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她虽然生气,但是更担心婳婳的感受,于是赶紧侧过头去看婳婳。其实不光是她,徐铭洲也又惊又悔地看着李清婳。他虽然没想到自己新娶的妾室在这个节骨眼上竟然添了这么多乱子,不过他觉得以李清婳的性格,生气肯定是会生气的,但应该不至于从此就彻底不喜欢自己了。
二人毕竟青梅竹马那么多年,自己也对婳婳好了那么多年。
但下一刻从李清婳嘴里说出来的话却让徐铭洲彻底惊呆了。
一向性情软糯的婳婳,此刻看着徐府一团乱麻的景象,竟认认真真地说出一番入情入理的话。她是看着徐氏说的,并没有针对徐铭洲或者卢氏的意思。
“娘亲,徐府毕竟是您的娘家,以这样的家风,若不严加整治,将来迟早要闹出事端来。到时候徐府怎样都跟我们没关系,但要是影响您的名声就不美了。您应该跟舅父说,要么把这些人都关起来狠狠禁足几载,要么就让舅父出一份文书,证明您已经与徐府毫无瓜葛。”
一阵风吹来,让众人的神智都清醒了许多。卢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脸呆滞地看着李清婳。徐铭洲则是捂着胸口,似乎又有些难受的样子。他的脸色惨白惨白的,看着李清婳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
“婳婳表妹?”徐铭洲觉得自己听错了,几乎想掏掏耳朵。
只有徐氏带着欣喜看向婳婳。她之前一直就担心婳婳胆小又心软,将来撑不起大局来。但现在她发现,或许是自己从前低估婳婳了。更准确的说,是婳婳如今的确进益了。
徐氏很高兴,看着婳婳低声问她心里真的不会难过吗?李清婳摇了摇头。她不傻,徐铭洲的心昭然若揭,自己要是再为了他难受,那真是一点都不值得。
徐氏脸上便带了些笑意,十分赞同地冲着李清婳道:“就照婳婳说的办。不过即便你舅父出了文书,人家也不会信。倒不如让你舅父把人关起来一年半载的,让她们长长记性。走,咱们回府。”
李清婳点点头,耳边的月牙蓝宝石随之晃动,美得不可方物。
徐铭洲看着她的背影,忽然一阵强烈的悔恨涌上心头。卢氏拍着大腿,在院里嚎了起来。
李清婳在下台阶的时候脚软了一下,燕儿一把将人扶住了。徐氏见状不由得有些心疼,拍着女儿的手道:“傻孩子,你要是难受就说出来,娘亲懂你的心思。”毕竟是喜欢了数年的人。
李清婳微微摇头,脸上虽然渗出几滴汗珠,但是难掩自豪的神情。“娘亲,我喜欢今日从容的自己,不喜欢从前那个胆小怯懦的自己。”
徐氏看了她一眼,觉得婳婳的书没有白读。国子学府还是不一样的。
但徐氏并不知道,李清婳方才脑子里想的,全是林揽熙那日断案时的场景。她在尽力像他一样,从容不迫。除了父母之外,那是自己见过的唯一一个什么都不惧怕的人。
“婳婳今日受惊了,娘亲一会回府亲自下厨,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炙鱼片,再做一道龙井虾仁,还有蟹籽酱。”徐氏对婳婳的宠溺从来都不会少。李清婳点点头,笑着对娘亲说谢谢。
后来的事李清婳根本没有再问,徐氏也没告诉她。徐安慎亲自来了一趟李府,与徐氏一道商议徐府的事。徐氏什么都没说,只是要他清白做事,严谨治家,求实做人。
徐安慎不傻。徐氏说完这几句话,他就已经知道儿子和夫人错在什么地方了。他答应以后不会再让卢氏管家,更不会让她出门。至于徐铭洲,国子学府也不必再去,在府里苦读便是了。
而之后,徐氏也问了李诚业,是不是他早就知晓什么,才特意让自己领着婳婳去徐府。李诚业嗯了一声,说徐铭洲新娶的那房妾室已经来盛京城许久了,好几位年轻官员家里都被媒婆问过几次,没想到最后竟然被铭洲那孩子娶了。
对于这件事,最为震惊的是李桃扇。当金静萍把徐府近来发生的事跟她说了一遍,李桃扇简直不敢相信。
“这么说,徐府和李府彻底分崩离析了?”李桃扇有点烦躁。这样一来,徐铭洲就不能吊着李清婳,而自己也不能借徐铭洲拿捏李清婳了。
“你伯母手段不俗,传出来的话没多少,但大致是这样的。因为卢氏给铭洲娶了个小妾,所以李府绝不会把婳婳嫁过去了,两家的关系也没从前那么好。”因为事不关己,所以金静萍的语气十分轻快。
“好端端的,他娶小妾做什么?”李桃扇咬着牙道。
“谁知道呢,反正跟咱们没关系。”金静萍剥了一粒葡萄吃。
“怎么没关系?没了徐铭洲,谁缠着李清婳?伯母要是真想把婳婳姐嫁给太子怎么办?”李桃扇说道。
金静萍这才一怔。她忘了这一茬了。现在李桃扇提起来她才反应过来,李清婳现在可是名花无主了……
“太子爷现在都给李清婳单独授课了,谁知道怎么回事。”李桃扇别别扭扭说着。
金静萍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心里也是很不明白,为何女儿生得这般娇艳,可太子爷却一眼不看。那李清婳整日畏首畏尾的,偏偏太子爷还真放在心上了。
“我看眼下,你还是得在这次女子科举中多费些心思。皇帝早不提晚不提,偏偏在太子适龄的时候提起女子科举一事,没准真是要为太子选妃呢。哎,可惜宫里贵妃娘娘那什么话都传不出来了,要不然咱们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一提起读书,李桃扇就觉得头疼。不过她也知道,对自己来说,眼下的路可能只有这一条了。只有在女子科举中进入殿试一轮,才能有所指望。
她又一次羡慕起李清婳来。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太子的喜欢,这种滋味多美好啊。如果自己是李清婳,现在一定会主动跟太子示好,然后早日成为太子妃,将来再稳稳当当地成为一国之母,过上人上人的日子。
还考什么女子科举。
李清婳却不这么想。她有种预感,只要努力完成女子科举的事,那自己一定会变得更加自信胆大,也会更有能力照顾身边的人。
从小到大,她受了别人太多的关爱。为什么不能把这种关爱也还回去呢?李清婳也想在遇到事的时候大胆地站出来,替爹娘,替舒玉她们说话。
到那时,日子一定与现在还不一样。
所以此刻,李清婳坐在房间里,认认真真地捧着一本书在读。她已经安排好了,每日下午用一个时辰练琴,剩下的时间便可以读书。这样两不耽误。
燕儿把房间弄得亮亮堂堂的,连硕大的镜心屏风都用上了。除了在旁边一个劲儿地打瞌睡外,算是十分合格的小丫鬟了。
今日从林夫子的茶室出来前,林夫子还给了李清婳一本琴谱。这本琴谱据说是前朝一位女琴师留下的,她游走乡间江湖,写下了这样一本与宫廷的靡靡之风浑然不同的琴谱。
李清婳试了几曲,虽然弹得并不熟练,但是别有一番疏朗旷达之意。她很是喜欢,所以此刻,原本该是读书的时辰,她还沉浸在曲谱里头。
这本曲谱虽然精妙,但是里头还有一些晦涩难懂之处。比如说有的符号,她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李清婳自然不舍得在这样贵重的琴谱上圈圈画画,所以便另外拿了纸笔把自己不理解的地方记录下来。
她打算在后天琴艺课的时候去问问林夫子。
听说李清婳都快戊时了还没睡,徐氏领人端着桂圆银耳羹来了一趟,但看李清婳学得太认真了,又没忍心打扰,把银耳羹交给了燕儿,便又走了出去。
回到卧房里,徐氏跟李诚业念叨:“这孩子为了女子科举一事也太辛苦了些。上午去国子学府还不够,下午又要练琴,晚上还得读书。她身子骨本来就单薄,这样下去不是累坏了吗?”
听见这话,正在更衣的李诚业也有些心疼,拈着胡须叹道:“要不你领着孩子没事出去散散心,别总窝在府里了。”
“光是散心也不成吧。”徐氏卸下簪环,换上一件粉红折枝的寝衣,脸上的脂粉已经褪去,眼角微微有些细纹,但依然是不俗的江南美人,李诚业上前亲手帮她梳头。
夫妻两依然惦记婳婳的身子。李诚业梳着妻子乌黑的鬓发,忽然道:“那琴艺不是要等到殿试时才要考教吗?你说现在学起来,是不是有些早啊?”
徐氏也没想到这一节,点点头道:“你说得也有些道理。府试是明年六月,国试是明年七月,殿试是明年八月。这样说来,殿试是最末的,也就是说,这琴艺是最不要紧的。婳婳要等到府试和国试过了,再抓紧研习也可。”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徐氏的美目泛起光彩,愈发增添了整个人的柔美。“等过两天休沐我就跟婳婳好好说一说,让她先不学琴了,或者说,一旬练个七八日的琴就成了,先把心思放在读书上。”
“嗯,这样最好。”李诚业也十分赞同。
徐氏有些高兴地拉着丈夫坐下来,又道:“对了诚业,太子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单独给婳婳授课啊?会不会……”
李诚业摆了摆手。“你想多了,贵妃娘娘旁敲侧击问了,皇帝说是他为了考教太子授课本事……”说到这,他自己有些不信了。好好的太子,考教什么授课的本事啊。
李诚业又犹豫了一会,开口道:“但,贵妃娘娘不会害我们,她要我们不必多管,一切随缘。婳婳那孩子自有她的福气。”
徐氏听完也沉吟一会,但她对小姑子还是很有信心的。当初入宫,李贵妃不过是一介贵人,而今不过十几年便走到了贵妃的位置,自然是因为聪慧过人。既然小姑子这么说,那自己就信她。
不过,自己可以不管太子爷单独授课的事,但不能不管婳婳的身体。她还是决定过两日就跟婳婳商量,先不学琴了。
另一边的林揽熙并不知道李府两位未来的岳丈和岳母正合计着一件对自己追妻不利的大事,他正听昌宁回报徐府之事。
身为太子爷,想打听这点小事,还不在话下。
……
这一晚,昌宁不但听见了小祖宗久违的鼾声,甚至在梦里还笑了两下。第二日祝宝荣来的时候,林揽熙也是眉眼含笑,连听说他把一件差事办砸了都没生气。这会,祝宝荣已经得了林揽熙从皇帝请得的实缺儿,太常寺丞。
隔日早,林揽熙如常去了琴室。如今国子学府里头众人愈发向学,让林揽熙觉得皇帝提出女子科举一事的确意义匪浅。
琴艺课后,李清婳如约进了林揽熙的茶室,捧着手里厚厚的七八张纸。这些纸上都用娟秀的楷书写着她对于那本琴谱的问题。
林揽熙简单翻开几眼,也不由得慨叹她的用心。既然这样,这堂课索性不练琴,先把这本琴谱看懂再说。
从第一页开始,林揽熙认认真真讲着。李清婳认认真真听着。
她的一双手托在微尖的下巴上,水盈盈的双眸上乌黑的睫毛抖动着,肌肤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微微的光泽。这样的一张脸让林揽熙不时就要出神,然后便要低下头来才看一眼那张纸才能收回心神。
但李清婳并不知晓林揽熙的心思。她正努力去理解从林揽熙嘴里说出来的那些明明就是人话,但听上去却为什么怎么都听不懂的话。
分明只是一本琴谱而已……但里头却又太多李清婳不懂的东西了。不得不说,这位女琴师旁征博引,博古通今,实在是太让人……困了。
李清婳尽量不让自己的眼皮合上。可昨晚熬到了接近亥时,实在是有些睡不够,自己今天晨起都是被燕儿拽起来的。
于是林揽熙一个没留神的功夫,李清婳的双手没托住下巴,她的头便沉沉地歪下去,然后整个身子都随之歪下去。
林揽熙咬着牙站起身,一双大手像托起一只小鹌鹑一样扶起了李清婳。
在下坠的那一刻其实李清婳就醒了。忽然失重的感觉让她的头脑一下子变得清醒了许多,睁开眼时,便见到一双欲勾还休的魅惑双眸正把自己藏在眼底。
仿佛自己还被扶了一把。李清婳有些恍惚,但看林揽熙神色自若,又觉得大概他不会扶自己。脸色便有些羞赧,李清婳微微低垂了头,有些嗫嚅道:“昨日学得太晚了……”
林揽熙又气又心疼,简直不知拿她怎么办好。自己累了都不知道?累坏了怎么好?他一股脑的问题想丢出来质问她,但其实话到嘴边又心软,变成了一句:“今儿歇歇吧。”
……
李清婳点点头,红着脸开始收拾桌上的几页纸。却被林揽熙的大手按住。“放下。”
素齿粉唇的少女清眸流盼,有些不解。
林揽熙无奈地解释道:“我帮你把这些问题的答案写下来,你回去慢慢看便是。否则,大抵你也是记不住的。”
“那夫子太辛苦了。”李清婳白皙的脸庞耀若春华,加上一双剪水双眸里流淌出的自然而然的关心,让林揽熙心里一阵滚烫。
“无妨。”他的嗓音低哑了一些。
李清婳咬咬唇,忽然清喉娇啭,义正词严道:“学生绝不辜负夫子的辛苦,定会摘得前名,以慰夫子辛劳。”
林揽熙的唇畔再也忍不住,泛起浓浓的笑意。
亲自送了李清婳出门的昌宁扭过头来,便见主子又是一脸餍足地坐在黄花梨木圈椅上。他忍不住上前,替主子高兴道:“爷,您有没有觉得,清婳姑娘比从前开朗不少?”
“是吗?”林揽熙笑骂:“会说话你就多说几句,让你家爷再高兴高兴。”
两日之后,李清婳又迎来了休沐的日子。徐氏还没等跟她说把学琴的事放放,赖舒玉和柳知意便找了过来,说是要与婳婳一道出门置办胭脂水粉。
徐氏自然高兴,毫不犹豫地答应了,除了让燕儿跟着,还带了四五个家丁。路上,赖舒玉说起柳知意的婚事,据说祝国公家里已经开始筹备了,问她是不是就要成亲了。
柳知意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开口是温柔的声音,但话里话外都很不好惹。“以后要是祝宝荣敢欺负我,我就回来找你们读书,到时候你们可别嫌弃我嫁过人。”
赖舒玉推着她笑:“谁敢招惹你,脾气大得很。”李清婳反倒说赖舒玉,“我觉得知意这样挺好的。”
“就是。”柳知意眼里有几分得意。
姐妹几人说说笑笑,终于把李清婳读书的疲惫赶去不少。路上,几人又陪着李清婳去了趟书坊,没想到在那碰上了曹雪柔。
一袭粉橙对襟梅花裙的曹雪柔在看见三人的那一刻,不知为何脸色有些古怪。
作者有话说:
今天也是日九千的一天,骄傲脸
? 第 34 章
因为曹雪柔这些日子都没怎么跟李清婳过不去, 所以柳知意对她也算客气,点点头便当是问过礼了。
但曹雪柔却没有离开的意思,而是从身后的小丫鬟手里接过一个盒子, 轻轻递给了柳知意道:“听说你要嫁人了,往后大概就不来国子学府了。我们好歹同窗一场,我刚才特意给你找了份礼物, 你瞧瞧喜不喜欢?”
虽然有点吃惊, 但柳知意还是把盒子接过来了。因为曹雪柔的神情很是真诚。
扒拉开盒子的暗扣, 只见红色绒缎上头静静躺着一枚羊脂色的白玉孔雀簪。柳知意最喜欢孔雀了,这份礼物她不得不承认很贴心。
抬眸对上曹雪柔一脸的期待, 柳知意点点头道:“多谢了。”
如云开雾散似的,曹雪柔脸上挂上满足的笑意。“你喜欢就好,我就不白挑。从前我有时候爱逞口舌之快, 你们别介意。”
“没事, 都过去了。”柳知意大方道。
曹雪柔心里越发热热的。她现在才知道,做一个嚣张跋扈的姑娘,除了惹人厌烦之外,一点好处都没有。但是要是做一个善良热心的姑娘,那么周围人的态度也会相应改变。
她忍不住看了李清婳一眼, 小声道:“婳婳,我想再跟你说一次谢谢。”
“谢我?”李清婳不解, 看了一眼柳知意, 柳知意笑笑。
“对啊, 那天你帮我缠药草, 其实不是什么大事, 可我想了很多。我想为什么大家都喜欢跟你做朋友, 而我却每日只能领着小丫鬟在书院里, 跟你那个妹妹倒是还行,可每回在一起都是说大家的闲话,好没意思啊。”曹雪柔说出了自己这些日子的想法,感觉心里痛快极了。
李清婳也没从前那么胆子小,她冲着曹雪柔点点头笑了笑。
曹雪柔再次道了谢,又见三人好得像亲姐妹一样,眼里便有些羡慕。但她也知道,自己从前对李清婳态度不好,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得到她们的原谅的,于是又说了几句便告退了。但她的心情还是很好的。
她觉得自己现在这样,将来一定会有更多朋友的。父兄们说得对,他们会尽己所能宠着自己,但自己也要学会长进。
李清婳几人在外头逛了小半天,最后赖舒玉吵着累,所以几人便各自散去了。回府正好赶上用午膳,李清婳便随着徐氏一块。
九月已经过去大半,暑热渐渐散去,桌案上摆着的也是精致可口的饭菜。碧梗粥,水晶虾饺,桃仁山鸡丁,烧青笋,还有几碟小菜。
瞧着李清婳用的香甜,徐氏笑了笑,给她又夹了一个剔透的虾饺到碗里,柔声道:“婳婳,娘亲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嗯。”李清婳很懂礼数地撂下手里的筷子,但徐氏又让她继续吃,而后温柔道:“婳婳,娘亲觉得你现在这样既读书又学琴实在有些辛苦,或许你可以换个法子。”
“换个法子?”李清婳又一次撂下手里的筷子。
徐氏点点头。“对啊,娘亲觉得你可以先专心读书,准备府试和国试。一旦这两样过了,再认真准备殿试也不迟。要不然你现在一心二用,反倒两样都没学周全。更要紧的是,你的身子也吃不消,不是吗?”
李清婳想了一下,觉得徐氏说的也有道理,点点头道:“娘亲说的,女儿之前也考虑过。不过我怕到时候再学来不及,所以不敢生疏。”
说着话,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呵欠,但很快用帕子将嘴捂住。
不过,母女两个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李清婳有些赧然道:“娘亲说得是,我先把学琴的事停一停吧,正好明天跟林夫子说一声。读书要紧。要是府试和国试都没过,那我也不必想什么殿试的事呀。”
母女两个就这么说好了,先把琴艺的事放一放。
第二日一早,李清婳去了国子学府。她今日没有琴艺课,但因为之前跟林夫子约好了两堂课中间的半个时辰过去学琴,所以还是要去林揽熙的茶室。
不过因为她昨天已经跟娘亲说好暂时把琴艺放一放,所以她今日不是来学琴的,而是打算跟林夫子也说一声,这些日子先专心读书,等到府试和国试都过了,再刻苦练习琴艺。这样林夫子也不至于太过辛苦。
一进门,她就把这个想法跟林揽熙说了。
林揽熙刚命昌宁把冰块都拿走,此刻正额间带着汗珠坐在那候着她。冷不丁听见这么一番话,不由得眉头紧蹙起来。
李清婳说完才感觉到有点后悔,她可是前几日刚答应林夫子要好好学琴的。这样是不是有些对不住林夫子啊,李清婳的眉头也紧锁起来,想着自己要不要收回这个念头。
林揽熙本有些不乐意,可抬眸瞧见李清婳眼圈有些发青,嘴唇也不似从前水润粉嫩,心里的火气便淡了下去。又想想她前日打瞌睡的样子,方才的火气便更消失殆尽,而全然变成了对她的心疼。毕竟女子科举之事有自己的私心在里头。
林揽熙不舍得再看她,又故作淡然地将手里的数页纸全都递过去,撵人离开道:“拿回去看吧,你的那些问题,都帮你写明白了。”
李清婳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去,简单翻看了两页。
越看越不对劲。
李清婳的表情从感动到认真,再到疑惑,再到局促。
……
林揽熙蹙蹙眉,一双魅惑的双眸懒懒瞥了她一眼,而后一把将自己写完的那摞纸抢过来。
……
许是因为近来草书帖子临摹得太多,林揽熙的这几页纸都是用草书写的。
草书的最大特点就是,只有写得人能看懂。有时候兴致起来,连写的人都未必能看懂。林揽熙抓起一页纸看了几眼,自己倒是能看懂,不过显然这个小妖孽是看不懂的。
他不由得咬着牙,嫌弃将那摞纸全都扔进了渣斗里。反而是李清婳一脸心疼地过去捡,语气如常软糯道:“我能看得懂的,我能看懂的。夫子您别生气……实在看不懂的地方,我问问父亲便是了。”
她的语气越急促,越让林揽熙心疼。他一边埋怨自己如此粗心,一边狠狠将人拉起来。“不许捡!”
渣斗里都是不干净的东西。脏了手怎么办。
可李清婳实在舍不得,毕竟那一摞纸实在算不得薄了。而且李清婳还记得昨日林夫子对其中的许多问题也说尚且存疑,可今日那上头每一个问题都写着清清楚楚的答案。再瞧瞧林夫子眼圈的淡青,便知道夫子昨夜为了自己没有睡好。
这么好的夫子,自己怎么能辜负。别说草书了,就是甲骨文,自己也得读下来。李清婳细嫩的胳膊恋恋不舍地抓着渣斗的沿儿。
那一双湿漉漉的眼眸让林揽熙觉得自己仿佛把她怎么样了似的,不由得咬牙切齿道:“行了行了,别捡了。既然不学,就先放放。”
李清婳以为他不高兴,手不由得一松。渣斗咯噔一声落回地上,茶室里的气氛忽然静谧下来。九月已是天高云淡,连茶室内都显得空阔不少。
李清婳垂眸看着地面,轻轻咬了咬嘴唇,开口道:“林夫子,我一定会顺利考过府试和国试的,到时候一定好好跟您学琴。即便考不过,我,我也不会对不起您。”
林揽熙心头的火气被她的吴侬软语彻底浇灭。他甚至觉得,要是她拿这副嗓子让自己去杀人放火,自己也是肯的。
“好。”林揽熙没再说什么旁的话,只是哑着嗓子答应下来。他相信李清婳一定能考过。
李清婳冲着林揽熙深深拜了一礼,那是学生对夫子所行的最重的一种谢礼。
林揽熙望着她纤细的腰身弯下,看着她耳后两缕俏皮的碎发,心里忽然产生浓浓的不舍。要是能把她一直留在这,该有多好。
李清婳很快走出了茶室。林揽熙坐在那发了一会呆,便吩咐昌宁过来磨墨。昌宁锁着眉头问道:“爷,您就这么着了?”
“怎么着了。”林揽熙果然烦闷,语气依然不痛快。
昌宁叹口气道:“距离国试还有小一年的功夫呢,要是到时候再学琴,清婳姑娘指不定就忘了您呢。”
林揽熙咬牙切齿地踹了昌宁一脚。“你以为你家主子傻啊。”林揽熙早已想好了,无论李清婳逃到哪,自己都要追上的。
“既然她不想学琴了,那本夫子就屈屈才,去教旁的。”女子科举只比男子科举少了一项政论,其余的算术和文才两项都是一样的。林揽熙自视自己这几样学得都不差。
昌宁却有些忧心。“陛下那能乐意吗?”
林揽熙稍稍犹豫了一下,但很快无奈道:“那你还能想出别的法子?”
“奴才,可想不出来了。”昌宁一边磨墨一边擦汗,心想着这才九月末就不让用冰了,这位爷可真是害人不浅。
林揽熙搂起袖子,捡起狼毫笔,照着李清婳昨儿留下的几页问题,重新奋笔疾书起来。
下一堂是书法课。虽然科举考试不会直接地考教书法功底,但毫无疑问,书法写得好的人,一定得到优上的可能性更大一些。所以这堂课谁都不会缺席。
李桃扇兴致勃勃地抱着新买的狼毫笔进了学室,瞧见李清婳也坐在那,正埋头练着一手的楷书,不由得蹙蹙眉。自己不打算练楷书,还是练隶书比较好。
她坐到了曹雪柔的身边,曹雪柔也在练楷书。李桃扇没吭声,只是把自己的纸分给了曹雪柔几张,那是之前贵妃姑母赏下来的上用宣纸,价格并不便宜。
曹雪柔笑着说了句谢谢,但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拉着李桃扇说东说西。李桃扇心里莫名有些不舒坦,拉着曹雪柔道:“雪柔,你还因为上回我没陪你去找绢布的事生气啊?我那不是想帮你多学点东西,怕你回来跟不上吗?”
曹雪柔盯着李桃扇的脸:“你也喜欢林夫子,对不对?”
李桃扇怔了怔,僵硬道:“你在说什么啊。”
“桃扇,你就不能真诚一点吗?我三哥跟我说,之前在惠光书院的时候,他就听说过你缠着林夫子的事了。”曹雪柔说道。她的三哥因为喜好武功,而不好读书,所以父亲没安排他进国子学府,而是让他在惠光书院的红梅馆读书。曹雪柔之前还不信,但从自己受伤那事开始,她就发现李桃扇的确很在意林夫子。
曹雪柔觉得这不是朋友应该做的事,也觉得李桃扇有些虚伪。她回府跟父兄讲了这件事,父兄都说让自己跟她少些来往。
“我……”李桃扇词穷了。她早就发现曹雪柔对自己的态度大不如前,但没想到曹雪柔连这一点都发现了。她觉得娘亲让自己利用曹雪柔跟李清婳做对的事也不太现实了。
于是李桃扇什么都没说,扭头转过去学习了。没有朋友就没有,大不了自己一个人在这苦读。反正坚持到明年六月便是府试的时候了,到时候自己一定要拔得头筹,让所有人为之侧目。
李桃扇暗中握了握拳头。母亲说了,只要自己能考过李清婳,最好再考进殿试,那她就有底气去找贵妃姑母说让自己当太子妃的事。母亲还说,她手里有贵妃姑母的把柄,这把柄,是李诚业都不知道的要紧事。
似乎光明距离自己一点点近了。最多,最多就是小一年的功夫。李桃扇看了李清婳一眼,听说她以后都不去找林夫子学琴了。想必是林夫子对她的耐心也到头了吧。
李桃扇怀着高兴的心情,埋头苦写了一堂课。但没想到下课之前,书法夫子举起了李清婳的楷书挂在了前头,要众人像李清婳学习笔法严整,清秀有古风。
众人便纷纷到前头去围观李清婳的楷书。柳知意头一个点头道:“婳婳的楷书的确不一样,写出了一种温婉而有力的风格。”
另一人道:“是啊婳婳,你刚来学府的时候,写得还没这么好呢,是不是回府整日练习啊?”
“夫子不是说了,书法以勤为要义。”柳知意知道婳婳不太敢在人多的时候开口,于是替她回答。
大伙便连连点头。李桃扇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字,她觉得自己一点都不比李清婳差啊。凭什么夫子只关照她一个人?难道是因为知道林揽熙在意她,所以特意要讨好林揽熙。
这人的心都脏透了。李桃扇忍不住走过去,语气淡然道:“婳婳姐的字的确写得很好,但可惜……”
“可惜什么?”有位贵女追问。
李桃扇叹了一口气道:“可惜主考官不喜欢啊。我跟你们说个秘密吧,这件事一定不能外传。”
“你快说。”有人催道。“主考官不是林夫子吗?他为什么会不喜欢楷书?”
有人追问,李桃扇的脸上有几分得意,她故意压低了声音,把几位平时还算不错的人拉到身边道:“我之前在惠光书院读过书,跟林夫子是前后座,你们不知道吧?”
“这么厉害啊。”
“那怎么林夫子并不关照你啊?按理说你们曾是同窗,应该十分热络才对吧。”有人质疑。
李桃扇看了那人一眼,瘪瘪嘴道:“你懂什么?这叫避嫌。难道你去了考场,林夫子会承认他教过你吗?那让盛京城以外的那些州府来的姑娘们怎么想?”
“那倒也是。”
李桃扇挑了挑嘴角继续道:“所以啊,我知道很多林夫子的事。他这个人啊,不喜欢中规中矩的楷书,喜欢的是……”
“是什么呀,你快说呀。”有人推着李桃扇。连曹雪柔也站在不远处静静听着。
“林夫子喜欢隶书。”李桃扇没忍住,把这件事说了出来。
“真的假的啊?我们在琴艺课上看见林夫子在石板上写的字,好像都是草书吧。”“对啊,我记得也是,好像林夫子没写过隶书。”“桃扇,你记清楚没有啊?”
“我好心好意告诉你们,你们怎么还不信呢。”李桃扇气得掐着腰,又拎起了自己刚写过的一沓纸道:“林夫子要不喜欢,我至于这么练吗?”
“可是主持女子科举未必意味着林夫子就是主考官啊。”不知谁又说了一句。“对啊,林夫子自己也是夫子,肯定要避嫌的吧。”
李桃扇气得跺脚。“你们懂什么,主持科举,肯定就是主考官。他不过是教授琴艺罢了,有必要避嫌吗?我没骗你们,林夫子之前在国子学府写字抄摘记,用的全都是隶书,我怎么会记错。你们,你们要是不信,就去问问林夫子,他要是不喜欢隶书,我就把这摞纸吃下去!”
“嘘嘘嘘,别吵别吵,林夫子跟前的人过来了。”要是旁的夫子身边的小厮,那这群贵女公子们看都不会看一眼,可来的是林公子跟前的小厮,谁都知道那是有头脸的人物,就好像林公子授课时学室内永远鸦雀无声一声,此刻学室也忽然安静了不少。
很多在收拾书袋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尽量保持肃静。
因为李桃扇刚在背后议论过林夫子,所以此刻这一堆人有点心虚,个个都不敢抬眼去看昌宁。李桃扇也不明白昌宁在这个时候来这做什么。
众目睽睽之下,昌宁走到了李清婳跟前。“李姑娘,您是琴室的代夫子,所以林夫子让奴才把这些琴谱注解交给您。以后夫子若是不在,就由姑娘教授上面的内容即可。”
其实就是李清婳昨日提出的那些问题,林揽熙又重新写了一份而已。为免众人说闲话,昌宁才如此说。林揽熙则有要事先走了。
李清婳道了句多谢。
“那好像是楷书。”曹雪柔见昌宁走了,便说道。她这句话如一石激起千层浪,方才围在李桃扇周围的几个人全都冲了过来,从婳婳要那摞纸,说是要看一眼。
李清婳一向不藏着掖着,很快把一摞纸都分了出去。
那是太子的笔迹啊。所有人立刻疯了一般地争相传看。在他们彼此的争执间,李清婳无意中看了几眼,她这才发现,林夫子所写的内容与之前给自己那一份草书其实是一样的。
只不过,他用的是楷书。是楷书,而不是他素喜欢的隶书。
李清婳怔住了。一堂课有大半个时辰,而那摞纸并不薄。李清婳猜想,他大概是足足写了一节课,才把这些重新誊写完。而且用的还是他并不太常用的楷书。
更准确的说,是他之前说很是不喜欢的楷书。
林夫子奋笔疾书的样子似乎浮现在眼前了,他傲然的眉眼,骨节鲜明的手指,李清婳都能想象得出来。说不感动是假的,身为夫子,能做到林夫子这个份上,大概真的是师者仁心了。
李清婳觉得自己得更加努力,才能对得起如此尽心的夫子。她要做林夫子最出类拔萃的学生。
“婳婳你怎么了?”柳知意见她发呆,上前问道。
“没事。”李清婳摇摇头,鼓起勇气提醒大家千万不要弄坏了。柳知意在旁边干脆道:“好了好啦,你们看完了干脆就还回来吧,别让婳婳着急。”
众人都心疼婳婳胆小的性格,听见这话便把那摞纸还给了婳婳。不过,有人在这会却看着李桃扇答:“桃扇,你不是说林夫子从来都用隶书写字吗?你看清楚没有,婳婳手里的那摞纸可是楷书。”
“我……”李桃扇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脸上渐渐有些下不来台。“可能是换了笔法吧。”
“既然不确定,为什么还要信誓旦旦地说林夫子只喜欢隶书,又当成秘密告诉我们?”有贵女质疑道。“桃扇姑娘往后还是实在一些的好。”“是啊,别用这种谎言让我们领你的情,成吗?”
虽说众人不至于让她真的吃了那摞纸,但语气里的嫌弃也是自然流淌出来,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更重要的是,李桃扇心里酸得厉害。她记得清清楚楚,林揽熙不喜欢楷书,李清婳才喜欢楷书。
而现在,连喜好都要随着她改变了是吗?李桃扇捂着脸觉得牙疼。她都不学琴了,怎么林夫子还要对她这么好?难道看不出来,她根本就是块捂不热的石头吗?
没人在意李桃扇的心情,所有人都打算再好好连连楷书。而这会的林揽熙已经入了宫去拜见皇帝。他怀疑老头子其实早就知道自己喜欢李清婳的事,但老头子没戳破,他也乐得再装一装。
路上,好不容易撵上来的昌宁一个劲儿地墨迹。“那算术夫子和文夫子可太累了,现在这琴艺课一旬不过五六堂课,可那文夫子,您可知道,一旬基本上日日都有课。再说了,陛下肯定还得趁机给您出难题……”
这些事林揽熙何尝不知道。
“倒不如您求陛下直接下旨赐婚得了。”昌宁拍着脑门说,没想到前头正大踏步走路的太子爷忽然停下脚步。
“爷……”昌宁抬眸看去。
“本王要是看上旁人,大概也就求老头子赐婚了。偏偏瞧中的是她。”林揽熙仰头看天叹气。“要是她不乐意,即便赐了婚,我又怎么能高兴得起来呢。”
想想从前欺负她的场景,林揽熙想起一句古话。所谓自作孽,不可活也。
带着这样的心思,林揽熙进门拜见了皇帝。皇帝的神色没有之前轻松,显然是被什么事烦扰着。待听得林揽熙说想在国子学府做算术夫子的时候,他的眉眼略沉了一下。
林揽熙还是很了解老头子的性格的。没等他开口,林揽熙便自己道:“父皇因为什么事烦扰,儿臣或许能帮上忙。如今距离科举之事尚远,倒不甚忙碌。”
皇帝微微颔首,命身边的大太监将手里的奏折递过去。“赶在入冬之前,要是能把这件事办好,你便去做你想做的夫子。若办不好,国子学府也不用呆了。记着,这件事朕只交给你一人去做,不会再交给第二人。”
林揽熙接过奏折,眉心蹙起,久久未散开。反倒是皇帝,待交出这件事后,竟有如释重负的意思。
身边的大太监伺机侍候着点心热茶,又命丫鬟替皇帝打着扇,这才细着嗓子道:“太子爷到底年轻,陛下何不派人帮衬一二?”
“朕,对自己的儿子有信心。”皇帝将手上戴着的扳指懒懒扔到紫檀桌案上,闭上双眼往龙椅上靠了靠,慨叹道:“李家啊,果真是旺我大盛的。”
太傅府上,赖舒玉和柳知意把家里不用的一些书都给李清婳送了过来。“知道你要考状元,特意把这些都给你送来了。我和知意左右是用不上的。”二人都不打算参加这次女子科举。
李清婳笑着说了谢谢,又让燕儿赶紧端点心出来给两个人吃。燕儿实在,顺带拎了满满一小筐蜜橘过来,柳知意笑说燕儿一定是把橘子树砍了。
“对了。”赖舒玉嘴里咬着一瓣橘子,忽然有点心情不好。“你们听说没有,福州那边因为今年大涝淹了不少田地和屋设,当地府尹又不中用,以至于数千灾民已经涌进盛京城来了。先头的大概有近百人,如今已在四处乞讨了。”
赖舒玉这么一说,柳知意也吃不下去,叹气道:“我也听说了,按理说朝廷应该开始想办法了吧。这些人要是真的都涌入盛京城,那盛京城肯定要乱起来的,而且那些灾民也未必能活下去啊。”
“我爹说了,过些日子上头肯定要咱们这些人家轮流开粥棚的。”赖舒玉又道。柳知意闻言也点点头,“没错,回回都是这样的。”
一直没有说话的李清婳撂下手里的橘子,呐呐道:“开粥棚吗?那不会有更多的人来吗?”
……太傅府的晚膳上,李诚业和徐氏议论的也是这件事。徐氏问李诚业朝廷打算怎么做,李诚业说皇帝自有安排。
二人正说着,李清婳忽然撂下筷子道:“爹,娘,我想去看看那些灾民,成吗?”
徐氏和李诚业对视一眼,徐氏先道:“不用读书吗?”李诚业也问:“看他们做什么?”
“赖舒玉说,朝廷一定会让我们轮流开粥棚的,可我想知道,开粥棚真的有用吗?”李清婳说着,自己便陷入了思考。
徐氏说开粥棚怎么会没用,李诚业却摆摆手打断她:“既然你让孩子读了书,就别怪孩子如今心思多。她想看就看,一则是了解百姓疾苦,不是什么坏事。二则,从前这种情况的确要开粥棚的,让婳婳先去看看也好。她只有自己看过,才知道开粥棚真的有用。所谓纸上得来终觉浅,不是吗?”
“嗯。”徐氏被李诚业说服了,但还是嘱咐他一定要给婳婳带着最好的护院,最多的人手过去。李诚业颔首答应下来。
灾民聚集的地方距离惠光书院不远。为此,书院已经停了课,又在书院门口设了粥棚供给那些妇孺们。
皇帝交给林揽熙办的也正是此事。林揽熙万万没想到的是,仅仅几百灾民就给盛京城里的百姓造成了那么大的恐慌。他上一次来时还十分热闹的街巷竟然一瞬间冷清下来,许多商铺为避免不必要的冲突关了门,许多百姓也都闭门不出,一时连叫卖声都听不到了。
盛京城尚且如此,林揽熙不敢想福州会是什么样。他站在远处望着,那灾民连日赶路,身上的衣衫已是破败不堪,头发亦是乱成一团,有几位病重的,此刻正歪在墙根底下,身边倒着两三个破碗,并一根走路用的粗树枝。
“爷,看来这事您得抓紧了。”昌宁也看不下去,命身后的人去买馒头买熟水,给这些灾民发放。
林揽熙神色沉重地点点头。昌宁继续道:“前几日闹灾荒,陛下下令让盛京城中的富贵人家轮流施粥。这些人想必也是机灵了,没等陛下下令,就已经开始施粥了。”说着话,他点了点头远处灾民聚集的最多的地方。因为那里有一所废弃的庙宇,府尹原本打算将其修成书坊,但还没来得及,便成了此刻灾民们暂时落脚的地方。
而那些贵人们便在庙宇门前的空地上施粥。京兆尹许是得了招呼,此刻正在帮忙安排地方,倒是顺序井然,无人捣乱。
昌宁过去跟京兆尹说了几句话,不多时拿到了一份名册回来,上头记录着这些日子有哪些人家已经开始施粥,施粥多少。林揽熙蹙着眉翻开,却忽然发现上头并没有太傅府。
“就这么多?”林揽熙觉得不应该。即便李诚业不在意这些虚名,以李清婳那个性子,定然是要出来施粥的。
“就这么多。”昌宁知道林揽熙在找谁,方才已经跟京兆尹问过,此刻便答道:“京兆尹大人也觉得奇怪,怎么太傅府迟迟没有动静,于是京兆尹大人派人去提醒了一下,结果……”
“什么?”林揽熙不耐烦。
“结果太傅府上说是清婳姑娘的意思,还说银子不该花在此处。”昌宁也不懂。抠门和吝啬都得有个限度。在这样的节骨眼上不花银子,什么时候花?眼下盛京城里的贵人可都是攀比似的,唯恐谁施的粥少,那就是没名声,没面子。
虽然心里疑惑,但林揽熙并没有多想。许是她在想旨意下来再说吧。
回了太子府的林揽熙自知事情不能再耽搁,便立刻颁了几条太子令出来。其一,选命钦差大臣,携国库赈灾钱粮前去福州赈灾。其二,在盛京城内广募赈灾钱粮,不限多少,用以施粥棚,建屋舍。其三,免福州赋税两年。
几条太子令颁下去,收效迅速。三天之后,京兆尹处很快便收到了近万两银子,粮食一千余担。然而这里头,依然没有太傅府上所捐。
“父亲母亲,咱们多买几十担粮食施粥吧。”李桃扇也听说了太傅府没捐粮的事,赶紧跟李诚葛和金静萍二人商量。
“大哥跟你说了没有?为什么在这么要紧的节骨眼上还不捐粮啊?”金静萍问李诚葛。李诚业这个当哥哥的还算讲究,对李诚葛很少藏着掖着。
“说了,大哥说是婳婳的主意。还说婳婳一直在翻着什么古书之类的。你还不知道大哥那人吗,疼孩子疼得跟眼珠子似的,什么都听婳婳的。我看这事,大哥做得不对,朝堂上下多少人都盯着呢。”李诚葛又看了一眼李桃扇:“桃扇,你这些日子一直在施粥,为什么还嫌不够?”
李桃扇的眼里有几分得意,看着父亲道:“今日我与娘亲在外头施粥的时候,京兆尹大人过来了,还跟我说了好几句话呢。女儿趁机问京兆尹大人关于施粥捐粮名册的事,京兆尹大人说眼下咱们家排在前十位里头呢。”
“你把这些年攒下的体己银子全都捐了,娘亲又足足填了一倍,自然要排在前头。”金静萍说这话的时候还在肉痛,可丈夫和桃扇都主张多捐一些,她就硬着头皮答应了。
“爹,娘,我记得外祖母跟我说过,说之前在闹饥荒的时候涌出来捐粮捐银子最多的那批官宦人家,最后宫里都有个说法呢。”剩下的话,李桃扇有些不好意思说了。但金静萍很快反应过来,眼睛一亮道:“诚葛!”
李诚葛微微点头。“家中有公子的,是赏官,赏封号。家中有姑娘的,则是入宫为妃,或是指给哪位皇子。”
“既然都已经排在前十里头,那争一争也不妨事。”金静萍摆摆手让屋里的小丫鬟拿来账本,算计了一会,忍着心疼道:“咱们干脆再出一千五百两银子吧,眼下就能拿出这么多了。”
李桃扇十分高兴,明艳的脸庞上泛着微微的红。“娘亲,不光要出银子,而且咱们还要与众不同。别人都是把粥棚设在城内,我们干脆设在城外。这样那些进不了城的人也能喝到粥。咱们远是远了些,可不要紧,眼下正是博一个好名声的时候啊。”
“咱们桃扇可真聪明伶俐。”金静萍有些得意地看了一眼李诚葛,“瞧瞧我生的女儿。”
李诚葛笑笑:“谁都知道是你生的,随你,跟你一样聪明,行了吧。”他们李家一向疼爱妻子,李诚葛也不例外。
隔日,也是盛京城出现灾民的第七日。林揽熙忽然觉得不对劲,因为京兆尹报上来的募捐钱粮数越来越多,可每天依然有不少灾民在街上吵着饿,求人施舍饭菜。
皇帝那头逼得也越来越紧,整日要林揽熙过去回话,要他从快解决福州灾民之事。可林揽熙自认该做的都已经做到了,偏不知问题出在哪。
昌宁进门送午膳的时候,才发现林揽熙连早膳都没吃,他把自己埋在一堆奏折里,唇紧紧抿着,原本慵懒矜贵的眉眼此刻显得格外焦灼。
“爷。”昌宁心疼地喊了一句。“您好歹吃些东西,那些灾民还能喝上粥呢。”
林揽熙不耐烦地摆摆手。昌宁无奈地叹一口气,却又听林揽熙高声问道:“李家还是没有动静吗?”
昌宁知道林揽熙惦记这事,所以每次京兆尹送来的名册他都会留神看一眼,此刻便点头道:“是,李家还没动静。”
林揽熙的眉心皱得紧紧的,华美的面庞写上几分不解。昌宁在旁边嘀咕着:“按理说也不应该啊,您说这清婳姑娘平时心肠挺好的啊,怎么遇上这么大的事,却是横挡竖拦着的呢?这李大人也不对劲啊,这么大的事,就由着府里的千金小姑娘胡闹?”
“你才胡闹呢。”林揽熙咬咬牙道:“她在哪呢?”
“今日在惠光书院,似乎是在找什么书。”昌宁答道。这两日街上局面混乱,雪沁馆便也停了课。
“惠光书院?”林揽熙脸色顿时一变。“混账,那是什么地方?出事了你管?”
昌宁一怔,随后想起来,惠光书院门口因为有一座破庙,所以是灾民的聚集之所。他脸色顿时也变得惨白,结巴道:“爷,爷,那李府应该也有护院吧。”
“你觉得护院能拼过那些不要命的灾民?”林揽熙脸色铁青,语气冷得厉害。
昌宁不敢说话,又见林揽熙急忙忙地在更衣,便赶紧吩咐人去备马车。
惠光书院的门前果然乱作一团。林揽熙又气又恨,一会骂李家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让她出门,一会又骂这些贵人们施粥也不知道分散开些,把所有人都聚在了一处。
不过,等他进了惠光书院,瞧见李清婳站在那时,又忽然变得好好的了。
昌宁知趣地退了出去。
? 第 35 章
不出意料, 林揽熙在时书阁找到了李清婳。她一袭藕荷色缠枝莲花纱裙,乌黑的单螺髻衬得肌肤如白瓷一般,眉目如画, 腰身如柳。
“林夫子?”李清婳瞧见他,眼底并无之前的畏惧,只是有些诧异。那鹿眸微张的样子, 被林揽熙盛在眼底, 让他的心渐渐平和下来。
可平和过后, 他又忍不住靠近李清婳。那是来自喜欢之人的强烈吸引。
时书阁的小厮早就随着其他人去看守惠光书院的大门,所以此刻并无旁人在阁内。林揽熙步步逼近, 站到了李清婳的身边。
“林夫子……”李清婳用象牙齿签夹在自己刚看过的那一页里,而后对上了林揽熙的双眸。“不,太子爷, 我有事要与您说。”
因为相处日久, 所以李清婳对林揽熙已经不那么畏惧。但此刻,她是想对太子爷说话,而不是对林夫子说话,所以她的声音还是有一丝颤抖的。那颤抖的声音配上她的吴侬软语,便显得越发柔软可欺。
“你先说说, 为什么拦着李大人捐粮捐银?”林揽熙语气低哑地向前走了一步。李清婳下意识退去,结果又靠在了墙上。
这个场景倒像是似曾相识。
“我……”李清婳其实是有一肚子话可说的, 但林揽熙这样步步逼近, 反让她渐渐怯懦起来。她紧紧握起拳头, 鼻尖也渗出微微的汗珠。
而这一切落在林揽熙的眼里, 便只剩下诱人了。林揽熙不得不承认, 他从小到大见过的女子无数, 但不知为何, 只有李清婳能勾起他心底的欲.望。她香嫩的唇,她乌黑的发,她娇软的声音,甚至连她耳边的红宝石亦是迷人的。
林揽熙想吻上去。数日来的焦灼与痛苦似乎加深了这种来自内心的冲动。
为了她,林揽熙可以彻夜批奏折,可以连日查案子,可以把从前拒绝的政事一样样接过来。只要能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
像此刻这样。林揽熙头一回对一个女人产生了占有的欲望。他想吻她,想把她抱在怀里,想这辈子都不许她再挣扎出去。
垂头看她,只见她水润乌黑的双瞳此刻噙了一丝畏惧,粉唇轻张,呐呐不知所何语。林揽熙只觉得火气上脑,恨不得将她按在墙上,深深地吻上去,尝尝她齿间的滋味儿。
她的不解,她的紧张,都成了诱人的捻子,足以勾起天雷地火。
林揽熙死死地攥紧了拳头。他不想控制自己心底的想法了,可他又怕。怕自己会把人吓跑,怕她从今以后再也不想见到自己。
林揽熙回想起当初她从惠光书院离开时的滋味。真不好受啊。那种痛苦的感觉袭来,让林揽熙放弃了吻她的念头。
不是不喜欢,而是因为太喜欢。正因太喜欢,所以才要围而困之,才要让她一点一点走到自己的手心里。
于是,正紧张地连头发丝都要立起来的李清婳忽然看见林揽熙的身子在距离自己三寸的位置停了下来。
而后,是他修长白皙的手指从自己的云鬓上抚过,之后,他似乎从自己的头上拿掉了什么东西。
李清婳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许是头上沾了什么东西,人家林夫子是过来帮忙的。她的气息渐渐平复过来,原本提到嗓子眼的一颗心也稳稳落在肚子里。
不过,他温热而清香的气息似乎并没有散去。李清婳的脸颊红红的,又忽然想到林揽熙不该忙于赈灾吗?
她便问道:“林夫子,对了,您怎么会来这?”
林揽熙的手指点了点她手里的书。“和你一样,来找书。”
李清婳点点头,很快了然。“国子学府的书虽然大多贵重,但却没有惠光书院的书这般既能容纳九流,针砭时事,又有各朝通史,囊括古今。”
说到这,她蹙蹙眉,想起外头的灾民,不敢再耽误功夫,向前走了几步。
林揽熙看着她,点点头道:“说吧,为什么不让李大人捐银捐粮。”
“因为……”李清婳鼓足勇气。“因为现在大家都在盛京城里或者是城门口施粥,这样是不对的……”
一句话推翻了大盛有史以来广筹钱粮于城中救灾的赈灾之法。
然而林揽熙的脸上没有半点的不快。这甚至出乎了李清婳的意料。这件事毕竟是他主管。李清婳以为自己贸然指出他的错处,这位脾气古怪的太子会不高兴。
然而,林揽熙此刻的语气平和得很,甚至眼神里还有鼓励李清婳的意思。“说得有道理,你继续说。”
这态度与当时李清婳跟李诚业讲起此事时,李诚业的态度如出一辙。
李清婳更有底气了,她一边兴致勃勃地翻开手里的书,一边正色道:“不知道林夫子有没有发现,如今盛京城里的灾民越来越多了。”
分明是在谈要紧事,但林揽熙依然放不下眼底的宠溺,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李清婳继续道:“其实这些都是不对的,林夫子。我们自以为在此处提供庇护,提供食粮,是为这些灾民好。其实并没有,他们的日子依然困顿,依然有数以千计的人从福州赶往盛京,以期饱腹。他们在路上风餐露宿,不知饿死多少,累死多少。”
说到这,二人的神色都肃然下来。
“那你的意思是?”林揽熙问。
“没有人不想回家。林夫子,对吗?”李清婳看着林揽熙魅惑的双眸。曾经的同窗,此刻的夫子,李清婳觉得他日渐高大,日益可靠。
林揽熙点头。李清婳继续道:“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让他们都到盛京城来。我们能供他们一时的粥,可供不了一辈子。等到灾情褪去,他们还是要辛辛苦苦地回到福州,或者在盛京城里艰难求生。”
说着,她指了指书中的一段话。“夫子您看,每回周边府州灾情之后,盛京城里都会多上数百乞丐。这些乞丐大多是无家可回之人。”
“接着说。”林揽熙觉得自己的思路渐渐明晰起来。
“所以我们不该在盛京城内施粥,而是应该在城外施粥。从城外设粥棚,再向福州方向而设。距离福州越近,粥棚越多,距离盛京城越近,粥棚越少,这样才能让福州之人渐渐返乡,而不是困于盛京。像现在这样,盛京城门口起了一堆粥棚,就好像明晃晃地在吸引那些灾民都到城里来。”李清婳越说越有勇气,连声音都大了一些。
林揽熙也被说得愈发赞同,继续道:“没错。所以广募而得的银粮应该与朝廷的赈灾银粮一样送往福州,而不是聚于盛京。”
李清婳很高兴自己的主意能被认同,继续点头道:“嗯,灾荒出现,我们应该救灾,而不是让灾民出来受苦。总不能让百姓一遇到灾荒就来盛京城要饭。”
“不仅如此。”林揽熙道:“为绝灾荒祸源,还要严加治理福河。”
……
二人越说越投机。林揽熙这才发现,原来李清婳的书都没有白读。她胆小不爱说话,但在此刻,却提出了连那些大臣们都没想到的法子。
李清婳这才发现,原来林揽熙真的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知道割人书带的华美少年。身为夫子,他倾心倾力,尽师者之能。作为太子,他关切政事,关爱子民,担着旁人所不愿担的重任。
正经事说完,时辰早已不早。二人心里记挂着灾民,便一道往外头走。却没想到,这会惠光书院的门口已经乱作一团。
“怎么回事?”林揽熙蹙眉问守在外头的昌宁。昌宁拍着大腿道:“听说是小李府的那位桃扇姑娘,平时都是放白粥的,今日不知是怎么着,竟然做了些肉丝粥,说是要给妇孺们补身子。可旁的灾民不乐意,就闹起来了。现在门口乱着,爷,您不能出去。”
“不出去,人会越来越多的。”林揽熙看得很明白。这里有肉丝粥的消息要是传出去,那么只怕盛京城里的灾民都会涌过来。
李清婳站在他身后,小声叹道:“不患寡而患不均啊,桃扇妹妹怎么不明白呢。”
林揽熙意外而赞赏地看了她一眼道:“你跟我一道出去吧。留在这更危险。”
“可是……”李清婳有点犹豫。她的护院和燕儿都不见了。
昌宁明白李清婳所想,立刻苦笑道:“清婳姑娘,燕儿姑娘心肠实在太好了。她刚才见到有妇孺被踩伤,便领着李府那些护院上去帮忙了,奴才想拦都没来得及。”
嗯,很像燕儿能做出来的事。李清婳一阵无奈。不过,要是自己在那,大概也不会眼睁睁看着那些妇孺被踩伤吧。她能理解燕儿。
“走吧。一会人会越来越多。”林揽熙道。昌宁亦是附和着。“外头虽然乱,但每隔三步都有爷的暗卫在,此刻出去也不妨事。若是一会人多起来,只怕暗卫们也护不住爷和清婳姑娘了。”
李清婳点点头,跟着林揽熙往外头走去,昌宁则按照林揽熙的眼色,跟在了她的后头。
外头的场面比想象的还要乱。门前,是早已被挤塌的粥棚,连熬粥的大锅都已经倾覆了。那些妇孺们躲在角落里哭泣,身子骨尚好的灾民则在抢小李府带来的一些尚未来得及切的肉和白米。不远处,一众灾民似乎已经瞧见了这里的肉,这一股脑地涌过来。
耳边有哀嚎声和呼痛声,还有抢夺声。
李清婳原本胆子就小,此刻更是已经吓呆了。她站在那不知所措,被这幅从没见过的场面镇住,如同误入狼群的小羊一样。
这是一个真正的世界,是一个远离贵胄宫廷的虚荣与浮华的世界。在这里,只有吃饱饭三个字。所有人都在为了这三个字而战,几乎要拼上自己的性命。
“清婳。”
耳边忽然传来一道与众不同的声音。李清婳带着泛红的眼圈抬眸望去,只见从前只会欺负人的林揽熙此刻像一个真正的夫子一样,伸着手,把所有的关切都给了自己。
“把手给我,我会带你出去的。”他的语气平和而笃定,与从前那个睥睨世间的少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外头的争抢声,歇斯底里的哭喊声,在这一瞬间显得没那么可怕。李清婳咬咬牙,刚把手指尖伸过去,那双手便已经紧紧把她的手藏在手心里。而后,她看见的是他挺括的背影。
回想起那时的场景,李清婳并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她一直低着头,不敢看周围,只看着脚下的路。但她印象很深的是,林夫子的手温热而有力。
李清婳更不会知道,这一幕被李桃扇看在了眼里。从施了第一碗肉粥之后,她就发现事情不对劲了。原本在别的粥棚的灾民一股脑地涌过来,几乎把那群妇孺冲散。有的人站出来控制场面,但不知被谁用粥碗狠狠拍在了脑袋上。
之后,便是愈发控制不住的场面。那些灾民如蜜蜂一样涌了过来。小李府的护院还算忠心,护在了李桃扇的前头,簇拥着她平安逃到了街角一间铺子的二楼上。那间铺子是小李府的产业,之后便把大门紧锁,再也没让人进去。
彼时的李桃扇抿着熟水看着外头的场景,恰好瞧见李清婳的手被林揽熙紧紧握在手里。她立刻失手摔掉了手里的杯盏,熟水立刻撒在了裙子上。
她被烫得一跳,赶紧扯着裙裾喊玉儿,玉儿急忙奔过来,一脸心疼地帮她检查伤口又更衣。半晌折腾下来,等李桃扇再想去窗口看时,外头已经没了二人的身影。
可她确定自己没看错。李清婳口口声声说自己喜欢徐铭洲,结果转眼便把铭洲表哥锁在府里苦读了。又装出不喜欢太子的清高样子,结果呢,还不是跟着他满街跑。
真有她的啊。李桃扇冷笑。
这会的李桃扇还在生李清婳的气,却不知道自己干了多蠢的事儿。
另一边的林揽熙把李清婳送回了李府,而燕儿也和那些护院们同时赶了回来。得知李清婳没事,燕儿的一颗心才落下。之后,没等徐氏说话,她便自己回院子里跪着了。
徐氏也没顾上惩罚燕儿,光想着检查李清婳身上是否受伤了。自然,她也没忘了向林揽熙道谢。
不过,李清婳心情不差,因为林揽熙临走前跟她说,她的主意极好,定能排上用场。
“娘亲,我真的没事。”李清婳笑着窝进徐氏的怀里。“而且,女儿今天觉得,自己的书都没有白读,果真是有用的。”
徐氏不舍得跟婳婳发脾气,但叮嘱她下回万不可这样了。之后,出去找婳婳的李诚业也回了府。见到婳婳平安无事,他竟一口气饮尽了两盏熟水。
“城门外闹起来了。”李诚业关心了妻女两句,便说出了这句话。
小李府的粥棚一共分两处,一处是李桃扇领着几位庶弟庶妹在惠光书院门口施肉粥。另一处便是金静萍于城门外施白粥。因为城门外毕竟不安全,所以像金静萍这样施粥的贵人并没有几位,又因金静萍带的白米尤其多,所以她这边最为热闹。
李诚葛原本在御史府做事,没想到有位官员说惠光书院门口闹开了。李诚葛顿时心忧女儿,赶紧问是缘何闹开的?
那位官员嗤笑一声答道:“也不知是哪个糊涂的,竟然在惠光书院门口施肉粥。这粥少僧多,能不闹起来吗?”
李诚葛闻言一怔,正想痛骂此人愚蠢,却忽然想到早上临出门前,听见桃扇问了厨娘一句,府中还有多少猪肉可用。那厨娘答说冰窖里藏着三五十斤。
李诚葛顿时觉得不对劲。施舍肉粥的,不会是桃扇吧?他又急又忧,一时血气上涌,赶紧命人备马往惠光书院去。
等他到时,林揽熙早已出兵镇压完毕,李桃扇正从铺子里的二楼下来,瞧见爹爹到了,眼里十分高兴。“爹,我没事的,您是不是担心我啊?”
李诚葛见她没事,放了一半的心,但很快又一把抓着她的胳膊道:“你施舍肉粥了?”
“对啊。”李桃扇抱怨道:“爹你不知道,这群人……”
她的话还没等说完,李诚葛便已经气得一把将她推到一边。李桃扇的脸顿时一红,跺着脚喊:“爹,你这是干什么?弟弟妹妹都看着呢。”
李诚葛气得捂着牙根,指着自己的其他几位儿女道:“你们难道都这么糊涂?现在还不知道自己错了?”
几位儿女彼此看了看,谁也没吭声。
李诚葛火冒三丈道:“我问你们话呢。知不知道错哪了?”
“爹!”李桃扇死死蹙着眉头,裹紧了身上的一件披风。“我有什么错啊,是那群灾民不像样子,我分明是想给那些妇孺补身子的,他们偏偏过来抢。”
“妇孺?你看看,那些妇孺因为你被连累成什么模样了?你瞧瞧!”李诚葛指了指官兵镇压后,一直躲在角落里的妇孺。有的孩子在喊娘亲,有的女子被踩断了手脚,还有一些老者,干脆已经晕死过去。
李桃扇心里也不痛快,结巴道:“那,那也是那些灾民不识好歹,分明身强体壮,却还要过来抢夺肉粥。”
这会,李诚葛家中的一位庶子开口道:“爹爹,儿子觉得大姐做得不对。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姐姐把肉粥带到了这里,那些喝白粥的自然心中不平,所以难免会产生争执。”
总算还有一位不算蠢的孩子,李诚葛觉得有些安慰,随即又指着李桃扇道:“你听见没有?”
“女儿知道了。”李桃扇不耐烦地嗯了一声,又嘀咕道:“发这么大火气干什么呀,娘亲也知道这事,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再说了,我一会找些医士过来帮忙看病不就成了,不会闹出事来的。”
“不会闹出事?”李诚葛气得胡子又抖起来。“你也不想想,朝廷的人马都被惊动了?怎么不会闹出事,没准你爹的官帽都得被你连累得摘下去!”
还在担心在庶弟妹们面前失去面子的李桃扇的脸色一白。从来没发过这么大的火气爹爹,还有他的一番话,让李桃扇意识到,或许自己真的错了。
她又想起林揽熙。他不会有什么事吧,要是他有什么事,那事情就更大了。“爹,现在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李桃扇有些六神无主。
李诚葛看着那边的官兵,瞧出是京兆尹手下的人,叹了口气道:“希望这事只有京兆尹大人知道。京兆尹大人与你伯父交好,要是你伯父出面,没准这事还能压下来。”
事与愿违。李诚葛还没过去跟京兆尹攀谈,就有一骑前来报信,说是城门口出事了。李诚葛脱口便问城门口出事,与本大人何干?
没想到来人竟冷哼一声道:“贵夫人惹出来的事端,难道与李大人无干?”说完这句话,那人便驱马离去。李诚葛不敢再耽误,赶紧跟了上去。
这一夜,折腾得实在辛苦。原来,并非所有灾民都打算往盛京城来。毕竟,有许多人只是路过盛京城,打算去往其他地方投奔亲戚的。可没想到,金静萍在盛京城门口大肆放粥,这就好比是暗夜里的烛火一般,顿时引来了不知多少灾民。原本去投奔亲戚的那些人,此刻也过来蹭一碗粥喝。
这样一整日下来,临近傍晚这一会,城门外竟然已经聚集了数以千计的灾民。金静萍所带的米自然不够,于是便打算撤了粥棚离开,不想那些灾民以为不再放粥了,一时又闹起来。
彼时也在场的林揽熙愈发意识到李清婳的话是对的。这回的洪灾不同以往,受连累的灾民太多,所以不能用从前的法子了。
他连夜调了人手,从盛京城外十里处开始,往福州方向,分设粥棚数十处。这一回,太傅府有了动静,足足捐粮三千担。之后,李清婳又用自己的体己银子添了五百担。
这样让粥棚分散开的法子很快缓解了盛京城外的局面。不少人得知福州方向有粥棚,便都动了回乡的念头。林揽熙又让众人放出风去,说是朝廷的钱粮不日将在福州发放,如此,回乡的人便更多了。
而小李府这边,金静萍好不容易被人搭救下来,早已是吓掉了半条命。可她看见李诚葛还没等哭呢,李诚葛便怒气冲冲道:“瞧你们母女两个干得好事!”
头一回被李诚葛吆喝的金静萍又气又恼,指着他道:“你跟我发什么脾气。当初说在城外开设粥棚时,你不也同意了吗?”
李诚葛被这句话说得哑口无言,只好又拎了李桃扇到前面道:“那我总没让你们娘两施肉粥吧?这回号,城里出了一伙事,城外出了一伙事,全都是我们小李府惹出来的。你说,后日你让我怎么去上朝?怎么跟皇帝交待。”
金静萍这才知道,那肉粥棚也出事了。“这么说,咱们小李府丢大人了?”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惨白的。
“她们怎么这么丢人!”宫里头,李贵妃气得一把将手里的软枕摔了出去。她没有摔什么花瓶茶盏的习惯,那些东西太金贵了。
“娘娘别生气。您之前就跟陛下说清楚了,小李府的事跟您不挨着,跟太傅府也不挨着。他们丢人,只管丢去。”月颜一边随手捡了软枕让小丫鬟拿下去洗,一边道。
“那也不成。”李贵妃不高兴地哼了一声,又看着月颜道:“这些日子是不能过去了,陛下和太子正忙着福州赈灾一事。你想着,等事情差不多了,我过去找陛下求情吧。倒是不必饶了小李府,要紧的是别连累了大哥。”
“嗯。”小丫鬟点头答应下来。
转眼便是十月末了,距离盛京城闹灾民一事已经过去将近一个月。这些日子里,林揽熙几乎忙得身子连床榻都不沾,更别提去国子学府上课了。
李贵妃瞧着事情差不多,知道皇帝定是要旧事重提,把赈灾这段日子里所有官员的举止行径拿出来说事的,所以赶在这之前便亲自去了趟御书房。其他妃嫔自然进不了这种地方,但李贵妃自有自己的本事在。
不过令她有些吃惊的是,提起这事,皇帝似乎并没有发太大的火气。相反,赵平胤竟有些高兴。
“陛下不生御史府的气?”李贵妃连二哥都不想叫了,轻轻撂下手里的食盒,从里头端出一盏参茶来。
“你恐怕还不知道这回赈灾的大功臣是哪一位。”皇帝撂下手里的折子。上头是林揽熙工整严正的笔迹,竟丝毫不逊于那些书法名家。
“是哪一位?”李贵妃还并不知道。大哥不怎么跟他议论政事,再说近来都忙着赈灾。
“是太傅府的嫡女,你最疼的那个小清婳。”皇帝语气轻快笑道。
“婳婳?”李贵妃诧异地瞪大眼睛。皇帝端着参茶抿了一口,笑道:“正是。来,你坐下,瞧瞧这奏折……”
皇帝已经看过,李贵妃没什么好推辞的,有些不敢相信地接过来,看了半晌不由得也笑得:“臣妾想听听,陛下要赏婳婳些什么?”
“自然是要赏的,而且要厚赏。”皇帝毫不犹豫道:“只不过,赈灾一事,里头牵扯的官员太多。有些是好心办坏事,有些人是尽心尽力却还没办好事,还有的便是你二哥之流,纵容家人办蠢事。”
李贵妃没吭声。
皇帝继续道:“可无论如何,这一回赈灾之事,让朕看见了咱们大盛满朝文武上下一心,同心同德做好一件事的勤勉与忠诚。所以,你家清婳小丫头要赏,但是不能张扬的赏。你二哥家的妻女要罚,但也不能明目张胆的罚,你可懂朕的意思?”
李贵妃毫不犹豫点点头。懂不懂也不重要,皇帝怎么说,自己怎么听就是了。
“所以朕要安排你回府省亲,一并替朕颁下赏罚旨意。至于赏什么,朕要亲自挑,不能亏待了那丫头。”
李贵妃注意到,皇帝提起李清婳的时候,似乎很是熟悉。她心里有些疑问,不由得抬眸问道:“陛下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臣妾?”
皇帝夸她聪明,却又不说破,只道:“等你出宫回来,咱们再谈此事。对了,你回府省亲为表荣耀,让揽熙做亲使官吧。”
“太子?”
林揽熙在接到旨意的那一刻,同样不解。但他犹豫了一瞬还是答应下来,因为他已经许久没有见到李清婳了。
“老头子只有这一道旨意?没说旁的?”林揽熙觉得不对劲。
“没旁的啊。”昌宁见林揽熙脸色一沉,忽然明白过来,笑道:“您是觉得应该给清婳姑娘赏赐吧。爷,您宽心呐,陛下心里一定有数的。”
“他要是有数,就不会拖这么久了。”林揽熙沉吟片刻,又笑道:“对了,皇祖母不是说想听故事了吗?走,昌宁,咱们给皇祖母讲故事去。”
“爷,您不会是想……”昌宁心底滑过一个念头。
林揽熙没应声,昌宁便跟在这位祖宗身后去了慈仁宫。半炷香之后,昌宁便听见了这位小祖宗给太后娘娘讲起了话本。
话本的名字大约是什么少女献计救百姓之类的。昌宁没太听清楚。
但他却清楚地看见,林揽熙从慈仁宫出来的时候,心满意足地拎着一张太后懿旨。昌宁趁着把太后懿旨旨收起来的空认真看了,只见上头全是褒奖李清婳的话,还赏了许多慈仁宫积年的宝贝。
……
果然是为清婳姑娘讨赏去了。昌宁觉得自家主子真没出息。
为了给李清婳一个惊喜,林揽熙让昌宁将太后懿旨转交给了贵妃,由她在省亲时亲自宣读。
省亲安排在了十一月底。也是在这个时节,林揽熙终于将福州灾民全部安顿好,又将兴修河堤水坝之事交托给了心腹之人。这也就意味着,他往后终于能以文夫子的身份去国子学府教书了。
农历十月二十日早,李清婳早早被燕儿唤醒,内着一件丹碧纱纹锦衣,外罩菊纹浅金掐丝软袍,又戴了整套点翠首饰,迎接贵妃姑母的到来。
李桃扇一家三口也早早奉命赶来了,此刻正从外头往里走。李桃扇穿得倒是得体,只外头那件苏绣百花滚金褂便金光闪闪的,更别提头上名贵华丽的金簪。
可她神色有些恹恹的,总觉得不太对劲。“娘亲,上回的事,真的就这么过去了吗?真的没人会治咱们的罪了吗?”
“肯定不会有事了。要是有事,早就该有事了,会等到现在吗?我看就是你爹小题大做,无论如何,咱们都是一片好心去赈灾,又不是办什么坏事,凭什么要罚咱们。”金静萍不耐烦道。
“可是……”李桃扇想起了这些日子在国子学府听到的话。
“不知道是谁,竟然蠢得在惠光书院门口施舍肉粥?你们知不知道,就因为这肉粥害了多少人?那些抢不上的妇孺就罢了,后来光是朝廷派出去镇压的兵士就死伤了七八个,更别提那些灾民了。哎,我哥哥也受伤了呢。”
“你那算什么,还有更蠢的,据说有人去了盛京城门口施粥!”“盛京城门口?去那干吗?当靶子吗?”“就是当靶子啊,你不知道,原本我娘亲是在门口给那些实在走不动路的老弱妇孺施粥,一共也就七八碗,发完就走了。谁知道,那会来了位妇人,好大的阵势啊,带着数百担米过去,你说说,那灾民还不疯抢?”
李桃扇听到这,便从脸红到了脖子根。她庆幸所有贵妇女子都没有抛头露面,而是戴着有头纱的帷帽,这样谁也看不清彼此。所以,大伙最多是骂蠢,却不知道是谁蠢。
“好啦,你也别想了。桃扇啊,听说太子爷是亲使官,一会肯定也要来太傅府上歇着的,你机灵点,听见没有?”金静萍嘱咐道。
李桃扇啊了一声,可心里却依然七上八下的。她就是觉得不对劲,明明做错了事,却没人惩罚自己,这怎么可能呢。连爹爹都说,这日子过得提心吊胆的。
李桃扇没了往日欣赏太傅府里风景的心情,步伐沉重地走进了门。然而,即便她自以为没有心情,却也被那排场震撼了。
不知多少从宫里来的人,此刻井然有序的在太傅府上准备着。她们步伐整齐划一,眉目低垂,全构成了一幅绝美的仕女图。
李桃扇的心又蠢蠢欲动起来。宫里的世界,真的大不一样啊。可她旋即又自卑起来,自己做了那么傻的事,还能成为太子妃吗?
她看向正厅里端坐着的李清婳。要是自己能跟她换换,该有多好啊。
厅内的徐氏同样瞧见了李桃扇几人。李诚业带着李诚葛去书房说话,把正厅留给了妯娌两个,还有两个孩子。
徐氏觉得跟金静萍没什么话可说。小李府办的事,瞒得了旁人,瞒不住整日都在清点粥棚的京兆尹。京兆尹又早已把这些事都交待给了李诚业。
李诚业把自家弟弟狠狠骂了一顿。徐氏却依然不能原谅小李府的行径。因为据京兆尹大人说,他当时苦劝金氏许久,可金氏却怀疑他是要抢自家的风头。
……
徐氏这才意识到这位妯娌原来这么蠢。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要把太子对贵妃的心结解开~~哈哈哈,我都替林揽熙累,追个媳妇过五关斩六将的呢