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31 章
两个月之前, 李府的一位马倌吃醉酒摔倒在马厩里,第二日一早起来便已没了气息。照理也不是什么大事,可府尹领人在尸检时却发现他身上带着许多细长的划痕, 便把此事告知了这位马倌的儿子。马倌的儿子与儿媳便认定父亲是受了李府的虐待而死。
缘由是之前这位马倌曾因养死一匹李太傅心爱的马匹而被李太傅斥责了一顿。
这事被一些眼红李诚业的大臣知晓,便递了奏折状告李诚业私设刑堂,营私枉法。碍着李诚业的太傅身份, 刑部不好出面, 所以皇帝才让林揽熙查此案。自然, 皇帝也有更深一层的安排在里头。
林揽熙经手此事不足半个月,其实已经把事情查得七七八八, 只是他总觉得李诚业不是个没缝的蛋,所以才特意来李府走一趟。
一来探探虚实,二来看看还能不能有其他发现。
说实话, 李府比林揽熙想得还要干净。一草一木也好, 珍宝玉器也罢,那徐氏竟都能拿出账簿来一一说出来源,连府里每月赚得多少银子,有多少开销,都分文不落的记在上头。
刑部的人查了半晌也查不出究竟, 林揽熙便把注意力又放到马倌这个案子上来。他先是去了一趟马厩,然后又把与马倌有来往的人都叫到正厅问话。这事本可在刑部做, 但林揽熙为敲打李家, 特意在李府做。
……
李清婳把上课要用的一本书落在了家里。等到回府的时候, 已见所有人都站在院里, 正厅门口更是站在两位身材高大手持佩刀的兵士。
她心里一惊。
徐氏瞧见她进门, 赶紧上前道:“婳婳?”
“我把书忘在家里了。娘亲, 这是怎么了?”李清婳指了指院内众人。
徐氏倒没有担心的意思, 只是怕她害怕,特意慢下语气道:“太子领着刑部的人来查之前那位马倌的事。你不必担心,因你爹是朝廷大员才有这般大的阵势,其实咱们清者自清,由得他们查去。”
李清婳点点头,才发现那正厅的门大开着,像是里头的人并不在意外头的人是否听见。林揽熙着一件深瑰紫色素面杭绸锦衣,眉眼不怒自威,贵气天成。在他下首跪着的,则是府里的厨娘,亦是那马倌的妻子孙氏。亦是晨起杀鸡为李清婳特意做鸡丝粥的那一位。
孙氏之前已去过刑部一趟,可彼时的刑部官员却也没让她感到眼下这般紧张畏惧。她近乎是抖若筛糠地答着林揽熙的话。
偏偏林揽熙似乎觉得她并不老实,语气越发肃然。那孙氏的头紧紧贴着地面,越发不知所措了。
李清婳有些担心,反问徐氏道:“孙厨娘会是坏人吗?”
“不会。”徐氏凭着直觉道。
李清婳也觉得不会。
可林揽熙似乎并不做如此想。李清婳远远看着,但见他忽然拍案而起,眉眼浸染着刑部的人都有的一种煞气。她甚至能听清他说的话。
“你若再不老实,全家都活不得了。”
他的嗓音一如既往地低哑,只是此刻多了明晃晃的威胁在里头,与从前一道读书的少年简直是天壤之别,更与那位琴艺夫子截然不同。
李清婳从来没有想到,他会有这样的一面。那孙厨娘口口声声喊着自己说的是实话,又咣咣在地上磕着头,把额头都要磕烂了。
但林揽熙依然不肯罢休。他声音里的嘲讽更浓,对孙氏的耐心也愈发少了。
孙氏惶恐地恨不得缩成一团。
李清婳很是心疼孙氏,毕竟是在府里呆了几十年的厨娘。李清婳小时候就喜欢读书,这位厨娘每回都要给她特意去寻对眼睛好的一些食疗方子来。
“娘亲。”李清婳的眉眼显得担忧而急躁。这样下去,岂不是出人命了吗?
“太子查案,我们不可干涉。”徐氏柔声劝道。李府规矩并不小,此刻所有下人都在园子里垂手低头站着,并无人敢多看里头的动静或者听主子说话。
“可是……”李清婳看着在里头依然使劲磕着头的孙氏,心里不免愈发不舒坦。孙氏这般良善的人,太子究竟想从她口中得知什么?难道怀疑是她动手脚害死了那位马倌?
“我……”李清婳很想凑近过去安慰孙氏几句。可门口站着刑部的人,一脸铁面无私的模样,让李清婳发自内心的害怕。
偏巧这会,正厅内的两位兵士将孙氏压了出来。林揽熙抱着肩一脸慵懒地跟在后头,笑意里带着沁人骨髓的凉意。“苏大人,这位厨娘很不老实啊。”
苏大人正是与林揽熙一道来的刑部侍郎。他心里其实并不赞同林揽熙的说法。这厨娘虽是那马倌的妻子,可她并不知晓那日的事,与那日的事也没有半点干系。苏大人不明白太子爷为什么要揪着这个人不放。
不过,太子的面还是要给的。他微微一福身道:“既然如此,那就加大刑吧。”刑具他也带了一些。
林揽熙正要启唇,忽然听到院内不远处软糯柔美的一道声音。“娘亲……”
他心里一紧,抬眸向远处望去,果然见那小妖孽此刻一脸怯懦地站在徐氏跟前,湿漉漉的双眸正噙着担忧望向那位厨娘,又间或用那畏惧的眼神看自己一眼。
林揽熙暗里咬牙。坏了,这下坏了,自己的身份恐怕瞒不住了。
可案子还在眼前呢。林揽熙啪得一声拍了一下惊堂木,努力让自己回过神来。可没想到,那边的李清婳吓得浑身一抖,湿漉漉的双眼里愈发紧张。
……
林揽熙好生无奈。他想劝人把家眷都请回去,可若是请走李清婳,自然李大人与徐氏也要走。那敲山震虎的意义何在?杀鸡儆猴的意义何在?
林揽熙叹口气,重新轻轻拍了一下惊堂木,语气凛然逼.问道:“孙氏!你还不从实招来?”
他刻意不去看李清婳。但余光却不自觉往她的方向去。果然,这语气也够她怕的,竟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林揽熙气得咬牙。案子不能不查,可要是查个案子把她吓坏了,不更是得不偿失吗?罢了罢了,林揽熙彻底无奈了,连语气都软下来了。
接着,孙厨娘便听见方才还气急败坏的审案大人忽然变得温柔起来。“孙氏啊,你真想让一家几口都替你丈夫陪葬吗?”
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吓人的话。
孙厨娘怔怔看向林揽熙。
林揽熙有意无意地看向李清婳。她此刻的目光正紧紧锁在孙厨娘的脸上,里头写满了担忧。她显然觉得孙厨娘是无辜的,可她又在努力克制着自己,不去打断公差办案,不多嘴不舍。
她只是在用自己的目光关注着,担心着。那一幅足以让山河逊色的美人面,脸上染着淡淡的哀愁时,会让人情不自禁地想把她那份哀愁抹去。
林揽熙暗骂了一句该死。他觉得自己不能再逼这位厨娘了,否则李清婳一定会怨恨自己。
那就得让这个案子查得更复杂了。林揽熙揉了揉眉心,摆摆手嘱咐兵士几句,而后又把那马倌的儿子儿媳都叫到厅内。
不远处的徐氏有些不乐意,蹙着眉看向李诚业道:“太子爷这是什么意思?不是宋大虎(马倌)自己吃醉酒死的吗?到底要查什么?”
李诚业没有徐氏的埋怨。相反,他觉得林揽熙是对的。那孙厨娘一口咬定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这难道不是很奇怪吗?正常的妻子死了丈夫,一定不会只说这一句话。
李诚业觉得这位少年太子是个眼光敏锐的人。而且他查案的时候那副认真细致的模样,也让李诚业对他的观感好了不少。
不像是从前陛下口中那个孤傲自闭的人。相反,李诚业在他身上看到了年少时皇帝的影子。
如此又等了很久,兵士不知从何处找了荆条来放在了厅内。
林揽熙不忍她在远处站着,索性命李大人领着家眷在厅内一道听审。又特意赐了座。
李清婳远远冲着林揽熙福了一福,是拜见贵人的礼数。林揽熙心里一跳,知道大概是李家已经向她说起自己的身份。
他一时心里有些乱,不知她是不是会因为自己的身份而越发疏远自己。头一回的,林揽熙竟然觉得太子的名头会成为自己的负累。
可纸包不住火。这件事她早晚都要知道,自己总不能一辈子都拿夫子的身份对她。林揽熙觉得,她此刻知道或许比晚些知道更好。
自己就能更真诚地面对她了。
李清婳并不知道林揽熙此刻的心思并未用在审案上。她只是看着地上的荆条有些不解。而且,她实在担心孙厨娘。
好在,林揽熙要等的东西已经等来了。
只见他不慌不忙,从地上捡起了一根荆条,慢悠悠道:“苏大人,你说说这荆条吧。”
刑部侍郎立刻毫不犹豫道:“此荆条正是宋大虎身上遍布伤痕的理由。他醉酒后因神志不清而倒在马厩里的荆条之上,所以才导致身有伤痕。而这荆条的来处,按照我们之前查得的结果,正是宋大虎因养死好马被李大人斥责后,蓄意找来喂马的刺荆。因李大人斥责,所以他怀恨在心,特意用刺荆混入草料喂马,以此让马匹舌胃皆伤,暴毙而死。”
说罢这句话,刑部侍郎看了一眼宋大虎的儿子宋有仁。宋有仁哼了一声,却没有说什么。
“这不是应该结案了吗?”燕儿冲着李清婳小声嘀咕了一句。李清婳没吭声,但心里也有疑惑。
林揽熙略略颔首,见李清婳神色不似方才紧张,语气也渐渐变得自然起来。“可这荆条却是山上才能生长出来的。”
刑部侍郎有些不解。
林揽熙继续笑道:“方才你们去李府的后院查过,后院紧连着一片林地。那林地之中便有不少荆条,此为野荆树。而眼下这荆条,也就是马厩里的荆条,却是山地间才生长的高山荆。而这高山荆,至少要去盛京城北十里路之外的地方才能摘得。你们不觉得奇怪吗?既然宋大虎想要找荆树,为何要舍近求远呢?”
结合着眼前摆着的两种荆条,众人不得不承认林揽熙说得是对的。
林揽熙站在厅内,颀长的身子加上矜贵的气度足以让所有人的视线根本脱离不开他。李清婳远远望着,只觉得他说话有理有据。
“还有,如果宋大虎真要拿荆条喂马,那为何要一次弄来这么多荆条,明晃晃地摆在马厩里呢?岂不是惹人怀疑吗?”林揽熙继续道。
刑部侍郎反应过来,追问道:“太子爷这么说,这荆条不是宋大虎找进来的,而是别人?”
“没错。”林揽熙扫了面如土色的孙厨娘一眼。
“那就奇怪了。这荆条,除了负荆请罪,还能有什么用啊?”刑部侍郎一脸不解。
“所以就要问孙厨娘了。”林揽熙笑笑,眼神看似扫向众人,实际上却是关切地看了李清婳一眼。
“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孙厨娘还是那句话。
林揽熙点点头。“这件事不知道也就算了。那你该解释解释,为何在宋大虎出事之前,你一直在外头大肆宣扬,说你丈夫养死了太傅大人的爱马,太傅大人十分恼火之事呢?”
“我……”孙厨娘一阵词穷。
林揽熙的神色显得十分轻松,似乎案情已经要水落石出了。“还有,在案发前的几日,你还特意找了一位文书,询问若是奴才被主人家拷打,官府该如何治罪于主人家?莫不是,你要用这荆条让宋大虎受伤,然后陷害太傅大人?”
看着孙厨娘不开口,林揽熙笑道:“你不说也不要紧。但看这荆条,你可知它为何有些泛蓝?”
没人能答得出来。林揽熙自己答道:“书上有云,高山荆遇矾,则泛蓝。”
孙厨娘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无比。而后,她的情绪忽然崩溃下来,原本还咬死了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忽然指着宋有仁哭道:“我养了个什么儿子啊!!我对不起李家,对不起老爷,对不起夫人,对不起小姐啊。”
后来,在孙厨娘一字一句的泣述里,众人才知晓事情的经过。原来那荆条是宋有仁特意从外头弄进来的,因为他不知道府里后山有荆条。彼时孙厨娘问他为何运来这些东西,宋有仁说是让父亲用这些荆条把身子弄伤,然后他好借机诬告李太傅私设刑堂。孙厨娘不肯,宋有仁便让自己的媳妇苦苦相劝,说不过图些银子罢了。
孙厨娘一时糊涂答应下来,又让宋大虎吃醉酒,自己好用荆条给他身子弄伤,没想到他吃酒过多,自己才刚下手抽了一下,宋大虎就没了气息。
为着这事,孙厨娘后悔不已。偏偏李太傅又给了她厚厚的抚恤银子,让她心里更加不是滋味。可为保住儿子性命,她也只能把这事瞒下来,又想法让人以为那荆条是宋大虎自己搬回来的。
谁能想到,太子爷不仅发现了荆条不对劲,还找到了荆条泛蓝的理由。宋有仁正是做白矾生意的,所以在搬荆条的过程中不自觉沾上了。
这样一出荒唐的闹剧让所有人瞠目结舌。宋有仁夫妻两个被押送官府治罪,自然不归刑部所管。而孙厨娘则是给徐氏二人磕了几个头,才肯走。李清婳虽然依然有些同情,可一想到她曾经想诬告自己的父亲,便对孙厨娘也没什么可说的。
而这会,其实所有人心里对林揽熙都是生了几分佩服的。谁也没想到,太子爷心细如发又知识渊博,竟然通过几根荆条就查出了罪魁祸首。
刑部侍郎佩服得五体投地,举着荆条看了半天,只见上头的蓝意微乎其微,便愈发赞叹。第一他根本不知道一个小小的荆条还能变蓝,二则即使告诉自己,他也未必能找到啊。
太子爷这么多年的书的确不是白读的。
李诚业也十分佩服。他之前一直以为太子真像皇帝口中说得那样,整日在书院混日子。但今日他的确对太子改观了。“多谢太子替臣洗清冤屈。”
林揽熙摆摆手。“李大人清者自清。再说,即使此事为真,也不会撼动李大人的位置,不是吗?”
二人的声音低低的,没有旁人能听见。李诚业脸色一变,感知到林揽熙的敌意,却也没有吭声。他也听贵妃念叨过,太子不过是替先皇后不平罢了。
其实是出于一片孝心。李诚业没有在意。
而徐氏也领着李清婳过来拜谢林揽熙。林揽熙看了看李清婳,见她眼底是真的写着谢意,心情才好了不少。还以为她会因此而惧怕自己。
李清婳的声音轻轻柔柔地好听。“多谢太子。还是,多谢林夫子?”
她的眼里难得没有抗拒。
林揽熙喜得心花怒放,唇边几乎就要漾起笑容。可徐氏夫妇二人在旁,他便忍住了,努力用淡然的语气道:“分内之事罢了。”
徐氏和李诚业在这会被礼部侍郎叫走。此处便只剩下林揽熙与李清婳二人。
“你的琴艺不学了?”林揽熙再问。
李清婳点点头。“自觉琴艺尚可,不敢再占用夫子辰光。”
林揽熙蹙蹙眉,“那往后再有案子可怎么好?”
李清婳不解地看向林揽熙。林揽熙淡淡笑笑,眼底永不餍足地望着她,语气低哑道:“你不学琴艺,往后再有李府的案子,本王可难保不会犯糊涂。”
“你……”李清婳气得直跺脚。
“你学不学?”林揽熙看似威胁,实际上心里却十分没有底气。甚至连声音也愈发嘶哑。他太怕她拒绝了,也怕她看出自己在她面前,实则外强中干。
“我……”李清婳蹙蹙眉,心里犹豫又忐忑。“我想想。”
这样的答案已经是意料之外了。林揽熙愈发高兴,却把笑意深深藏在眼角,而后领着刑部的人离开了李府。
送走这一干人等的徐氏过来握住李清婳的手,娘两一起往李清婳的院子走。徐氏一边走一边嘀咕起林揽熙的事。“婳婳,这位太子爷可比娘亲想得厉害多了。”
李清婳想起他让自己回去学琴艺的事,一时有些犹豫。和喜欢读书一样,她其实挺喜欢学琴的,但总要顾及徐铭洲的心情,而且她也不想总跟林揽熙这种性情古怪的人相处。
徐氏以为李清婳害怕了,没再提起方才的事,而是问道:“婳婳,今日的时辰已经不早了,你第一堂课已经耽误了,第二堂课也别去了吧。”
李清婳摇摇头。“娘亲,我还是想去。”
徐氏蹙蹙眉道:“我听说铭洲那孩子这些日子诗文做得都不好,在盛京城里的声望大不如前。”言外之意是,婳婳很是不必为了他为去读书。
李清婳却继续摇头道:“娘亲您方才瞧见太子断案时的模样了吗?”
徐氏点点头,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李清婳笑笑道:“娘,我觉得太子爷断案时胸有成竹的样子很是让人钦佩。我想,我是您的女儿,将来总要照顾您和父亲呀。所以我不能一直这么胆小下去,我想多多锤炼自己,让自己的胆子变得大一些。”
“这跟读书有什么关系?”徐氏追问。
李清婳笑笑。“酒壮怂人胆,读书也是啊。读书会让女儿变得更加有底气。而且,女儿喜欢读书。从前读书的初心是什么都不要紧。但眼下,读书真的是件快乐的事。娘亲,您不知道那种心情。每次遇到什么不解的字儿,或是难解的术数题,一点点思索后解出来的那一刻,真的很让人满足啊。”
徐氏被李清婳说得点了点头。其实她也觉得女儿这样胆小不是什么好事,要是读书真的能让她的胆子变得大一些,那真是件好事啊。
想想太子不过二十几岁,就比那些刑部眼光毒辣的老臣都厉害,徐氏也真的有些羡慕。于是她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就读下去吧。娘亲还是那句话,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李清婳笑着点点头,又想起方才人群之中笃定贵气的林揽熙。与自己相比,他似乎是个很有力量的人。
过了一会,卢氏来还钱了。对于徐府来说,凑齐八千两银子虽然有些难,但也不至于耗费太多时日。其实是先行挪用了徐铭洲将来成婚时的聘礼。为此,徐安慎狠狠骂了卢氏一通。
一进门,卢氏便先往四处探头探脑的,小丫鬟没吭声,但在请徐氏的时候还是告诉了徐氏一声。徐氏一听就知道,卢氏是看热闹来了。
可惜她来晚了,而且也没有热闹可看。
徐氏收了银子,当面派人把银子送到了官府,又取回了那张借银文书。
卢氏看着正厅里小丫鬟还在收拾着,便知道传言不假,的确是有刑部的人进了李府。她清清喉咙,故意安慰道:“方才听说刑部来人了?妹夫没什么事吧?”
“没事,刑部侍郎查案罢了。为表对诚业的看重,是太子亲自过来帮诚业洗清的冤屈。”徐氏故意这么说。
卢氏果然有些嫉妒,“太子爷还来了啊?”
“是啊,这不是怕冤枉我们诚业吗?”徐氏不以为意地笑笑。
卢氏尴尬笑笑,心里却有些酸。她连太子什么样都没见过呢,太子却上赶着来为李府洗脱冤屈。哎,这位小姑子真是命好啊,一点委屈都没受过。
“你都不知道,外头的话传的可难听了,我怕你心里不舒坦,特意拿了些宽心的补药来给你吃。”卢氏又道。她等着徐氏来问外头传的是什么话。
可徐氏问都不问就道:“吃那些东西做什么呀。穿着那些人穿不起的绫罗绸缎,吃着他们这辈子也买不起的点心瓜果,我又何必在意她们的想法呢?嫂嫂你也是,别总听他们说的闲话,有那功夫赶紧让铭洲考个功名吧,要不然诚业有些扶持他一把,都不成呢。”
即便是权贵之子,也得有些功名在身,才能让家中安派官职。从前的祝宝荣便是三甲传胪。
卢氏被戳中了软肋,心里一阵窝火。因为这八千两银子,徐铭洲至少要明年才能参加科举。那孩子还得再苦学一年的功夫。为此,徐安慎气坏了,一顿骂自己是无知妇人。
他以为自己早把那银子还清了。
一肚子苦水的卢氏看热闹不成,便打算再问问李清婳的亲事。徐氏知道卢氏的脾气,不给她个准话肯定是不成的。
“其实铭洲的学问一直都很好,在盛京城里也有诗名。前年第一回参加科举,不过是因为吃坏了东西所以没考好。这一回参加府试,一定能一举得个解元。到时候国试和殿试,肯定都不差,往后前途也一片大好。那孩子毕竟机灵,不像是那种只知道死读书的孩子。”
卢氏使劲夸耀着徐铭洲。太傅府地位高不可攀,她不敢因为八千两银子的事怪罪徐氏,相反更希望能成为李家的女婿。
但徐氏这回给了准话。“我们家婳婳喜欢读书,什么时候读够了书,什么时候再嫁人,我估摸着铭洲也等不起,索性这门亲事还是罢了。”
“罢了?说罢就罢了?”卢氏瞪大双眼。“这,这怎么能行呢?那从前你说得那些话……”
“哪些话?”徐氏轻轻笑着。
卢氏一句话都想不起来。她看着徐氏睿智清丽的脸庞,忽然明白,人家从来都没说过要让李清婳嫁给铭洲,只不过是顺着自己的话随口应付罢了。
比如卢氏说这两个孩子真配,徐氏就说是啊。卢氏说将来要是能让铭洲娶婳婳就好了,徐氏说没错。
……
卢氏气得牙痒痒。可她不敢把人家怎么样,讲道理又说不过徐氏,于是便只能说好话。可好话说得口干舌燥了,徐氏依然一脸无动于衷地在那吃着点心。
气得卢氏心口窝都疼了。“将来铭洲也是要做朝廷官员的人,你好歹是做姑母的……”
“先做上朝廷官员再说吧。”
如此几个来回下来,卢氏算是彻底没法子了。她气鼓鼓地告了辞,回府把事情都学给了徐铭洲,然后告诉他,自己尽力了。
……
徐铭洲觉得自己一个头两个大。
另一边的林揽熙也回了皇宫,向皇帝简单说了李家马倌之死案。然而皇帝也不怎么在意,简单听了几句便道:“这事不要紧,你查明白就成了。朕另有一件事要与你商量。”
说罢,他沉吟了一下,又继续道:“这事还是贵妃提出来的。”
林揽熙听见贵妃二字脸色就不太好,但还是听着皇帝继续说了下去。
皇帝的脸上带着自然的笑意。“前两日贵妃从朕要话本子看,朕问她为何,她说娘家孩子喜欢……”
“好像是太傅家的长女。”皇帝见林揽熙眼里有些兴致,慢悠悠继续道:“朕是想着,这些好人家的女儿既然已经读了书,那总不能白读。既然男子可科举,不如也设一门女子科举。自然了,考中的也不必授予什么官职,只需要赏个诰命,或者发些银子便罢了。要紧的是借此举,要天下之人都读书知礼,明晓是非,广开读书风气,化文明,扬国威。”
虽然不喜欢跟李贵妃有关的事,但林揽熙不得不承认这事其实是个好主意。要紧的是,李清婳一定会喜欢。
林揽熙甚至能想象她兴高采烈地捧着书苦读的模样。
“儿臣觉得此举极好。”林揽熙毫不犹豫道。
皇帝更高兴了。想想原来这个儿子可是连半点政事都不关心的,但眼下却能与自己议论国事了。老怀欣慰啊。
“儿臣可亲自主持这第一年的女子科举,以示帝王对此事的重视。自然这事不能急,就以明年六月开考最佳,与男子一样,分府试,国试与殿试三场。府试取前一百,国试取前五十,殿试取前十,头名授乡主,月俸十银……”
看着林揽熙滔滔不绝的样子,皇帝觉得自己江山后继有人了。
女子科举之事很快传遍了大盛的每一个角落,连雪沁馆里的贵女们也都热络地聊起这件事。李清婳昨儿听说这事后就开心的一夜没有睡好。就好像很多男子考取功名不是为了做官,只是证明自己学有所成一样,李清婳不在意那些名誉,只希望能证明自己的书没有白读。
但其他人想到的就不止这么简单了。府试和国试也就罢了,但凡能进入殿试的女子,就意味进入了皇帝的视野,成为了真正的名门贵女。这样的好事无论对于女子本身,还是家族来说,都十分紧要。更别提那些贫苦人家的女儿,或许更能借此机会改变自己和族人的命运。
甚至有人还觉得,皇帝让太子爷亲自主持女子科举,没准是有从中选太子妃的意思。李桃扇就是这样想的。她觉得林揽熙喜欢李清婳不假,可皇帝没准还会从中选太子侧妃。所以只要自己能入殿试,将来胜算还是很大的。
柳知意倒是不在意,拉着李清婳道:“我都定亲了,就不考了。怎么着也得考虑祝家的面子。”
李清婳早知她与祝宝荣定了亲,也不意外,点点头道:“舒玉也不考啦。”
“你替我们两个就行了。到时候要是真入了殿试,我们两个替你摆酒。”柳知意笑着说。但其实说实话,她觉得婳婳入殿试的可能性并不是很大,毕竟大盛共有十三府,加起来就是一千三百多人。要是从这一千三百多人中再成为前十,简直比中状元还难。
但是她还是很支持婳婳的。“对了婳婳,殿试里除了考卷外,还有一门女艺,你想选什么?”
李清婳有点犹豫。她其实比较擅长绣工和琴艺,所以这两样哪个都可以。但父亲说既要读书又要练绣工,对眼睛不大好,所以她还是更倾向于琴艺。
“我也觉得你应该练琴。上回你的琴弹得多好啊。”柳知意毫不犹豫道。“这样你还能多省些功夫出来读书,毕竟绣活可比练琴费时间多了。”
“你说得也是。”李清婳点点头。这么说,自己还是要去上琴艺课?她有点犹豫,但很快这点犹豫便被自己打发掉了。
自己跟母亲说了,不想再这么胆小了。自己得勇敢一些,去面对畏惧的人或场面。至于表哥的想法,自己也不该在意了。
“走吧,我们去上琴艺课。”李清婳下了决心。
林揽熙知道李清婳一定会到的。从皇帝下了旨意的那一刻,林揽熙就知道以她爱读书的性子,不会错过女子科举。就好像一个喜欢看戏的人,一定不会错过一场梨园宴。
但在李清婳进门的那一刻,徐铭洲的脸色却是一沉。他知道徐氏不同意自己与婳婳表妹的婚事了,但他觉得事情不是没有转机,毕竟婳婳心里还是很在意自己的。
但此刻,看见李清婳依然不顾自己的心意回了琴室,他就觉得烦。李桃扇在旁边添油加醋笑笑,故意路过徐铭洲的座位道:“铭洲表哥,看来婳婳姐现在也有自己的主意了。”
她之前就听说了徐铭洲不让婳婳学琴的事。
“要是你与婳婳姐的亲事不成,表哥,你不如试着走一走太子的门路呢!”李桃扇又道。她说得这种情况不是没有。在国子学府里头,除了想当太子妃的贵女们,还有很多指望抱住太子的大腿在仕途上攀升的公子哥儿。
徐铭洲有一瞬间的动心了。但很快,他意识到自己跟那些公子似乎不太一样。太子从来的第一天就对自己充满了敌意与厌恶。
大概是李清婳的缘故。徐铭洲不傻。他现在走回头路根本来不及了,只能牢牢地把李清婳抓在手里。
作者有话说:
走一章剧情~~推一下进度,哈哈,铭洲快要下线了,然后林揽熙要加快脚步了,就这样
? 第 32 章
然而徐铭洲还没等走过去跟李清婳说话, 林揽熙已经大踏步地走进来,那眼尾写满矜傲,淡淡瞧了徐铭洲一眼。
徐铭洲顿时没了底气, 心里一虚。
“这节课学《风雅》。”林揽熙的声音低哑,语气轻快。因为他已经看见李清婳坐在琴椅上。她正认认真真地在给琴弦调音。几日没来,琴弦自然有些松。
很多贵女学得都比从前更认真。但林揽熙从不会单独指点某个人, 一向都是自由练习的。除了李清婳之外。
“方才这一段, 李清婳, 你来弹奏一遍。”林揽熙教完一段,便把双手抚在琴弦上, 冲着李清婳说道。
李桃扇在后头恨得要死。太子爷每回都只找李清婳一个人弹奏,好像她们都是空气似的。李桃扇整日来了就是傻坐着,这让她觉得自己每日都是在浪费光阴。
曹雪柔却并没有之前那么不喜欢李清婳。自从她单独给自己包扎了伤口之后, 她就已经不再对李清婳冷嘲热讽了。
《风雅》是特别难的曲目, 李清婳只见林揽熙的手指翻飞,却根本达不到那么熟练。而她也知道,这还只是《风雅》里面最简单的一部分。
李清婳在弹奏之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想凭自己的琴艺,不会太好,大概也不会太差。于是她把手指放在了琴弦上, 但她才刚弹出三个音,便被林揽熙叫停。
“不成。快了。”林揽熙的眉头紧蹙。
李清婳微微点头, 又重头再弹奏一遍。这一次, 她弹奏的速度更快了一些, 但很快又被林揽熙叫停。
“还是不对。你的手指不够用力, 声音总是虚浮着。”林揽熙依然不满意。
李桃扇在旁边看得有点高兴了。她觉得李清婳很可能是得罪林揽熙了。
李清婳的脸有些泛红, 但也知道林揽熙的话说得并非没有道理, 于是她又重新弹奏了一遍。这一次, 隔着护甲,她也能感受到琴弦的力量。她觉得这一回应该是没问题了。
然而,在弹奏了大约几息的功夫之后,林揽熙那低哑而不满的声音再次响起在琴室里。“这里就不该用力了。你看那曲谱,此处正是墨客失意的时候,该当轻拢慢捻才好。”
这会,学室内的众人已经出现了低语声。李桃扇更是忍不住推了推曹雪柔的胳膊道:“雪柔,你看林公子是不是故意在找清婳的毛病啊?”
曹雪柔见她眼里充满了幸灾乐祸的神情,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厌恶。自己怎么跟这样的人交好呢?自己也曾这样吗?
她陷入了沉思。
林揽熙的目光虽然看似游离,但其实时不时就会看一眼李清婳。此刻瞧见李清婳的脸红得跟宝石一般,双眸轻轻抖动,就知道她是有些难过了。
林揽熙只觉得心里一阵不舒坦,又急又无奈。可他必须要这样,不这样做,就没办法进行下一步的计划了。
他强挺着对她的心疼,继续硬着语气道:“不许停,继续弹。”
柳知意蹙着秀眉,有些担心李清婳。但李清婳从小就是个要强的人,既然知道是自己错,她虽然难过,但并不会放弃。
于是,柳知意便见到李清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重新把手指放到了琴弦上。
哪怕是林揽熙,此刻也不得不承认,李清婳学琴天资聪颖。《风雅》这一首几乎是最难的曲子,自己稍稍点拨,她就已经比大部分人强上许多了。但林揽熙还是尽力露出不满意的神情,美目低垂,轻轻摇着头。
在众人耳中,这分明已经是一首近乎完美的曲目了。徐铭洲死死盯着林揽熙的一张脸,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说他喜欢李清婳,可眼下这分明是为难。说他不喜欢李清婳,可林揽熙眼里又只有李清婳一个人。
徐铭洲嫉妒又烦躁。婳婳表妹怎么就这么听林公子的话呢?她不是一向有自己的主意,连自己的话都不听吗?
整整一堂课的时间,林揽熙都在纠正李清婳的错处。自然了,他美其名曰,这是所有初学者都容易犯的错误,李清婳不过是个示范,所有人都该对镜自照。
直到下课,李清婳终于抬起头说了一句学生受教了。林揽熙看似无意地扫向她的脸庞,见她双眸果然已经微红,林揽熙悔得心痛,却又不得已,继续道:“李清婳,一会到我的茶室来,带着你的琴谱。”
显然是要加课的意思。
李桃扇在旁边忍不住凑过去问道;“婳婳姐,你怎么得罪林夫子啦?”
“这叫得罪啊?你们小李府把夫子授课叫做得罪啊?那你怎么不得罪林夫子试试看呢?让他也单独教教你。你不知道这一堂课下来我们婳婳琴艺精进了多少,你呢?还是那点子能耐。”
……
柳知意看上去温柔,但实际上发起火来一点不比赖舒玉差,甚至比赖舒玉还要更得理不让人。果然这番话说完,李桃扇的脸已经比李清婳还红了。
徐铭洲在一旁听得不顺耳,想走过去替李桃扇争辩几句,但一瞧李清婳在那,还是压制住了。他决定走过去关心一下婳婳。
“婳婳,要不我陪你一道过去,我正好有些琴谱上不明白的地方要问。”徐铭洲关切道。
李清婳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动,但又觉得这样不妥。柳知意却一眼看透徐铭洲的心思,笑笑道:“那正好啊,要不然我还打算陪婳婳一道过去。既然这样,徐公子你陪婳婳去吧。”
“啊?好,好啊。”徐铭洲没想到柳知意竟然替李清婳答应下来。自己本想客气一下的,他自认还没有胆子敢跟太子做对。
不过,徐铭洲蹙蹙眉头,好像自己给自己挖了一个坑,他觉得有点骑虎难下。
李桃扇嫌弃他没能耐,却还是出言给他个台阶道:“这样不妥吧,林夫子指名让婳婳姐一个人过去啊。夫子的茶室可不是随便进的,咱们不能不守规矩。”
“那倒也是。”徐铭洲很快把话接了过来。“那这样吧,婳婳,我在回廊等你。”
柳知意意味深长地笑笑,看了婳婳一眼,意思是你瞧见没有。
说不失望是假的。但李清婳如今对徐铭洲的期望本也不高。更何况,一个能把案子查得明明白白的人,李清婳不觉得他像从前那样可怕了。
林揽熙是一个真诚的人。
至少,比铭洲表哥更真诚。
“我一会就回来。”李清婳冲着柳知意道。柳知意笑着点点头,说自己会在回廊等她。
李桃扇看着李清婳的背影,死死咬着嘴唇。不管怎么嘴硬,她其实真羡慕死李清婳了。她甚至觉得,只要李清婳现在说想当太子妃,那太子一定会十六抬大轿把她娶回去的。而自己呢,明明进了国子学府,可与太子的来往却比从前更少了。
太子甚至从来都不正眼看自己一眼。李桃扇真不明白自己差在哪里。扭过头看见柳知意一脸淡笑,李桃扇觉得有些尴尬,哼了一声道:“林夫子不教我,不也没教你吗?有什么好高兴的。”
“我不想学啊。你很想学,我看出来了。”柳知意呵呵一笑。气得李桃扇要冒烟了。平时曹雪柔都能过来帮忙说几句话的,可今天曹雪柔懒懒不动弹,李桃扇失道寡助,就更没劲头跟柳知意较劲了
另一边,李清婳进了林揽熙的茶室。令她讶异的是,那茶室淡雅而温馨,并没有天子的高不可攀。绕过紫檀木镜心屏风,便是宽敞的房间。当中一个紫铜香炉,靠墙是黄梨木雕花案椅,墙上悬着十二把泥金真丝竹扇,靠窗是一架真正的焦尾古琴。
林揽熙此刻正坐在古琴旁,微微闭着双目,往日眼眸中的跋扈与魅惑被敛起,竟有一种亲近平和之感。
李清婳呆呆站在那。恍惚间觉得,他似乎与在惠光书院时完全不一样了。从前他不过是个少年,但现在他似乎已经像个大人一样,让人觉得踏实。
想起他在李府断案时的场景,李清婳便愈发佩服。站在人群中侃侃而谈,让所有人为之叹服,是一种很厉害的本事呀。
就在这会,林揽熙忽然睁开了双眸,瞧见门前怯懦的少女。他的唇瓣不自觉向上微微扯动,但很快又收敛起,摆摆手道:“坐下。”
李清婳微微颔首,走到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她很意外的发现,自己并没有之前那么畏惧他了。
但林揽熙并未跟她说话,只是把护甲缠好,而后抚起了琴。依然是那曲《风雅》,可与方才课上的那一曲完全不同。
如果说课上的林揽熙琴艺纯熟,那么此刻的林揽熙便是与琴融为了一体。李清婳呆呆看着他,终于明白为何他对自己的琴艺如此的不满意,也明白了原来平时授课的他还尚未倾尽全力。
此刻的林揽熙与昨日断案的林揽熙一样,似乎都在熠熠发光。他骨节鲜明的手指在琴弦上翻转跳跃,将一曲《风雅》弹奏得如泣如诉。
李清婳仿佛看见了一位文人从寒窗苦读到一举成名天下知,再到最后失意落魄,幽居草屋的波澜一生。她的心随着他的琴声,随着这位文人的命运而起伏着。
最后,是重重的尾音,是那位文人在临死之前的沉重叹息,是对彼时权贵的不满,是对自己一生故事的回味。
李清婳彻底呆住了。
林揽熙亦是要好久才能从情绪中抽离出来。如他曾说过的那样,弹琴,是一件极耗费情绪的事。但为了她,这一切都值得。
抬眸看见李清婳呆呆傻傻的样子,林揽熙忍不住想笑。
李清婳也不吝夸奖,一双眼闪着星星,“林夫子可真厉害啊。”
“是吧。”林揽熙颇为得意,心里比吃了蜜糖还要甜。“你想学?”
李清婳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正中林揽熙的下怀。“为了明年的考试?”
“嗯。”李清婳再次点点头。
“嗯。”林揽熙心里对老头子生了几分感激,甚至对李贵妃也有些感激,随后尽量装出淡然的样子道:“那这样吧,以后每堂琴艺课之后你都来茶室,我单独教你半个时辰。”
“真的吗?”李清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那样的话,其他人?”
“我是看你天资聪颖才肯教你。你要是不想学,便罢了。”林揽熙摆出嫌弃的样子。可一颗心却提得老高,唯恐李清婳拒绝。
他可再想不出旁的法子了。为了眼前的小妖孽,林揽熙不知判了多少奏折,查了多少案子。为着自己主持女子科举一事,皇帝说既然如此,为显公平,便连男子科举也一道主持。另外,有关科举的折子和案子,都要林揽熙管。
……
林揽熙觉得追个媳妇真不容易。
好在在读书学琴之事上,李清婳总不会让人失望。“既然夫子抬爱,清婳一定勤加练习。”李清婳信誓旦旦地表着决心。
林揽熙满怀安慰,决定回去给老头子好好磕个头,脸上却神色平淡道:“来吧,先用块点心,时辰尚早。”
李清婳想起自己曾在他面前饿肚子的事……脸色一阵赧然。
林揽熙却恍若想不起来,淡淡抿了口熟水。这日子真好过啊,即便想到晚上还有一堆奏折等着自己。
外头,李桃扇故意从茶室门口走了一圈。林揽熙的茶室一向外人不得进,又有屏风挡在门口,所以正常看不着什么。但李桃扇故意找了角度,还是能瞧见屋里李清婳坐在那吃点心的场景。
那点心自然也不是寻常的点心。李桃扇记得那五色点心是御膳房今年研制的新品,一口下去,能吃着五种不同的味道。她上回在李贵妃的佑华殿曾经吃着过一回,可也只有一块而已。那点心精致难得,又要用蟹籽作为主料,很是贵重。
李桃扇咽了咽口水,嫉妒地跟身边的曹雪柔道:“你看见没有?我那婳婳姐在林夫子的茶室里吃点心呢。她怎么那么大脸啊,那是夫子的点心。”
曹雪柔没有以往那么言辞犀利,而是平淡道:“夫子要教她学琴,饿了吃些点心也不是什么大事啊。我之前也在陈夫子那用过茶水的。”
“你怎么……”李桃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曹雪柔并没有多说什么。说实话,那日李清婳给自己缠绢布的场景让自己印象太深了。她也在那一刻明白了为什么李清婳才来国子学府不久,就能够被大家喜欢。
那样温柔善良的姑娘谁不喜欢呢?为什么非要活得咄咄逼人呢?曹雪柔觉得从前的自己做得不对。当然了,对于林揽熙,她还是没放下。只是曹雪柔觉得,先要成为一个自己喜欢自己的人,才能被别人喜欢吧。
所以她不想再像李桃扇那样什么都要计较几句了。
李桃扇跟她话不投机,便去找徐铭洲了。徐铭洲果然跟柳知意都在等李清婳,只是二人站得距离很远,说话都听不清的距离。
李桃扇走过去,叹了一口气道:“看来林夫子是真的很把婳婳姐当回事。表哥,你要放弃了吗?”
一句话正中徐铭洲的心坎。他蹙眉摇头道:“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李桃扇抬眸道:“表哥不知道婳婳姐最大的长处是什么吗?”
徐铭洲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李桃扇看着不远处柳知意蹙着眉,笑笑道:“婳婳姐最大的长处也是她最大的短处,就是心软。表哥,你现在就得抓住这一点,让婳婳姐知道你的难处,你的痛苦。到时候她肯定就会心回意转了。至于我伯父伯母那,表哥实在不必担心,她们一向都最听婳婳姐的了。”
“我明白了。”徐铭洲慢慢点了点头,又听李桃扇继续说着。
“表哥要抓紧跟婳婳姐把婚事定下来。你想,要是明年六月是女子科举,婳婳姐真得了什么头名,而表哥你却要等到明年九月才能进行府试,到时候岂不是落在婳婳姐的后头了。那,很多事就来不及了吧。”
“多谢桃扇表妹了。”徐铭洲立刻醒悟过来。
李桃扇笑笑,却一边往远走一边在心里想。头名哪就那么好得了,李清婳读书再好,却恐怕连殿试那一步都到不了。毕竟整个大盛能参加科举的女子加起来,不知有多少万人。
昨儿母亲还说没准李清婳能考上,李桃扇当时就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要是科举那么容易,就不会有那么多读书人考到五六十岁也考不上了。
她甚至跟母亲打赌,要是李清婳能考上,那自己以后看见李清婳就跪着走路。金静萍没读过那么多书,一听这话倒也赞同了。的确,哪那么好考,李清婳虽然的确读了很多书,但据说都是为了徐铭洲读得,存的是少女心思,哪能真正往脑子里去。
这样一想,金静萍觉得,李桃扇进入殿试的机会或许还比李清婳大一些。毕竟之前李桃扇的诗名还算不错。
林揽熙的茶室里,幽幽的琴声响起。这一回是李清婳在弹奏,依然是那曲《风雅》。林揽熙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心里的担忧一下胜过一下。
按照这小妖孽的聪慧劲儿,只怕自己晚上除了批奏折之外,还得再加两个时辰练琴。不过,林揽熙依然心里舒坦,大不了一夜不睡。
“这里错了个音。”林揽熙站在李清婳的面前,总能准确的找到她弹错的地方,哪怕是在弦音最嘈杂之处。
李清婳学得愈发认真。她学琴十年,不得不承认从未见过像林揽熙这样琴艺精湛的夫子。能被这样的夫子教着,是自己的幸运。
望着李清婳那张清丽如水的面庞,林揽熙几度平了平自己的呼吸。夏末的燥热明明已经被茶室里的冰压住,但林揽熙却依然觉得身子滚烫。
待望向李清婳时,他才忽然明白。大概滚烫的不是自己的身子,而是被她撩拨的心。
她纤白的脖颈露出一截,乌黑的鬓间散下几缕碎发,粉白的指甲,修长的手指,甚至连她手上的翠玉镯都显得那么赏心悦目。
林揽熙立在她的身侧,玉白色的锦衣与她浅绿色的长裙相衬,显得清爽而和谐。
直到李清婳忽然弹错了一个弦,林揽熙忍不住上前帮她修正,没想到她没反应过来,两个人的手指轻轻贴在了一起。
李清婳如触电一般弹开,脸色有些泛红,眼底也有些不知所措的慌张。琴声便在这一刻戛然而止,打破了茶室里平静淡雅的氛围。
“夫子……”李清婳的声音软糯而轻柔,听得林揽熙身子一软。他不得不用五根手指一把撑住了桌案。
“学琴要心静。”林揽熙一脸不耐烦。可心底却已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李清婳被他的平静镇住,反觉得是自己多想,一时不由得有些赧然。夫子是如常指点,不过是无意中碰触到了自己的手指罢了。
李清婳觉得自己要是因此再害羞下去反而显得小家子气。
毕竟林揽熙一脸义正严词的模样。
于是,李清婳的手重新抚上了琴弦,悠悠流转的琴音再次响彻在茶室内。
而她并没有注意到,另一边的林揽熙却是慢慢走到了茶室的门口,冲着守在外头的昌宁语气淡然道:“把茶室里的冰都撤了吧。”
昌宁一脸诧异地看向林揽熙:“您不是一向怕热的吗?”
林揽熙没吭声,脑海里想得却只有她那冰冷柔软的手指。
昌宁也明白过来什么,福了一福便命小厮来把冰块挪走。茶室里便忽然热了不少。林揽熙取过一把玉骨扇,淡淡摇起来。
李清婳并没有感知到茶室里的温度有什么变化。她学了半个时辰之后,便继续上下一堂课。林揽熙下一堂没有课,守在茶室里懒懒看着面前的焦尾发呆。
昌宁一脸无奈地走过来,看着自家主子道:“爷,您不该回去看奏折吗?”
……
林揽熙点点头,又揉了揉眉心道:“再把之前我学过的那些曲谱全都拿出来,还有那些古籍,都要。”
“爷,您那琴艺还要学啊?您是要靠琴艺状元啊?”昌宁的嘴皮子一向很跟得上。
林揽熙叹口气,嗔道:“你懂什么。”
“奴才自然是不懂的。奴才就觉得,爷可真够辛苦的。”昌宁如实道。就这样,还连清婳姑娘一个笑脸都没得来呢。
昌宁对自家主子深表同情。
如此学了几日之后,李清婳忽然发现徐铭洲没来。她原本还没在意,是李桃扇走过来提醒她的。“婳婳姐,你没发现铭洲表哥没来吗?”
李清婳这才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原本那个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已经渐渐变得没那么在意了。
但眼下李桃扇提起来,李清婳的眼里还是有些担忧的。柳知意便劝了她几句,没想到第二日第三日,徐铭洲还是没来。
李清婳便在回府之后问了徐氏一嘴。
不问则已,一问徐氏倒有些犹豫。“这事前天我就知晓了,铭洲那孩子病了。”
“表哥病了?什么病呀?病得重不重呀?”李清婳柔柔问道。
对着一脸关切的女儿,徐氏有些矛盾,但最后还是坦诚道:“你舅母说请了最好的大夫,那大夫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只道是心病,开了些宽心的方子吃了。”
徐氏虽然如今不喜欢徐铭洲,但毕竟是徐家的孩子,要是真是因为自己而得了什么郁郁之症,那徐氏多少还是会在意一些的。不过,她没想把婳婳牵扯进来。
“表哥大概是为了不能参加今年的科举而难过吧。”李清婳知道了徐府欠债的事。娘亲没有帮徐府还钱,李清婳觉得是对的,毕竟那是徐府自己的债务,她们没有帮忙的义务。
“大概是吧。娘亲会派人送一些人参去的,婳婳就不必担心了。要是徐府需要找御医,你爹爹也会帮忙的。”徐氏又温柔说道。
李清婳还没等回答,一身品青色鹤纹官服的李诚业已经走了进来,正好听见二人的最后一句话,便张口问道:“你们是在说铭洲那孩子的事吗?”
徐氏点点头。“你饿了吗?要不要现在就传午膳?还是先喝点熟水,稳一稳。”
妻子温柔的声音让李诚业眉眼间的戾气散去不少,他摆摆手道:“不必了。你带着婳婳,现在就去看看铭洲那孩子吧。”
“我送些人参就行了吧,不必亲自去探望吧。且不说铭洲是个晚辈,再说铭洲到底年轻,多多少沉重的心思,只要能想得开,身子也能很快恢复过来的。”说白了,徐氏就是不想去,更不想带婳婳去蹚徐家的浑水。本来就不是一路人了,也不会进一家门。
但李诚业今日却格外坚持,甚至眉宇间没有平时对妻子的和气,像是公事公办的语气一样。“你还是去吧。”
听他语气严肃,徐氏有些不高兴嗔道:“你回来对我板着脸,话又不说明白……”
李诚业拿自家媳妇没法子,笑了笑,又过去捏了捏李清婳的小脸,继续道:“你听为夫的,且去便是。带不带东西都不要紧,只要你带着婳婳去了便是了。”
徐氏不是那种不明事理的人。她听李诚业如此坚持,再加上语气如此严肃,便知道自己必须要带婳婳去一趟。
“婳婳你去换件衣裳,一会跟娘亲去你表哥那。什么东西都不要带,娘亲会准备好的。”徐氏吩咐道。
去徐府吗?李清婳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去过了。见铭洲表哥?李清婳不知为何,已经不那么期待了。
但既然铭洲表哥病了,那去看看也是应该的。李清婳点点头,回到自己的院子换了一身青缎子珍珠扣对襟长裙,头上也简单簪了几颗东珠,便随着徐氏一道出了门。
徐府不算小,毕竟是之前花了两三万两银子置办来的。李清婳和徐氏在正厅坐了一会,正觉得有些不耐烦,便见小丫鬟过来恭敬解释道:“太傅夫人,我们夫人一直在照顾公子,方才刚陪着公子用完药,更衣之后就出来拜见。”
“不急。”徐氏依然不明白丈夫为什么一定要让自己来一趟。但既来之而安之,徐氏抿了一口熟水,坐在那等着。
她对于这座府邸的记忆并不多,因为后来祖母搬出了这座府邸,去了城外的庄子住。美其名曰是颐养天年,实际上却是看不惯徐府这幅重男轻女的做派。
李清婳坐在徐氏身边,虽然也对徐府有些好奇,但却没有探头探脑地多看,只是不时简单打量一下。
卢氏来的时候神色有一瞬间的慌张,但很快便满脸都是笑意。“妹妹可算是来了,婳婳也来了,铭洲一定会很高兴的。”
她这样直白的态度让徐氏不高兴,但念在孩子病了的份上,她没计较,淡淡道:“我给铭洲带来了一些药材,也不知道能用上哪样,索性一样捡了一些。”
卢氏看了一眼,便知道那药材也是宫里李贵妃赏的。外头市面上可买不到那么粗的人参,都要长成人型了。
她心里高兴又羡慕,叹了一口气道:“其实铭洲那孩子也是想不开。他啊,心里惦记婳婳……”
李清婳早已垂下头去,神色不明。徐氏适时清了清喉咙道:“话不能这么说。虽然是亲戚家,可铭洲是个懂事知礼的孩子……”
卢氏脸色有些讪讪,换了话题道:“你们用了午膳没有,我这就传话下去,让下人安排午膳。我记得婳婳喜欢吃甜的。”
李清婳记得小时候舅母就是这样,什么都可着自己的口味来。她一直以为舅母很喜欢自己,但后来她发现,舅母其实是刻意在迎合自己。因为有一次外头纷传李太傅贪污赈灾银子,那会舅母对自己的态度便不是很客气。
李清婳从那时就知道了,舅母对自己好,是因为自己是太傅的女儿。但李清婳自认,为了徐铭洲可以不在意这一点。可渐渐地,她发现徐铭洲也并非印象中的温润公子。
于是二人就像现在这样,关系疏远起来。
徐氏也不打算多留,摆摆手道:“不必了,诚业等着我回去一道用午膳呢。”
小姑子与太傅感情好,卢氏老早就知道。这也是她羡慕小姑子的理由之一。徐安慎从来不会像太傅对小姑子一样对自己。徐安慎深受徐老将军的影响,认为女子不过是传宗接代,掌管中馈的人罢了。
“那好吧。”卢氏领头,带着徐氏和李清婳往后院走。徐铭洲自己住了一间院子,名唤望月轩,是自己亲自书好后刻上去的。
看着那尚算看得过眼的三个字,徐氏蹙蹙眉。卢氏却以为徐氏在欣赏徐铭洲的字迹,在旁吹嘘道:“我是看不懂的,不过府上之前来过几位名家,都说这字不赖。”
徐氏笑了笑。
二人不好进徐铭洲的卧房,便到正房去等着。徐铭洲虽然病着,但总算走路是不耽误的,只是脸色一片惨白,与从前想必有几分弱不禁风的样子。
瞧见李清婳,徐铭洲立刻便有些心痛似的,一幅想靠近却又不敢的模样,低哑着声音道:“婳婳表妹也来了。”
李清婳在外头面前不太爱说话,淡淡点点头。徐氏便接过话茬道:“好端端,怎么病了呢?铭洲,你是为了今年不能科举的事吗?”
“有一些吧。”徐铭洲不好说已经不在意这事了。
“那我就得说说你了,你要是因为这事上火,那不是让你娘亲难堪吗?你娘亲又不是不故意不还银子的,之前你娘亲跟我说是忘了。”徐氏道。
卢氏的脸色有些尴尬,好在徐铭洲摇摇头。“其实也不全然是因为这事。铭洲只不过是……”他不好明说,看了李清婳一眼。
徐氏烦得厉害。心道你要是喜欢婳婳,早干嘛去了?跟婳婳又发脾气又不让她去国子学府读书的,这一件件办得都是什么事啊。
不过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徐铭洲的话撂在了那,当做听不见。
卢氏赶紧替徐铭洲又把话圆过来,继续道:“妹妹也是看着这孩子长大的,知道这孩子什么脾气。他啊,认准了一条道就要走到黑的,谁拦着都不行。你也瞧见了,这其实么多大点事,可这孩子就急成了这样。哎,我也劝了他好几回了,可他就是不听。我看啊,这样下去都要出人命了,这哪行啊。”
瞧着徐氏还有心情喝熟水,卢氏有些按捺不住道:“我说他姑母啊,你也不舍得眼睁睁看着我们徐家的独苗活不下去吧。”
到这会,徐氏已经窝了一肚子的火气。她是想明白了,原来卢氏这母子两个是合起伙来想拿徐铭洲的性命要挟自己。
她打算把徐安慎叫出来问问,他这个当哥哥的到底什么意思。是真不在府里,还是藏着不露面。
可还没等徐氏开口呢,便有小丫鬟匆匆忙忙跑进来道:“夫人,夫人,不好了。外头京兆尹大人带着兵士过来了,说是要查查府里有没有窝藏罪犯。”
作者有话说:
我错了,哈哈哈,这章没让徐铭洲下线,下一章吧下一章,一定能下线了,大家可以猜猜是怎么下线的,猜中有奖嘿嘿
? 第 33 章
这些日子盛京城里来了一伙山贼, 官府刚剿杀了一半就没了动静,所以近来常常会查。但这种事,几乎不会查到权贵人家。因为权贵人家几乎都有自己的护院, 不会让山贼贸然进入。
“京兆尹?小小的京兆尹也能上咱们府上逞威风了?”卢氏有意哄徐氏高兴,又继续道:“他怕是不知道太傅夫人也在这吧。”
然而徐氏却没有卢氏想的那般生气。相反,她想起了李诚业坚持让自己来徐府的事。她觉得京兆尹的到来或许和李诚业让自己来着有关系。
于是, 她毫不犹豫道:“我们出去看看吧。”说完, 她扭头看了一眼李清婳。她本想让她在屋里等着, 可一想到徐铭洲那副样子,她实在不放心。算了, 还是一道出去吧。
不过没等徐氏说话,李清婳就自己开口了。“娘亲,我们出去看看吧。京兆尹大人既然来了, 肯定是有要事的, 没准咱们能帮到舅母呢。”
……
卢氏想瞪一眼李清婳,还想问问她这话什么意思。可徐氏没给她这个机会,领着婳婳便回了前院正厅。
果然似乎京兆尹瞧见太傅夫人并不意外。“臣奉命来查一查府里有无窝藏罪犯。徐夫人,请你把府上所有人口都叫出来,我们要一一按照画像核对。”
卢氏脸色一白, 随即僵硬笑道:“这,这女子们就不必核对了吧。”
“夫人见谅。而今流入盛京城的这伙山贼里面有数名女飞贼, 所以女子也要核查一番。”京兆尹并不给面子。
卢氏不乐意了, 掐起腰反问:“我冒昧问问这位大人, 是只有我们徐府这一家受了核查, 还是家家户户都要核查呢?您也瞧见了, 太傅夫人还在这呢。太傅夫人要是受惊了, 我看你们怎么跟太傅大人交待!”
她以为靠着徐氏就能吓住京兆尹。然后徐氏却在旁老神在在道:“我胆子没那么小。作为官眷, 我们理所应当支持官府查案。只不过,你得命人搬来椅子和藤伞。”
婳婳那么白,可不能晒着了。
卢氏气得心里一股火,却不敢冲徐氏发飙,只好又冲京兆尹道:“大人,您还未回答民女的话。”
京兆尹看了半天也看明白了,徐氏是正一品诰命,惹不得。可徐氏没有替徐府出面的意思,这位卢氏没有诰命在身,不过是一介布衣罢了。要不是看在徐安慎的面子上,自己甚至不必理会她。
京兆尹决定还是按照那个人的安排行事,于是懒懒摆摆手道:“这位夫人,本官没有答你话的必要。本官只能告诉你,本官是奉旨办案,并未逾矩。好了,请夫人把府中所有人丁都请来吧。”
卢氏的脸气得一阵哄一阵白,最后又变成了惨白色。她的眼里不知为何闪着些心虚。徐氏有点不解。
卢氏转过头来安排人为徐氏拿软椅和藤伞。又借着这个空跟徐氏道:“妹妹,你说今日这事要是传出去,多丢徐府的人啊。你跟这位大人说说,适可而止吧,啊?进来了,就当查过了吧,你说呢?”
徐氏现下几乎已经能肯定卢氏心里有鬼了。既然如此,自己又怎会轻易纵了她,于是故意呀了一声道:“咱们是官眷,也是臣民。人家京兆尹大人都说了是奉旨办事,咱们要是违逆人家的意思,那不就是抗旨吗?抗旨你知道是什么罪名吗?”
李清婳用小声答道:“舅母,抗旨是会掉脑袋的。”
……
用你说。卢氏没忍住,咬了咬牙。
徐氏便替京兆尹亲自催起来。“你要是再不快些,真要掉脑袋了啊。”
卢氏眼里一惊,终于一跺脚,吩咐身后的丫鬟把府上所有人丁都叫出来。而后,她亲自拿了一把团扇,过去给徐氏扇风。
给徐氏扇得有点冷。徐氏便摆摆手让她也坐那。可卢氏似乎根本就坐不住。
“大哥今日不回府?”徐氏问。卢氏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徐氏不吭声了。她还以为卢氏是因为徐安慎在府里却不出面而尴尬,但眼下看来,似乎另外有事。她把婳婳拉得距离自己近了一些,问婳婳热不热。
婳婳摇了摇头。
徐氏放下心,又见京兆尹虽然带来的兵士多,但进院的不过两三个,一颗心就更落定了。人少,婳婳不会太害怕的。
很快,府里的人都站在了院子里,排成几排。徐氏大致看了一眼,徐府的人并不算少,加上妾室等人,怎么着也得有三四十人。不过,这些妾室穿得远不及卢氏光鲜,除了里头有一位,好像穿了一抹艳红?
不过那人一闪就过去了,徐氏也没看太清,便没有多想。
京兆尹安排了兵士照着画像逐个核对。无论男女,看得都十分仔细,不过也没有耗费太多功夫,每人几息的时间也就够了。直到一位姿容明艳的少女走上前来。只见她生就一张笑脸,不笑也有笑意在脸上,乖巧又通透的模样,穿得也是不俗,一袭盘金彩绣的锦衣,牡丹髻上坠着白玉响铃簪,耳上是闪耀的红宝石,手上懒懒戴着祖母绿圆珠手串。
徐氏暗自讶异,这样的一身打扮几乎要上百两银子了。以徐府如今的出入,是断断养不起这样贵重的姑娘的。
果然京兆尹眼光也毒辣,摆摆手命兵士退到一边,而后指着这位姑娘对卢氏道:“夫人,这位姑娘是何身份?”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卢氏的脸上,卢氏顿时紧张不已,似乎连手都不知道往哪里安放了。“她,她是府里的妾室。”
“什么时候娶的妾室,谁的妾室,是良民还是奴婢,户籍何在?亲眷是谁?”京兆尹神色肃然,一个个问题逼问下去,让卢氏的脸愈发垮下去。
她看了一眼徐氏。
徐氏有点纳闷。看我做什么?
京兆尹见她不答,有些不乐,摆摆手道:“既然夫人不说,这位,这位妾室,我们就只能带回衙门候审了。”
“夫人!”少女显然有些焦急,抬眉便质问道:“您答应了我爹会照顾好我的。”
卢氏的脸色就更难看了。徐氏这才注意到,旁边的徐铭洲神色也有些不对。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但没等自己开口问,那位少女便自己答道:“回大人的话,民女是徐府嫡长子徐铭洲的妾室,数日前成婚,户籍在扬州,我父亲是江南四大盐商之一卢德水手下的大掌柜,夫人那有我父亲留下的文书,上头盖着江南盐印。”
“原来如此。”京兆尹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画像,继续道:“嗯,细看确实不同,方才是本官看错了。好了,卢府的人丁都已经核查过,本官就不打扰了。”
说完这句话,干完大事的京兆尹大人深藏功与名,毫不犹豫地领着兵士离开了徐府。留下徐铭洲和卢氏一脸愧疚地看向徐氏和李清婳。
徐氏的第一反应是去看婳婳。然而,李清婳清丽的面庞上并没有她想象之中的痛苦和难过。更多的,似乎只是失望。
眼门前,卢氏的解释响在耳边。“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好人家哪有先纳妾后娶妻的,最多也只是个通房丫鬟罢了。可这孩子的身份,哎,身份倒是寻常,但是……”
“但是有厚厚的嫁妆。”徐氏心里有数。她早就听说,盐商是皇帝的钱袋子。盐商手底下的掌柜自然也能赚得盆满钵满。只不过她不明白,按照这位姑娘的家世,嫁一位更好的人家也不是不成。
大盛风气开化,即便是商贾,也不会太过没有地位。
“这孩子,是,是那位掌柜的私生闺女。不过,疼得像眼珠子一样,而且从小也是好好养大的,你也瞧见了,她脾气好,性格也温柔,跟谁都能合得来。”说着话,卢氏还特意看了李清婳一眼。但李清婳此刻似乎正醉心于腰间的兰色如意丝绦。
徐氏心头冷笑,想这卢氏果然是不跳黄河不死心,都到了这个份上了,还指望自己能让婳婳嫁给徐铭洲?
她懒懒直起腰,拉着婳婳的手道:“走吧,舅母还有事要忙,以后咱们就别来叨扰了。年节时再见便是了。”
言外之意是,除非年节,否则别让我见到你。
卢氏脸色一慌,上前想拉徐氏,却被狠狠瞪了一眼。她气得恼火,正要开口,却听徐铭洲那位新妾开口道:“这位便是铭洲公子的表妹吗?真标致啊,要是以后能跟我一道在府里就好了。”
徐氏只看了她一眼,便让卢氏把人拉下去学规矩了。而且还派了小丫鬟跟着。
那新妾还没等反应过来呢,便被两个婆子死死按住了脑袋。她拼命喊徐铭洲,但徐铭洲纹丝不动。
这位新妾这才明白,自己掉进了狼窝里。
“你别生气……”卢氏还想说些什么,但徐氏已经抬腿往外走了。她自视已经给够兄嫂的面子了。
卢氏气得磨着牙根喊:“要不是因为你不帮我还钱,我至于娶这样的人入府吗?你是安慎的亲妹妹,家大业大,手指头松一些,八千两银子就出来了。你凭什么不帮忙?”
徐氏站住脚步,看了一眼婳婳。“瞧见了吗?”
婳婳紧贴着徐氏,有些害怕,但她想起自己不能总是像现在这样。她想像林揽熙那样,做一个掷地有声的人。
于是她点点头,尽量抬高声音道:“女儿看见了。”
“看见了就好,以后没这个亲戚了。”徐氏哼了一声。
婳婳看了一眼徐铭洲。其实她最失望的,是方才那位女子呼救的时候,徐铭洲连头都没抬,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娘亲和自己。
她终于意识到,比起自己,徐铭洲更像是暖房里的一朵花。一旦遇到半点波折,就立刻会情绪失控。遇到点困难,就会躲得像缩头乌龟一样。
李清婳又看了一眼徐铭洲。不得不承认,即使在病中,他也姿容如春风。可他空有一副皮囊,并不能担起任何事。
徐铭洲的头一直低垂着。他没想到这事这么快便被徐氏母女二人发现了。其实当时自己也跟母亲义正词严地反抗过,但母亲说,要是不娶此女,府中的日子便比现在惨淡两三倍不止。但若娶了此女,那么那八千两银子不但很快就会还上,而且还能让府里的日子比现在阔绰。
徐铭洲质问要是婳婳表妹知道了怎么办。母亲说只要嫁过来才会知道,否则这就是个秘密。毕竟只是一房小妾,连酒席都不必摆,只一家人开了两桌宴,绝不会传出去任何风声。
思虑到母亲也不容易,徐铭洲最终答应了,还亲自去找了父亲,说是自己喜欢这位扬州女子,这才娶进门来。
但眼下,看着李清婳如出水芙蓉般的站在那,徐铭洲是真的后悔了。如果自己可以再忍一忍困顿的日子,真的用自己的聘礼把买宅子的债补上,或许眼下就不会有这种局面了。
他的心里一阵抽痛,觉得自己失去的不仅是婳婳,还有太傅府这棵大树。这么一想,眼眶不由得有些热,徐铭洲上前走了一步,柔声道:“婳婳,是表哥对不住你。”
徐氏特意看了一眼婳婳,见婳婳神色并没有什么改变。
“姑母,铭洲也对不住李家。这件事,的确是铭洲糊涂了。可姑母您也知道,父母感情原本就不佳,此事出了之后父亲对母亲更是责骂不已。铭洲为人子,不能眼睁睁看着母亲受委屈,便只好出此下策,娶了这名扬州女子为妾。不过铭洲其实心里并不喜欢她,不过是留在府里养着罢了。铭洲的一颗心,从童年时到现在,始终都没有改变过。”
“不过,事情已经出了,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了。铭洲自知罪孽深重,不知如何悔改。既然如此,便让铭洲终身不娶。即便以后走入朝堂,也以守护李家为责,绝不有二心。”徐铭洲说得深情款款,连李清婳身后的燕儿都有些动心。
偏在这会,方才被两个婆子拉下去立规矩的扬州女子忽然又冲出来,一张笑脸此刻带着薄怒道:“你胡说!什么终身不娶,你之前还跟我念叨喜欢什么小李府的桃扇姑娘呢!”
“住嘴!”卢氏立刻喝止,又冲着旁边的婆子使使眼色。两个婆子立刻便拿手里的帕子去堵那扬州女子的嘴。可此女来回挣扎间,又说了几句。“你说将来要娶什么婳婳表妹为正妻,还要娶桃扇表妹为妾,让我想明白!我想不明白,我爹把我交给你们徐府,不是让我受委屈的。”
……
就连徐府的下人听到这番话,都觉得不对劲。公子这是要把李家两位姐妹都娶来?公子当自己是什么人?皇帝也不好这么做事吧,这也太狂妄了。
下人们靠着墙根站着,但却是一脸看热闹的神情,有的已经忍不住吃吃笑起来。这也太热闹了,夫人和公子这事办的,真是绝了。
徐氏的脸色亦是不好看,原来她觉得就当没有这门亲戚了,可眼下这番话,气得脸都有些红了。这徐铭洲拿婳婳当什么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