍。
转瞬进了屋,本以为已经乱成一团的景象也没有出现。看似咋咋呼呼的新荔此刻有条不紊地命令那些小丫鬟们做活计,加被子的加被子,关窗户的关窗户,洒水的洒水,没有一人脚步错乱。
“二姑奶奶。”清韵福了一福,吩咐小丫鬟奉茶,自己则捧着一个青花外莲纹的鸡心碗准备侍候荣澜语喝药。可这会人还睡着,药不好往里灌,她只好把小炉子也搁在旁边慢慢温着。
“这是怎么了?”来来往往的丫鬟晃得荣澜烟头晕,她揉着眉心问。
“回二姑奶奶的话,医士跟前的小药童来过,说不妨事,大概是累着了。”清韵沉稳答话,但眼底却难掩担忧之色。
荣澜烟瞧着黄花梨月洞门架子床上的荣澜语,但见她肌肤白皙红润,虽在病中,却也姿色妍丽,如云中仙女一般。她莫名想起柳云月来,不由得蹙蹙眉,语气有些凉道:“怎么是药童过来的?”
清韵叹道:“您有所不知,今日是那医圣仲景的诞辰,盛京城里大小医士全都去了城外的仲景山,要等戊时才能回来。咱们没法子,接连请了两三个伶俐的药童回来,都说夫人没大事,咱们才安下心。”
荣澜烟哦了一声,瞧了一眼混浆浆的药汤,想劝清韵别乱用药,话到嘴边却又咽下,念叨道:“也是澜语太要强了。又要打理府上,又要赚银子,又要笼络丈夫,世上哪有这么齐全的日子。谁也不能样样都有的。”
清韵默默听着,却并不应声,只是时不时瞧了瞧门口小炉子里头的火,唯恐药冷下来。
见无人应声,荣澜烟自觉没意思,说过几句就想走,又想到莫文轩传的话,让自己盯着荣澜语吃药,不由得又放下要走的意思,只是有些不耐烦道:“澜语睡了多久了?”
“大约三个时辰吧。”
荣澜烟嗯了一声,抿了一口跟前青花鲤鱼纹小盏里头的熟水,忽而幽幽道:“你家大人不回来,你怎么不派人去请呢?”
清韵怔了怔,稍稍抬眸瞧了瞧荣澜烟的神色,心道二姑奶奶愈发难侍候了,神色上却丝毫不显道:“已经派人知会大人。”
“那周大人不回来,你们几个小丫鬟也不急?不心疼你们家主子?”荣澜烟拿手里的比翼双飞帕子按了按鼻子上的粉问。
清韵柔柔一笑,抬脸回道:“夫人说过,日子是自己的,身子也是自己的,不能指望旁人来疼惜。自己照顾好自己,才是正理。”
这话引得荣澜烟一怔,可她还没等多想,外头已经有步履生风的人走进来。
清韵脸色一喜,很快问礼道:“大人……”
周寒执稍稍颔首,却回眸对身后的一位灰衣老人拱手道:“陈医士,有劳了。”
“哪里哪里。”那老人拈须一笑,便有身后药童拎着箱子而入,奔着荣澜语走过去。
“这是……”新荔困惑地看向周平。周平摸了摸脖颈的汗,喘着气道:“大人,跑了一趟仲景山,特意把陈医士请过来的。”
于是一屋子的人,呼啦啦朝着荣澜语围过去。
荣澜烟站在那,只见周寒执亲自替荣澜语撂下帘帐,那关切的眼神,轻盈的动作,几乎无一不在告诉大伙荣澜语于他周寒执来说有多重要。
再者,那仲景山不近,这样来回匆匆忙忙地跑一趟,不可谓不可辛苦。
她心头一酸,看了看被甩在后头的周平道:“转告你家大人,我先走了。”
懂事的小丫鬟赶紧接话道:“是,奴婢送二姑奶奶出去。等夫人醒了,一定会感谢二姑奶奶特意来一趟。”
荣澜烟嗯了一声,忍不住回眸又瞧了一眼,却见周寒执已经坐在榻边,一字一句地与那御医说话。她喉头一紧,看着周平问道:“不是说周大人今日有重要的人要见么?通政使大人?”
周平嘿然笑道:“回二姑奶奶的话,大人听说夫人病了,哪还有别的心思。这是头一件大事了。”
荣澜烟捏紧手里的帕子,僵着脸笑笑,头也不回地出了周府。
听医士说操劳过度,用两剂补身子的药便好,这一屋子的人才都安下心来。
“大人。”新荔蹙眉唤了一声,却见周寒执的脸色铁青,是前所未见的难看。新荔心里舒服不少,语气也柔和下来道:“大人,只是操劳过度,您别太过担忧了。”
周寒执的眉心一紧,说了一句知道了,便示意她退下。
新荔有些不放心,却不敢反驳,只能走到门外与清韵一道守着。
荣澜语醒来的时候,正好瞧见周寒执守在榻前,自己的小手则被人家攥在手里。好在身子不好,脸颊本就是绯红的,倒是不用再担心脸红。
“你怎么回来了?”荣澜语声音哑哑的,却有种特别的魅惑在里头。周寒执的心漏了一拍,随后摩挲着她的手淡淡斥道:“自己累着了都不知道,我怎么能不回来。”
荣澜语有些不好意思,想把手抽回来却又无力,只好任由他拽着,语气懒懒道:“白日里确实难受过一阵,我以为只是闹觉了。”
巴掌大的小脸被锦被裹着,露出淡粉色的樱桃小口,灼灼鹿眸,弯弯细眉。周寒执几乎是难以把持地抚过她的脸颊,语气却愈发不客气道:“要是再这样,往后就什么事都不许管了。”
“那怎么行。”荣澜语稍稍别过脸去,可这幅娇羞的样子更迷人,那双大手愈发移不开了。
她勉强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平和,可一张嘴还是腻腻歪歪的声音。“你不让我管,我瞧着四处都没章程,哪哪都不顺眼,反倒窝气了。”
周寒执拿她一点法子都没有,却又心疼她累着,好言劝道:“至少这些日子什么都别管了。”
“那也不成,还有一堆事呢。”荣澜语的声音带着央求。
周寒执忽然明白,这便是撒娇的样子。他想起自己质问荣澜语的那一晚,问她撒娇是什么样。荣澜语说从未对余衍林撒过娇。
“你怎么这么高兴呢?”荣澜语看出他眉间的喜色,抬眸问道。
“没有。”周寒执压下唇角的笑意,一双桃花眼锁住荣澜语道:“还有什么事是没办的,我这就帮你都办好。”
荣澜语还想拒绝,但周寒执已经唤清韵进门了。
45. 第 45 章 毕竟是面圣
周寒执很少需要人侍候, 除了用膳也不怎么跟清韵几个说话。今日头一回叫她,倒是叫清韵有些紧张。
“夫人近来都在忙什么?与我说说。”周寒执淡淡吩咐着。
清韵这才想起来,入府以来, 几乎从未见过周寒执发什么脾气,真真和自家主子一样, 是极好相处的人。
阳光照在他如玉的脸颊上,近乎完美的侧颜让人心动不已。再加上挺括的身躯, 十足的超拔气质, 让榻上的荣澜语忍不住心生依赖。
“你说吧, 清韵。”她柔柔吩咐着。周寒执瞧她一眼, 唇边漾起轻快的笑意。
见这场景, 清韵愈发安心,这才开了口。
“头一桩是两家铺子的生意。卿罗阁那还好, 这几日颇见好。但仙鹤缎坊从这几个月开始便不见太好,夫人想了很久的法子。”
周寒执打断她, 俊美的面庞转向荣澜语,问:“你不是有主意了, 之前问过我一次, 怎么不照做?”
荣澜语有些羞赧道:“以神佛的名义赚银子,总归是不好的。”
周寒执便叹:“你总想这么多。凡事问心无愧,又何必拘泥太多。神佛也知凡人辛苦, 又怎会在意这些。”说罢, 他把周平叫过来, 吩咐道:“从盛京城外的雨台山请一尊佛像回来,放在仙鹤缎坊里。”
“这,这跟缎坊的买卖有关系吗?”清韵一时不解,向榻上的荣澜语求助。
荣澜语与周寒执对视一眼, 但听眼前人笑道:“自然有关系。请了佛像的铺子,就有神明护佑。这样的铺子在百姓眼里,距离西方净土也更近一些。不管真假,至少心安。”
他这样一说,清韵立时便懂了。果然这主意极好。
“这话我可没跟你说过呀。我只是问问你,从雨台山请一座佛像,要多少银子罢了。”荣澜语眨巴着眼睛问。
“你那点心思。”周寒执淡淡一笑。
旁边,清韵低头抿嘴一笑,却忽然意识到,大人不是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由着夫人去做而已。
“转告温长志,请来了要好好供奉香火。”榻上没气力的荣澜语又撑着身子嘱咐,唯恐她们做不好。周寒执无奈地将人按回榻上,显出几分气急道:“不准管,只准听。”
荣澜语吐吐舌头,稍稍侧了脸,露出精致的下颌线。周寒执被气笑,忍不住上手揉开她的眉心道:“就不该让你听着。”
“可别。”荣澜语拽着他的胳膊道:“你不让我听,我更不放心了。”
周寒执被软软的小手抓了一把,心里一阵酥麻,好不容易按捺住悸动,又问道:“还有旁的事,再说说。”
清韵嗯了一声,却是一股脑说了一大堆道:“除开府里的细碎之事,还有梧州的老爷夫人,更有安宁少爷在尚文阁读书,夫人总担心吃穿用度不够;咱们老太爷在宁州住着,夫人也要时不时打点一二。还有前参议夫人那,总要夫人过去陪着说笑,昨儿又添了通政使夫人。咱们夫人处处应对周全,却不知背后有多少心思在里头……”
等到清韵絮絮叨叨说完,周寒执便摆摆手让她离去,并未再作何反应。
她不知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一时又有些担忧。直到出门从院子里瞧见屋里的二位主子似乎还在好好喂药,才放心下来。
荣澜语用胳膊撑在榻上想起身,周寒执先是不许,可又怕她躺得难受,只好扶着她起来,又在身后塞了鹅羽软垫。
二人如此平视着,距离倒是更近一些。
小炉子里头温着的药因是小药童开的,早就被弃了不用。方才小丫鬟重新端了医士开出来的药,拿了青窑玉璧底的碗盛了,就搁在榻边的红木云纹案上。
另有一碟牛乳山楂球,是荣澜语平素最喜欢的点心。
周寒执端了药,拿鹤纹铜勺搅了搅,才递给荣澜语。却不想荣澜语浑身气力不足,连拿药碗的力气都没有,竟手一抖,眼瞧着药碗就要倾覆。
好在周寒执眼疾手快,一双大手稳稳扶过去,刚好把她的小手紧紧包住。二人的手指彼此交叠,一个身子虚弱而指尖冰凉,一个筋骨刚强而双手滚烫。
药碗也散着热度,内外交加的温热让荣澜语的手很快变得舒服而温暖。“我自己可以的。”她有些拧巴,从大手里往出挣扎道。
周寒执却不放心,用手虚托着递到她唇边,瞧着她昂起修长的脖颈一口口咽下去。白皙的脖颈微微耸动,便有褐色的药汁从唇边滑下来,顺着脖颈向下留。
周寒执喉头一紧,不敢再看,慌忙取过帕子帮她擦拭。白色的锦缎滑过香滑的肌肤,说不清楚是谁更柔软。
“苦。”荣澜语微微昂起脸,原本晶润的双眸此刻写着难受,皱巴巴的眉毛紧紧蹙在一起。周寒执端了山楂球过来,荣澜语赶紧咬了一颗,酸甜醇香的口感在口中四溢开来,这才见她的脸上又重新有了笑意。
“还不如个孩子。”周寒执淡淡埋怨,但端着牛乳山楂球碟子的手却不曾放下。
咬着酸味浓郁的点心,荣澜语的心绪松快不少,懒懒靠在榻上,一双美目看着周寒执道:“方才说二姐姐来过?”
周寒执嗯了一声。
荣澜语便叹:“二姐姐的日子如今并不好过。那位柳家女儿很是有本事。”
周寒执以为她担心荣澜烟,便宽慰道:“柳家富庶,原本是商贾之家。又因当家老爷为官后长袖善舞,颇交下了些人脉。只是靠银子交下来的人脉并不牢固,更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瞧着光鲜,实际上遇事便散了。”
“那莫文轩如何?”荣澜语又问。
周寒执微微摇头道:“虽说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可一个人若是把精明算计都写在脸上,弄得人人提防,只怕将来也不会有大出息。”
“原本以为大人只知自己办差,却从来不会考虑旁的人,旁的事。今日大人三言两语挑明莫家前程,我才知道,原来大人什么什么都能看明白,只是佯装不懂?”荣澜语的鹿眸闪着狡黠的光,那是少女才有的美好。
周寒执情不自禁地就笑:“什么佯装不懂。只是你没问过,我就没提起罢了。”
有些人笑起来的时候,很能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周寒执便是如此。
荣澜语一时看得怔怔,心想周寒执生得真好,那一双桃花眼,简直是魅惑世人的一大利器。
却不知,这一双水盈盈的鹿眸,也是世间男人所扛不住的。因她脸色有些憔悴,周寒执才按捺下尝一尝她的唇的念头,清着喉咙道:“至少这些日子,什么都别想,什么都别做。有什么事只管让她们告诉我。”
话音才落下,外头便传来新荔的声音。“大人,夫人,协领夫人过来探望,说是知道夫人传了医士,特意来看看。还说,还说要是夫人不能管家,她从今日起就可以过来帮忙。”
周寒执蹙蹙眉,嘲讽道:“这是什么话。”
“协领夫人以为大人不在,就是这样说的。”新荔垂眸,又道:“奴婢斗胆再说一句,协领夫人不中听的话说得不少,今日这也只是其中之一,恰好让大人赶上罢了。”
三言两语,便把荣澜语曾受过的委屈说清楚。
周寒执心头微紧,扭头便听荣澜语苦笑着说道:“你还说要我什么都不管,瞧瞧,这不是又上门了?你也知道这位姨母难缠,巴巴的指望占咱们府上的便宜。”
周寒执忍不住替她把眉心抚开,又叹道:“姨母多少救过我母亲,我多少念着些旧情。”
荣澜语心里还没来得及失望,便又听他道:“可从秋浓到白妈妈,咱们也算还够了人情。更重要的是……”
他慵懒一笑,终于忍不住将唇点在荣澜语的眉心道:“不能再让你受委屈了。”
“请姨母进来吧。”荣澜语有了主心骨,轻声吩咐新荔道。新荔应声而去,很快领着郝玉莲进了门。
果然那两筐鸡蛋还紧紧握在郝玉莲身后一位婆子的手里,真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不过,一见到榻上的荣澜语,郝玉莲便立刻抚掌爱怜道:“外甥媳妇是不是累着了?哎呀,这管家可不是轻松的活计。好孩子,姨母给你凑了一百枚鸡蛋,这鸡蛋可是金贵东西,最补身子了。瞧着不起眼,但比那些人参啊,燕窝啊,不知道强了多少倍。你们年纪小,不明白这些。”
再不明白,也知道一分钱一分货的道理。
周寒执微微一哂,瞧了周平一眼。周平很快会意,故意道:“方才医士叮嘱,夫人病体未愈,屋内的人不可大声吵嚷,还请协领夫人留心。”
郝玉莲脸色顿时讪讪,又狠狠瞪了周平一眼,颇有些下不来台道:“哎呀,不就是累着了,不要紧的。寒执啊,你年轻不懂事,这女人的病大多都是矫情。其实只要咱们都不在意,那病没准就好了。”
周寒执不吭声,周平便自然地把话茬接过去:“那往后可得跟邱大人说一声,等您生病的时候,就不请医士了。”
“你……主子说话,有你什么事!”郝玉莲气道,又指着荣澜语道:“你瞧瞧,府里的下人都被你管成什么样了。寒执啊,你这媳妇不中用啊。身子骨又这么差,这样吧,这些日子府里的事我先帮你们打理着吧,这样你在外头做事应酬也省心不是。”
可周寒执依然不吭声,像是并不把郝玉莲放在眼里。郝玉莲心里一个咯噔,忽然明白周平哪有胆子故意针对,分明是周寒执恼怒了。
从小到大,周寒执脾气极好。但正是这样的人,生起气来才越是吓人。
虽然不知道外甥哪里不痛快,但郝玉莲知道,若是惹周寒执不高兴,那往后在周府真是半点光都沾不着。
她赶紧调整了神色,笑着看着周寒执道:“外甥啊,是不是近来公事繁忙,心情不好。既然这样,姨母也不多留了。这些鸡蛋你们好好吃,好好补一补身子。等姨母有空了再过来看你们。要是,要是外甥媳妇病不好,随时来找姨母便是。”
说罢这句话,她扭头便要往外走。却听周寒执终于开口道:“等等。”
听见周寒执不让自己走,郝玉莲心里得意,扭头看了荣澜语一眼,笑道:“我就知道我这外甥最懂事了。纵使有些人里挑外挑,也挡不住我们这骨肉亲情。是不是啊,执哥儿。”
周寒执没应她的话,却是幽幽道:“姨母想走也不妨事,先为从前的事给澜语道歉。”
屋内,清韵几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些惊讶。
谁也没想到,大人能为夫人做到这个份上。
本以为,最多也就是不搭理这位便宜姨母便罢了。没想到竟然还让这位得不得理都不让人的姨母道歉。
郝玉莲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连拿手揉了好几把耳根,这才又问道:“执哥儿,你说什么?”
可周寒执的眼底一片凉意,让人不敢直视。
周平站在跟前,垂手道:“协领夫人,为着您从前做的事,夫人也算操了不少心。您郑重其事道个歉也是应该的。”
“还轮不到一个奴才教训我。”郝玉莲立马拿出市井泼妇那一套来。“我道什么歉?执哥儿,你是被这个女人迷花了眼吧。你怎么不想想,我对你们周府什么时候差府。大婚的时候,是我给你们准备了那么多的红木桌椅……”
“然后扭头从我们要四十两银子。”周平火速接话。
郝玉莲气得牙痒,“那,那执哥儿的乳娘白妈妈还是我亲自送过来的呢。”
“她闺女不也是你送来添乱的?”
“你们婚后不同房,我操了多少心,还特意把你们爹爹叫过来规劝你们。”
“你又不姓周。”
“还有上回,你欠你三舅舅的银子,我替你们在中间周旋了多少次,要不然你三舅母早上你们周府要账了。”
“那不叫周旋,叫挑拨。”
“你放肆!”郝玉莲忍不了这个碎嘴的周平,几步冲过去便想扇他一个耳光。可身后的婆子机敏,一把拉住她道:“夫人,夫人,这是周府。这是五品官员的府邸,不是从前了!”
郝玉莲立刻怔住。她哪里不明白,一个奴才有什么胆子跟主子顶嘴,还不是看眼色行事。只不过,她从来在周府没遇上这种局面,一时有些接受不了。
一直没吭声的荣澜语没忍住,懒懒打了一个哈欠。
周寒执瞧了她一眼,看着郝玉莲道:“姨母闹够了就道个歉,从前的事我不再与你计较,可周府你也不必再来了。”
郝玉莲不敢相信地看着周寒执,又望着屋里那华贵的佛手柑,那精美的紫铜香炉心痛不已。
想到这蒸蒸日上的周府与自己从此以后半点关系都没有,郝玉莲不甘心道:“不成,我不会再来的。执哥儿,你不念我这门亲戚,是你攀附权贵,忘恩负义。我可不成,我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道歉,凭什么不来……”
“那邱大人的官也不必再做。”周寒执语气淡然。
他不是托大,而是那马厂协领的官职实在不足为道。如今以他五品官员的身份,想要为难一位马厂协领,实在轻而易举。
这回轮到郝玉莲彻底惊呆了。她万万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一步。从前周寒执何等好脾气的人,自己一回又一回地想法子占周府的便宜,他也没说过半个不字。
郝玉莲把目光移到了懒懒歪着的荣澜语身上。
果然,这位容色娇艳的女子心机深沉。当初替周寒执送聘礼的时候,她便觉得荣澜语不是善茬。如今一看,只怕自己还低估了她。
郝玉莲恨得牙痒,又暗中掐紧指腹,努力把目光从她身上微微闪动光滑的锦缎上移开,冷冷道:“荣澜语……”
后头的话她不敢说,因为周寒执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陌生。
她暗自后悔,又真怕丈夫因为自己丢了官职,赶紧垂头道:“澜语啊,是姨母错了,之前不该几次给你添麻烦。你放心,往后姨母不会再糊涂了。”
“只要不登门便是。”周寒执淡淡补上这一句。
郝玉莲咬着牙,“嗯,不登门了。往后,还望,还望外甥你多多去邱府,咱们毕竟是一家人。”
周寒执自然不会答应,郝玉莲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觉得自己一张老脸在这一屋子的奴才面前全都丢光了,于是憋了一肚子的火气,扭头便往外走。
这会,荣澜语才推了周寒执一把道:“跟她计较什么。”
周寒执想起二人一起站在山上时她的一番劝告,心里越发明白,眼前的女子心胸大气,好些事并不会放在眼里。
可越是这样的人,才越是让人心疼。
而荣澜语望着他,也不由得想到自己当初认识的那个周寒执,那个整日浸在酒香里,桃花眼厌世而无力的人。
但如今,这个人已经在替自己遮风挡雨了。
她垂头一赧,极清极丽的脸庞绽放出浓浓笑意。
周府里头,荣澜语足足养了一月的身子,养得面色红润,身子比从前胖了一分,才总算让大伙高兴起来。而这会,周寒执请佛像的法子也真的起了作用,再加上缎坊新推出的软缎,一月之内,两间铺子竟足足赚了一百两银子。
这会加上荣澜语手里攒下的那些钱,刚好凑够了八百两银子。在周寒执的提议下,这八百两银子分别被置办了几处新铺子和十几亩水田,府里的日子便越发得好。
这时,已临近秋分,周老太爷也到了周府。他进府的时候,荣澜语刚好与清韵在正厅里头清点手里的地契房契,并一些奴才们的卖身契。因为铺子越置办越多,所以需要的人手也就越来越多,荣澜语打算把府里得用的人安插在那些铺子里,再另找一批人进来侍候。
周老太爷一进正厅,便瞧见与从前截然不同的景象。进门便是简洁素雅却又精致有韵的落地屏,板壁换成了博古架,里头疏朗空余地摆着花瓶比目磬等物件。四角的花盆里种着文竹,姿态冉冉,气节横生。
他心里暗暗念叨败家,心想这些空架子又什么用。又想到终究是自己连累了儿子儿媳,心里又一阵愧疚。
荣澜语举止端庄地问了礼,又亲自端了熟水点心过来,却听周老太爷指着桌上的一张张纸,一脸心痛地问道:“这,这都是从人借贷的契约吗?”
……
荣澜语怔了怔,才笑道:“不是。父亲误会了。”
“误会了吗?”两鬓斑白的周老太爷凑得更近,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呀了一声道:“这是,是铺子的地契房契?怎么这么多?这是,是你的嫁妆吗?”
荣澜语摇头,赶紧解释道:“不是,这是咱们周府的。您放心,上回写信不是说过了,咱们周府欠的债全都还完了。这些铺子是我和寒执置办的,往后还会更多,您大可安下心来好好养身子。既然来了就别再回宁州去,也让我跟寒执尽尽孝心吧。”
荣澜语说得真诚,周老太爷听完已经满眼泪花。他拈着下巴上的长须,喟然道:“我没曾想,你们两个能这般……哎,从前都是我不好,瞧着人家开药铺赚钱,我便去开药铺…哎,那么多的银子,你们两个孩子……”
他几次哽咽着说不出话,最后只能沉沉叹道:“好孩子,好孩子……”
望着老人鬓上染着的风霜,荣澜语心下也是一阵心疼。她明白,周老太爷之所以固守宁州不愿意回来,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觉得愧对周寒执。可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更何况周老太爷也是无心欠债,更想尽了不少法子偿还。
二人的话说到这个份上,周老太爷如何还好意思说出催她们生孩子抱孙子的事来,一时也就歇下了念头,满心只剩下对两个孩子的心疼。
次日便是秋分。在周老太爷的千般嘱咐里,周寒执离了家门入宫。而荣澜语则乘了车马去临近的寺庙祈福。虽然周寒执胸有成竹,可毕竟是面圣,谁都不放心。
46. 第 46 章 表妹
虽说责令周寒执办此事, 但此事亦属通政使大人所管,故而他也要随着周寒执一道面圣。
金黄绿剪边的琉璃瓦闪着耀目的光,飞檐上脊兽林立, 神姿赫赫。一百六十根楠木撑起的大殿此刻气势轩昂地立在前头,皇都之宏丽尽显。
汉白玉的石阶下头, 此刻站着两个人。一人八尺,在皇城的日月辉光之下显得毫不逊色, 着青绿麒麟朝服, 胸前坠着青金石的朝珠, 正是周寒执。
另一个此刻因心怀惴惴, 故而身形有些佝偻, 连补服上那威风凛凛的孔雀此刻也显得有些黯淡。郭木林揉了揉眼角,微微侧目看向周寒执道:“那些文书, 真的收集全了?”
他自己大概都不记得,这话已经问过第四遍。
周寒执目不斜视, 望着飞檐上的螭吻,说出了与前三遍截然不同的回答:“大人觉得呢?”
郭木林层层褶皱的眼皮立刻一紧, 瞠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周寒执, 你不是说翰林院已将手里都有的文书全都给你了吗?”
“大人放心。无论出了什么事,寒执都会一人承担,绝不拖累大人。”
郭木林望着周寒执那张清隽而坦然的脸, 心里竟有些莫名的笃定。说实话, 他最初之所以允这个八品小官进通政司, 不过是想寻一个替死鬼罢了。谁料想这周寒执进了通政司,竟然真的把这件不可能完成的事当成要紧事来做。
渐渐地,郭木林对周寒执的态度也有所改观,更后悔自己把这样好的人才当成了替死鬼。但眼前, 对天子的畏惧让郭木林只能把希望全都寄托在周寒执身上。
成事也好,惹天子恼怒也好,只要有周寒执担着,自己就不必太过烦恼。
不过……郭木林心中喟叹,蹙蹙眉瞧着远处的太监没有动静,压低声音提点道:“寒执啊,陛下一心为国,是圣明君主。若是他真的降罪于你,你就把府中大小妻儿全都搬出来,陛下也不会太过苛责的。”
周寒执望了郭大人一眼,友好笑笑道:“多谢大人了。”
郭木林努力松松嘴角,心里的不安却愈加浓烈。他有一种预感,周寒执似乎有什么大事瞒着自己。
另一边,荣澜语的马车正往寺庙的方向去。这是一条不算僻静的山路,不时有银铃叮当的马车驰过,大多都是冲着寺庙而去。
马车里,荣澜语一袭散花水雾绿草裙,轻云髻被雕花水晶钗挽起,加上清丽柔美的面庞,简直让所有人移不开眼。
一想到周寒执在朝堂上不知会遇到何事,她的心里难免有些惴惴。新荔知道她的心事,便悄悄掀开纱帘的一角让她看看风景,荣澜语这才有几分心旷神怡。
就在这时,前头驱车的车夫猛地一收缰绳,吁了一声道:“夫人,有人拦咱们的车马。”
新荔蹙蹙眉,瞧着四处群山环绕,又杂草丛生,不由得有些紧张道:“不会是山贼吧?”
“这是官道。”荣澜语嗔道,又轻轻挑了帘帐的一角去瞧,只见外头是一辆颇为熟悉的雾蓝色马车。
她吧嗒一声撂下帘子,脸色颇不耐道:“前头是余衍林。”
“这人是不是疯了。奴婢记得夏至的时候,他可是娶了曹大人的嫡女为妻啊。都说曹大人对余衍林这位女婿十分满意,眼瞧着就要提拔他了。这个节骨眼上,他还敢纠缠您?”
荣澜语想到之前余衍林对自己的威胁,不由得握紧了拳头,冲着新荔道:“让车夫先走,去找周府的人,或者曹府的人,总之在路上遇上什么熟悉的车马,都请过来。”
这会,那余衍林果然已经到了跟前。
并不是无备而来。
玉树临风的余衍林身后跟着三四个护院,个个魁梧有力。另有一名小丫鬟,瞧着年岁不大,但眉眼已开,不知是否已成了余衍林的通房。
“追上那个车夫!”余衍林命二人骑着马跟上去,自己却径直上了荣澜语的马车。新荔还没等说话,便已经被一位护院拽走,连带嘴里还塞了布条,只能哼哼,却说不出话。
荣澜语的睫毛微微抖了抖,双手握着拳头,稳住声音道:“你想做什么?”
余衍林的目光恣意地在荣澜语的脸上游走,语气却肃然道:“澜语,你要相信表哥,表哥不会害你。”
荣澜语冷笑,往后躲了躲,望着他身后青筋遒劲的男子道:“你这架势,教我怎么信?”
“这是为了保护你。”余衍林从怀中摸出两张纸,急切道:“澜语,你听我说。周寒执入宫面圣,势必性命不保,我实在担心你受牵连,所以瞒着芳碧提前置办了一所宅子。这宅子虽然小了些,但足够你和小丫鬟住的。而且那宅子的后门与我做事的有司衙门距离不远,我每日早晚都可以去看你陪你。澜语,咱们要快些,要不然等陛下的旨意下来,就来不及了。”
“表妹,表哥为你,真算是弃大盛律法于不顾了。”余衍林苦笑着补道。
荣澜语厌恶地别过脸,双手紧紧握着拳头道:“寒执不会性命不保的,你想多了。快走吧,一会有个风吹草动传出去,你在曹家也别想呆了。”
“呵。”余衍林嗤笑,挑着眉头鄙夷道:“你还真以为那周寒执有什么本事?我告诉你,他连自己凑没凑齐文书都不知道。”
“那你知道?”荣澜语抓住关键。
余衍林本不想说,可似乎很想在心爱的女人炫耀自己,于是压低了声音,几乎要凑到荣澜语身边道:“表妹有所不知,曹大人那所有的文书全是我帮他整理的。这话,你懂不懂?”
说罢,他又举起自己的一只手冷笑:“周寒执掰断了我一根手指,此仇不报非君子!”
新荔在旁边急得几乎眼泪飞溅,荣澜语好歹递给她一个安抚又心疼的眼神,这才又望向余衍林冷冷道:“余大人身份贵重,澜语高攀不起。还望大人今日放我一码。”
“你没什么高攀不起的。”余衍林想抓住荣澜语的手,却被她挣脱,于是愈发心痒道:“澜语,要不是念着你,我那些苦读的日子真不知是怎么撑过来的。你知道的,我根本不喜欢曹芳碧,不过是逢场作戏,为了功名利禄罢了。你放心,澜语,咱们两个的事我不会让她知道,我会瞒住她,然后为你挣功名。总有那么一日,我会让曹炳池对我卑躬屈膝。到时候,我就把诰命夫人的身份给你,好不好?”
……
荣澜语从小教养极好,可这一刻她也绷不住了,一脸厌烦道:“余大人,您饱读诗书,却连基本的礼义廉耻都不清楚吗?我是周府的夫人,不是你可以随便拉扯的。”
余衍林并不恼怒,相反因为她生气的样子有些可爱,心里越发软了。“表妹,人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无论如何,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周寒执连累你。今日无论你同不同意,那间宅子我都已打扫齐整,连丫鬟我都给你安排好了,你必须要跟我一起走。”
说着话,他唤了一句玉茗。
那丫鬟笑着上前,淡淡瞧了荣澜语一眼,却是扭头看向余衍林道:“大人您想好了?今日这事做完,往后可就无可转圜了。”
余衍林不明白她为什么莫名其妙有此一问,可念在玉茗忠心耿耿地份上,却还是答道:“我自然已经想好了。我在尚文阁的时候就想好了,无论往后如何,必须要跟表妹厮守一生。”
玉茗笑笑,冲着荣澜语福了一福,又道:“夫人放心,玉茗会照顾好您呢。”
荣澜语的手伸向马车的暗格。
里头还有一把尖锐的匕首。
但没等她摸到,身后已经响起车马疾驰的声音。余衍林蹙蹙眉,一边让玉茗上马车陪着荣澜语,一边吩咐几位护院绑着新荔回到自己的马车上。
“不必担心,也是去寺庙拜佛的。”余衍林听见马车上珠玉攒动的声音,安下心道。“想必是谁家的贵人。”
自然是贵人。
而且是曹家的贵人。
曹芳碧。
从前瞧见这张姿色平平的脸,余衍林只觉得难以忍受。但今日瞧见,却让他几乎吓破了胆子。
“芳,芳碧啊……”余衍林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显得自然。“你不是去祖母府上探望小侄儿吗?怎么会到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