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芳碧唇边的笑意显得凉薄而寂寥。“我若是不来,怎么知道咱们余大人真的是想金屋藏娇呢?”
“没有的事。”余衍林紧紧蹙着眉头。从这里到盛京城至少要一个时辰,那报信的马夫脚程再快,也要两个时辰之后才能回来。
为何,为何曹芳碧来得如此快。
“你是在跟踪我?”余衍林忽然冷声道。
“别忘了你在跟谁说话。”曹芳碧水袖一甩,怒目而视。
果然余衍林有些讪讪,摸着鼻子道:“芳碧,你听我解释。事情是这样的……”
曹芳碧摆摆手,看着那辆马车里端坐的荣澜语,心头一阵厌恶。又指了指她旁边的玉茗道:“你还坐在那干什么,还不下来回话。”
“玉茗……”余衍林诧异地看向玉茗。“你,你认识芳碧?”
曹芳碧呵呵一声,手指几乎要掐进掌心里,恨恨道:“你以为你干的好事我都不知道吗?”
余衍林望了望曹芳碧,又看了看玉茗,满脸的疑惑。
瞧他纳闷,曹芳碧也不欲卖关子,咬着银牙道:“余衍林,我对你够好了吧。我自知貌不如人,见你喜欢玉茗,特意把她从揽月楼的掌柜手里赎出来,又佯装什么都不知道。要不然,你以为凭你手里那点银子,能讨人家的欢心?”
余衍林的脸色渐渐变得铁青。他一度以为,玉茗是仰慕自己的学识……
“人心不足蛇吞象。余衍林,你得了玉茗这样的美人还不够,竟然还跟这个有夫之妇扯到一起,亏你还是一个读书人,你简直不知廉耻二字该如何写!”
当初爱有多深,此刻的恨就有多强烈。
曹芳碧一个耳光扇在余衍林的脸上。
鲜红的手印与白皙如玉的肌肤顿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余衍林捂着脸,也实在难以压制自己的怒火,吼道:“曹芳碧!我忍你很久了!”
“这才是你的真面目吧……你的确,并不喜欢我。”曹芳碧冷笑。
余衍林望了一眼站在路旁神色冷淡的荣澜语,一个巴掌扇在了曹芳碧的脸上:“我不喜欢你又如何,我喜欢澜语又如何!亲事已经成了,现在你是我的妻子。夫为妻纲,我要你怎样你就得怎样!”
叭的一声过后,曹芳碧的左脸火辣辣辣的疼,连耳朵也嗡鸣起来。她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余衍林,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从前看错了人。
“极好,极好……”曹芳碧怒极反笑。
余衍林亦是神色清冷,盯着曹芳碧,不无得意道:“你要是还想跟我在一起,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否则,我就写一封休书给你。芳碧,被一位翰林学子休了,你想想你的前程如何?”
“你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曹芳碧一脸可笑的神情。
望着曹芳碧眼里的陌生,余衍林忽然有些慌,他摆手道:“我的意思是,哪个男人没有三妻四妾,你忍过这一次,我肯定好好对你。”
“不必了。”曹芳碧摇头。“从今以后,你跟我们曹府没有任何关系了。至于翰林院,你还想呆?”
“你爹爹不会同意的。”余衍林还想争辩。
“那咱们试试?”曹芳碧呵呵冷笑,对余衍林失去了最后一丝仰慕。而此刻,原本跟在余衍林身后的玉茗也站到了曹芳碧的身后。
那些护院倒是忠心,但也只认钱,不认人。曹芳碧扔了一把银子,他们便立刻松了新荔,扭头离开。
余衍林的身后变得空无一人。
紧张和畏惧开始一点点吞没他的心。不,不会的。曹大人很赏识我的才华。余衍林用力咽了咽唾沫,想伸手抚摸曹芳碧的脸,却被人家闪身躲过。他讪讪笑道:“芳碧,我不是这个意思。”
“别说了。”曹芳碧摆摆手。“事已至此,没什么可挽回的。至于你那表妹,呵呵,我看人家也看不上你。”
“不可能!”余衍林的眼底一片猩红,近乎癫狂道:“我在尚文阁苦读十数年,才高八斗,踌躇满志。我可是二甲传胪啊!曹大人见我第一面便极赏识我,什么官位,什么富贵,全都是我的了。这是我拿自己的努力换来的,谁也别想抢走。曹芳碧,你爹不会同意的,他说过要提拔我的,说过要让我当正五品的大官的!”
可曹芳碧的随从很快挡在前面,将余衍林重重推倒在地。连同他的高官厚禄之梦,全都倒在了地上。
“捆了,送到爹爹面前。”曹芳碧的声音冰冷,再也没有从前的小鸟依人。
“爹爹不会怪罪我的,爹爹不会。”余衍林的声音越说越小。他想起曹大人对自己说过,要是有半点对不起芳碧,就会让自己从此与官场无缘。
……
余衍林真正感受到了恐慌。那在尚文阁时无人问津的滋味,那寒窗苦读的枯燥,一瞬间占据了他的心,让他后悔无比。
另一边,曹芳碧拿帕子揉着自己的脸颊,一边看向荣澜语道:“我不喜欢你。”
厌恶之意不言而喻。
风吹动荣澜语身上的散花水雾绿草裙,翩翩裙裾如草叶翻动,清新无比。她心里恨透余衍林,对眼前的人自然也恨屋及乌不喜欢,但还是守着礼数道:“无论如何,还是要多谢你帮我解了围。”
曹芳碧看着她举手投足间混不自知的优雅,暗暗咬了咬牙道:“你现在是不是很开心?我的丈夫那么喜欢你,很有成就感吧?”
荣澜语挑挑眉,看着曹芳碧苦笑道:“我更希望上山的路什么人都没碰到。”她是真的不想再看见余衍林了。不过瞧着今日这局面,估计这余衍林以后也别想有什么前途了。
曹芳碧嗤笑一声,懒懒嘲讽道:“你以为我会信吗?从小到大,我见多了你们这种小门小户出来的人,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实际上心里羡慕得要死。荣澜语,你故意勾引余衍林,就是想让我不痛快是不是?我知道,你见不得我这种从小被宠到大,想要什么都有的人。可惜啊,你无论如何也争不过我。你的命不好。”
荣澜语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看她刚刚被扇了一巴掌的脸。
47. 第 47 章 正四品的诰命夫人
曹芳碧被她瞧得有几分心虚, 微微侧身嘲道:“你是得好好拜佛,求佛祖保佑你们家周大人平安回来。要不然以后不是要当寡妇了?”
最后这句话的声音并不大,荣澜语也就没跟她置气。她正忙着检查新荔身上的伤势。
这会, 去报信的车夫竟真的带了周平回来。据说二人是在路上碰上的,周平奉命来接荣澜语回府。
“大人回府了?”荣澜语没想到这么快。
周平点点头, 又一脸喜气道:“恭喜夫人,您往后是正四品的诰命夫人了。”
山林之中的夏风比城里的清凉多了。曹芳碧在登上马车的一刹那听见正四品那几个字, 脚下便被马车上的小阶绊得身子一晃。
她死死扶住身后丫鬟的手, 待进了马车坐稳后方才问道:“秋雁, 你听见了?他们说什么?”
一袭粉衫的秋雁把头低得死死的, 小声道:“似乎是说什么正四品的诰命。”
“不会是荣澜语吧。”曹芳碧扯动红唇僵硬地笑了笑, 又用帕子按了按鼻子上的汗珠道:“肯定不会的。爹爹说了,周寒执办好此事也无功, 办不好才有过。这么大的好事,怎么能轮得到她呢。”
秋雁嗯了一声, 却不敢说,她方才听得真真的, 荣澜语已经是正四品的诰命了。在大盛朝, 五品以下的夫人虽也称诰命,但只是听上去好听。可正四品以上就不一样。见了正四品以上的诰命夫人,是要行礼问安的。
“夫人, 您真的要跟余大人和离吗?”秋雁又问道。
曹芳碧想起自己刚才看见余衍林方才痴、汉一般拉扯荣澜语的场景, 忍无可忍道:“当然了。这样的男人, 我要他做什么。今天的事,我要原原本本地告诉爹。”
“更让我生气的是,余衍林要是跟荣澜语两个人狼狈为奸也就罢了。偏偏那荣澜语摆明了是没看上他的,他一厢情愿个什么劲儿?那荣澜语也不是好东西, 既然嫁了人,还勾引别人干什么?你给我打听明白,我不信这种水性杨花的女人有运气当上诰命夫人……”
然而,已经不需要曹芳碧多打听,周寒执殿前扬名的事已经几乎传遍了盛京。
据说,皇帝发现公文不够时勃然大怒,郭木林吓得直哆嗦,周寒执却仍然面不改色地与皇帝争辩,他问皇帝,若一件事,一个人倾尽全力还没有做好,是什么缘故。
接着,周寒执又据理力争,说此事不难,做事的人只要细心就能做好,问题就在于,很多人盯上了这些公文,唯恐里头有一些不该说的话,所以想尽办法把这些公文弄得残破不缺。故而,倾天下之力,只怕也找不全公文,因为总有人要想法子把那些见不得人的公文藏起来。
对于这一点,他自认无能,但臣子若不能替皇帝分忧,便枉为臣子。故而他将序录整理得一清二楚,全部交给了皇帝。
直到退出大殿,郭木林仍记得周寒执当时言之凿凿的淡定与恳切。“于陛下今日的形势看,序录比公文更有用。得了公文,您只能能知晓从前的事。但得了序录,再一一核对哪些公文被人弄走或遗失,更能知道眼下是谁在从中作梗。毕竟,从前之事只是过往云烟,此时对公文动了手脚的人,才是真正地心中有鬼之人。陛下,时移世易,追究从前,不如放眼当下。”
郭木林算是两朝元老,在前朝也就罢了。在当今圣上治下,他从没见过谁能站在皇帝面前讲道理。
“方才我可真是替你捏了一把汗啊。”夏日本就炎热,再加上面对圣上的恐惧,郭木林在走出大殿的这一刻,几乎整个人像是被水洗了一般。“周大人胆识过人,又世事洞明,老朽今日也算是见识了。”
“大人谬赞了。”周寒执拱手道。
郭木林却摇摇头叹道:“周大人想必从接下这件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有了主意应对吧。其实这件事的要义,不在于如何把事办好,而在于如何让圣上满意。周大人洞若观火,实在远非这个年纪的年轻人能思虑出来的。”
说罢,他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叹道:“大伙都说,周大人事办好了也是无功,办不好却是有罪。谁料想周大人今日得陛下赏识,一举擢升正四品通政司副使,看来往后前途不可限量啊,哈哈哈。”
郭木林的话,周寒执听过也就罢了。毕竟当初想让自己当替罪羊的是眼前这个人,如今虚以为蛇的也是他。如此在官场上左右逢源的人,周寒执只会客气,却不会真的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今日真正值得高兴的是,他为荣澜语赚了正四品诰命夫人之位。
回到府里的时候,荣澜语已经把晚膳摆在桌上。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周寒执已经不再是赏心楼的常客。连赏心楼旁边的卖面摊也不曾再去。
小菜是虾油黄瓜和桂花辣萝卜。另配了鸡丝豆苗和陈皮烤鸡等,皆用整套的三彩印花海棠长盘攒了,整整齐齐地摆在铺了蓝绸花的桌案上,瞧着清新雅致,让人食欲大开。
可周寒执进门时却对满桌的饭菜都不感兴趣,而是从上到下认认真真地看了荣澜语一遍。
“瞧什么?”荣澜语笑笑,春风撩人。
“父亲不在?”周寒执问。
荣澜语点头,“被邱府请去用膳了。”
周寒执便蹙蹙眉,却没有多说什么,拉过荣澜语的说问道:“今日余衍林又为难你了?有没有受伤?”
见他眉宇间急切的样子,荣澜语心头温热,摇摇头道:“没事的。”说罢她又苦笑道:“我猜往后这位余大人的日子可不好过。他夫人今日赶了过来,很是生气。”
“自是不好过的。”周寒执冷冷一笑。“曹大人给我的公文被他抽走了七八份,今日陛下瞧那序录也能看得出来。以陛下的性子,只怕他永无上位之日了。”
荣澜语并不替余衍林遗憾。相反,这种人就应该是这样的结局。
“我已经跟周平说过,府上多买了十几个护院。以后你要出门,必须要有人护着才好。”周寒执望着荣澜语那张软玉生香的脸道。
荣澜语并不推辞,却有几分不好意思。“也就余大人不知廉耻。”
“要怪只能怪夫人生得太美。”周寒执捏了捏她的鼻尖道。荣澜语撇撇嘴,“又不是当初你不愿意娶我的时候了?”
周寒执心头热热的,握住她的手道:“幸亏我当时还不至于太过糊涂。”
荣澜语早已被人抱在怀里,虽说四下无人侍候,可毕竟害羞,努力挣脱出来,红着脸道:“只怕要是大姐二姐知道你的官会升得这么快,当初说什么也不会让我嫁给你吧。”
“你很高兴?”周寒执挑眉问。
荣澜语嗯了一声,小脸越发泛起红晕道:“我当初嫁人的时候就跟大姐说过,我要把日子过得比谁都好。今天看来,的确如此。”
往后会让你更好的。周寒执在心里想。
四品不四品的,他从前没在意过。但往后,他不会再做从前那个人了。
“不过有件事我不明白。”荣澜语与他面对面坐下,递过竹骨筷子道:“你想过没有?今日的事为什么传得这么快?按理说殿前回话,内容当属机密。”
周寒执意外于她如此聪慧,能察旁人之不察,便给她解释道:“其实这事也不难想。你想过没有,陛下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把数年来的公文都拿出来看,其实也未必是想其中谁被参奏过,谁被褒奖过。更可能是想听见一些中肯的建议。兼听则明,偏听则暗。”
荣澜语点点头,立刻会意道:“所以说,今日这消息传得这么快,是因为陛下有意传出来的。因为陛下想要全天下的人知道,他是一个愿意听取臣子意见的人。如此,才能广开言路,而不是向大伙从前那样,什么事都不敢说,什么事都不敢提。”
周寒执连连点头。“没错。所以今日我殿下回话,也不是因为我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只是因为猜到了陛下的心思而已。”
“大人聪明。”荣澜语发自内心赞道。
周寒执却觉荣澜语也不差。若是寻常女子,只怕自己说了半晌也不会明白。他愈发感慨,当初若是自己真的没把眼前人娶回府中,只怕要后悔一辈子。
这会,周平去外头传话回来恰好进门,瞧见二位主子用膳,福了一福笑道:“主子,您跟夫人说没说那事?”
“什么?”荣澜语的睫毛如鸦羽一般乌黑,双眼尽是柔美。
周平嘿嘿笑道:“就是夫人的诰命的事。”
周寒执撂下筷子嗔道:“你别大惊小怪,这有什么可说的。”
“这怎么不可说。夫人,大人什么金银赏赐都没要,就向陛下为您讨了一个诰命夫人的名头。夫人,因为这事,郭大人还笑话咱们大人了呢。”
周平说罢这番话,唯恐周寒执生气,溜得比猴子都快。
后头,荣澜语咬咬嘴唇,看着周寒执嗔道:“诰命夫人哪有银子香呀……”
想要银子……
周寒执气得把鸡丝全都夹给了荣澜语。
但很快,荣澜语便意识到,正四品的诰命之位有多重要。短短一月之内,从新荣府到大姐所嫁的赵府,再到荣澜烟所嫁的莫府,甚至连通政使郭府和前参议府,无一遗漏地给自己送来了请帖。
炎炎夏日,从荔枝宴到西瓜宴,再到赏花宴,名目各不相同。
荣澜语本不想去,但因宁哥儿染了风寒,被新荣府的伯父做主接走,她心中放心不下,只好应了新荣府之邀,前去赏花。
晨起,清韵一边替荣澜语更衣,一边柔声道:“赏花宴在下午,夫人不是说要抽空去尚文阁拜访一下少爷的夫子,正好今日上午无事,咱们过去正好。奴婢已经准备了上好的文房四宝,还有大人之前想法子寻到的古籍孤本,想必夫子一定会喜欢。”
荣澜语点点头。“尊师重道,自然没错。你随我一道去,让新荔亲自去跟钱夫人说一声,就说我后日过去,问她想吃什么点心。”
清韵闻言便笑,“难得夫人有感恩之心。当初若没有参议大人举荐,大人的确没有今日。”
“是啊。”荣澜语道:“每回见着钱夫人,总让我觉得像是见着了寒执的娘亲一样。钱夫人性格爽朗又心底善良,也是好人。”
“上回夫人写信说如今大人在梧州府尹手下帮忙做事,饮食待遇比从前好了一些,不必像从前一样住在编管之地。府尹也答应了,只要流放六年期满,会亲自替大人向上送折子。到时候,或是量移,或是安置个散官,总之比现在会好很多。”
荣澜语点点头,心中的担忧稍解,与清韵一道进了尚文阁。夫子自然不会亲自见女眷,不过却命小厮好生招待了。待出门时,恰好看见翰林院的人过来送一些用过的典籍。
夫子跟前的小厮冲着荣澜语笑笑,恭敬道:“夫人您先行便是。”
“翰林院的大人在这,我还是稍候。”荣澜语客气道。
“一个小小的孔目罢了,咱们见多了。”那小厮说话毫不客气道。“咱们夫子的学生最少也是六七品的大官,这小小的不入流的孔目在咱们尚文阁根本不够看。夫人您别谦让,先行便是。”
荣澜语闻言也不好再推辞,便携了清韵往前走,没想到路过那低垂着头的孔目时莫名有些面熟。待走近,她才瞧出来,此人不是余衍林又是谁。
“余大人?”清韵诧异问道。
余衍林恨不得找个地缝缩进去,垂头咬牙道:“你认错了。”
旁边的小厮嗤笑一声,巴结着荣澜语道:“的确认错了,这位现在可不是什么大人。叫他落水狗还差不多。”
余衍林听见这话,猛然抬头朝那小厮瞪去。荣澜语这才瞧见,数日不见,余衍林整整瘦了一圈,几乎皮包骨似的,猩红双眼深凹进去,唇纹开裂,与从前的翩翩君子恍若隔世。
那小厮浑然不把他放在眼里,摆摆手找人带他过去,这才对荣澜语道:“夫人您认识余大人吗?小的多嘴劝您一句,您现在还是装作不认识的好。”
“他怎么了?”清韵追问道。
那小厮呵呵一笑,鄙夷道:“翰林院的曹大人说,此男身有重疾,却骗婚于曹家嫡女。幸亏曹大人查明真相,即刻便让女儿跟他和离,从此断绝往来了,要不然这不是耽误人终身吗?不过您说,曹大人也算是心地良善了。要我摊上这样的女婿,早给他手脚打折了,还让他当什么孔目。”
荣澜语远远瞧了余衍林一眼,心里厌烦,冷笑道:“有些人心比天高,让他屈居小小的孔目,只怕对他来说比手脚折了都难受。”
“您说得也是。”
荣澜语正四品诰命的头衔十分有用,就连尚文阁的小厮也不敢慢待她半分。
被荣澜语看见自己这幅狼狈模样的余衍林,此刻几乎要抓狂了。他抱着手里沉甸甸的典籍,想起自己这两日听见的一个又一个消息。
同一批进了翰林院的人,除了七八个人没有留用之外,几乎全都做了编修。只有自己,当初被捧成人上人的自己,如今沦为了一届小小的编修。
与此同时。
周寒执官居四品,曹大人亲自送去厚礼。
荣澜语被赐诰命夫人名号,曹芳碧恨得打碎了两个琉璃花樽。
自从那一日从官道上被捆回曹府之后,似乎整个人生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前口口声声说自己有上驷之才的丈人忽然改变了态度,连一向护着自己的丈母娘也不肯再替自己说半句话。
余衍林从那一刻才明白,自己并不是靠着什么经天纬地的才学打动了曹大人。只不过是曹大人想找一个得体而懂事的女婿罢了。
一步错,步步错。
余衍林后悔,若是当初荣家的两位姑奶奶提起自己跟荣澜语的亲事时,自己毫不犹豫地答应,是不是现在一切都会不一样。
是不是成了正四品官的不是周寒执,而是自己。
如今,他是翰林院里最不入流的孔目,谁都可以对他呼来喝去。当初那些仰仗自己鼻息的同窗好友们虽没有落井下石,却也无一人替他去找曹大人争辩。
万般无奈,余衍林只好求爹娘出面,可余家本就不是什么名门望族,被人家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怼过几次之后,连爹娘都不爱替他周全了。
至于曹芳碧,和离之后,据说人家现在正跟一位翰林院新晋编修打得火热。
痛苦万分的余衍林看着荣澜语华丽优雅的背影,心里忽然生起一个念头。“澜语,澜语……”
荣澜语蹙蹙眉,并未回头。
余衍林扔掉手里的典籍,三步并做两步追上去,恳切道:“澜语,我今日落得如此局面,与你多多少少也有关系。澜语,我知道你心底善良,见不得别人受苦。这样吧,你替我去找寒执说说情,让寒执帮我一把。哪怕是六品七品的小官,也比这不入流的孔目强啊。”
荣澜语停下脚步。
金尊玉贵的华衣少女站在阳光下,耳上的红宝石坠子闪着光。可她连头都没回,只是身后的小丫鬟微微昂首,便立刻有两三个护院走过来,气势汹汹地望着余衍林。
小厮看不过去,撇撇嘴指了指他该去的方向道:“余孔目,人家夫人不想跟你浪费口舌。您,请吧。”
余衍林的指尖轻颤,双眼写满了悔恨。
荣澜语根本没把这小插曲放在心上,中午随意用了些面,午后便往新荣府去。
这一回,却与上次的局面大不相同。
伯母李氏依然骨瘦如柴,颧骨却很饱满。瞧见荣澜语进门,她笑得像一朵花一样,啧舌道:“当初嫁人的时候,我就说周大人瞧着官运亨通,如今果然是,咱们澜语可是有福气的。”
两个澜也在,附和笑笑,却没应声。
待进了门,才发现荣澜芝把刚满月不久的孩子也抱了回来,此刻正与伯父膝下的两个孩子玩得高兴。身边坐着面容慈祥的荣海氏,瞧见荣澜语进门,抬抬眼眸,嘴唇动了动,挤出笑容道:“澜语来了。”
荣澜语对荣海氏实在笑不出来,只淡淡应了几句。荣海氏虽说明显不高兴,但不知为何,到底忍耐住了。
荣澜芝抱起了虎头虎脑的小娃娃,朝着荣澜语笑道:“你瞧瞧你的外甥,生得好不好?”
荣澜语很不理解这种人。分明上次的争吵还历历在目,她却能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荣澜语暗自摇头,面上假装逗了几句,却半点也亲热不起来。
但似乎今天这一屋子的人都格外懂事,谁也没提半句让荣澜语不高兴的事。
就连用膳的时候,荣海氏都特别照顾荣澜语。“我还记得你小时候喜欢吃山楂。今天我特意嘱咐她们用山楂和冰糖熬了浓浓的山楂甜水,喝起来酸甜解腻,最是爽口了。”
荣澜语本还想忍一忍,但想到周寒执曾劝自己,做人还是随心所欲一些。于是撂下筷子,柔声道:“祖母有事尽可直说。您这样,澜语反倒吃不下了。”
48. 第 48 章 羡慕,却又觉得自己学不……
其实荣海氏也笑得十分勉强。她原本就不喜欢荣澜语, 此刻假装做一位慈祥的祖母,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见荣澜语直爽,她吸了一口气, 正要开口,便被李氏的话拦住:“瞧澜语说得, 咱们都是自己家人,哪有什么求不求的。”
荣海氏一口气噎住, 只好咽了口熟水, 继续赔笑。
李氏也知道气氛尴尬, 继续打圆场道:“澜语啊, 听说你们府上近来开了好几处绸缎庄, 都叫卿罗阁,专卖一种软缎是不是?那软缎是怎么回事?”
澜芝一个没忍住道:“还能怎么回事, 骑在别人的头上坐享其成呗。”
“骑在谁头上了?”荣澜语淡淡抬眸问。
荣澜芝立刻被荣澜烟怼了一下。
“别管你大姐,她产后身子不适。”
“我有什么身子不适啊, 为什么我们要捧着她!”荣澜芝吧嗒一声撂了筷子。“她算是个什么东西,不就是因为周寒执得了势, 她也跟着鸡犬升天了吗?伯父有事求她, 我又没有,我怕什么!”
“你糊涂!”荣海氏嗔道:“你家赵再喜不当官啦?只要当官,就有被参奏的可能。那周寒执管着所有的奏折公文, 真有事的时候, 只要他稍稍提个醒, 咱们家的爷们们就有好处,什么事都好应对。”
这话说完,李氏的笑意就更僵了。“澜语啊……”
荣澜语抬起胳膊,屋内的几位妇人顿时全都闭上了嘴。
“我想问问外祖母, 上回的事咱们说明白了么?您还觉得父亲流放,是娘亲的错吗?”荣澜语一双美目望着荣海氏,眼神坚定。
荣海氏心虚地别过头,摇头道:“你娘亲也有她的苦衷吧。”
荣澜语吟吟一笑,发髻间的水晶钗晶莹剔透,是一屋子的妇人都戴不起的贵重。“说出去的话便是泼出去的水。当初大姐姐分我嫁妆的时候,伯母没有帮忙拦着,二姐姐佯装不知。年前外祖母逼我道歉的时候,同样也无人出面为我说半句话。人在做,天在看,敢问这样的亲戚,祖母您愿意帮吗?”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荣海氏虽然生气,却不敢跟她发脾气。
“那我便不说了。宁哥儿在哪,我带他回周府养病便是。”荣澜语站起身,耳边的红宝石坠子微微晃动,照得荣海氏眼里一花。
李氏顾不得什么颜面,扯住荣澜语的胳膊道:“澜语,好姑奶奶,你也为你伯父想想啊。前儿不知谁写下奏折,说他从前在任上贪了人家两箱珠宝。眼下陛下正查贪污腐败一事,要是你伯父真的被牵连进去,那往后,往后荣家可怎么好……”
荣海氏听见这话,眼神一黯道:“是啊,好孙女,这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上回祖母也看出来了,那周寒执是真心疼你。”
“那祖母怎么不疼疼我呢?”荣澜语按捺不住,指着屋内几人道:“这样的亲戚说出去都让人笑话。一个两个指望着妹妹过不好日子,一个冷眼旁观看笑话。祖母不像祖母,姐姐不像姐姐,有事的时候恨不得黏糊到一起,没事的时候又巴不得我不好……罢了,我真是,今日也是多余来。”
“澜语莫走啊,伯母还给你准备了好些首饰。”
“澜语,祖母错了。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祖母这老糊涂计较。”
“你帮帮伯父吧,大姐也不跟你计较那铺子的事了。”
荣澜烟自以为与荣澜语有些交情,凑近了道:“澜语你也别太得理不饶人了。你想想,伯父一日为官,你家寒执还有往后的宁哥儿不都有个照应嘛。毕竟是自己家的事。”
荣澜语把胳膊从荣澜烟那抽回来,眼底噙着几分淡然道:“伯母,我只问你一句话,那两箱珠宝,伯父到底收没收!?”
李氏挑挑眉,把眼神移到了荣海氏的头上。
荣海氏终于扛不住,嗷一声哭出来道:“都怪我呦。我当时真是鬼迷心窍了,那人送来两箱珠宝,我没见过那么多的珠宝呀。”
她一边说,一边把头上的一根玉簪摘下来,叭的一声撂在桌上。
另一边,荣澜烟立刻吩咐丫鬟把孩子们全都抱走,屋里就只剩下几位夫人。
老太太哭个没完,荣澜语并不怎么同情。当初爹爹母亲遇事的时候,伯父也半点没有伸出援手的意思,老太太更是个貔貅,自己的亲儿子,却连半点银子都不肯掏。
“既然真拿了,我也帮不了忙了。”荣澜语重新坐下来,一双玉手端起一碗山楂甜水,轻轻抿了一口。酸甜糯的汁水入喉,她的心情才好了不少。
“澜语,你这话什么意思?”荣海氏抬眸质问。
荣澜语将山楂甜水放回桌案上,朱唇轻启道:“若是没拿,一切自然好商量。但祖母酿下大错,哪怕是当今圣上,也无法转圜了。”
“可这奏折不是归周大人管吗?他把那奏折扣而不发,不久行了?”李氏抬眉问道。
荣澜语无奈地摇摇头,冷冷道:“您这么说,就是要寒执徇私枉法?真是笑话,我们放着好端端的官不做,为了你家这点子事徇私?”
说罢,她再也没了耐心,领了清韵往外走去。
“你不许走。”荣海氏一缕斑白的发丝垂在面门上,显得格外可怖。“你要是不帮祖母,你就别想出这个门!”
“是吗?”清韵吃吃一笑。“那夫人咱们别走了。这荣府擅自扣留诰命夫人,真不知有是长了几个脑袋。”
李氏心头叫苦,强忍着按住荣海氏的手道:“母亲,咱们可不敢这样。”
荣海氏方才还收起几分的眼泪此刻又啪啪落下来,嚎道:“我哪个孙女出息不好,非要让这个狼心狗肺的长了出息。澜芝,澜烟,你们当初怎么偏偏给她找了这个出息的夫婿!!真真是瞎了眼了。”
她这样骂着,李氏也听不下去,扭头看向荣海氏道:“要不是娘亲糊涂,秉山至于落到今日这个局面吗?眼看着我把救星请来了,您还不好好说话。”
“你,你在怪我?”荣海氏一脸惊讶委屈。
李氏忍了多年,早已看这老婆子不顺眼,指着荣海氏的鼻子道:“怎么不怪你。你问问咱们家,哪个不怪你。老爷嘴上不说,心里不恨吗?这两个姑奶奶嘴上不说,难道心里不怨吗?当初秉怀二叔出事的时候,您拼死不让秉山出面,唯恐自己受连累,世界上哪有你这么当娘亲的人?”
荣海氏被骂得脸都绿了,指着李氏道:“你,你忤逆不孝。”
“我就不孝了怎么样!”李氏掐着腰。
荣海氏用力捶着自己的胸脯,一脸痛苦地哀嚎道:“哎呀,我造的什么孽哦。儿媳不像儿媳,孙女不像孙女。”
……
荣澜语走到外头,听着里头愈发混乱的声音,不过淡淡一笑。
自作孽的人,的确不可活。
出了新荣府的门,荣澜语舒了一口气。“去找过宁哥儿没有?”
周平垂头道:“找过了。少爷没什么事,说明天就能回尚文阁去。奴才跟少爷说了,新荣府不太平,往后少去。”
“宁哥儿还小呢。”荣澜语叹。
“正因为小,才需要夫人多提醒啊。”周平毫不犹豫接道。
荣澜语点点头。“也是这个理儿。不过,得给宁哥儿找个懂事的小厮跟着了。周平,你有空帮我瞧瞧。”
“得嘞。”周平痛快地答应下来。
有的人的日子越过越差,有的人的日子却蒸蒸日上。似乎天道公平,好的东西就那么多,分了这一个,那个就少一些。
然而这其中的多多少少并不由天定。荣澜语一直觉得,路,都是人走出来的。
荣澜语带着满身倦怠回府的时候,意外发现书房正厅竟然都没人。直到走到小厨房,才听见里头一片嘈杂。
“大人,您这样不对吧。”新荔的声音传出来。
荣澜语与清韵对视一眼,脚下的步伐更快。直到走到跟前,才发现身高八尺的周寒执怔卷着袖管站在厨房里揉面。
他穿着一件月白长衫,绿色宽边镶领,衬得整个人越发姿容清隽。瞧见荣澜语进门,他眼底竟有几分找到助手似的欢喜,道:“你快来,这面也太难和了。我想给你做碗面,到现在还没和好面。”
新荔站在旁边掐着腰:“大人说什么也不用两位厨娘上手。这都和了一个时辰的面了,我腰都酸了。”
荣澜语绷不住一笑,在白日里沾染到的所有烦闷在这一刻化为乌有。她同样缠了衣袖浣过手上前,站到周寒执跟前,用两根玉葱般的手指在碗里搅了搅,嗔道:“这水太烫了,怎么能和好面。”
周寒执哦了一声,从旁边乖乖端来一碗凉水倒在里头。“这回呢?”
几位厨娘知趣地退出去,剩下新荔看了半天,最后也被清韵拽了出去。小厨房里,就只剩下荣澜语与周寒执二人。
“今日父亲也不回来?”荣澜语问。
周寒执颔首。“爹爹在盛京有几个好兄弟。每次回来都要挨处闹一闹。”
荣澜语一边说,一边熟稔地把温热的水倒进面里,另一只手翻来覆去,很快便将散沙似的面揉作一团。
“剩下的我来,你教我就好。”周寒执从她手里接过奶白的面团。
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瞧上去好看又清秀。荣澜语呆呆看着他揉起面团,虽然姿势不大熟练,但胜在力气浑厚,竟也真的有几分意思。
瞧着他白皙的肌肤上渗出微微的汗珠,荣澜语从怀中摸出锦帕替他擦一擦。却不想人家太高,荣澜语要踮脚才能做到。
这一踮脚,脚下的花盆底便又不稳,她的身子重重向周寒执倒去。
周寒执正跟手里的面团较劲,忽然感受到身边的人一软,赶紧侧身来接。如此,两个人重重倒在了地上。
好在厨房的地也干干净净。
周寒执的双手没派上用场,因为荣澜语已经乖乖躺在了他宽厚的胸脯上。周寒执垂头能看见荣澜语羞红的脸,加上她软软的身子压在自己身上,周寒执觉得心跳不知漏掉了多少拍。
鸦羽睫毛轻抖,荣澜语咬着嘴唇从他身上起来,指了指自己的鞋子,委屈巴巴道:“这鞋不稳当。”
周寒执站起来,荣澜语正好到他的肩膀。
清隽的脸上挂着淡淡笑意,一双桃花眼几乎要把她吞没。周寒执顾不得什么黏软的面团,眼底只剩下荣澜语。
夕阳笼罩着二人,一个白衣翩翩,一个姿容柔美。
周寒执忍不住低下头,用力一吻。
这世间的面,哪有吻甜。
二人折腾了半天,到最后还是请金于二位厨娘打下手,总算才在日落前端出两碗热腾腾的面。
还是原来的葡萄藤下头,原本的桌案被换成了一个硕大圆润的木桩。木桩经过打蜡抹油,如今没有毛刺,只剩下光滑的表面纹理,瞧着古朴自然,颇为雅致。
荣澜语亲自酱的两碟牛肉摆在旁边,又有人端来葡萄汁,便是二人的晚膳。
听荣澜语说起荣秉山的事,周寒执抬眸问道:“你若见不得荣家落魄,倒也不是没有法子。”
荣澜语摇摇头:“我没那么多管闲事。只不过,若是真的判罚太狠,我怕宁哥儿……”
“那倒不必担心。皇后月前诞下麟儿,想必皇帝很快就会下旨大赦天下。不过两箱珠宝,比起那些巨贪大饕们不知强了多少。”
“大赦天下?”荣澜语听见这话,忽然灵机一动。
周寒执早知她的心思,毫不犹豫道:“到时候,父亲母亲也有回来的可能。即便不回来,趁机求个安置,谋个梧州的清闲散官也是有可能的。你放心,到时候我会向陛下奏请此事。”
荣澜语点点头,眼底闪过明亮的光。周寒执看着那一双鹿眸,唇畔不由自主地泛起笑意。
用过晚膳,周寒执回了书房誊写公文。
“执儿啊。”周老太爷进了门,眉宇间带着些烦闷。
“爹。”周寒执过去扶着他坐下,“今儿遇上了什么事?”
周老太爷点头,望着屋里的黄铜香炉,蹙眉道:“我问你,澜语是不是身子不太好啊。”
“嗯。前些日子请过医士。”周寒执抬眸。“您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是听谁说的。”周老太爷叹气。“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跟爹说。我说怎么你们成婚一年了都还没让我抱孙子,原来是你媳妇身子不好。寒执,如今你给她挣了个诰命的身份,也算对得起她了。这样吧,过些日子爹来出面,再给你讨个妾室。身份低微些也不要紧,只要身子好。将来生了孩子还是养在你媳妇膝下,她也不委屈。”
这话说完,周寒执脸上的神色早已淡得厉害。“这话儿子就当没听过,您也别再说了。”
“这是什么话?”周老太爷纳闷。
周寒执坐回圈椅里,望着书房里简朴雅致的布置,哂道:“爹爹是不是以为周府如今过得日子不错?”
“那当然了。我儿子这么出息,儿媳妇又能干。”周老太爷脸上不无得意。
周寒执淡淡一笑,顺着敞开的窗户看向外头的月光,慢慢道:“爹,你知道娘亲走后我有多难过吗?”
周茂岐未吭声。
周寒执继续说道:“说不好这种感觉。但儿子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
周茂岐知道儿子难过,却没想到亡妻的去世对儿子的打击这么大。他一时有些愧疚,自己当时根本不记得儿子什么样了。
但周寒执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执着太久。他只是格外严肃地看着周茂岐,正色道:“父亲,儿子能走出当初的局面,全是澜语的功劳。周府能有今日,也是全靠澜语。我不在乎什么绵延子嗣,更不在乎什么天伦之乐。爹,儿子这辈子不打算纳妾,更不会做半点对不起澜语的事。如今家庭和乐,父慈子孝。可若爹爹执意给儿子纳妾,那爹爹就是让周府重新陷入破败混沌的人。到时候无论什么局面,儿子都不会站在您这一边。”
周茂岐被说得唇瓣微张,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半晌,他才有些嗫嚅道:“是,是邱府你姨母说,说澜语身子不好。我,我也没别的意思。”
“爹爹是明白人。”周寒执淡淡道。
周茂岐咽了口水。走到院里,见四处景致养眼,与从前的破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不由叹道:“我又何尝看不着这位儿媳妇的好。可……罢了,万福,随我去给玉蓉上柱香吧。”
半个月后,瘦得腰肢盈盈不足一握的荣澜烟进了周府。
她眼圈微红,发髻低垂,因脸颊纤瘦,于是耳边的珍珠显得越发硕大。“伯父的事定下来了。因伯父毫不知情,所以只被罚了些银子。反倒是外祖母,被斥责身为官眷,不正身德,竟下了狱,要整整一年才能出来。”
荣澜语听见这话,就知道李氏不是白骂的。她也生不出什么同情来,吩咐清韵往后时不时送些银子点心,也就是了。
而荣澜烟依旧提不起精神,瞧着肌肤润泽的荣澜语,眼底颇羡慕道:“寒执也正四品官了,照理该有两位妾室呢。他没跟你提过?”
荣澜语笑着摇摇头。
“既然他不提,你就大方些。或者你身边的丫鬟也成啊。既然成婚一年了还没有子嗣,不得想法子留住男人的心吗?”荣澜烟劝道。
“留他做什么。”荣澜语笑得愈发自在。“从两位姐姐给我指婚的那一日起,我就想好了。往后的日子若是两人合得来最好,若是合不来,我就自己过自己的日子。从前在荣府有多潇洒,往后还是一样的。”
荣澜烟呆呆望着她,羡慕,却又觉得自己学不来。
49. 第 49 章 让他休妻,把芳晴娶进府……
虽然看上去, 曹府依然光鲜。可实际上,嫡女曹芳碧和离的事到底也有损门风。曹大人接连发落了数个嚼舌根的奴才,府里这才清净不少。
因心疼爱女, 曹炳池又瞧中了一位翰林院新晋编修。不过这一次,父女二人都显得慎重了许多, 一则曹芳碧从不与他私下往来,二来也未曾许诺什么前程, 权看缘分。
后院里头, 魏妈妈瞧着曹芳晴发呆, 忍不住捧了一碟子牛乳点心上前, 好声道:“姑娘在想什么?”
曹芳晴姿容清丽, 唇边却泛起苦笑道:“妈妈想过没有,人跟人的命数从来都不一样。您瞧, 同样是半百的人,您整日做活眼睛都累坏了, 夫人却坐拥奴婢数十人,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再瞧大姐, 就因为托生在一个好肚子里头, 连和离这么大的事都干得出来。父亲更没苛责她,反而心疼不已。我呢,我就只能等着夫人给我选那么一家不上不下的人家。”
这话说得魏妈妈心里也不舒坦, 勉强道:“人跟人不一样。您别这么想。咱们比上不足, 可比下还有余啊。您想想, 外头要饭的老妇远不如奴婢。那小门小户的嫡女也肯定比不上您。”
“活着要是只能往下比,还有什么意思。”曹芳晴淡淡一笑,眉宇间透着坚定。
魏妈妈忽然有了个不好的猜测,惊道:“姑娘莫不是还没放下那位周大人吧。”
提起周字, 曹芳晴的脑海中浮现出那张清隽的脸庞,还有那双灼灼桃花眼。她心里一阵悸动,拉着魏妈妈道:“妈妈听说了吗?他已经是四品官了。您可见过升官升得这么快的人,多厉害呀。妈妈,我猜周府的日子肯定好过极了。”
魏妈妈苦笑,握紧曹芳晴的手道:“姑娘,你听老奴的话。老奴是过来人。这位周大人成婚已有一年了。要是想纳妾,肯定早就纳了。”
曹芳晴微凹的红唇边隐约挂着一丝笑意,反问魏妈妈道:“您说,周大人成婚一年,怎么那位荣夫人的肚子还没有动静?”
“姑娘……”魏妈妈嗔怪,这话不是未嫁的人该说出来的。
可曹芳晴见惯了长姐的举止,早已把这事看淡了,继续念叨道:“妈妈,听说周大人的父亲月前进京了。”
“不成。”魏妈妈道:“您是好好的闺女,怎么能贸然跟人家的父亲见面。”
“我不需要贸然跟他见面。我只需要让他知道,有我这么个人,就行了。”曹芳晴笑起来,脸上的梨涡为她增添了几分俏皮。可魏妈妈怎么瞧都觉得陌生,像是根本不认识眼前的人。
“妈妈,择一个雨天,谁都不出门的日子。咱们去周府,就说上回瞧见周府的熏香极好,请周夫人教教我是怎么弄的。父亲就要做寿了,我出于一片孝心,享用熏香做贺礼,谁也挑不出毛病。”
秋季本就多雨,这一日很快就到了。
曹芳晴裹了一件白玉兰散花避水袍,妆容亦清新恬淡。款款走到门前时,恰好见到门外跪着一个翰林院小厮。
“瞧着面熟。”魏妈妈低声说着话。旁边便走出了一位被五六个丫鬟簇拥着的少女,亦是着长袍,却是流光锦所制,雨水不沾,又轻薄暖和。
“自然是面熟的。这是余衍林,妹妹不记得了?”曹芳碧的眼底既有厌恶,又带了几分得意。“爹爹说了,让我亲自打发了他。”
曹芳晴望着雨中的那个人,一身单薄青衫湿漉漉地粘在身上,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此刻,他正跪在地上哀求,口里不时喊着曹芳碧的名字。
“芳碧,是我对不起你。我知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不要什么荣澜语,我现在才知道,我只喜欢你啊……”
“堵上他的嘴!”曹芳碧很快狠狠道。“这厮是疯了不成,分明都和离了,还来败坏我的名誉。”
“听说前几日他还去求过荣澜语。”曹芳晴忽然抿唇一笑,提示道。
曹芳碧果然眼里越发厌恶,指着三四个护院道:“打烂他的嘴!给我打!”说罢,她又反应过来,扭头看向曹芳晴:“你怎么知道的?”
曹芳晴神色一凛,收了看热闹的心思,蹙眉道:“府上煜哥儿在尚文阁读书,我听煜哥儿说的。”
曹芳碧这才哦了一声,又上下打量她一番道:“今日大雨,你这是要出门?”
“我,长姐,我要去周府。”曹芳晴低垂着头,摆出畏惧的神色来。
曹芳碧果然语气柔和不少,甚至带着几分满意道:“行啊,这身打扮不错。不过这伞不好,衬不出你美人如玉的气质来。秋雁,去把母亲前日送我的那把竹安堂的紫绸锦伞拿来,衬这身白玉兰的长袍,最合适不过了。”
“多谢姐姐。”曹芳晴欢喜一笑。
周府的门并不难进。如今官居正四品,与命妇贵女们的往来愈发多。荣澜语吩咐门子留意,不可为难人。
曹芳晴进门的时候,荣澜语已经坐在正厅等候。
不必出门的日子似乎时光过得都慢了一些。荣澜语怀中抱着一只毛色雪白的圆滚滚的懒猫儿,此刻正拿软篦子轻轻为她梳着上头的毛。
原本是一只野猫,但进了荣府,便被喂得圆圆胖胖,连身上也变得干净起来。
曹芳晴进门瞧见荣澜语发髻间的玉垂扇步摇才想起来,人家已经是诰命夫人了。那一袭苏绣的月华锦衣,刺宝相花纹的云头锦履,处处都是精致清新,全然不是那种暴发的富贵,更像是积年的矜雅。
她慌忙垂头问礼,心里隐隐有几分紧张。
好在荣澜语依然语气温柔,将小猫儿送到清韵怀中,笑着扶起她道:“曹姑娘快请起。曹大人可安好?”
“父亲大安,时常念叨起周大人,说与周大人是忘年之交,又夸周大人前途不可限量。”曹芳晴道。
荣澜语说几句客气话,便让身边的丫鬟去奉熟水点心。
曹芳晴知道周府的东西一向精致,此刻一瞧那点心果然不一样,瞧着白滚滚,极是可爱,闻着又有奶香味。
见她好奇,清韵笑着解释道:“这是咱们夫人想出来的点心,名字叫砂糖牛乳圆子。姑娘可以尝尝,吃起来软糯甜香,很是可口呢。”
曹芳晴眼底闪过一丝羡慕,不由得道:“还是夫人命好。我整日要帮母亲做绣活,想吃点什么全看夫人安排厨房做了什么,从来不能凭自己的口味。”
“往后嫁人就好了。”清韵不知就里,笑着道。
曹芳晴眼里闪过一丝明亮,看向荣澜语道:“夫人也这样觉得吗?”
荣澜语莫名对眼前的女子喜欢不起来,淡淡道:“大概是吧。姑娘来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事。”曹芳晴笑笑道:“上回来贵府,瞧见夫人制的熏香极好。过两日是我爹的寿辰,身为庶女,自然要想尽办法讨爹爹欢心。所以我想问问夫人,您的熏香是怎么制的?自然了,若是什么秘方,那我就不好追问了。”
“倒也不是。”荣澜语回想着那日所用的熏香。她记得那阶段府里正好有一些晒干的梨花,所以制出来的香也是更适合女子的甜梨香味,并不适合男子所用。
这样想着,她唇边的笑意更淡了,“既然姑娘喜欢,我去找找便是。”
曹芳晴眼里星光闪烁,“那太好了。不过,芳晴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这个点心味道甜美,我娘亲近来正念叨着没胃口,想吃点甜软的,可惜府里的点心师傅怎么也做不好……”
荣澜语一双美目淡淡扫向曹芳晴,让她有一种心事被看穿的感觉。
但很快,荣澜语便移开了目光,语气如常道:“清韵,你去给芳晴姑娘装些点心吧。我去翻那熏香的药方。”
“多谢夫人了,夫人真是菩萨心肠。”曹芳晴羞赧笑笑,又大大方方起身道:“我虽芳晴姑娘一道去吧,要不我一个人在这坐着也是无趣。”
“自然主随客便。”荣澜语撂下这一句,便唇边噙着笑意走了。
清韵神色并不愉快地带着这个不速之客往小厨房去。一路上,清韵暗自打量,果然见那曹芳晴的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她越发不高兴,脚下的步子便更快了。身后一直跟着的魏妈妈走得直喘,好不容易才能跟上。
直到路过后院客房,曹芳晴听见里头有热热闹闹的声音。
感受到身后人的脚步微滞,清韵回头便瞧见曹芳晴往客房的方向看去。她赶紧福了一福道:“姑娘,屋子里是我们府上的老太爷,前些日子刚从宁州回来。”
曹芳晴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原来如此。既然这样,我要不要去请个安?毕竟长辈……”
“不必了。咱们老爷喜欢清净,只爱跟自己家人说话。您随我来便是,小厨房就快到了。”
曹芳晴哦了一声很快跟上去,可袖口里的双手却紧紧握着。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曹芳晴暗想。
要知道,方才那吵闹的声音里可是十分明显地裹着两道男子的声音,而不是一个。
想到这,她立刻站住了脚,哎呀一声道:“清韵姑娘,我的脚扭了。”
穿着深蓝比甲素衣的魏妈妈立刻跟上去,试探性地捏了捏曹芳晴的脚踝道:“哎呀,姑娘的脚怕是肿了。早上奴才就说,这羊皮小靴的跟不好,穿着不稳当。您瞧瞧,果真是崴了。奴才扶着您回前院去。清韵姑娘,劳您取些药吧。”
清韵立在那,瞧了瞧主仆二人神色紧张的样子,心里一百个纳闷。□□澜语早在这两位进门之前就吩咐了,她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盯着就行,不必管。
有这话在先,清韵索性陪着演戏道:“脚崴了可别乱动。曹姑娘您在这好好坐着,我这就找人抬软轿过来。这位妈妈,劳您照看一会。”
“应该的。”魏妈妈垂头答应,眼里对自家姑娘的心疼格外真诚。
瞧见清韵的背影消失在月门,曹芳晴才冲着魏妈妈点点头。魏妈妈立刻走回刚才路过的客房,拿手指在明纸上戳了洞,踮着脚细细瞧了一会方道:“瞧见一位须发斑白的老爷,口口声声把身边的夫人叫妹妹。另一个男子瞧不见正脸,但个子很高,穿着竹青色山水圆领窄袖胯袍。”
“妈妈记不记得,上回周大人与我赏荷花灯穿得也是件竹青色山水图的衣裳。”曹芳晴心念一动,细腻白皙的面庞上泛起红晕。
魏妈妈不确定,但瞧着那人宽挺的脊背,又点头道:“大概是的。竹青色的衣裳虽然多,但身材如此高大的却没有几个。更何况这是周府。”
“去叫门。”曹芳晴咬咬牙,将鬓边的碎发掖好,露出皎白清丽的脸颊。
“成。”魏妈妈破釜沉舟,站在门外哎呀一声,然后用力瞧着客房的门道:“来人呐,来人呐,有人晕倒了。”
里头脚步声顿起。
曹芳晴趁机站到门后头,窈窕的身子紧贴着窗棂站好。
屋里头,郝玉莲听到外头的动静,抻着脖子瞧了瞧,可碍于明纸,什么都瞧不清。便嘲道:“姐夫,你们府里的规矩可真不错。这下人怎么还大呼小叫的。”
被她说得有些下不来台,周茂岐随手放下手里拎着的元宝暗纹锦衣,抬腿道:“出去看看。”
郝玉莲咯咯一笑,朝着身边身材高大的男子笑道:“儿啊,你瞧瞧,你表哥的衣裳你穿着多合适,像量身定做的似的。”
说罢,又指了指那件元宝暗纹锦衣道:“一会再试试这件,咱们先出去,看看热闹。”
邱成业懒懒挠了挠头,“知道了,娘亲。那我媳妇那怎么办?那表嫂的衣裳那么瘦,她又穿不了。要不,让表嫂给咱们两匹缎子吧。”
二人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
“你倒是好意思。”郝玉莲瞪了他一眼,又扭身回来替他把身前的禁步正了正,这才道:“你先出去吧,娘瞧瞧这衣裳后头紧不紧。”
邱成业哎了一声,跟在周茂岐身后往外走。
周茂岐的脚步才走下台阶,邱成业便刚好出门。他还没等瞧见外面什么样呢,便感受到一位腰肢纤细的少女从侧面倒了过来。
但听嘤咛一声,一阵恬淡的香气传来。
邱成业心脏一紧,双手下意识将少女紧紧接在了怀里。他低头一看,那姿容不知比自家媳妇强了多少倍。
嘴唇不点而红,肌肤温润如玉,睫毛乌黑,琼鼻微翘,鬓边的发丝随风轻轻舞动,更平添许多妩媚。
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双手也微微颤抖。
在他身后,郝玉莲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事,正忙着找那间元宝暗纹锦衣上有没有什么瑕疵。忽然见前头的人停住脚步,她便蹙着眉头往前一推。
邱成业浑身上下早就软了。被这么一推,竟然双膝无力地向前跪去。好在他一心怜香惜玉,在马上要摔出去的那一刻微微侧了身,总算没压在少女的身上。
不过,一双手却抓到了不该碰的地方。
……
郝玉莲见状哎呀一声,脑子飞速转了转,便指着曹芳晴咬牙道:“姐夫,瞧瞧你们府里的丫鬟,竟不要脸地贴在上了。”
“这,这不是我们府的丫鬟啊。这,这是怎么回事?”周茂岐看着曹芳晴发髻上的水晶钗,惊道。
曹芳晴的脸上两抹绯红。虽然被摔了一下,但她能感受到眼前人有保护自己的意思。她心下觉得事成了大半,小鹿止不住在心里乱撞。
没想到魏妈妈这边脸色都白了。
抱着自己姑娘的哪里是清隽郎君周寒执,分明是一个脸上写着寒酸的糙汉子。
“姑,姑娘……”魏妈妈不知该说什么。
月门外适时进来两个人。一个昂藏八尺,容色俊逸。一个妩媚清丽,身姿婉约。二人瞧见这场景,也不由得有些怔住。
曹芳晴莫名感觉到气氛不太对,于是假装嘤咛一声,悠悠醒转过来。她这才瞧见,眼前……眼前的这是谁?
怎么不是周寒执?
曹芳晴抓了魏妈妈的手爬起来,脸上的红晕变成了惨白。“妈妈……”
魏妈妈叫苦不迭,心道是自己老眼昏花害了姑娘,赶紧咬牙冲着旁边刚进门的周寒执道:“周大人……”
她以为周寒执多多少少会对曹芳晴有些情分。哪怕不喜欢。
可世界上任何一个男子,在面对一个一心一意喜欢自己的女子时,都不能做到心无波澜。
“这,这可怎么是好。周大人,这事不能传出去啊……”魏妈妈哀道。
荣澜语看着这一幕,莫名觉得好笑。要是曹芳晴放在不是抱错了人,而是真的抱在了周寒执的身上,只怕此时此刻魏妈妈早已换了一套说辞。
大概就是,这事,一定会被传出去,您一定要对我们姑娘负责任之类的话。
周寒执看了看身边的荣澜语,见她神色如常,不由得起了逗弄的心思,叹道:“你说这事可怎么好?”
荣澜语摸不清他的想法,瞥了他一眼低声道:“要不大人把事情应承下来?把人娶回来?”
听她神色毫无波澜地说出这番话,周寒执不由得恨得牙痒,挼搓着她的手道:“你一点都不在乎?”
荣澜语这才显出些委屈来,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眨了眨道:“那大人要我怎么说。善妒乃是七出之条。”
周寒执又气又恨,将她的手抓过来用力藏在身后,低低道:“荣澜语,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二人动静不大,可那边的人也能瞧出来是在争辩什么。荣澜语怕闹得他再冲动地亲上来,赶紧哄道:“我错了还不成。你快想法子。”
“那你欠我个人情。晚上还。”周寒执计谋达成,笑着松开荣澜语的手,上前看了一眼郝玉莲道:“姨母,这位是翰林院侍读大学士曹炳池之女,名唤芳晴。”
他太了解这位便宜姨母了。
果然,郝玉莲的神色好了许多,看了一眼自己那大红脸儿子,又看了一眼曹芳晴,眼珠子转了转道:“哎呀,你瞧瞧这事弄的。曹姑娘,你们大府的女儿大多爱惜名声。我们邱家也不是不负责任的人。今日既然你跟我儿子有了肌肤之亲,我们改日就上门提亲。不过可惜,我们邱家已经有了一个儿媳,所以只能屈居你做个妾室。自然了,若是令堂不乐意,咱们也好商量。成业,你说呢?”
邱成业抻了抻自己的竹青色胯袍,垂头道:“娘,人家是侍读学士之女,怎么着也得给个平妻的位分吧。”
“成。”郝玉莲痛快地答应下来,心想平妻的嫁妆可比妾室多多了。“姐夫,这事您看呢?”
周茂岐看了一眼周寒执,心里渐渐也明白过来了。他不傻,之前周寒执早已把纳妾之事跟自己说清楚了。
事实证明,儿子说得没错。从眼前曹芳晴的举止就能看出来,往后府里要是再多一个心眼多的儿媳妇,日子未必有现在这么好。
既然郝玉莲乐意接下这个麻烦,对大伙都是好事。
于是,他看了看自己的儿子,清了清喉咙道:“我看呐,为表诚意,执儿,你随你邱家姨夫一道去替你表弟提亲,这才像话嘛!”
“儿子领命。”周寒执立刻答应。
这边,曹芳晴几乎要晕过去了。她强撑着身子,歪在魏妈妈怀里道:“其实,其实方才邱家公子也没碰着我。”
“哎,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讲啊曹姑娘。”郝玉莲棋逢对手,顿时精神。“方才这么多双眼睛都看见了,我儿子把你抱在怀里了不说,那手也没闲着啊。”
这话糙得很,荣澜语耸了耸鼻子。
“我……”曹芳晴的脸涨得通红,索性拿帕子半遮着脸,努力争辩道:“我,我以为……不是这样的,事情不是这样的。我不能嫁,我爹爹不会同意的。”
“那不会的。你放心,我这三寸不烂之舌还有些用场。执儿啊,到时候咱们一道去提亲,姨母肯定能说动曹大人。”郝玉莲大包大揽道。
周寒执痛快答应下来。
事情说定,郝玉莲乐呵呵地带着邱成业走了。邱成业挠着脑袋,抱着一堆锦衣华服,乐得几乎找不着北。
周茂岐带着周寒执去逛园子。
荣澜语便亲自送曹芳晴更衣出门。
这会天已经放晴,阳光和煦地撒在青石板上,显得周府的景致越发通透典雅。曹芳晴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混沌,后头的事便再也记不清了。
等到整个人都缓过劲来时,她已经在曹府众人的团团包围之下了。
一连两个女儿的亲事出了岔子,曹炳池的脸色格外不好看。曹夫人更是脸色黯淡,看着曹芳晴的眼神厌恶无比。
“老爷,要不这事咱们压下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吧。”曹芳晴的亲娘,也就是府里的苏姨娘噙着眼泪道。
“胡说。”曹夫人一拍桌案冷声道:“要是你女儿在别处生事,咱们或许还能压下来。可那是周府,你知道周大人如今是什么官职。人家是翰林院副使!全天下的奏折都要从他的手底下过一遍,你也不想想,要是得罪了这样的人,老爷的官以后可怎么做。”
听曹夫人这么说,曹炳池的眉心更紧了。
“老爷不是常与周大人往来吗?”苏姨娘斗胆道。
曹炳池做了个手势,嗔怪道:“平时见你也算懂事,怎么今日这般糊涂。正是常来常往的人,才不敢得罪。官场上的事,你懂什么。这事说到底,还是芳晴糊涂,怎么起了这样的念头,非要攀扯周寒执呢。”
曹芳碧的神色有一瞬间紧张,但很快平复下来道:“周大人容貌清隽,妹妹会喜欢也不为过。不过妹妹不该做事这般不仔细,偷鸡不成,反倒蚀把米。”
曹夫人瞪了自己女儿一眼,意思是让她别乱说话。
“罢了,我看这事就这样吧。那邱……”
“邱成业。”
“对,邱成业的爹爹是马厂协领,官居九品,也就罢了。要紧的是邱成业,总不好让他身上毫无官职。这样吧,打发他到营里做个蓝翎长,我亲自与管事将军说。”曹炳池敲定了此事,心里舒坦一些,又看向曹芳晴道:“芳晴啊,你觉得呢?”
曹芳晴自然不愿。
可曹夫人已经冷笑着开了口。“她有什么不乐意的。闹出这样的事来,老爷不把苏姨娘赶出府就不错了,全是管教无方。”
提到苏姨娘,果然曹芳晴歇了反驳的念头,双眼晦暗无神道:“爹爹放心,我会听话的。不过,我不想屈居妾室。”
“这是应当的。转告邱府,就说让他休妻,把芳晴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进府里。平妻我们也不要做,芳晴再不济,也是我曹炳池的女儿。”
“是。”曹夫人答应下来。
一家三口走出门去,屋里便剩下曹芳晴母女二人。
苏姨娘欲哭无泪,只能从妆匣里拿出两张地契道:“芳晴,听说那邱府的宅院极小,你拿这些银子,给他们换一个宽敞的宅子吧。这样一来你住着也舒服,二来她们只要住着你的房子,便不敢把你怎么样。”
瞧着两张单薄的地契,想到逼仄的院落,曹芳晴再也压不住心里的情绪,放声痛哭起来。
50. 第 50 章 引人沉醉
荣澜语踮着脚, 悄悄把两碗冒着热气的牛乳茶撂在桌案上,立刻便要往外走。没想到扭头便撞进人家的怀里。
抬眸,便瞧见一双盈盈的桃花眼。健硕有力的双臂将她揽入怀中, 来人笑道:“往哪去。”
荣澜语吐着舌头,拧巴道:“我又不是曹芳晴, 才不会自己送上门呢。”
见她吃味,周寒执的眉眼里有些得意, 愈发箍住她道:“你早知道她不怀好意, 还让她进来干什么?”
“我总得看看她想干什么呀。再说了, 谁知道府里有没有人跟她约好了要见面, 我哪敢拦着。”
她吃醋的样子极可爱, 周寒执忍不住用唇吻上去。
是牛乳的香甜和唇的柔软。
引人沉醉。
荣澜语被带到九霄云外,好不容易才挣脱开, 一双湿漉漉的双眸亮晶晶的,双颊绯红道:“周寒执, 你不要脸。”
“不要了。”周寒执放纵道。
说罢又恨恨道:“你这张嘴总是乱说话,是得教训教训才好。”
荣澜语就着他的怀抱坐下来, 把头埋在胸前道:“这是书房, 你不许再这样了。”
“那往后我可以去你的卧房睡了?”周寒执抬眸。
荣澜语的身子又香又软,他忍不住想再咬上去。但荣澜语不许,推着他道:“父亲嘴上不说, 却总惦记着咱们两个的事。我悄悄在卧房里多摆了一张软榻, 晚上你住过去, 省得父亲总怪我……”
周寒执并不急色,但很是贪恋荣澜语身上的气息,一时有些欢喜,望着荣澜语的清丽面庞, 猛然觉得,自己距离从前那种孤苦自闭的日子越来越远了。
当晚,周茂岐高兴地得知,自己的儿媳妇终于跟自己的儿子同房了。据说,这位老人当场命令小厮买两挂鞭炮庆祝,还特意去祠堂上了炷香。
荣澜语得知这事,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毕竟同房只是字面上的意思而已。
几日之后,邱府传出休妻的消息。又半月,邱府嫡子与曹府庶女曹芳晴定下亲事,过了聘礼之后,邱府嫡子邱成业谋了个蓝翎长的官职,邱府一时喜事连连。
许是担心事情会被以讹传讹,曹炳池不打算将婚事拖过今年,于是勒令二人在冬至前大婚。
大婚之日,周寒执与荣澜语自然是要去的。
男人们还在前头饮酒吃席,女客们已经撂下碗筷往后院去。曹芳晴还没把手里的地契拿出来换宅子,所以邱府不大,前头的吵嚷声后头也能听清楚。
荣澜语本不想多呆,奈何三舅母因上回要债的事不好意思,非拉着她的手说话,她只好一直陪着。
却不想这洞房闹得并不安生。
荣澜语上着月白色竹节纹小袄,白底绣花的腰封更凸显出纤细的腰肢,下头则是湖蓝色湘裙,耳边的景泰蓝镶红玛瑙坠子熠熠生辉,一身气派又精致。
站在她跟前,三舅母喜欢又骄傲,低声与她说道:“澜语你听说没有?邱家对外说是把原来的媳妇儿休了,但实际上那儿媳现在身怀六甲,眼看就要生了。人家大着肚子,怎么好把人家休掉,听说是藏起来了。”
“藏起来了?”新荔性子活泼,忍不住问道。
三舅母对呀一声,继续道:“邱府就这么大,你说能藏在哪里呢?”
她一边说,一边往院子四处寻摸。
深闺妇人,不少都以探询旁人家的阴私为乐。
知道荣澜语并不喜欢,新荔按捺了自己的好奇心,笑笑道:“时辰也不早了。之前大夫说过要您每日早睡早起的,再说今儿的安神药还没用呢。夫人,咱们先回去吧。”
三舅母听她要走,这才回过神劝道:“好不容易来一回,怎么不热闹热闹。”
话音刚落,荣澜语正要推辞,便听见婚房的方向出来吵骂之声。她停下脚步不想多看闲事,不曾想那头的人已经闹了出来。
一位身材丰腴大腹便便的妇人裹着一件青莲绒的灰鼠斗篷,胳膊搭在一位小丫鬟手上,托着腰谩骂:“我还给你们老邱家生儿育女呢,你们有什么脸面休了我?就为了把这小蹄子娶进门?你们安的什么心我不知道?不就是为了人家曹家的嫁妆吗?要是容她当个妾,我也就忍了,凭什么要把我休掉,我肚子里的种,难道不姓邱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累得气喘吁吁。许是肚里怀着男胎的缘故,她的模样有些英气,并不像寻常女子那般温柔婉约。
婚房里自然没有动静,身在前院的郝玉莲和邱成业却一前一后赶了回来。
瞧见自家媳妇,邱成业面有愧色,垂着头不敢直视。反倒是郝玉莲阴沉着脸,冲着旁边的小丫鬟道:“不是叫你看住她吗?怎么出来了?”
小丫鬟脸色难堪。“夫人,夫人说身子不适,上不来气,要出来见风,我不敢拦着……”
众目睽睽之下,郝玉莲知道说她也无用,赶紧冲大伙赔笑道:“惊扰各位了。这是咱们家成业的一位妾室……”
“八品以下不许纳妾,除非是什么富贵人家。你装什么装,老虔婆,我分明是你儿媳妇。你卖我求荣!”
“彩琏,你说话留些口德!”邱成业忍不住嗔道。
被自己丈夫一骂,彩琏脸上的怒气淡了不少,可委屈却更浓了。“成业,我肚里怀的可是你的骨肉。你当初娶我的时候说什么来着,你说你们邱府虽然不富裕,但至少你会对我好一辈子。”
身高八尺的邱成业在这一刻神色显得有些愧疚,一双大手不住来回搓着,像是有些无奈。
郝玉莲咬着牙,冲着身后的婆子吩咐道:“快,把这个疯女人给我拉回屋子里去。大喜的日子,闹腾什么。”
左右婆子立刻得令,但彩琏却动作更快,从头上拔下一根银簪对准自己的腹部道:“今天谁也别想让我走。我过不好日子,你们邱家谁也别想好过。别过来,过来我就一尸两命……”
这话果然极有震慑力。两位婆子再心狠手辣,也不敢众目睽睽之下干出逼死人的事来。于是二人站在那,不敢再往前走半步。
郝玉莲知道这事再闹下去,连前头的几位官老爷都得惊动,不由得咬了牙,冲着身边的邱成业低声道:“快想法子……”
邱成业望着跟自己过了几年糟心日子的媳妇,眼底有些意动。“要不……”
他话音还没等落下,屋内已经走出来一位身穿孔雀纹大红羽缎披风的女子,里头亦是大红遍地锦五彩妆花通绣袄,衬得肌肤白皙红润,眉目如画。
邱成业看了一眼人就呆了。这样的美娇妻,他怎么舍得让她受委屈,怎么舍得让这种村妇跟她相提并论。
谁也没瞧见,曹芳晴的手指尖狠狠地戳在自己的手心里。她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显得柔美自然,看着邱成业盈盈一拜道:“原本芳晴不该出来多话,但既然已嫁到邱府,自然不能置身事外。”
说罢,她又看向彩琏道:“这位夫人身怀六甲,无论是谁的孩子,都是夫人您自己的骨肉。夫人既然怀了他,就得为孩子的前程着想。一个孩子若是能有一位身世不俗的嫡母,那往后自然前程不可限量。所以今日,我要是夫人您,就不会阻碍这门亲事。毕竟,阻碍亲事,便是阻碍您儿子的前程。”
这话说完,连荣澜语都暗暗叫了一声厉害。
果然,那彩琏神色犹豫,手里的簪子顿时有些松动。两位婆子眼疾手快,很快将人按住,重新扭送回了屋里。
邱成业依然呆呆地看着曹芳晴的背影。
至于郝玉莲,此刻眼里不知为何有些担忧。三舅母适时过去凑热闹,嘿然笑道:“你这儿媳妇不一般啊。”
郝玉莲心里早已怂了,却依然硬着头皮道:“那当然。我儿子出落得一表人才,自然也能引来金凤凰。”
可是不是金凤凰,连她自己心里都没底。看着自家儿子神魂颠倒的模样,郝玉莲觉得这曹芳晴更像是一只狐狸精。
而且还是修炼千年的那种。
周寒执并未与荣澜语一同回府。
“去赏心楼了?”荣澜语有些诧异。
周平颔首:“是,大人说赏心楼那有要紧消息传过来。大人还说,请您晚上别忘了吃安神药,还有要早睡,还有就是别看太多话本子了,免得伤眼睛。”
“嘱咐这么多,也不像办要紧事的样子……”新荔小声嘀咕道。
周平近来倒是不怎么怕她了,梗着脖子嗔道:“不许胡说,大人多久不吃酒了,肯定是有正经事要办。”
“我又没说是吃酒。”新荔撇撇嘴,哼了一声。
周平有些气闷,又自知掰扯不过这个小丫头,只好哄荣澜语开心道:“夫人,今儿邱家那席面太寒酸了,奴才又没吃饱,您赏点银丝挂面成吗?”
荣澜语早被这猴儿要惯了吃的,不免笑道:“你比谁都有功劳,不管什么时候都要吃的,还偏偏得哄我身边的人给你做。”
她知道周平喜欢新荔,却不知新荔这傻丫头看没看出来,便佯装不知情,等等新荔的意思。但该给机会还是要给。
“新荔去给他做点,万一大人回来得晚,又得周平候着。”荣澜语劝道。
新荔点头答应着去了。清韵才笑着凑过来,替荣澜语试了试药碗的温度,拿铜鎏金勺子搅了搅,轻声道:“今儿夫人可瞧见了,这位曹芳晴浑然不把郝夫人放在眼里,倒是能把邱成业拿捏住,可见很厉害。”
荣澜语想到当初的那枚玉佩,笑笑道:“是啊,从一开始这就不是省油的灯。”
“不过,奴婢有个事不明白。”清韵问道。
“你说。”荣澜语接过药碗,让她坐下歇着。
“当初她送过来的那枚玉佩,您怎么不问问大人到底是什么缘故呢?现在看来一定不是大人给她的,可万一是呢?”
“问了有用吗?”荣澜语反问。“且不说我当时与大人各怀什么心思。即便是真正的夫妻之间,只要其中一个人起了外心,另一个人防或者不防都是没用的。在出事之前,我们能做的,就是给予彼此最大的信任。”
清韵嗯了一声,唇畔渐渐泛起笑意。“其实从一开始,夫人就是这么做的。给周府,给周大人最充分的信任,尽心尽力地做好自己该做的事。事实也证明,夫人您没看错人。如今咱们大人跟从前像两个人一样。”
荣澜语颔首,一张脸在烛火之下显得愈发柔美。可她的眼里含着几分心疼,望着新荔道:“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进周府祠堂的时候就很惊讶。老夫人逝世没几年,可香案里头已经堆积了那么多的香灰。下人们说,祠堂除了周大人之外,平素不许外人见。”
“所以,大人很思念亡母。”清韵用手握住荣澜语的手:“夫人,大人如今爱您护您,大概便是因为您替他治好了心里的苦。”
“心里的苦是治不好的。”荣澜语摇摇头。“我曾在外祖母膝下承欢几年,那时候还小。可我至今还记得,外祖母问我要不要吃酥油鸡蛋羹的场景。世事更迭,生死交替,我们总要向前看,但不代表我们能忘记逝去的人。”
清韵没再开口。她知道,夫人如今思念父母的痛,不亚于亲人离去的痛。
这种痛,有时候需要一种不次于亲情的爱情来治愈。这种爱情无关暧昧,更多的是对彼此的支撑。
戊时。
荣澜语躺在雕花珐琅架子床上望着墙上的一幅画发呆。不远处靠着墙的是空空荡荡的金漆彩釉榻,上头铺着锦被。
这些日子入寝,周寒执便睡在这,用一道屏风加上架子床的两道帘帐将二人分开。连早起亦是。周寒执要比自己早一个时辰起来。
这是一个极其自律的男人。
等荣澜语意识到自己想来想去都是在想周寒执的时候,不由得一笑,把自己藏进被子里,暗骂自己没出息。
外头赶上新荔添炭,时不时要过来瞧瞧。见她还没睡,便笑:“要不您再去赏心楼门口接接大人吧。”
又听见荣澜语的肚子咕噜噜地响,新荔笑得更厉害:“正好再吃一碗面。”
可笑话完她又心疼,拉着荣澜语道:“您要是不困就起来吃点东西。厨房里一直温着给大人预备的南瓜汤,您吃一口再睡,省得晚上不舒坦。”
“也好。”荣澜语反正也睡不着。她被新荔拉起来,在桃色蝶纹寝衣外头加了件秋香色的斜襟比甲,一张巴掌大的脸似芙蓉初绽,弯眉如柳,眼颦秋水。
新荔看得呆了呆,忽听得外头有动静,便出去瞧。
只见周寒执浑身带着寒气,眼神却并不涣散,桃花墨瞳如黑曜石一般,清隽的脸上带着欢喜。
“夫人可睡了?”
“还没。”新荔赶紧答道:“正说饿,想用一碗南瓜汤。”
周寒执两条剑眉泛起柔柔的涟漪,笑道:“我从赏心楼买了肘子回来,你让厨房切了,再端两碗汤。”
“是。”新荔朗声答应,果然见到周寒执递了一油纸包来,打开便是香气扑鼻的葱花热肘子。
荣澜语早已迎出来。
瞧见她的一瞬间,周寒执的目光更柔和。
语气却嗔怪。“外头冷。”
荣澜语忙不迭跟着他钻回屋子里,笑着看他在暖炉旁边烤了火,又换了件月白对襟宽袖长衫,才过来与她说话。
这身衣裳比方才的那件更显得整个人丰神俊朗。
可说出话来却很不讲理。“让我抱抱,我就跟你说件大好事。”
荣澜语觉得周寒执这个人越来越不要脸,扭过脸道:“那我不听便是了。”
周寒执还想再坚持坚持,但想到这件事对她的重要,忍不住道:“你记不记得我对你说,皇后几个月前诞下麟儿。”
荣澜语心念一动,双眼闪过光华,昂着小脸问:“是要大赦天下吗?”
周寒执颔首。“今晨已经下了令了,各地拿到消息都很快。如今皇帝天威遍致,各府各州都不敢怠慢。已经知道确切消息,梧州那边近三年的流放官员全都可以安置,各授散官。三年获评均为优者,可调回盛京,虽然不可能官复原职,却也总算能回家了。”
“真的?”荣澜语站起来,满脸写满了雀跃。
“那就是说,爹爹再有三年,就能回盛京了!你不知道,爹爹一向做事井井有条,又有娘这么聪慧的帮手在,怎么可能获评不是优呢。”她一边说,一边来回踱着步。
兴奋的心情溢于言表。
周寒执怕她冻着,拉她重新坐下,眉眼柔和道:“这回高兴了?”
荣澜语的头点得像小鸡啄米。“高兴啦。爹娘能回来了,怎么能不高兴。”
周寒执笑着替她把鬓边的碎发掖好,浑然不提自己在赏心楼门外站了多久,才总算拦住了驿递之人。
“周大人呐……”荣澜语起了兴致,拉着长音感叹。
却不知自己软糯的声音极是诱人。
周寒执略略失神。
荣澜语却不自知,大方笑道:“咱们成亲这么久了,我还没陪你喝过酒。今天难得这么高兴,咱们一起喝些酒吧。你说,要桃花酿还是青梅酿?春日里我给钱夫人酿的,现在起出来正好。”
“都好。”周寒执神色温柔。
“那就青梅酿,酸甜可口,最适合入冬了。”荣澜语笑道:“你等着,我亲自去安排。干脆南瓜汤也不要了,换成南瓜锅子吧,你试试,我保准你喜欢。”
肯定喜欢啊。
周寒执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